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莱尼一离开,理查德就走到吧台给自己倒了杯酒。刚喝完第一口他的手机就响了。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接了电话。“布莱克,什么事?”
布莱克·雷斯尼克,理查德的新闻发言人。他的手段在伊丽莎白看来十分卑鄙,但他却自以为是的认为大家因为他的诡计多端而崇拜他。他经常明目张胆地讨论性别歧视、偏执观点及反对同性恋的话题,他甚至曾经建议理查德最好声称一直单身。
伊丽莎白也跟理查德提过她不喜欢布莱克。理查德却认为她的喜好根本就无足轻重,毕竟布莱克在理查德的竞选活动中做出了惊人的成绩。伊丽莎白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她只是希望如果可以,最好能换个人来负责。
理查德还在讲电话,不住地点头说,“是的,是的,让她听电话。”他看了伊丽莎白一眼,然后又转身背对着她。“艾丽丝,你好。是,听着,我……是,是,我知道但是我今天不能参加这个记者招待会了。天呐,你不用告诉我,但是没有……不,我现在没时间讨论这个。”接着他不住地点头,小声地抱怨了几下,扭头痛苦地看了伊丽莎白一眼,然后说,“好……我们收到一封信,里面有张便条,是霍利,她被绑架了。”
伊丽莎白惊讶得瞠目结舌,有些气愤地把脸转向窗户。艾丽丝·克莱斯利,当然他要告诉艾丽丝·克莱斯利。她是理查德的竞选管理人,也是唯一一个跟布莱克相比更让伊丽莎看不起的人。她把竞选活动经营地像一个政治训练营,对伊丽莎白隐藏了理查德所有不光彩的秘密,她认为伊丽莎白太愚蠢所以不可以知道这些秘密。她有着锐利的眼神,犀利的口才,发号施令的时候就像掷出的一把把匕首,可以生吞活剥一个成年人。六十五岁的她具有刀一般的个性和与之相符的外表。伊丽莎白甚至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标签来定义她。
她拿起自己的杯子,喝完剩下的酒,等着理查德打完电话。刚放下杯子的时候他挂了电话。
“刚才是艾丽丝,”他说。“她正在赶过来。”
“为什么要告诉她?德莱尼警探刚刚跟我们说过不要告诉任何人。”
“你在开玩笑吗?她是我的竞选管理人,我必须得告诉她。”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必须告诉她?”
“没有她和布莱克,你觉得我能走多远?我决不能对她隐瞒这件事。”
冰冷的沉寂蔓延在他俩之间。伊丽莎白说道,“那么她打算怎么办?”
“搞定它。这是她该做的。”
“她打算怎么搞定,理查德?我们没钱,也不知道孩子在哪儿,你五天后就要参加选举了。艾丽丝·克莱斯利到底能怎么解决这件事情?”
“无论怎样,她必须可以,”理查德边说边喝下第二口。“这就是我雇她的原因。”
*****
伊丽莎白正犹豫要不要再喝一杯时,门铃响了。当她走到前门时,本来站在窗边的理查德也转过身来。
一开门,艾丽丝·克莱斯利就直接进了屋,用她特有的方式敷衍地丢下一句“麦克莱恩夫人,”然后就去找理查德。
与伊丽莎白的宽松灰裤子和贝壳粉色的衬衣形成鲜明对比,艾丽丝穿着一套紧身合体的青绿色长裤套装,凸显出她那像鸟一样小巧的身材,她还能呼吸已是奇迹。一颗深绿色的宝石胸针别在她奶油色衬衣的领口,茶褐色的头发被整齐地吹到两边,落在脸庞像折起的翅膀。
“克莱斯利夫人,”伊丽莎白轻声说,这时艾丽丝已经穿过门厅向房间走去。
“理查德在哪儿?这真是一个太可怕的消息了。”
“他在客厅,”伊丽莎白高声说。“不用在意我,”她平缓地说道,然后关上门。“前面就是。”
好像得到暗号一样,理查德出现在客厅门口。“我在这里,艾丽丝。进来吧。”他挥手示意让她过去。
“到底怎么回事?告诉我细节,”伊丽莎白听到她说。“警察怎么说的?”
伊丽莎白跟着她进了客厅,艾丽丝已经脱下外衣,往椅子上一扔就坐下了。“来点咖啡怎么样?”她问伊丽莎白,打了个响指。“我空着肚子忙到现在,早晨五点我就起床关心民意选举的专家观点,我们目前做得还不错,”她对理查德说。“但是你女儿到底怎么了?警察在干什么?”
进屋不到两秒她就已经在发号施令了。伊丽莎白没出声,去了厨房。她从橱柜里端出三杯咖啡,突然站住了。她现在到底在干什么?他们现在谈论的是她的女儿,而不是什么关于健康保险的民意投票,也不是有关移民政策的争论。她的女儿被绑架了,她被暴力地带离学校,为此她的老师现在还躺在医院里,伊丽莎白绝对有权利听听这个女人对于此事是怎么计划的。
她把咖啡壶丢在柜子上,直接走回客厅,远远地坐在最边上的沙发。“咖啡很快就好了。”她撒谎说。
“所以我是这么看这件事情的,”艾丽丝开始说,她前倾地坐着就好像要同他们分享她看过的精彩的电影片段。“在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思考,‘我们怎么做才能既赢得竞选又能把你们的女儿救回来?’想两全其美没那么简单。你们必须要明白,如果我们继续参加竞选,就算霍利被找到——”
“活着,”伊丽莎白打断她。“上帝啊,他们必须让她活着,”她补充道,同时用手捂住嘴。
“他们当然会的,”艾丽丝说。“但即使这样,继续参加竞选也会让你们被认为对绑架事件毫不在意,我们经受不起这种形象。”
理查德把胳膊撑在膝盖上,双手从脸上滑下来。“所以你想怎么办?”
伊丽莎白屏气凝神,僵直得坐着。
艾丽丝慢悠悠地故弄玄虚。“我说我们还是应该公开。”
“不行,”伊丽莎白说。
理查德向后一靠,很泄气。“她说的对。这绝对不行。”
“现在先等等,在你们做出任何草率决定之前先听我说,”艾丽丝说。“我已经考虑到不但要让你们的女儿回家,而且还可以赢得竞选。如果我们小心行事,就可以一箭双雕。”
“继续,”理查德说。
“警察说过不要对任何人说起这件事。他们还告诉我们要待在家里——等着电话,”伊丽莎白说。
艾丽丝转向她。“你以为为什么要这样,麦克莱恩夫人?我来告诉你。首先,他们不想让你碍事。其次,如果他们失败了媒体不会放过他们。相信我,他们这么做只是为了保护自己,而不是你的女儿。”
“他们是警察,”伊丽莎白仍然坚持。“我们不能对他们的话置若罔闻。”
艾丽丝点点头。“我可以理解你的感受,麦克莱恩夫人,但是告诉我,为什么你必须待在家里?你可以随身带着手机,他们会监听你的电话。你的电话没有被固定住,你可以把所有来电设置呼叫转移转接到你的手机上,没有什么可以阻碍你离开家。”
“好吧,但是,”伊丽莎白想继续争辩显而易见的事实,“也许他们认为我们有可能会错过紧急电话或者——”
“你的私人号码未曾公布于众,”艾丽丝不紧不慢地说。“如果他们不知道你的私人号码怎么给你打电话?所以不可能,这就是为什么他们要寄便条。”
“她说的对,”理查德说。“他们从哪里能得到我们的电话号码?”
不出所料,伊丽莎白就知道这个女人可以让他言听计从。在她的印象里这次竞选已经占据他生命中的每时每刻。除了竞选,其他什么都不重要,理查德现在还认得她已是奇迹 。
“德莱尼警探已经出发了,怎么办?”伊丽莎白问道。“我们是不是至少也要等等他?”
“警察?哪个警察?”艾丽丝问。“应该已经有警察局的人在这里了,你打算等多久?嗯?听我说,”抢在他们回答前她说道。“在这个州,执法机构的财政预算已经被削减到不能再少,这个城市的警力资源已经紧张到了极点,在下周三、四前警察能来这儿,你们就算是幸运的。告诉我,麦克莱恩夫人,你是想把女儿的生命交给只是单单处理一起街头枪击案就需要两周时间的警察吗?因为我非常不想这样。”
艾丽丝把最近报纸头版头条作为例子:两个男人被敌对帮派枪击致死。所有目击证人突然都保持沉默,事发两个星期后,让人吃惊的是,仍然没有人被捕。此次事件使这个州即将削减执法机构预算的问题更加突出,这让警察局看起来非常不称职。
“这些话听起来有些残酷,但这的确是事实,”艾丽丝对理查德说。“警察没有足够的时间和人力每天去处理这个城市的每例犯罪案件。如果你等着他们,他们会把你扔在镜头前,让你挤出几滴眼泪,寄希望于绑架你女儿的人可以大发慈悲。好,我现在就告诉你,他们不会心软的。如果他们有一颗善良的心,你的女儿现在就会同你在一起待在家里。”艾丽丝果断地靠前坐了一些。“理查德,考虑一下吧,我提出了一个可靠的、切实可行的计划:我们公之于众。我们现在有一个机会。警察一旦到了,这个机会也就消失了,永远地消失了。”
理查德咬着嘴唇斟酌着。“让我们听听你的详细计划。”
艾丽丝向前倾身,目光坚定。“好,这是我们要执行的计划。我们要狠狠地打击他们,要让公众都知道。我可以让媒体连续报道;我们要让这个事件遍布互联网、电视,让每个家庭都知道。要让你的名字和面容出现在那里‘理查德·J·麦克莱恩’,”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仿佛围绕在名字周围的霓虹灯框。“人们都会看到,这个城市里的每一个男人、女人和孩子都能目睹你的悲伤,感受到你的痛苦。他们将知道如果孩子丢了会怎样。他们会看到你伸出——”
“警察告诉我们不要对任何人说,我想也应该包括媒体,”伊丽莎白严厉地说,她自己都有些惊讶为什么这么烦躁。“他们说过——”
“伊丽莎白!”艾丽丝打断她。“恕我直言,你没有纵观全局。我们怎么能保持沉默?美国参议院议员竞选中得票数领先的候选人突然消失了,你认为需要多长时间才会被媒体注意到?嗯?在选举的前五天?我的天啊,如果他们能想起来才怪。但是听着,”她现在只对着理查德讲述她的看法。“我可以把消息放出去,我跟这个州的每家报社都有联系,而且在汤森的宣传团队也安插了眼线。首先,我们把这件事情发布在报纸上,然后放话给汤森,麦克莱恩的女儿被绑架了。你知道他会怎么想吗?我告诉你——他会以为你肯定要退出竞选了,这样竞选已经尘埃落定。这是一个很简单的策略,它可以帮我们赢得时间,赢得媒体曝光率,赢得优势,因为当我们进攻时,汤森都不知道是怎么被打败的。”
她又往前坐了坐,坚定地眯着眼,沉着又信心十足地说:“一句话,几分钟之内我就可以启动整个公关网。我的意思是,我们应该立刻马上把这个消息发布出去,抢占这个州每家早报的头条,然后我们马上就会在这场竞选中遥遥领先。明天早晨,不管男人、女人还是孩子,醒来的时候都会以为自己处于时空胶囊里。新闻会铺天盖地——电视上,广播里,公司的餐厅里,他们将会不断地听到你的名字。”
“但是这会对霍利有什么帮助?这些怎么能帮助我们找回女儿?”伊丽莎白想知道她干吗要浪费口舌说这些。
艾丽丝中断了和理查德的谈话,十分生气地吐了口气。“这会帮助到她,因为美国白种中产阶级会很清楚你们的女儿长什么样子。如果绑匪试图转移她,就会有人认出她,然后就会给我们的热线打电话,这会有用的,理查德,但是我需要你的许可授权。”
伊丽莎白一下子站起来。“那如果绑匪因为慌乱杀了她呢?你考虑过这样做的后果没有?当你不顾一切继续进行竞选的时候,那些人把我们的女儿杀害了呢?”
“麦克莱恩夫人——伊丽莎白,请冷静一下。来,坐下,”艾丽丝拍拍她身边的位置。“我理解你的顾虑,但是相信我,”她用平静而充满安慰的语气说道,同时拉起伊丽莎白的手,但是伊丽莎白还是把手拿开了。她都记不得见到过艾丽丝使用这种伎俩多少次,她甚至无法分辨哪个艾丽丝更值得相信——是拉起她的手,但蔑视她的艾丽丝;还是假装关心她的那个艾丽丝。“是这样的,伊丽莎白,”艾丽丝用一种浑厚的、饱含感情的声音说道,“现在就看谁掌握主动权了,别说我没提醒你,别傻等着警察的救援,还记得小克莉斯托贝尔·霍普克斯吗?在她十五岁生日的前两天被绑架,六天后他们找到她的尸体,你猜是谁调查的这件案子?”
伊丽莎白陷在座位里,叹了口气。
“德莱尼,”理查德轻轻地补充说。
“正是,”艾丽丝说。“这个人对待这种案子只有一种策略。他做什么都悄悄地进行,甚至连孩子的父母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问你们——在发现小克莉斯托贝尔·霍普克斯被勒死之前,在这个州有多少人认识她?你们知道这事儿吗?反正我是从没听说过。相信我,像这样的案子就看你的掌控程度了。至少用这种方法我们能尽力控制。如果你问我,我会说:我们有全国人民做后盾的话,我们会有更大的可能把你们的女儿救回来。”
“而且我不想放弃这次竞选,”理查德说。“很多人对我很有信心。”
“完全正确,理查德!大家会选出一位胜利者。我们可以掌控一切,我们可以做到,这就是我想说的。”
理查德踌躇着,拇指和食指在嘴边摩挲。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好,就这么办吧。”
伊丽莎白对此感到不安,她刚想再次提出异议,这时前门响起的钥匙声分散了她的注意。
伊丽莎白跳起来。“是西恩娜。天呐,感谢上帝,”她边说边走向门厅,然后停住了。她不仅仅是要告诉西恩娜霍利被绑架了,她还必须解雇她,不管是发生了什么。她的胃泛了一阵酸,觉得自己好像病了。
西恩娜走进房间,她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运动服和牛仔裤,厚重的蓝色大衣完全淹没了她清瘦的身材,深棕色的头发随意地束在脑后,干净的皮肤和棕色的大眼睛让她看起来还不到十九岁。她用受到惊吓似地目光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人,惊讶地倒抽一口气,手紧紧地抓住外套的衣襟,目光最后定格在伊丽莎白身上。
“对不起,我把外套落在这里了,”她做手势示意外套在门厅。“我拿到外套了,那么我走了。”
伊丽莎白挡在她面前。“别,等等。你去哪儿了?为什么你今天没有陪霍利?”
女孩惊讶地看着他们,好像她没听明白一样。“我接了一个电话,”她轻快的西班牙口音让她的语调听起来好像有诗一般的韵律。“有人给我打电话,他告诉我,我妈妈出车祸了。我打电话给你,但是你没有接,所以我在厨房的柜子上给你留了便条,然后我就走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天啊,”伊丽莎白说。“你妈妈还好吗?”
“她没事,压根没出车祸,”西恩娜说道。“是有人在恶作剧。我花了三个小时开车到我妈妈那儿,”她冲他们晃了晃三根手指。“等我到了,却没看到我妈妈。然后我又开着车,找遍所有的医院。我给她的医生打电话,我当时还在想,‘天哪,我妈妈要是死了怎么办。’结果到家的时候,我妈妈正好走进门。我说,‘你还好吗,妈妈’她说,‘我很好啊。’她说她去美容院了,所以我又开车回来,怎么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好吧,至少我们知道了为什么霍利没回家而你也没给我们打电话,”理查德说。
西恩娜走进房间,问道:“霍利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伊丽莎白安慰性地把手搭在西恩娜的肩膀上。“跟我来,”她说。“我需要跟你谈谈,过来这里,”她朝着门做了一个手势,回头瞥了一眼,理查德微微对她点了下头,她跟着女孩进了厨房关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