(不行!现在可不是松懈的时候。)
我赶紧又教训了自己一下,然后比照刚才的步骤进行同样的仪式,让脑海中只剩下满满的经文,除了祓禊的仪式以外,不再有其他念头。虽说是先去过大祓禊所才过来这里的,但是这里的任务也很重要。
等到全部的仪式结束之后,拿起怀纸,爬上设置于小祓禊所右侧的木板台阶。以夸饰法来形容的话,那是个类似栈桥的台阶,比河滩还要稍微往河中央突出去,虽然只有几步路就走到底,却是可以让依代顺利地随水流逝的重要场所。
“回到你原来的地方,”我一面说道,一面把怀纸浸到河里。“绝不要生气,也不要回头。绝不要叹息,也不要回头。绝不要挑剔,也不要回头……照我说的做,回到你原来的地方。”
我一面覆诵着放流依代的经文,一面松开了手。
怀纸马上被河水冲走,但是却在往前流了一小段距离之后,便开始在原地打转。
(怎么会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
依代放流仪式最好的结果是依代被河水带到下游去,直到完全看不见为止。当场沉并不是一件好事,那代表着魔物虽然已经离开待祓者,可是却没有回到它原来的地方。但是最糟的情况,就是既没有被河水冲走,也没有沉下去,而是一直留在水面上。也就是说,祛除魔物这个仪式本身也不见得是无懈可击的。被巫女问得溃不成军、装出被巫女说服的样子或许只是对方的策略,其实根本没被封印在依代里,这种可能性也不是没有。
“南无啊萝哩怛那嗦哇卡、南无喽埵咿叽卢尼迦哩苦嗦哇卡、南无吗咿塔俺咿呀嗦哇卡、南无啊婆怛那哔咖哆咖哆呜恩哈塔……”
我赶紧坐在木板台阶上,开始念起咒语。虽然我平常扮演的是凭座角色,但是为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必须一个人面对的时候可以派的上用场,祖母大人也要求我进行巫女的修炼。
“南无巴萨啦塔噜吗迦哩苦、南无啊咪哩唆哆哈嗯巴呜恩哈塔……”
是我多心了吗?怀纸打转的速度看起来就像是配合我的咒语加快了速度一样。而且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它就是不肯随水而去呢?不管是哪一个理由都令我胆怯,我在心里痛斥着开始变软弱的自己,把精神集中在咒语上。
“南无巴啦塔哈嗯哆羊咿呜恩……”
也不知道自己念了多久的咒语,当我再度抬起头来的时候,怀纸的白色身影已经从昏暗的河面上消失了踪迹。似乎是我念咒念得太专心,无意识地把头低下去的样子。
(是被河水冲走了呢?还是当场沉下去了呢?)
无论如何,至少避开了最坏的结果。正当我松了一口气的时候,这才发现,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虽然还不到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但确实已经没有时间再磨蹭了。话虽如此,我并没有太着急,可能是因为好不容易才顺利完成任务的安心感大过一切吧!
我对着小祓禊所深深一拜,便往大祓禊所的方向出发。本来只要从这里沿着小石阶走回巫神堂即可,但是今天的情况比较特殊,我认为应该要再去大祓禊所好好地膜拜一番才行。这种做法并无任何不妥,尤其是像今天这样,在放流依代的时候出现一些状况的时候,更应该要把祓禊的仪式做得更彻底。只不过,前提是负责进行这项任务的人还处于正常的状态下……
没错,现在回想起来,那天已经遇到那么多的扰乱心神的事,当时的我就应该立刻离开怕川,应该一刻不停留地离开怕所才行……
在举行九供仪式那一年,在前往神山的途中看到这两座设置于绯还川的祓禊所时,还以为这两座祓禊所是用来守护这片河滩的,也就是所谓的圣域,不过后来遇到一堆光怪陆离的事,马上让我知道不是这么一回事。就算是现在,只要一不留神的话,还是会陷入那样的错觉,像此时此刻就是。虽然之前告诫过自己好几次,要好好地把神经给绷紧来,但是在各种奇妙的气氛包围下,好不容易让依代随水流去,忍不住松了一口气的时候,我就已经不小心让松懈二字有机可乘了。
我忘了必须要回到巫神堂,拜过祭坛之后,这一切才算是真正大功告成,才可以真的安心……
起初还以为是自己疑神疑鬼,可麻烦就麻烦在这个地方让我有太多乱七八糟的感觉,就算全部归咎与疑神疑鬼,肯定也是什么东西造成的。不管是什么东西造成的,应对之道只有一个,那就是不要理对方,所以我根本不需要知道那是什么东西。话虽这样说,但是对于这个时候的我而言,要我不去在意那个东西,根本是不可能的一件事。因为那个东西的视线就像是贴在我背上一样,令我有如芒刺在背……
(不要在意,一在意就完蛋了……)
我努力忍住下意识想要摇头的冲动,绝对不可以让对方知道我已经发现它了。
(而且,可能只是我的错觉也说不定……)
如今就连这样的想法,也像是在牵强地自己骗自己。
(无论如何都不可以做出任何反应,就这样保持自然,假装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想通这点之后,我把脚步放慢下来,照着和之前一样的速度前进。可能就这么毫无防备地背对着那个不知名的恐惧,实在是件教人难以忍受的事,天知道我有多么想赶快远远地逃离这一切。
为了压抑内心的那股冲动,我可以把脚步放得更慢。
(反正我也没办法用跑的……)
脑海中突然浮现出自怜自伤的念头,害我忍不住想要疯狂大笑。另一方面,这个发现也令我大吃一惊。我不能跑,这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事,所以在我身后的那个东西,或许根本不在乎被我发现,它算准我反正不能用跑的,只能慢慢地走……
我已经完全掌握不住自己心里在想什么了,我只知道,对于背后所感觉到的那个东西,我开始感到真正的害怕了。
(我只要盯着大祓禊所,只要想着待会儿要念的经文就好了。)
我强迫自己这么想,把全部的精神都集中在前方不远处的小庙。只不过,为了不被河滩上的石头绊倒,我踏出去的每一步都要很小心。如此一来,总算开始一步一步地跟背后那股讨厌的气息拉开了距离。
就在这个时候……
我听见背后有声音。一开始还听不太清楚那是什么声音,但是,不一会儿就听出那是有什么东西在河滩上走路的声音……而且是朝着我的方向过来……那是“沙、沙、沙”的脚步声……
我想自己现在的脸色一定苍白得吓人,拼命地放慢下意识想要加速逃离现场的脚步。正如我一再强调的一样,绝对不能让对方知道我已经发现它了,只要不理它,基本上它徘徊一阵之后就会到别的地方去。更何况,就算我想要加快脚步、逃离现场,可是河滩如此崎岖不平,再加上我的脚又有点问题,能跑多快还是个疑问呢,唯一的办法只有一个,而且希望非常渺茫,那就是用最快的速度甩开身后的那个东西,比它早一步冲进大祓禊所。但是在根本不知道对方是何方神圣的情况下,我实在没有勇气赌这么大一把,所以只好继续装作什么都没发现的样子。
虽然我努力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继续往前走,但全部的精神都集中在背部,曾几何时,大祓禊所的事情已经完全从我的脑子里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虽然目的地还是一样,但是我此时此刻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背部,拼命竖起耳朵倾听背后传来的脚步声。
沙、沙、喀……沙、沙、喀……
就在这个时候,我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一般人走路的脚步声应该都会呈现出一定的节奏,但是我身后的脚步声却有点微妙的延迟。难道是因为那不是寻常的东西,所以才会发出那样的声音吗……?
我一开始还以为那是对方忽左忽右地沿着河滩前进的原因,至于它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也不知道,也许根本没有理由也说不定。硬要说的话,可能是好玩吧!或者是想要捉弄我,总之无论是什么原因,都不会是什么正常的理由罢了。
(真讨厌……)
搞不清楚对方是何方神圣,那种摆明是来乱的脚步声更让我害怕,光是听到那种奇怪的节奏,就足以让我的脑子里塞满令人发狂的不快感。一方面觉得那个脚步声应该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另一方面又隐隐约约地感觉,那脚步声背后或许隐藏着某种极为惊悚的真相。
沙沙、喀……沙沙、喀……沙沙、喀……
当我发现脚步声再度产生变化的瞬间,我差一点就要当场停下脚步了。
(这、这个……该不会是……)
就在那一瞬间,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这个脚步声会显得这么凌乱……
不过,当我开始去深思那背后所代表的意义时,不由得背脊感到一阵恶寒。光是想到为什么要在我的背后做这种事,就足以让我从头顶凉到脚底。原因无他,因为那种纷乱的脚步声,其实是拖着一只脚产生的……
有人在模仿我走路的样子……
正确地说,应该是有人在模仿我以前走路的样子,现在的我已经不会再像那样拖着脚走路了。看在不知道我以前发生过什么事的人眼中,只要我不跑步的话,应该都不会发现我的脚有毛病才对,既然如此,那么后面那个东西为什么……
(多么深沉的恶意啊……)
脑海中浮现出这样一句话,我完全被对方瞧不起。在我背后,很明显地有一团充满恶意的黑色阴影,正在享受轻视我、威胁我、让我害怕、将我玩弄于鼓掌之间的乐趣。除了恶意以外,我感觉不到其他东西。这家伙可以说是我这辈子遇到过那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里头,最恶劣的一个……
(有、有什么了不起的,我根本一点也不害怕……)
其实我已经快哭出来了,身体也不听使唤地只想发抖,可是又不得不忍耐——我拼命地警告自己,只要露出一点点反应,接下来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只要我一直假装不知道,假装什么事情也没有,只要我坚持下去……
沙沙、沙……沙沙、沙……
脚步声的节奏突然干煸了,听起来像是回到了正常的节奏,正当我以为对方终于玩腻了时候——
沙、沙、沙……沙、沙、沙……
却发现对方正加快速度追了上来,节奏愈来愈快的脚步声,仿佛是在告诉我,游戏已经结束了。
(别过来……)
不知不觉之间,我也加快了脚步;不知何时开始,身体不听使唤地发抖,眼泪也掉了下来。就在啜泣声几乎要冲口而出的时候,身后又响起拖着脚走路的脚步声。是故意要向我示威的吗?是因为我已经完全顾不得三七二十一想要逃跑,所以故意来嘲笑我的吗?
(别瞧不起人了!)
我下意识地想转过头去破口大骂,却硬生生地僵在原地。
(搞不好对方就是故意要激我这么做的……)
然而,当我硬生生地呆立在当场时,却发现了另一件更令人头皮发麻的事,那就是那个拖着脚走路的东西的本尊,原来竟然是我自己。当我停下脚步的时候,身后的脚步声也停了下来。平常走路的时候固然没有太大问题,但是只要走得太急,我的脚还是会有点一跛一跛的,所以那应该是我自己的脚步声……
(可能是我自己不知不觉加快脚步……透过河滩产生的回音……就成了令人疑神疑鬼的幻听……)
直到我停下脚步,才终于发现到这一点。
(哪有人被自己的脚步声吓成这样的……)
心里的大石头一下子全落了地,整个人只差没当场蹲下来,嘴角甚至还流露出笑意,就在这个时候,脚步声突然又从身后逼近了过来。
(什么……?)
原来并不是幻听,也不是我自己的脚步声,而是真的有什么东西正朝我逼近。
(得、得快点逃走……)
心里虽然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但是双腿却使不上力。脚底好像长了根似的,紧紧地贴在河滩上。正当我还在原地挣扎的时候,身后的脚步声已经愈来愈靠近了。不能再站在原地不动了,至少也得往前走才行,否则一定会被那个东西抓住的。那样的话,不管那个东西是什么,都一定会让我发狂的,就像早雾阿姨一样……
就在我的脑海里闪过阿姨被关在地牢里的样子时,右脚突然往前跨了一步,接下来便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拼命往前走。
(我背后真的有什么东西吗?)
人类就是这么现实的生物,明明身体怕得发抖,可是心里却产生了怀疑。
虽然我没办法像涟哥哥那样,把所有的事情都从合理的角度去思考,但是我也不认为所有不可思议的现象都是由附身魔物所引起的,很多情况下其实是因为当事人心理因素所引起。今天的我原本就有些奇怪,所以从背后传来的脚步声说不定真的是幻听,其实那只是自己的脚步声的回音呢?如果再加上又受到怕所这个地方的影响的话……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证明那股真实得过分的气息,其实只是我自己的脚步声的回音呢……?
(要确认吗……?)
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回头去看,但不是完全把头向后转——只有这点是绝对不可以违反的禁忌。不是把头整个向后转,而是越过左边的肩膀往后看——这是只有在遇到真正的危险时才可以使用的方法,原本是为了得知对方真正的形体所使用的咒术之一。
在跟不知道其底细的魔物对峙时,如果一直掌握不住对方的真实形体,就没有办法对付它,这时可以在背对着对方的状态下,越过左肩去看。如此一来,听说就可以看见对方真正的形体。但是一定要小心,绝对不可以转错边,如果越过右肩去看的话,就会马上被对方附身。
即使是在祛除魔物的仪式中,使用这个方法也不会有问题。这么做的代价是,如果后面真的有什么东西的话,不管你愿不愿意,都一定会看到那个东西的真面目……
(可是我一定得搞清楚那到底是不是错觉或幻听才行……)
听着完全没有意思要停下来的脚步声,我终于下定了决心。除了决心之外,因为不知道会看到什么,所以还必须要做好一定程度的觉悟才行。
沙、沙、沙……沙、沙、沙……
我调整自己的位置,让身后的脚步声刚好是从自己的左后方传来,等掌握到恰到好处的位置之后,就保持着这种状态继续往前走。虽然保持这个状态走了一阵子,但由于回头的时机只能靠自己判断,于是我决定不管三七二十一回头一看——
(……)
后面什么东西也没有,既没有任何人,也没有任何非人的存在。在我用自己的双眼确定之后,感觉就连脚步声似乎也消失了。
(太好了,果然是我想太多了……)
然而,我并没有因为安心就放松警惕,而是继续朝着大祓禊所的方向前进。绯还川的下游又重新刮起了风,这次风是由后往前吹,仿佛是推着我前进似的。刚才还在阻止我前进的风,如今成了令人感激不尽的顺风,托风的福,距离大祓禊所只剩下几步的路程。终于又回到大祓禊所了,正当我感到一阵心安的时候……
纱……雾……
背后有人在叫我的名字。明明什么东西都没有的背后,却传来呼唤我的声音。我当场全身僵直,所有的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
沙、沙、沙……沙、沙、沙……
不止如此,刚才的脚步声又响了起来。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而且马上转变成更急促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地朝我不断逼近。我整个背部都可以感觉到那步步逼近的强烈气息,已经不能再用幻觉二字来解释了。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嘶嘶……
脚步声在我的正后方听了下来。等到河滩上的石头发出一阵空谷回音之后,在这深山幽谷之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寂静,我一点都不觉得谺呀治家的上屋就在我左下方不远处,我只觉得以自己为中心的方圆几十公里之内,似乎就连一个人都没有,不止,就连人类以外的所有东西也全部不存在,存在的只有我一个人,以及在我身后的某种东西而已……
或许人被逼到这个地步,反而会生出想要把一切都豁出去的冲动也说不定,反正也无计可施,所以我决定再看一次那个东西的庐山真面目。因为我确信,就算对方真的是透明的妖怪,在这么近的距离内也一定看得见。
(南无啊萝哩怛那嗦哇卡……)
我在心里专心地默念着咒语,等到觉得自己的体内已经完全被咒语填满之后,越过左肩回头一看——
还是什么都没有。虽然四周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但是站在自己身后的东西是不可能看不见的。
(这就奇怪了……难道真的只是我想太多了吗……?)
怎么想都无法接受。尽管如此,我还是把头转了回去,就在这个时候……
纱雾……
正后方传来喃喃低语般的声音。尖叫声几乎已经冲到喉咙了,又被我给下意识地吞了回去。即使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还是不敢让对方知道我已经发现它了。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个预感,那就是一旦我发出叫声,可能就再也控制不了自己。这时,左肩似乎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呀啊啊……”
尖叫声终于还是冲口而出,就在那一瞬间我全身僵硬,因为有个东西正在摸我的左肩。
(到、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个东西湿淋淋的、冷冰冰的触感立刻从我穿着白衣的肩膀渗进四肢百骸,让人觉得毛骨悚然,原本僵硬的身体也开始发抖。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觉得后面有只湿淋淋的手正搭在自己的肩膀上,光是想像就已经让我害怕得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然后左肩变得愈来愈沉重,感觉邪恶的气息正一点一滴地从左肩渗透到体内,让人陷入一种非常可怕的感觉里。
(祖母大人,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我已经忘了要念咒,只是在心里不停不停地求救。当然这么做一点用也没有,根本没有人会来这里,自然也没有人会来救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那里站了多久,只知道自己没有吓昏过去真是件不可思议的事。
就在那个时候,我终于发现什么事情都没发生,我原本还以为是对方在等我先出招,可是事件拖得实在是太久了,总不能永远都站在原地不动,唯一的办法只有先搞清楚在我左肩上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虽然四周已经是一片漆黑,但是当我闭上眼睛,我的右手终于又恢复了自由。慢慢地把右手伸到左肩上,一碰到那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湿淋淋物体,指尖马上像是被电了一下,迅速地从肩膀上弹开。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又让右手靠近左肩,并且让右手碰到那个湿淋淋的东西。虽然害怕、讨厌得不得了,但是我还是用力地抓住那个东西,把它从肩膀上剥下来。过程中,那个东西一直在我指尖躁动,好几次都想把它扔掉,但终究还是忍了下来。
我慢慢地把右手举到眼前,慢慢地睁开眼睛……在瞬间的空白之后,怕所响起了一阵尖叫声,一阵从我口中发出的尖叫声。
在我眼前的东西,竟然是已经被我放流到绯还川里的依代……
摘录自采访笔记(二)
“请恕老朽冒昧……阁下来这个村子到底有何贵干呢?”
上到巴士的老人态度虽然很绅士,但是他的眼神和口吻都散发出令人无法拒绝回答的魄力。
“呃……关、关于这个嘛……”
刀城言耶被老人的魄力给震慑住,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连忙从旅行袋里拿出一封信交给对方。他在那一瞬间做出的判断是,与其自己说明得不清不楚,还不如直接让对方看信里的内容。
“这是什么?那就让老朽拜见一下内容啰……”
老人一脸讶异地从言耶是手中接过了信封,把信纸抽了出来,慢条斯理地带上老花眼镜,开始读起信的内容。在那段时间里,车上只剩下纸张和纸张摩擦的轻微声响。
“哎呀!老朽不知道您原来是大神屋的客人,这下子可真是太失礼了。”
发现手上的信件原来是写给神栉本家的介绍信之后,老人的态度立刻出现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还转过头去说道:
“你们这些家伙是打算坐到什么时候啊?还不赶快给我下车!顺便告诉围在周围的那些人,叫他们赶紧散开。啊!顺便再把司机也给我叫来。什么?还没到发车的时间?谁管他那么多啊!这已经是最后一班巴士了不是吗?反正接下来也不会再有人要去神神栉村了。知道的话,还不赶快去把司机给我带来!”
没想到老先生突然对杵在自己身后的村民们破口大骂,这点让言耶大吃一惊。虽然老人的用词遣字既粗鲁又蛮横,但是听在他的耳朵里,却不觉得刺耳。而且村民们似乎也都对老人颇为尊重,没有人表现出反抗的态度,全部乖乖地照他说的话去做,感觉就像是为了安抚老人而做的。也有可能只是老人在他们都还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的情况下突然翻脸,所以全都吓到了吧!
“请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就连言耶也一样。不光是村民们对自己那种令人坐立不安的态度,还有老人在看到介绍信之前的反应也都相当地不寻常。
“没什么,什么事也没有。只是在我们这种乡下地方,大家会对外地人比较好奇而已。”
“只、只是因为这样吗……”
如果只是这样,有必要包围巴士吗?——虽然言耶很想这么问,但是又不想破坏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友好关系,所以还是闭上了嘴巴。
“哼……对于阁下来说,不管老朽再怎么表达歉意,似乎都没用了对吧?”
老人若有所思地注视着放在言耶膝盖上的《朱雀与蛇骨的附身魔物信仰》。
“而且在刚刚那介绍封信上也有提到,你是特地来调查这一带的民间传说,尤其是附身魔物的对吧?这么说来,阁下是作家吗?”
老人一面说道,一面重新把言耶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端详一番。可能是觉得言耶穿的那条牛仔裤很稀奇吧!在此同时,那条牛仔裤也让言耶看起来更可疑了。
当时日本还没有正式统一舶来品的紧扣,所以顶多只能买到二手的牛仔裤,不仅如此,品质通常很差,尺寸也都跟日本人的体型不太合,总之是非常难处理的一种服饰。
没想到牛仔裤这么稀奇的服饰,穿在言耶身上却一点也不突兀,也难怪老人会像看到怪物一样了。只是,或许是老人没有对别人的穿着打扮品头论足的习惯、也或许是他觉得管人家穿什么是一件很失礼的事,所以老人虽然明显地流露出对牛仔裤的好奇,却还是什么也没说——那样子实在很好笑,言耶强忍着笑意回答:
“是的,我叫作刀城言耶。为了收集写小说要用的资料,我常常会四处旅行。”
“原来如此啊!老朽姓当麻谷,是这个村子里的医生。”
老人边说便把看诊用的包包拿起来给言耶看,然后直接往言耶的身边一坐。这又让言耶再度吃了一惊,看样子这位老人家并不是为了想要知道他这个外地人的真实身份才故意上巴士的。
“您现在要去神神栉村看诊吗?”
“嗯,算是吧……其实他们那边已经有一名叫作大垣的医生,只不过是个蒙古大夫就是了。”
当麻谷说话的语气似乎有点吞吞吐吐的,随即马上指着他膝盖上的书说道:
“把从朱雀到蛇骨一带的习俗写下来其实也是老朽的兴趣呢!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呢……?大概是二三十年前吧!老朽有见过写这本书的閇美山犹稔本人。”
“咦?是真的吗?该不会就是閇美山来这里收集资料的时候吧?”
“是的,因为他前前后后来过好几次,我们真正认识大概是在他写到这本书后半段的时候吧!”
“意思是说您也有协助他完成这本书啰!”
言耶急忙把书本翻开,将前言和后记扫了一遍,果不其然,在后记的最后面有提到当麻谷的名字,同时还有一些致谢的言辞。
“那是他太客气了,老朽根本没帮上什么忙。因为他感兴趣的是附身魔物信仰,而老朽知道的充其量也只是民间习俗而已。”
“可是总有重叠的部分吧!”
“那倒是没错啦!老朽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就把以前收集的资料全部给他看了。只是,对他来说,老朽真正有帮上忙的地方应该是在别的方面吧!”
“是您帮他跟神神栉村的人牵线的吧!”
“哦~~真不愧是作家,观察力还真是敏锐。”
当麻谷露出了佩服的笑容,但是眼睛里却一点笑意也没有,看起来非常恐怖。看样子,言耶似乎还没有完全取得他的信任。
“怎么?刀城先生也对附身魔物有兴趣吗?”
言耶一五一十地把自己是在写什么样的小说告诉当麻谷,不但说明自己写过一本以朱雀神社的双人巫女传说为题材的短篇小说,还特别针对在小说中如何描写真实的习俗做了一番详尽的解释。
“听你这么一说,老朽就了解了。虽然老朽不太看那方面的小说,但是老朽也知道刀城先生不是抱着可有可无的心情来写作了。”
“即使我真的要把这个地方所收集到的资料内容写成一本书,我也会换个地名来写,再说这个地方早就已经……”
“是的,这点老朽也知道,不光是閇美山的书,就连其他与民俗学有关的书,即使写得没有他那么详细,也多多少少都会提到神神栉村的事情,所以事到如今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只是,就算这样也不是你爱怎么写就怎么写的。请恕老朽托大,老朽和閇美山谈过话之后,认为他是一个可以信赖的人,而听完刚才刀城先生所说的话之后,老朽对刀城先生也放心了不少。”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虽然我们这里是个穷乡僻壤,可是自古以来就有许多来路不明的人……或者是一些奇奇怪怪的人常来我们这个地方。虽然大部分都是跟宗教有关的人,但是其中也时常混杂着一些为非作歹的骗子,让人觉得十分困扰。有时候甚至还有些犯了罪的人会逃到这里来,明明这里的地形就像是个死胡同似的,偏偏还要把自己逼入绝境,真不知道那些人在想什么。老朽认为,这里似乎有个什么邪恶的磁场,才会把一些无可救药的家伙都聚集到这里来……啊!当然不是指刀城先生!”
可能是看到言耶一脸坐立难安地动了一下,当麻谷连忙否认。
“所以你们才会格外留意打算进村子的外地人吗?”
“虽然爬跛村并不是通往神神栉村的管关卡,老朽或乡亲们也绝不是要监视什么……”当麻谷说道这里,似乎有点犹豫的样子,但是又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事实上,已经不止一个乡亲说他在神神栉村里看到不可思议的现象了。”
“哦?!”
言耶整个人都贴了上来,就来拿紧盯着当麻谷的眼神也跟刚才有着明显的不同。当麻谷露出一个“宾果!”的表情说道:
“那已经是三天前的事了……而且虽然有人说他看到了,也不是真正看到什么东西……总之现在所有的事情都还不确定。”当麻谷先交代一下来龙去脉,这才开始进入正题:“神神栉村的路有一个特色,就是两旁的地面会自然地向上隆起,看起来就像是故意在地上挖出道路来一样。就连农田可是开垦在隆起的土地上,总之是个非常特殊的地区。道路不仅狭窄,而且还弯弯曲曲的。因为这种地形的关系,所以常常没办法看到前面的路,因此村子里的人常常会互相出声,即使是从我们这个村子过去的人也会比照办理,以免在转角的地方撞个正着。”
“听起来虽然很有意思,但是对于村民们来说其实是很麻烦的事吧!”
言耶顺着他的话附和几句,语气里充满了希望对方赶快讲到怪力乱神的期待。
“的确是非常麻烦的地形呢!就在三天前的礼拜四傍晚,有个从我们村子过去的人说他走在路上的时候感觉到前面有别人的气息,虽然他主动跟对方打招呼,可是对方却迟迟没有反应,那个人觉得很奇怪,于是便加快脚步,走到前面一看,发现半个人影了没有,然后就他就一下子从头顶凉到脚底。如果只有这样的话,可能只是他的错觉,但是在那之后,有好几个人都说他们也遇到了同样的状况。还有人说他看到不知道是什么人的身影,但是问他那人具体的穿着打扮,偏又答不出个所以然来。”
“也就是说,可能只是什么可疑的外地人混进来了……是吗?”
言耶的脸上露出有点失望的表情。他本来还以为可以听到什么乡野奇谭的,没想到只是这样。只不过,当麻谷猜不出他藏在那种表情底下的心思,只是一脸惊讶地望着他,然后开始回答他的问题:
“可是最近这几天,巴士上并没有出现过任何不认识的生面孔倒也是事实。这么以来的话,唯一的可能,就是那个人是走山路进入村子的。但是战后就连修行僧也都开始乘巴士了,根本不可能会有人刻意翻山越岭而来。”
“这么说来倒真的是很奇怪了,听起来的确很启人疑窦。”
言耶说道,似乎又重新对这件事产生了兴趣。
“也或许是打从一开始就没任何人混进村子……”
当麻谷意有所指地冒出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什么……?也就是说,是原本就住在村子里的人吗?”
“按照乡亲的说法是,可能是遇到厌魅了……”
“厌、厌魅!”
言耶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八度。厌魅是流传于苍龙乡一带的说法,基本上指的是不知道其真面目为何,但却是最恐怖的怪物。
“刀城先生应该也知道,在神神栉村的村子里,有供奉头戴斗笠、身穿蓑衣的案山子大人吧!”
“我知道,每年的二月八日这里都会举行迎神仪式,迎接从哥哥山降临的山神。我想主要是为了让从哥哥山降临的山神可以寄宿在案山子大人身上,或者是为了让山神可以前往村子里的每一个角落,所以才会到处都供奉着案山子大人。”
“两个想法都没错,但是除此之外其实还有另一个不为人知的用途……”
不知道为什么,当麻谷说这句话的声音竟让言耶感觉到背脊一阵凉意。
“其实我们这边还有一个传说,那就是厌魅的外形也是头戴斗笠、身穿蓑衣。之所以会这么做,也是为了让人在不幸遇到厌魅的时候,还以为只是看到供奉在路边的案山子大人,可以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安然通过所设计出来的一种防御措施。”
“这么说来还真是用心良苦啊……”
乍听之下虽然有点像是骗小孩的把戏,但是言耶同时也感受到当地人对厌魅有多恐惧,才会做到这种地步。紧接着,脑海中马上又浮现出另一个问题:
“话虽如此,供奉在谺呀治家的案山子大人当然是指九供山的山神……这么一来,不是应该把所有散布在村子里的案山子大人都视为哥哥山的山神吗?”
“哼……问题就出在平常大家都只称为<山神>或者是<案山子大人>,也就是说,两者之间并没有一条明确的界线。而且在村子里的老年人之中也有人认为栖息在九供山的一种叫作<长坊主>的东西其实就是所谓的厌魅,而那种厌魅的外型就跟案山子大人一样,所以大家会对谺呀治家的案山子大人抱持恐惧的心态倒也不难理解。”
“原来如此……这件事还真深奥啊!或许应该说是不可以接触的领域呢!”
“乡亲们似乎是认为,被山神附身的时候,如果症状比较轻微就是被哥哥山的山神附身,症状比较严重则是被九供山的山神附身。”
“这种分法似乎有点随兴……啊!我是说……”
不小心说出了真心话,害言耶有些手足无措。
“话说回来,刀城先生相信这类的说法吗?”
当麻谷望着言耶,脸上的表情仿佛是在说忘了问最重要的事。
“这个嘛……如果相信可以让这方面的话题变得更有趣的话,那我就相信。”
“哦~~是这样啊!”
难道是言耶多心吗?当麻谷的语气虽然流露出几分佩服的味道,但是望着他的眼神却十分怀疑。
“虽然也有可能是乡亲们自己搞错,但是也不能排除有可疑的外地人入侵的可能性,所以大家在搭巴士的时候才会特别留意,是不是有什么生面孔混进来了。照老朽说的话,要是真有机会遇到不认识的人,应该要尽可能跟他们交流才对。”
浑然不知言耶心里的百转千折,当麻谷又把话题拉回来。言耶虽然很想告诉他,会这么想的似乎只有他本人,村民们的态度可不是这么回事,但是又想到更重要的问题……
“您和閇美山也是这样认识的吗?”
“不是,是他主动来找老朽的。当时老朽正忙得不可开交,根本没有时间注意到有谁进村子里来。不过现在大家都改到市立医院去看病,会到老朽的诊所来看病的,就只剩下老爷爷和老奶奶,就连老朽的儿子也不想继承这家诊所,跑到**地的综合医院去当医生了。所谓时代的潮流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当麻谷脸上露出了看开一切的表情,随即言归正传:
“他说他是看到老朽当时投稿在某本医学杂志上的文章,所以才来拜访的。那是一篇关于趣味的民间习俗的文章,跟医疗一点关系都没有。老朽记得当时还很惊讶,他明明就不是医生,居然还能找到那样的文章……”
“他可能是认为可以从您身上打听到一些跟魔物附身有关的消息吧!”
“他的调查在那个时候几乎已经进行到一半了呢!好像也已经顺利地融入神神栉村,甚至可以自由地进出谺呀治家的上屋……动作快!还在那里磨磨蹭蹭地做什么?”
当麻谷突然大声嚷嚷,言耶反射性地往窗户的方向退了一步,而当他发现当麻谷大声嚷嚷的对象其实是好不容易才姗姗来迟的巴士司机时,不由地露出了一丝苦笑。
“还不赶快开车?就算让你等到地老天荒,也不会有其他乘客了!”
当麻谷还是对司机恶言相向,丝毫没发现言耶已经被他给吓傻了。他肯定从平常就是这副德行吧!被骂的司机也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频频地低头道歉,并针对时段调动之类的事开始辩解。但是当麻谷说完自己想说的话之后,就马上把脸转向言耶的方向说道:
“在这里说话不方便,要不要去后面的位子坐?”
也不等言耶回答,就自顾自地往最后一排的座位走去。
(是不想让司机听到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不只是乡野怪谈,或许还可以从当麻谷口中听到更深入的内情。为了能够更正确地解读收集到的乡野怪谈,了解当地的历史、习俗以及发生过的事也是非常重要的一环,更何况这次的目的还是附身魔物信仰,再也没有什么比了解其发生的背景、收集相关的周边情报来得更重要的了。
所以言耶连忙跟在当麻谷的后面走去。
“宽敞多了,果然还是最后一排的座位比较舒服啊!刀城先生应该比较想坐靠窗的位置吧!啊!不是那边、是这边。坐在左边的话,只会看到单调的山壁呢!”
言耶乖乖地走到巴士的最后一排,依言坐在面对前进方向的右手边,当麻谷把他的旅行袋和自己的医疗箱往另一边靠窗的椅子上一放,便在言耶的身边坐了下来。看样子是个很会照顾别人的人。
两人落座之后,车身便动了起来。从窗户往外看,发现村民们的目光还是聚焦在自己身上,不过和刚才不一样,这次是充满了好奇心的视线。言耶朝他们低头示意,也有几个人零零星星地回礼。
“既然你看过这本书,那我想你应该知道,刚好在那个时候,神栉家的次男和谺呀治家的次女正谈到婚姻大事。”
当麻谷若无其事地继续刚才的话题。
“好像有这么一回事呢!虽然书上没有写得很清楚,但是我记得的确有提到‘白之家和黑之家联姻可以说是前所未有的大事件’,感觉上作者似乎很兴奋,决定要从旁默默祝福的样子。”
“那是当时二十四岁的神栉家建男和十九岁的谺呀治嵯雾两人之间的亲事。”
当麻谷很热心地把这两家的主要人物一一讲解给他听。
“事实的真相是,这件亲事并不是两家人的其中一方提出来的,而是妙远寺上一代的住持看不下去,才决定介入的。”
“也就是说,建男先生和嵯雾小姐曾经有过恋人关系啰……”
“瞧你年纪轻轻的,观察力还真不是一般地敏锐呢!那两个人当然知道他们的恋爱是绝对不会被允许的。建男姑且不论,嵯雾平常不太可能出门,就算是想要在村子外面约会,也有相当高的难度,一定要有个可以在村子里偷偷见面的地方才行,所以妙远寺就成了他们幽会的地方。寺庙从以前就是孩子们游戏的场所之一,孩子们心里都有一个共同的默契,就是只有在庙里玩的时候,可以不用去分黑白。这是上一代的住持努力营造出来的气氛,他从以前就对村子里的附身魔物信仰感到很苦恼,所以老朽想,他肯定是认为这两个人的结合会是一个很好的契机,只要让黑白两家的代表结亲,就可以一举切断村子里常年累积的陋习!”
“这真是再理想不过了,而且以一个寺庙住持的立场,应该也会比较方便对黑白双方提出这个意见吧!”
“正是如此,只是这里产生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当时其实有人主张要嵯雾从谺呀治家的下屋招勇当赘婿。原本他们两个之间就已经困难重重了,再加上另一门亲事从中作梗,实现的可能性更加渺茫。然而,现在想起来固然很可怜,当时勇都已经多大年纪了——我记得好像是二十五岁——居然还得了腮腺炎。而且一开始还被大垣那个蒙古大夫误诊为普通的感冒,所以才会搞得那么严重,差点就没命了,所以入赘的事情也就不了了之,看在上一代住持的眼里,可以说是机不可失,于是便主动找两家交涉。”
“请等一下,一旦和具有附身魔物血统的家族结成亲家,不就会被视为同路人吗?这么一来,不管神栉家在村子里有多大的势力,不也会因此变成黑之家,被视为谺呀治家的同类,从此受到同样的对待吗……”
“一般来说是这样没错。就好比建男如果娶了嵯雾,大神屋也会变成具有附身魔物血统的家族,就连与大神屋有亲戚关系的新神屋也会被视为同类。新神屋为了避免这样的事态发生,只能彻底地切断和大神屋之间的亲戚关系。这种情况就算是建男入赘给嵯雾也不会改变,除非他与父母之间的亲子关系完全断绝,否则即使他入赘到别人家,离自己家远远的,也无法阻止大神屋变成附身魔物家系的事实,这也是和具有附身魔物血统的家族结成亲家时常常会遇到的问题。”
“我想也是,既然这样的话……”
言耶迫不及待地插嘴问道,却被当麻谷用一只手给“少安勿躁”地挡了下来。
“我想书里面应该也有写到,神神栉村大致可以区分为两大势力,细分的话则有五股势力在拉扯。以二分法来说的话,当然是神栉家和谺呀治家这两大势力,而五分法的势力由大到小分别是谺呀治家的上屋、神栉家的大神屋、谺呀治的中屋、神栉家的新神屋、谺呀治的下屋。这里有个很重要的一点,那就是谺呀治家的佃农并没有全都和附身魔物扯上关系,就像神栉家的佃农不完全是白的一样,村子里的黑白两种家族,是四处分散在整个村子里的。”
“这个我知道……简单地说,这里的地主和佃农之间的关系跟其他一般的农村社会其实是一样的对吧?”
“没错没错,我想到程先生实际来这里看了之后应该也明白,这一带的村落同时具有山村和农村两方面的特质,可能是因为围绕着村子的地理及地形的关系,所以村民们赖以维生的职业也因此五花八门。为了生存下去,村民间能不能互相帮助就变得非常重要。尤其以农村来说,劳动力是绝对不可或缺的,不管是插秧、割稻还是除草,都需要大量的人力。除此之外,借贷也是无法避免的关系,就拿农具来说好了,自古以来有哪个家庭能够自给自足地准备好所有的东西?大家都是生活在有借有还的世界里。就这一点来说,不光物品如此,就连劳动力也是同样的道理。由此可知,只要地主和佃农的关系能够顺利运作的话,村子里的各行各业也就能圆满地进行了。”
“换句话说,即使是在附身魔物信仰鼎盛的地方,一旦牵涉到与谋生大计有关、需要相互扶持的地方,也会把黑白的恩怨暂时搁下,以村子的生计为第一考量,互相帮忙对吧?”
“哦~~果然是事先有做过功课才来的。即使是在神神栉村,一旦遇上这种时候,也会抛开门户的成见,以地主与佃农的关系通力合作。通常只有在婚丧喜庆等值得庆祝或必须哀悼的场合上会造成问题。啊!不过最常发生冲突的反而是在日常生活中一些鸡毛蒜皮又无关紧要的小事上。”
“既然如此,就算神栉家变成黑之家,顶多也只是被白之家的人排挤而已,对村子里的生计并没有影响不是吗?”
“如果神栉家只是普通人家的话,那么或许就像你说的那样,的确有些地方是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会把问题归咎于魔物附身有关的血缘上,但是像那样的地方,多半是一开始有附身魔物血缘的户数就不多,所以就算排挤掉两三户人家,也不会造成任何的影响,因为他们打从一开始就不需要仰赖这些人家的能力。但是像神神栉村这种黑白参半,还有地主与佃农的阶级之分的情况,事情就变得非常棘手,再加上对方还是拥有村内第二大势力的大神屋,问题就更加麻烦了。虽然对村子互助合作的关系的确不会产生大的影响,但是地主和佃农的关系却是建立在日常生活的各种交流以及婚丧喜庆上。如果只因为大神屋成了具有附身魔物血统的家族,就要加以排除的话,我想无论如何是做不到的。要是真的这么做的话,村子马上就撑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