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脸因羞愧而发烫,我一把抓起手机,差点把咖啡壶打飞,然后拨了他的手机号。电话直接转到了语音留言。我给他发了条短信,让他打给我。
相比于饥饿,我更多地感到胃痉挛。我吃了吐司——面包很软很耐嚼,然后又读了一遍代理人的信息。我努力写完了一篇回复,说明自己接受她的邀请,但又不希望邮件读起来过分热情和谄媚。
我把它转发给马克,接着浏览了收件箱里余下的邮件。卡里姆给我发送了一条脸书的留言,这对我不断增长的羞愧感毫无益处。我未读便删除了。还有一封来自一位名叫奥利维尔的人的邮件。我立刻认出了这个名字,于是点击——那个法国的房地产经纪人回复了我关于珀蒂夫妇大楼的疑问。我打开它的时候没有感到任何不安,注意力完全被出版代理人的信息和对马克的矛盾感情吸引着。
塞巴斯蒂安夫人:
我通过此邮件来回复您所要求的信息,但请理解我无法帮您更多,而且我恭敬地恳请您不要再联系我。
我第一次接触你所问起的那栋大楼是在将近二十年前。当时,有一位名叫菲利普·介朗的先生找我做它的代理人。那栋大楼被遗弃多年之后,介朗先生把它买了下来,将里面的公寓进行了翻新,然后我依照指示打出租广告。
起初,我觉得会很容易。有许多人都很感兴趣,因为它位于绝佳的地段,而且公寓很宽敞。可一次又一次地,人们都是过来看房后便拒绝住在那里。有些人说他们经历了不愉快的事,但大部分人都不能确切地描述出为什么大楼让他们感到不舒服。我自己也不能理解,因为我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我们把租金一降再降,这样自然会吸引很多租客,但那些人只要住了进去都待不久,也不会续租,而且那栋大楼的入住率从来没超过二分之一。这是远远不够的。这种状况持续了很多年。最后,介朗先生的身体状况很糟糕,想把大楼卖掉,但没有成功,因为他已经为此做了很多投资,卖了只会赔更多的钱。当时法国的经济也不景气。
我为自己没能获得租户而感到沮丧,我知道后来介朗先生也和其他很多公司合作过,希望他们运气能好些。据说他们也没有好运。对那栋大楼也有过相关的结构调查,但没能找到气氛如此糟糕的根源。我自己也是出于疑惑和好奇,想知道为什么这么多人讨厌住在这栋大楼里,于是决定探寻一下大楼的历史。
我必须说明我并不相信鬼魂,现在也不相信。我也必须要说明,在作为介朗先生的代理人那几年,我自己在那儿从来没有过糟糕的经历。
大楼在几年间被转手过很多次,所以要获取可信的信息很困难。我决定去和周边商人谈论一下,听到了些传闻,说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那栋大楼里确实发生过非常可怕的事情。没有人知道全部的细节,但有人建议我去和一位在当地居住多年的香烟店老板谈谈。我受到警告称他不想谈论此事。我开始经常在晚上去那家香烟店喝酒,很快那个老板——现在已经过世了——开始信任我了。幸运的是,我还算有魅力,于是一天夜里,我用尽所有魅力和一瓶上好的茴香酒,终于使那个人松了口,用你们的话说。
他说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时候,大楼已经破损失修,但还是有很多家庭住在那里。其中一家是大楼的门房,他和妻子还有两个女儿住在其中一间公寓里(我不知道是哪间)。香烟店老板也不认识这个人,但说他是一名参加过阿尔及利亚战争的老兵,受了伤,在战场上目睹的暴行给他造成了严重的心理创伤。他和妻子,一名阿尔及利亚人,回到了法国,找了这份门房的工作。几年后,他们有了两个女儿。老板说那位门房是一个沉默的人,很依赖他的妻子给他勇气,家里虽然很贫穷,但生活过得很快乐。后来,门房的妻子患上了很严重的病,病了很久。有好几个月她都在生死之间徘徊。之后,她去世了。
那个门房开始借酒消愁,工作失职,对他的女儿们也疏于照顾。他曾被大楼的主顾多次警告过,但没有任何改善。香烟店老板对我说他仿佛变了一个人。他的妻子和他感情非常深。他的精神已崩溃,心已破碎。他欠了很多的债,然后被赶走。他无处可去。
他的尸体躺在大楼的庭院中,被放学回家的大女儿发现。据说,他从一个较高楼层的窗户跳了下来。
咖啡在我的嗓子里变得像胆汁一样苦。米雷耶,我想到。我接着读下去:
这并不是当时最悲惨的地方。大女儿在大楼的地窖里发现了她妹妹的尸体。她临死前,她的父亲曾对她做了一些事情,非常可怕的事情。
肢解。
那位老板不知道活着的女儿发现了这件事之后的下落。
米雷耶?米雷耶是那个失踪了的女儿吗?我算了一下,她很可能出生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读了这封邮件之后,我怎能不想到米雷耶阁楼的屋子和她画中眼神悲伤的小孩?之后是我在珀蒂公寓的厨房抽屉里发现的那一小块字条。写那些话的小孩——可能就是米雷耶的妹妹?——已经暗示了她爸爸将她母亲的病情怪罪于她。这有没有可能就是促使门房杀害他小女儿的动机呢?
在邮件的最下方,那个房产经纪人写道:“正如我之前所说,我无法帮你更多。你可以通过查询巴黎的报纸记录来证实这个悲剧的真实性。而且,我不知道这栋大楼是不是还归介朗先生所有,也没有珀蒂一家的信息。这是我保存的介朗先生最后的电话。也许他会给你提供更多帮助。”邮件的结尾写着电话号码。我用谷歌搜索区号02,显示是在巴黎的郊区。
民宿的Wi-Fi信号不够强,我没法用Skype,所以溜到楼下,从厨房拿起无绳电话,又悄悄上楼,回到了我的屋里。我还没想好要说什么就拨了号码。它响了一声又一声,我任由它响着,并不确定自己是否希望有人来接听。我拿着听筒的手出了很多汗。我数着第二十下,二十五下,紧接着咔嗒一声,伴着清嗓子的声音,随后,“喂?”
我吓了一跳,很是慌张,“哦,嘿……喂,请问你会说英语吗?”
停顿了很长时间。“会的。一点点。”一阵咳嗽声。“你是谁?”一个男人的声音,已经年迈了,夹杂着咝咝的呼气声,好像他正戴着氧气面罩呼吸。达斯·维德[53]。你正在和达斯·维德说话。
我忍住并不幽默的咯咯笑声。“我叫斯蒂芬妮。斯蒂芬妮·塞巴斯蒂安。请问您是介朗先生吗?”
“是的。”停顿了一下,咝咝声。“我就是。”
“先生,很抱歉打扰您,但您能告诉我您在巴黎还有房产吗?”我飞快地说出了地址。
“是的。怎么了?”
“我最近在您那栋大楼的一间公寓里住过,我希望您能——”
“不,夫人。这不可能。”
“请问您是什么意思?”
“这栋大楼已经空了。没有人住在那儿。”咝咝声,停顿,接着,“哈……请等一下。”又是一阵停顿,时间更长了,背景里带着一阵急促的咕哝声——我能听出“爸爸”和“英语”等词语——然后是一阵噼啪声和摸索的声音。电话另一头出现了一位年轻男子的声音:“您好。你是谁?”
我把名字重复了一遍。
“我爸爸不认识住在英国的人。您打错了。”
“等等!我不是英国人。我是南非人。南非(法语)。”
“这个电话号码。你是怎么得到的?”声音变得警惕起来,不那么气愤了。
“是克鲁瓦先生给我的。他以前是介朗先生的……”我想着那个词,“不动产代理人。我希望和介朗先生谈一下关于——”
“这不可能。我父亲,他病得很重。”
“我理解,但……先生,求你了,这很重要。你能帮帮我吗?”
“帮你?不行。我不能帮你,而且我得走了——”
我赶紧插进来,求他别挂断。“求你了。求求你了。我就问五分钟,仅此而已。我需要些答案。”
背景中传来咝咝的叹息声。我把这当作是鼓励。“你父亲那座皮加勒区附近的大楼里的一间公寓被自称珀蒂的夫妇在网站上登了广告。我丈夫和我住在他们的公寓里,他们本该到南非住在我们的家里,但他们从未出现过。”
一阵沉默。我现在甚至听不到他的呼吸。“喂?先生(法语)?喂?”
“我在。”
“珀蒂夫妇似乎并不存在。我知道警察可能已经联系过你和你父亲,但我们住在那儿期间,有一个女人,叫米雷耶,死了。她自杀了。珀蒂先生,我……”
一阵急促的吸气声。我并非故意那样称呼他,而是无意中说了出来。
“我不能和你交谈了,夫人。我不能帮助你。”
“求你了。”
“我很抱歉。”
“我知道那栋大楼的历史。我知道那里曾发生过很糟糕的事情。我知道……”我知道在你们的大楼住过之后,我的丈夫,我那已经崩溃的丈夫完全疯了,而且一些邪恶的东西、一些危险的东西潜伏在我的房子里。“是你联系了我们吗?你就是珀蒂先生,是吗?”
“那不是我的名字。”
虽然声音很冷漠,但他还没有挂断我的电话。
“你为什么让我们住在公寓里?求你了,珀蒂先生——介朗先生,告诉我为什么。帮帮我。你不懂,我丈夫,他已经……他已经……”疯了。他已经疯了。我们把一些东西带回来了,我们把一些东西从你的大楼里带回来了。
“我很抱歉。”他低声说着。
“你为什么道歉,珀蒂先生?”
又是一阵长长的停顿。“很抱歉是你们。谢谢了,再见。”
咔嗒一声,接着是一阵忙音。我又按了一遍号码,但无法接通。
谢谢。他在谢我什么?
我很抱歉。
米雷耶又为什么道歉?
马克。我得告诉马克。
再一次,他的手机直接转到了语音信箱。我又给他打了一遍。又一遍。还是无人接听。我又发了条短信。然后,绝望之下,我打给了卡拉。她也没有接听——也许她正和他在一起呢。头一次,我没有为他们俩在一起的想法感到紧张,反而感到安心。我留言说我很担心马克,因为他没接电话,问她介不介意去看看马克,让我知道他怎么样了。我没有具体地告诉她我为什么担心马克——如果你过去了,可能想把剪子藏起来——但是我现在怀疑,如果我当初告诉了她,事情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我应不应该因此而谴责自己?我还是不知道。
我当时所能做的就是等待,想着之前所发生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