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奥户(2 / 2)

“现在这位叫作胆武师傅,看起来比较像是云游四海的信众,不过从前几天已经开始修行了,虽然家父一直邀请他来吃饭,但是他始终不肯答应......”

“每个前来御龙堂的信徒,都是由揖取家照顾他们的生活起居吗?”

“虽然没有到每一餐的地方,不过家父一直希望能请他们来家里吃顿饭......”

“令尊还是老样子吗?”

“是的,托您的福,他还很健康,而且这两天老是坐立不安的样子,可能是很期待能跟刀城大师见面聊天吧!”

月子天真无邪地笑道,听在言耶耳力却认为力枚可能是有什么心事。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来到揖取家那栋雄伟的大宅,之间山路在大宅钱往左手边画了一道曲线,直通雄伟的大门口。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是月子在那个转弯处的确露出了奇怪的样子,她的视线在那一瞬间朝向了沿着大宅围墙的往右手边延伸的羊肠小径,由于她的行为看起来分明就是在偷瞄,所以反而让言耶给注意到了。

只是,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什么东西也没有,顶多只有大宅的围墙,设置围墙上的后门,以及后面的仓库,六地藏菩萨之一的“黑地藏菩萨”庙,和通往乎山的山路而已。

(她到底在看什么呢?)

言耶把这个小小的疑问塞进脑子的角落里,假装什么也不知道的走近屋子里。

“哎呀!欢迎欢迎,我一直在等你呢!”

前脚才刚踏进客厅里,力枚就忙不迭地迎上前来,看来月子所言非虚。

“不好意思,我先绕去初户的乡木家和梅子夫人见了个面,所以来晚了。”

“原来是这样啊!”

力枚的语气突然底了好几度,一脸不安地皱紧了眉峰。

“虽然我女婿将夫他们都叫我不要太关心这件事,可是我还是想尽点力。”

“能够得到您的协助,实在太感激了!”

“哪儿的话,我们家连生四个都是女儿,所以我反而很羡慕乡木家有那么多儿子......话说回来,事发当时见过靖美老弟也只有我了。不过我们家的人都很欢迎刀城大师您来喔!请不要介怀。”

“那我就不客气地打扰了。”

“对了,他的样子如何?”

“听说他和他堂哥高志一起在外面租房子住,所以我有去拜访了一下。在去之前我已经先上图书馆查了一些资料,也拜访过好几位学者专家,该做的功课都做了......但是要说到有没有跟乡木靖美见到面,从他口中问出什么事情嘛......”

“怎么了吗?”

“他从头到尾都躲在被窝里。根据他堂哥高志的说法是,他今年已经拜托过人在乡木家的祖母好几次,请她送来好几份有关于奥户的传说,尤其是跟乎山,山女郎,山魔等有关的资料。”

“这就表示他也想做个了断了呢!”

“是啊!如果只是这样就好了......据高志先生所说,他反而有点走火入魔了,毕竟都是一些怪力乱神的传说嘛!怎么想都不会对人有正面影响的,只会让症状越来越严重而已。事实上,在我去找他的时候,他也的确从头到尾都躲在被窝了。”

“原来如此。”

“高志先生虽然频频地向我道歉,不过他似乎也觉得,不要硬把乡木先生从被窝里拉出来比较好......”

“可是......如此一来不就想帮他也无从帮其了吗?”

“从而言之,我先针对原稿上的怪事做了一番解释......”

“什么?你把谜团解开了吗?”

只见力枚瞠目结舌地就要凑过来的样子,言耶连忙举起右手在面前挥了又挥:

“那只是一种头疼医头,脚痛医脚的对症疗法罢了,像是在这样的情况,如果用这样方式解释,一直以来怎么都想不通的想象,就没有那么奇怪之类的......”

“是喔......”

“我只是告诉他,即使是乍看之夏觉得无法解释的现象,只要换个角度思考,就可以得到某种程度的解释。因为当事人一旦钻进牛角尖,怪异的现象在他的眼里怎么看都只是不可思议的怪事,所以为了破除他的盲点,就必须使用这种手段,刺激他的思考,让他停滞不前的思考回路再次运转。”

“这跟解谜的行为有什么不同呢?”

力枚一脸难以理解地歪着头问道。

“举例来说,假设有个男人在进入此路不通的死巷子之后,就在那里消失了,然后当地就传出都市传说之类的怪谈,一下子说是诅咒,一下子又说是作祟地引起大骚动。如果就这么放着不管的话,男人消失的事情就变成一个怪谈流传后世,但是如果试着解释,人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会消失的话,就有可能为不可思议的现象加上合理的说明。说的更具体一点,只要把自己想到的可能性告诉其他人,其他人或许也会开始思考――那么从这个角度来看如何,而自发性地动脑筋了。”

“也就是说,您的目的并不是为了要查出真相而去解谜,而是为了要让对方知道揭开谜底的方法其实是存在的,对于靖美老弟的对症疗法也是这么回事吗?”

“是的,如果只是要说明在什么样的情况,会出现什么样不可思议的现象,其实并不会很难。”

“是,是这样的吗?”

“因为只要能从物理面上找到答案就行了,说得直接一点,就算是牵强附会的答案也没有关系。只不过,对于心理层面的解释,就不可以这样穿凿附会 。在推理小说里,常常会出现密室杀人的桥段。用什么方法可以制造出密室――这是物理上的谜团;另一方面,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制造出密室这么复杂的状况――就是心理层面的谜题。”

“原来如此,如果只是要制造出密室的方法,而且又不管合理性的话,的确是要几个有几个呢!虽然我是连一个都想不出来啦......如果要去思考其中的理由就比较困难,所以我可以理解您的意思。话说回来了,大师,光是您能够对靖美老弟的灵异体验找出合理的解释,就已经够厉害啰!”

“没,没这回事......现阶段真的还只是牵强附会的解释而已......我只是为了要引起沉浸在自己的灵异体验里钻不出来的靖美先生把话说出来而已......”

言耶突然觉得很不好意思,而力枚只是以慈爱的眼神凝视着开始挠头的烟叶。

“对了,您需要我帮什么忙呢?”

“我想要知道的事情多得不得了,首先就是乎山以及盖在乎山里的那栋房子,可以请教您几个问题吗?其实关于这方面的问题,直接去问锻炭家的立治当家或许比较恰当,可是因为这整件事牵涉到他自己的亲人,所以可能不会告诉我太多也说不定。”

“我想也是呢!那好,包在我身上。不过,在那之前,您要不要先去洗个澡?虽然我们家什么都没有,不过还是先吃饭,吃饱饭之后再慢慢地聊。”

“还有一件事......”

“哦?什么事?不用客气,但说无妨。”

“我上次也说过,请不要再叫我大师了。现在就连月子小姐都有学有羊,也这样叫我了啦!”

力枚听了只是放声大笑,并没有把言耶的要求当作一回事。没办法,言耶只好乖乖地去洗澡,顺便吃了晚饭。因为月子一直在旁边伺候,所以在用餐的时候,他尽可能地壳话题集中在东京,净聊着与这次事件无关的事情。

吃完晚饭,桌子也收拾干净之后,力枚重新端正了坐姿,重新把脸面向言耶,慎重地说道:

“有些话可能去年我们见面的时候就说过了也不一定,还请多多包涵......”

然后又接着说:

“关于乎山,除了自古以来就被视为禁忌之山,大家对它既敬畏又恐惧之外,对它可以说是一无所知。只是,因为在古文献里写作‘金山’,所以从很久很久以前就流传着乎山其实就是金山的谣言。话虽如此,包括奥户的村子在内,几乎所有神户一带的人都认为乎山是禁忌之山,是山魔的住所,所以都对那座山敬而远之。”

“我从以前就听说过,神户到处都有山魔的传说,原来那些传说的核心就是乎山啊!”

“没错。去年我应该也告诉过您,神户的山地一带都流传着山女郎的传说,只有三山好萦绕着蛇神大人和姥舍山的故事,不过臼山一带过去似乎也曾经有过弃老传说,所以也不能一概而论......”

言耶想起从马车的车夫那儿听来的与三郎的传说,因为那些牌位消失的怪事,让他不由自主地联想姥舍山。

“只不过,会出现所谓的山魔,说不定是一件非常诡异的事。”

“的确值得好好研究呢!”

“距今二十年前,有个偶然旅行到奥户,叫作作吉良内立志的山师,把乎山的这种金山传说利用得淋漓尽致。那男人声称他这辈子都在寻找金矿,寻找金矿不仅是他的工作,更是他的兴趣。刚好在那个时候,到处都在讨论者东乡平八郎元帅的国葬话题,所以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很清楚。吉良内一开始是先去接近热爱戏剧的锻炭家的锻炭团五郎先生,或许那种会因为消遣就盖一座剧场小屋的人,看在山师眼中就跟摇钱树没两样吧!”

“我记得那栋剧场小屋就位在村子的西北方......”

“就在黄地藏菩萨附近呢!虽说是剧场小屋,也只不过是个会旋转的舞台而已,观众席还是露天的。不过舞台的右边还是有个房间,可以供巡回表演的剧团留宿,左边有个小屋,里头装满了演戏所需要的道具。以这种乡下地方盖的剧场来说,可以说非常体面。”

“来这里巡回边沿的的演员们都是团五郎先生找来的吗?”

“当然来的全是一些三流演员,不过也逐渐累积了一些戏迷。”

“说到戏迷,我听说初户的乡木当家也是个超级大戏迷,好像还卯起来也盖了一栋同样的剧场小屋。”

“事实上,先盖剧场小屋的是乡木家的虎之助先生。这两家人从祖先看是,代代都为了林界的问题争的你死我活,可能连在兴趣上也要与对方一较长短吧!”

“虽然各自位于不同的村子,但毕竟一直隔着一座山的邻居嘛!”

“可以这么说吧!如果中间再夹杂一座乎山的话,就像我们家跟锻炭家一样了。”

尽管如此,两家人的关系却势如水火――言耶其实也很明白力枚感叹的原因何在。

“当时锻炭家的当家已经是立治先生了吗?”

“是的,只不过当时团五郎先生虽然被戏剧迷得神魂颠倒,但实权还是握在他手里。”

“既然如此,为什么吉良内不是跟在幕后握有实权的团五郎先生交好,而是跟他儿子立造先生成为莫逆之交呢?”

“这个嘛......其中的来龙气脉我也不太清楚。只是,在长男立一先生离家出走,次男立治又已经决定要继承家业的情况下,站在三男立造的立场,可能会强烈地觉得自己也得做点什么才行吧!我是这么想的啦!”

“所以那个叫作吉良内立志的山师就主动接近立造先生,告诉他乎山里藏着金子是吗?”

见言耶一脸恍然大悟的模样,力枚语带讥嘲地接着说:

“根据吉良内的说法是,他看待宛如打铁的艳红火焰般的光芒从乎山直冲天际......您知道这代表着什么意思吗?”

“江户时代后期有一位名叫佐藤信渊的农政学者,在集矿山学之大成所写的《山相秘录》一书中,曾经记载纯金为‘如花一般,闪着黄赤色的金光’,纯银为‘如龙一般,闪着青白色的银光’。事实上,矿脉这种东西,泰半都是由金属的硫化物或氧化物所形成的,其中据说有些硫化物受潮就会发热,所以就算发生了他所说的现象――也就是所谓的自然现象,也没有什么好不可思议的。问题是,吉良内真的有看到那个现象吗?”

“哈哈哈!跟你聊天真的好开心,好有趣喔!”

“哪,哪儿的话,我也只是现学现卖而已......我之所以会这么晚才到这里,也是因为在离开东京之前先去查了很多的资料的缘故。”

力枚乐不可支地望着拼命自谦的言耶,继续说道:

“可惜,当时的立造满脑子只有金子,还特意跑来向我父亲低头,请我父亲让他开挖乎山,您就知道他有多狂热了吧!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自从他进入乎山之后,就一直穿着军服呢!”

“他以前有被征召到前线过吗?”

“没有,因为满洲事变的时候,他已经三十多岁了,不知道他本人是不是曾经有过从军的志愿,不过后来他的确也变成也成了山大王就是了。”

“哦!原来如此。”

言耶被力枚贴心的比喻逗得会心一笑,力枚的脸上也浮现出笑容,不过马上就又转换成严肃的表情说道:

“当然,我父亲大力反对,并不是因为对方是锻炭家的儿子,而是他压根儿就不相信山里面会有金矿,或许也觉得跟那座禁忌之山扯上关系会有危险吧!”

“但是立造先生根本听不进去对吧?”

“最后两个人还大吵了一架,不对,根本就是对方但方便找麻烦......他的理由不外乎是乎山并不属于任何人,所以锻炭家爱怎么用就怎么用,谁也管不着。另一方面,揖取家也可以爱怎么用就怎么用,只不过,关于这座山里的金矿,因为是他们先注意到的,所以揖取家绝对不可以出手......就只是单方面的知会而。”

“对这件事,上一代当家是怎么处理的?”

“他去找团五郎谈过,不过结论是一样的......后来只好随便对方了。不过我父亲有说,要是他能够在真正发生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之前清醒过来就好了......说不定我父亲早在那个时候就已经预料到后来的悲剧了。”

“什么意思?您是指传说中立造先生所犯下的杀人案件吗?”言耶情不自禁地又把整个身子往前探,还好马上就回过神来:“不对,更重要的是,真的有挖掘到金矿吗?”

“这个嘛......还真的挖到了。”

“什么......”

“我当时其实也做了一点功课,知道有些专门骗人的山师最常用使用的手法,就是事先把砂金涂在石头上,然后把涂有砂金的石头丢在现场,再假装是自己挖到了金子。说起来,真不好意思,虽然我父亲说由着他去,但万一乎山真的是金山的话,也不能让锻炭家独占,所以我一个人愤愤不平,也做了很多功课。”

“我认为这是很平常的反应,正常人都无法像上一代那样豁达的。然后呢?挖出来的金子是真的吗?”

“听说是在实际开挖的洞穴岩壁上看到了金子,也就是说,当时的状况根本不可能实现把金子埋进去呢!”

“就算这样,那个叫作吉良内立志的人的确是骗子不是吗?”

言耶一脸诧异地问道,只见力枚状似迷茫地低头沉思了一阵。

“我是这么想的啦!可是以当时的状况实在很难下定论......话说回来,您知道挖掘金矿的步骤吗?”

“我在来这里之前是有稍微研究过一下啦......”

“中世纪之前是以采集砂金为主流。金矿因为大自然的地量被带出地表,流进河流里,在河水的冲刷下破碎磨碎,就成了小粒的金子。到了中世末期,与地质,制铁,挖掘,炼金等有关的知识及技术从海外传入,开始可以直接从黄金矿石里提炼出黄金白银,最有名的是佐渡金山就是在江户时代初期,由幕府领军开挖的。”

“所谓的的黄金矿脉,指的是由含有金子的矿石所构成的部分,听说都不会在太深的地方,佐渡金山也只挖到几百公尺深的地方。换句话说,金矿有愈靠近地表含量愈高的倾向,所以就算要挖的话,顶多也只会挖到距离地表一千几公尺深的地方为止。”

“没错,就是这样。”

力枚似乎很高兴言耶可以这么进入状态。

“因为开挖下去之后,会看到一条带状的白色岩脉往地底延伸,所以矿脉又称为‘立合’。那条白色的岩脉是石英,其中有些黑黑的地方,金银矿石就含在这里。因此以前的人将其称为‘百足’。当然,立合的形态琳琅满目,根据金银矿的含量多寡也会出现相当大的差异,专家固然可以大致上预测出来,但是没有实际挖挖看是不会知道的,这就是采矿的世界。”

“如果立合的尖端露出地面,那么不管是在探勘还是在挖掘上都会比较轻松,只要从上面往下挖就可以挖到了。”

“这是最原初的探矿方式呢!在山顶上寻找有没有露出地表的矿脉,找到的话再用立穴法往地底下开挖,或者是用沟掘发挖出一条沟状的矿坑。”

“然而很快的这种方法就遇到了瓶颈。因为狂毛通常都是倾斜的,而且还会牵涉到各地不同的地形问题。随意后来就改用一种叫做‘犬下’的做法,也就是沿着矿脉倾斜地往下挖,但是这种做法已经是道地的挖掘洞穴了,所以从照明,换气,排水,器材的调度,到安全维持或坑内准备等缺一不可。除此之外,还得另外挖排水坑道和换气坑道,跟挖隧道几乎没什么两样。”

“没错,所以只要透过探勘的动作,推测出地底下的矿脉大概是什么样子即可,不需要从露出地表的地方开始需找矿脉,只要朝着地底下的立合,从山腰挖出一条水平的坑道通到矿脉的中心就可以了。”

“这样一来,在乎山山脊岩壁上的那些洞,只是为了探勘,以立穴法从露出地表的地方往下挖的痕迹而已啰?”

“那个啊......说是狸穴可能还比较贴切吧!”

“狸穴?”

“就是在刚开始开发矿山的时候,以探勘为目的的所挖的小坑道,尺寸很小,顶多只能让人用爬的方式进出。”

“您的意思是说......他们只是一直在探勘,根本还没有真正地进行开挖吗?”

“听说他们只要每挖一个洞,就会挖出金子来,然后就以提前庆祝为名,跑去终下市花天酒地一番。”

“也就是说,每个洞继续往下挖都挖不到金子,但是只要另外再挖一个洞,就会又挖出金子......就是这样不停重复以上的过程吗?”

“嗯......这样的确充满了欺诈的味道呢!但是,事实上又真的有从地底挖出金子......对了,他们总共挖了几个洞?”

“六个。而且好像每挖一个就会仿照六地藏菩萨,在洞口插上红色或蓝色的棋子。”

“这一带是不是有流传着一首跟六地藏菩萨有关的歌?”

言耶翻开他事先从旅行袋里拿出来的探访笔记,拿给力枚看,上头写着以下的歌词。

神户的,奥户的,六地藏菩萨。

白地藏菩萨,爬上来……

黑地藏菩萨,找出来……

红地藏菩萨,躲进来……

蓝地藏菩萨,分开来……

黄地藏菩萨,烧起来……

金地藏菩萨,亮起来……

接下来的六个地藏菩萨

一个接着一个的,消失了。

剩下来的,会是谁呢?

“这是以前的童谣吧!小孩子――尤其是女孩子会一边唱一边玩游戏。我记得是六个人手拉手,围成一个圆圈,各自扮演不同的地藏菩萨,不过最近已经很久没听到了。有什么问题吗?”

“您不觉得这首歌其实是在暗示乎山真的是金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