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咔嚓。
我的大脑因为卡里姆走后灌下的红酒而感到昏沉,我坐起身,脖子由于在沙发睡得不舒服而僵硬酸痛。
咔嚓。
唯一的光线来自电视,已被调至静音,播放着家庭购物的节目。一个人影笼罩在海登睡觉的扶手椅上。我没出声:发不出声。我无法呼吸。刹那间,我很确定是那个狡猾的、有很多条腿的怪兽——住在床下面的东西——然后它换了个位置,随即我意识到是马克。当然是马克。
咔嚓。
我放低了声音:“你在做什么?”
他停住了手,转过头来看我。屋里太暗,我无法看到他的目光,但他的右手紧握着一个金属物体——电视发出的光线从上面反射回来。哦,该死,他拿了把刀。他没理会我,又转身到海登身边。
咔嚓。
一缕黑色的鬈发飘落到地板上。是海登的头发。他正在趁她睡觉时剪她的头发。
“离开她,马克。现在就从她身边离开。”
我冷酷又镇静地说。我无法承担恐慌的后果:如果我猛地扑向他或者海登突然醒过来,她会受到严重的伤害。那个头脑清醒的我,那个在米雷耶跳下去后控制局面的人,在我需要她的时候回来了。
马克把头猛地转到我的方向,然后从沙发走开,空洞地咕哝了一句“对不起”,把剪刀放到茶几上,然后离开了屋子。
我飞快地冲向海登,幸好她还在睡着,我把剪落的发屑从她脸上拂走。房间里太黑,我没法完全看清剪掉了多少,但当我用手指去摸时,有几缕头发散落下来。她被弄醒了。
“妈妈。海登现在好累。”
“妈妈知道,小淘气。”
我期望自己还能再保持几分钟的清醒和镇静,将发烫的困倦的海登抱起,跑到楼上。我单手把她在我的大腿上扶稳,她只是迷迷糊糊地抗拒了几下,我掏出一个袋子,胡乱地塞进许多衣物,随后把它拽到海登的房间,随便装了几件T恤衫、短裤和玩具,最后冲进浴室去拿我的洗漱包。
然后,就像之前在巴黎发生过的一样,我的沉着渐渐消退,感到了令人抓狂的恐惧。快走,快走。
我后背的肌肉因为海登和袋子加在一起的重量而紧绷,我蹑手蹑脚地下了楼,本以为马克会从黑暗中扑过来,或者那个有很多条腿的东西会从阴影中冲向我们——这次它长着马克的脸,一定长着他的脸——但现实是只有我们俩。我在包里笨拙地翻着车钥匙,甩手关上安全门,跌跌撞撞地走向汽车。海登现在已经完全清醒,大哭着,由于鼻塞喘着气,但我不敢停下来去安抚她。我把她塞进安全座椅,尽量无视她的抽泣,迅速地给她扣紧了带子,然后哧的一声把车从路边开走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撞车真是个奇迹。我内心充斥着对马克的愤怒,能感受到它是那样激烈又真实。现在回忆起来,在当时那种情况下带着海登匆忙离去,不仅愚蠢而且很危险。我空腹和卡里姆喝了一瓶啤酒,又喝掉半瓶红酒,已然属于酒驾。开到伍斯特附近的某个地方,我恢复了理智,于是松开油门,慢慢驶入慢速车道。自从把她系在安全座椅里,我第一次透过后视镜去看她。她已经垂着头睡着了,参差不齐的一簇头发立在左半边的发丛中。
直到我下了高速开到孤独的乡间小路上,我才为我逃到父母家的决定感到后悔。我考虑着开回去,找个酒店,但我需要有个人在身边支持我。我不能让他们看到海登这个样子,她的头皮在剪短的发丝中若隐若现。确认没有人潜伏在周围之后,我把车停在了阿什伯里附近一个废弃的农场马厩外,叫醒了海登,尽我所能用塞进包里的指甲刀把她的头发修剪整齐。海登几乎没有反抗——或许是她感受到了我的绝望,轻声问了句“你在做什么,妈妈?”之后便不在座椅上扭动,顺从地接受了临时剪发。她麻木地接受了这种情况再次让我怒火中烧。我想把头发收集起来带走——莫名其妙地觉得就这样把它们留在这儿不妥当而且很危险——但我还是将它们埋在了石头下面,然后开车走了。
当我把车嘎吱一声停到爸妈家门口的车道上时,已经凌晨一点多了。民宿漆黑一片,很安静,我犹豫了一下,按响了大门的门铃。我得赶快编个故事,但能说什么呢?绝不能说出真相。这会让他们彻底无法接受马克。
“谁呀?”对讲机里传来爸爸的声音。
“是我。能让我进去吗?”
“斯蒂芬妮?是你啊,宝贝?”
我能听出他身后妈妈的声音。“请让我进去吧,爸爸。”
“等一下,宝贝,这就来。”
我开始抽泣。我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用力擦着双眼。我必须表现得很平静。门咔嗒一声开了。我开了进去,猛地踩住刹车,发动机熄火了,我跌出车外,扑到了父亲的怀里。妈妈在我身边大惊小怪地叽叽喳喳。
“你能去把海登抱出来吗,妈妈?”我克制地说。
“当然没问题。但是,斯蒂芬妮,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你为什么都不打个电话?你是现在刚从开普敦开过来的吗,这么晚?马克在哪儿?”
“一切都很好。我们只是吵架了,妈妈。别担心,不是什么大事。我只是想离开那房子。”我努力地咧着嘴悲伤地笑着。“我反应有些过度了。我们最近都压力太大。”
他们并不相信,但我发现爸爸看了她一眼,无声地恳求她别再立刻追问。我太爱这样的他了。
她最后愤怒地说了句:“哦,斯蒂芬。爸爸该去开车接你的。”
随着妈妈把海登抱进其中一间客房,她的呼吸更轻松了。妈妈刚给她盖好被子,她便睡着了。我脱了鞋,连衣服都没脱,便趴到她身边,安慰妈妈说,我需要的就是好好睡一觉。爸妈最后悄悄地回到了他们的房间,将我留在黑暗之中。
我一直睡到第二天下午两点才昏昏沉沉地醒来,发现海登不在身边。我一下子跳起来,无端惊恐地认为是马克在夜里溜进来把她偷走了,但随后我听到花园里传来的一串笑声。我从窗户仔细向外瞧去。海登正在帮助妈妈给民宿草坪外圈的花坛除草。现在,恐惧已经渐渐消失,我心中又重新燃起了怒火。该死的马克。去死吧他。
我刷牙时太用力了,导致了牙龈出血,我穿上一件干净的T恤衫,下楼来到了花园,准备承担后果。海登心不在焉地冲我挥了挥手,又继续挖地。她看起来好多了,鼻塞也没那么严重了。
妈妈快步向我走来。“睡好了吗?”
“非常好,谢谢了。”我不假思索地说,忽然发现将近一周以来这是我第一次畅快淋漓地睡觉。远不止一周。虽然还有一丝宿醉的感觉,但我的大脑却更加清醒,好像它曾被冰凉的水冲过一样。
“海登的头发是怎么回事?”
开始了。“她在上面弄了些口香糖。我试着把它剪下来,结果弄得乱七八糟的。”
妈妈看了我一眼。“真的吗?她哪儿来的口香糖?”
我对她报以最灿烂的微笑:“我也不知道啊。”
海登大笑着,举起了一把花草。妈妈递给她一个空花盆,然后挪到我身边,放低声音说:“虽然你爸爸说过不让我问你,但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昨晚会来这儿?我很担心你,亲爱的。是不是马克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马克他——”
“先别说了,妈妈。”她皱了皱眉,于是我缓和了语气。“我可以给自己做点吃的吗?”
她拍了拍手上的土。“我去给你做吧。”
“没关系,妈妈。你来陪海登。”
“你知道,你可以想待多久就待多久。我们下周才有顾客预订房间,到那时房间还是足够的。这是你的家。”
是吗?我想着。我的家本该在开普敦,和马克一起。这并不是我生活中该出现的事:一遇到问题就跑到爸妈这里。但我不仅仅是遇到一个问题。不只是夫妻之间的小口角。昨天晚上的气愤又浮上心头。
我在她的脸上亲了一下,走回熟悉又杂乱的厨房——贴着笨重的棕黄色瓷砖,挂着带荷叶边的花窗帘,摆着母亲收集的很多华而不实的东西。待在这里让人安心。很安全,我很长时间都没有感到安全了。我从冰箱里拿出了培根,机械地把咸肉片放在平底锅里。
我知道必须想出下一步该怎么办。我的婚姻完蛋了吗?自怜的感觉不禁袭来。我没有工作,经济也不独立。培根的肥肉在锅里咝咝作响,油脂噼啪四溅,烫到了我的手背。我几乎没注意到。我把肉片夹在两片厚厚的白面包中间,把它们压成一个简单的三明治。我不饿,却让自己狼吞虎咽地吃着,站在水池边上漫无目的地望着窗外。
一只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把我吓得跳了起来——是爸爸。“别吃得太快,宝贝。”他和我一起望着窗外。“你妈妈喜欢让海登待在这儿。”他清了清嗓子。“我告诉她别去烦你,但我需要知道。是不是马克对你或者海登做了什么?”爸爸小心翼翼地没做出任何表情,可他的眼神很冷酷。
“没有,爸爸。我们只是需要分开一段时间,就是这样。海登和我会尽快离开的。”
“宝贝,这是你的家。”
这不是我家。“我知道你以前不太喜欢马克,爸爸。”我不由自主地用了过去时,好像我们的婚姻已经结束了。
“的确是。我不否认,宝贝,但他是你的丈夫。这是你自己的选择。不管你做出怎样的决定,我们都支持你。”不知怎的,我回想起我低调的婚礼那天。我们在开普敦地方法院举行典礼,之后和我爸妈、卡拉,还有少数马克最亲近的朋友在五蝇酒店吃午餐。食物很不错,但气氛很尴尬,客人分成了两拨:我爸妈拘谨地坐在桌子的一端,卡拉和其他人在另一端。有人,可能是卡拉,幸灾乐祸地提议要我爸爸讲话。这让他感到非常难堪——他一直不愿意成为大家瞩目的中心——但他还是勇敢地承担下来,努力说了些赞扬我新婚丈夫的话(“马克工作的地方,开普敦大学有着良好的声誉,据我了解”)。
“谢谢你,爸爸。”
他又踌躇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出了厨房,继续忙着他DIY的东西。
趁海登还在快乐地玩着,我把厨房收拾了一下,随后爬上楼去找笔记本电脑——我的避难所。我没去管邮件,在一阵兴奋的干劲中在线申请了工作,给三家临时代理机构投了简历。这种狂热的实际行动——我几个月前就该做的事情——有了效果。前路不再黯淡。只要想一想,我虚伪地对自己说,你正要成为一位出版作家。我决定了,明天,希望怒火能减退一些,到时候我要联系马克,告诉他去找一家公立诊所做检查,或者寻求他所需的帮助。我会坚持让他在恢复正常之前先搬出去住——在那一晚之前,我从未想过他会是应该离开的那个人。只是……我真的想再回到那栋房子里吗?我突然意识到昨晚那个阴暗的、抽动的东西没有出现——我环顾屋子,看着那镶着荷叶边的窗帘,还有淡雅的墙壁,装饰在上面的质地优良的水彩画是妈妈从家具工厂批发的——不管它是什么,没有跟着我到这里。
那天,我没给马克打电话,他也没有打给我。我时不时地查看着手机,只有垃圾短信。
晚上,妈妈试着从我这里挖出更多的细节,但被我打发走了,安抚她说马克工作压力大,需要一些独处的时间。妈妈给海登洗澡喂饭时,我和爸爸安静地看着橄榄球,当她给海登做了一盘非常不健康的鱼条配人工合成的甜酱汁时,我隐藏着自己恼火的情绪。我很早就睡了。
我还是无梦地一觉睡到很晚才起,感觉身体轻快又放松,好像泡了好几小时的热水澡一样。不知是爸爸还是妈妈已经把一小壶咖啡和一盘吐司放到了床边。虽然吐司凉了,咖啡略带余温,但搭配起来还是很不错。我伸了个懒腰,轻轻地走到窗边。窗下,海登正在帮外婆晾衣服,一群小鸟正在啄食阳光斑驳的草坪上的早餐碎屑,海登咯咯地笑着,追着它们。我拿着电脑,钻回被子里。
当看到一封来自加拿大出版公司的邮件时,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本以为会被拒绝,我读了两遍才完全理解大意:她想出版我的书。我的第一反应是告诉马克这个好消息。我想和他分享,看到他骄傲的神情,听到他赞扬的话语。
你不能这么做。你抛弃了他。你把他留在那栋房子里,自己逃走了。
我有权为他对海登的所作所为感到生气,我当然有这个权利,但他的状态也并不好。据我所知,他处于极度的精神崩溃中。我不仅没有帮助他,反而逃走了。
我把他独自留在那座房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