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西·米兰经营的地下拆车厂在七年间狠狠赚了一笔,幸好如此,因为他四十二岁生日当天破产了,整个销售链轰然倒塌,而他几乎把所有的钱用来出高价雇律师帮他脱罪。后来杰西和律师两个人就成了人们口中的笑料,很难说他们俩人中谁的罪更大。大多数人都认为是律师,不过直到最后,杰西仍然是自由身,这对他来说已经很好了,尽管被搞垮了,但是从未听他抱怨过什么。
他花了大笔钱解决法律上的麻烦后又建了一家修车店,这家店与位于老唐人街的亚洲市场仅隔了三栋房子,那里租金便宜,生意稳定。凯尔西放慢车速,透过卷起的车库门能看到里面的托架服务区和车间。她又把车开回去,停在街对面,这时正好看到了他。他穿着平时的蓝色工作服,正围着一辆被吊起的白色本田思域走动,手里转着什么——也许是交流发电机。凯尔西看了眼后视镜又观察了一下整条街道,她估计至少能和他说上十分钟的话,于是她将车开到车间前院,关掉了引擎。
杰西立刻抬起头,把金丝框眼镜推到额头上,想看看是哪个混蛋把车正好停在了“禁止停车”的牌子前。他伸手摘了眼镜,大步向前,摩拳擦掌地想给这个不懂规矩的混蛋一点儿教训。可当凯尔西从车上下来,他那“你他妈可惹到我了”的表情瞬间柔和下来,歪嘴一笑,“凯西,”他说,点头示意,“好久不见。”
“是啊,好久不见。”凯尔西没有走上前,只是站在那儿,车门开着,她脚踩着门框,这样便于留意身后的街道。她将脸上有瘀青的一侧避开杰西的视线,因为她很清楚如果杰西看到了会说些什么,她歪着头这样看起来就好像街上有什么吸引了她的注意力,接着关上车门,走进车间,依然把有瘀青的那一边脸避开杰西的视线。
这一切就感觉像昨天刚刚发生。那些工具啊、零件还有旧轮胎和一堆破烂,所有的一切都散发出混合了污油、汗水和劣质咖啡的熟悉气味,他甚至把沾满油污的照片都镶在四四方方的黑色相框里,挂了一墙,每一张都是杰西和一系列古董车的合影。这些车都被他精心修理过,然后律师拿它们换了成堆的现金。凯尔西边笑边一张一张地看过去,她仔细看着每一张照片,直到看到一张她和杰西还有马特的合影,照片里大家挤在一起对着镜头开怀大笑。她移开视线,继续看剩下的照片。现在这家店看起来比之前的要小,不过还是有家的感觉。“嘿,这里不错啊。”她说,环顾四周点头称赞。凯尔西转过身面对着杰西,他盯住她那只肿胀的眼睛,然后又看着她受伤的鼻子还有沾着血渍的衣服,他的脸色变了。凯尔西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衬衫和裤子上已经半干的血迹,她想:<i>又来了,同样的情景,只是地方不一样</i>。
“说说,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杰西问道,语气听起来有点冷漠。
“我需要你帮忙。”凯尔西满怀希望地说,然后举起手让杰西看手腕上的手铐,就好像杰西一直没注意到一样。
“我看到了。”他说着又将眼镜架回到头顶,目光转移到凯尔西开来的那辆车上。“你现在就开这种车?看来得好好检查一下了。”
她回头看了眼那辆金牛座,可真是一堆垃圾。“是啊,我跟玛利亚·彭特斯换的。”
“换的?那她现在开什么车?”
“一辆67年的雪佛兰羚羊,后视镜还是从圣克里斯托弗买的。”
他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她知道那是谁的车吗?”
“她早晚会知道的。”凯尔西笑着说。
“她配得上吗?”
现在她感觉可不太好。“可能不。”她不得不承认,并且十分希望此时自己在别处,就好像她真有其他地方可去一样。
杰西将注意力转回到手里的发电机,摆弄了一会儿,然后把发电机放在台面上,屁股靠在凳子的一角,双臂抱在胸前,注视着凯尔西,很显然他做了什么决定。
“嗯,好吧。”她有些不自然的转移话题。“我,呃……我不能在这儿待太久,你也明白,我得躲着点。”她说着举起手铐,就好像她发现自己处于某种搞笑的场景,而且杰西一定会知道她有麻烦,但是他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坐在那儿打量着凯尔西。她开口道,“再说,我……我得完成一些事情,你懂的。”她点点头,咬了下嘴唇,换了个站姿。
杰西没有回答,而是走到对面按了办公室门口的按钮,然后凯尔西身后的车库门就哗啦啦地降下来,阴影略过整个车间,犹如随着时间推移太阳快速下落一般。等车库门完全放下了后,他们就被笼罩在阴影里。现在唯一的光源是左侧被砸坏的窗户和厅中的吊灯。“所以……你能帮我吗?”她小心翼翼地问。“你知道,我正想着是不是可以用螺栓钳,或者其他类似的东西来剪断手铐。”
杰西又盯着凯尔西好一会儿,然后起身离开长凳。“我有比螺栓钳更好的方法。”他说着,慢悠悠地走到后面的柜子,里面堆满了各种工具和螺丝钉。他站起来手搭在臀部上,皱着眉不断在架子上翻找。“我记得就放在这儿了。”
她又转过来,想想杰西的态度还有手上的手铐,感觉有点崩溃,更别提她还把那辆好车给了玛利亚,即使那是她应得的。她偷偷地朝身后的门看了一眼,想着得以防万一,怎么样才能快速回到车上,就在这时杰西胳膊夹着一套工作服拿着一串钥匙回来了。“找找吧。”他说着,拿出一串大概有五十把钥匙的钥匙环。
“这是什么?”
“这个,”他说着把工作服递给她,“我只有这件衣服能让你换了,可能有点油污,但是也比你现在穿的那件要干净,还有这些,”他边说边举起那串钥匙,“这里应该有你要找的,我把一辆62年的凯迪拉克卖给一个家伙,他给了我这串钥匙,还说总有一天我会用到它们,”他说着把眼镜摘下来,看了一眼钥匙,“我当时还觉得他在胡扯。”
“然后恰好我就来了,是吗?”她笑着说。
他眯着眼看手里的钥匙,拿了一把试着打开手铐,但没成功,于是他接着试了一把又一把,凯尔西想没准还是螺栓钳能快点。“所以我猜他没告诉你哪个是哪个吧?”
“耐心点儿,凯西,想要自由也得付出点代价。”他说着又试了另一把钥匙。在他不断尝试的过程中安静得有些尴尬,终于他抬起头说,“你眼睛感觉怎么样?”他看上去漫不经心,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这回她抬头的时候,跟杰西的眼神相遇了。“没事。”
“可我看应该挺疼的。”他又试了一把钥匙。
“就是……你知道……”
“是,我知道,我猜又是那一套,还是那样,什么时候你能下决心结束这一切,啊?”
“我没事,已经结束了。”
这回杰西从眼镜的上方看着凯尔西,表情柔和下来。“那可太好了,你终于不跟着那帮家伙混了,你跟他们不是一类人,凯西。天知道你生活得多苦,你妈妈应该已经告诉你—”
“别提她,”她厉声说,“她已经不在了,我感到很欣慰。”
他一直盯着凯尔西,直到她避开他的视线,杰西才转而注意她手上的手铐。“难以置信,”他轻轻地说,“她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人,她一定告诉过你他对你不会有任何好处。”
“恩,好吧。”
“我现在在这儿过得挺好,我还想再跟你说些别的。”他说着又拿了一把钥匙。
凯尔西深呼吸了一下,想着:<i>又来了</i>。
“你比马特聪明多了,所以他从来、也永远不会为此放过你,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吧?我不知道他偷用了多少次别人的信用卡,不过一旦事情败露,你就是那个背黑锅的。”他接着说,“这就是我想说的,”然后又摆弄起钥匙。“她也知道这些事。”他轻声说。
她咬着嘴摇了摇头。他能知道什么?这些话她都听了多少回了?天呐,就像老式的复读机一样。“不是这样的,你不知道他有多聪明,任何人都比不上,而且你也不知道他都经历了些什么,他小时候过得很苦。”
“哼。”
“是的,真的是这样。”
他一定是看到了凯尔西的表情,因为他耸耸肩,又试了一把钥匙,说“你认为他是了不起先生,那你就继续吧,我也不想跟你争论,但是你想想,多少次你醒来后发现自己就像和泰森打了三回合一样,嗯?”
“我刚跟你说——”
“但是你从来不听,你就是一条路走到黑,然后一次又一次栽跟头,”他继续说着就像她没有反驳过一样。“他把你从原来的圈子拉出来,让你失去了所有的朋友,让你丧失了信心。我还记得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是……”他停顿了一下,沮丧地摇摇头,刚刚不是说了不会再重复这一切了吗?结果现在又来了。“不管怎样,我很高兴你摆脱他了,你母亲也会很高兴的。”接着他又插进一把钥匙然后转动,还是不行,于是又拿起另一把。“或许你现在可以抽身,然后重新开始。天呐,凯西,你可以去干你想干的事儿—<i>随便</i>什么……”
“还有多少把钥匙没试?”她问。
他停顿了一下。“可能还有一千把,”他边说边试着手中的钥匙,然后两人又陷入了沉默。他继续不断地尝试,而凯尔西装作两人之间隔着一堵墙,然后杰西说,“警察在你之前来过。”
她猛地抬头,惊讶地张着嘴。
他看到凯尔西脸上惊讶的表情。“难道你以为他们会那么笨不来找我吗?”他转过头眯着眼看着她。“他们说你在洛雷恩杀了两个人。”
“不是我,”她说,“是莱昂内尔,他杀了德尔玛<i>和</i>他的妻子,上帝啊。”她说道。是啊,上帝啊,这太可怕了,仅仅是想想那个可怜女人,她就隐隐觉得胃疼。
“好吧,警察可不是这么说的。”
“是啊,他们搞错了,不是我干的。”
他手拿着钥匙停了一下说,“警察说你还杀了一个女孩,就是理查德·麦克莱恩家的保姆。”
她气坏了,翻了下眼睛。“她<i>也</i>不是我杀的,她显然认识莱昂内尔,而莱昂内尔答应要给她钱,他本来要给她一万块让她在绑架孩子的时候消失。”
“你有证据吗?”
“很显然,她死了莱昂内尔也不用给她钱了,这能是巧合吗?我可不觉得。”他们的目光碰在一起。“而且我没杀她。”
杰西耸耸肩。“我是告诉你警察都说了些什么,他们说也采到了指纹还有纤维,所有的一切,现在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你是凶手。”
“哦,好吧,不管了,他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i>反正</i>我不是凶手。”
“这个孩子到底有什么问题?我真是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跟着马特卷进这一档子破事儿,你就不能离这些远点儿吗?能不掺和就别掺和。”
“天啊,为什么就没有人懂呢?”她一下子把钥匙从杰西手里夺来,一把接一把地试,然后沮丧地放弃了,又把它们还给他。“没有人能明白。”杰西抬头看着她,她说,“我要把孩子送回家,她还那么小,她特别害怕,她需要妈妈。”
杰西晃了晃钥匙,试图区分还没试的那些,然后扶了扶眼镜,好像是因为眼镜的问题。最后,他直接从中间选了一把。“好吧,我听说她妈妈是个酒鬼。”
“所以呢?或许她不在乎,也许不管怎样,她都爱着她妈妈,而且她也是她妈妈的全部。”就在这时,钥匙转动发出了清脆的响声,然后手铐就开了。“伙计,我得给自己弄一套这玩意儿了,”她说着,看着他把钥匙插入另一边,同样轻松地打开了,凯尔西揉了揉手腕。
“我真希望你再也用不着这些钥匙了。”杰西把钥匙放回抽屉里,然后面对她,双臂环抱坐在长凳的一角。“我的老天啊,我真的很担心你,凯尔西。”
她冲他不自然地笑笑。“你不用担心,我没事。那我现在去换衣服了?”
“你问问工作服有没有意见。”
她躲进办公室关上门。桌子上堆满了发票、笔和各种办公用品,杯子上贴着粘有油污的便利贴写着“亲吻老板”,螺旋夹钳旁的手写纸条上粘了一串发票,都延伸到地上了。
角落里,桌子上方的墙上挂着一面脏兮兮的方形镜子,上面还有裂缝。凯尔西走过去,在镜子里看自己受伤的脸。鼻梁肿起来了,从眉毛到脸颊一片都肿着。她试着用手摸了摸,疼得哆嗦了一下,肿起来的地方都变成黑紫色。
她脱掉了牛仔裤和T恤,然后穿上蓝色的工作服,发现膝盖上面有一块油污,裤兜里还有一块抹布,这些不禁让她想知道这工作服是谁穿过的。凯尔西把窄窄的肩带搭在肩膀上,却发现这样穿似乎有些暴露,于是她又把肩带放下来,穿好T恤,前襟正好能把血迹挡住,这样看起来真是再好不过了。她拿起牛仔裤掏出手机和前一晚剩的四美金零钱,发现兜里还有东西,竟然是霍利狮子莉莉的按钮眼睛。她握在手里把玩了一会儿,然后跟手机一起放进工作服的兜里,还有车钥匙和硬币,然后整理一下头发,又检查了一下脸上的伤,这时她注意到桌子上有杰西汽车店刺绣的帽子,她戴上了。
“你还好吗?”杰西在门外问道。
“是的。”凯尔西打开门走出来,耸耸肩调整一下工作服的肩带,正了正帽子。
“合适吗?”杰西问。
“有点大,不过没关系,谢谢。”
她边走边把帽子摘了,但是杰西说,“戴着吧,正好给我做做广告。”他咧嘴一笑,也许想到了让一个通缉犯给他的汽车修理店做广告是多么讽刺的事情。“现在打算去哪儿?”他问。
“不知道,”她注视着他的眼睛说道。“我要找到她,杰西。我说不清楚为什么,但是我心里……”她脱下帽子,然后用手捋了捋头发。杰西歪着头等着她说下去,而凯尔西面对她这种稀里糊涂的处境摇了摇头,摆弄手里的帽子。“就像是,一个人总要做一些正确的事情,是吧?”
“但是为此你犯了很多错,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