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是这样的,我只是有这想法。如果你没有时间,也没关系。”
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好啊。为什么不呢?我得去工作,但是喝杯咖啡的时间还是有的。”
“太棒了。”这次我发自内心地笑了。我不在乎他只是出于礼貌,还是他也许读懂了我眼中的绝望。
我煮咖啡时,他非常善良地和海登还有美人鱼芭比玩着《冰雪奇缘》。我感到焦虑又兴奋,好像在约会一样。我知道这听上去很过分,但我已经很久都没有和同龄人一起消磨时间了。
“昨晚的事很抱歉。”我说着,这时海登沉浸在艾莎公主和她的得宝积木城堡中(天知道美人鱼芭比哪儿去了),他和我一起坐在厨房的操作台旁。
他有些疑惑地看着我:“这次为什么抱歉?”
“我们的报警器。昨晚它又响了。我们很快就会找人修理的,我保证。”我思忖着,是在我们买个新发动机之前还是之后呢?
“哦。我没有听到。”
“你昨晚出去了?”
“没。我整晚都在。奇怪的是我没有被吵醒——我睡觉很轻。嘿,我一直想问来着,你们去哪儿了?”
“什么时候?”
“你上次和我说过你们去度假了。”
我呷了口滚烫的咖啡:“巴黎。”
“哇哦,真棒。”
“并非如此。”
接下来,我发现自己告诉了他一切。呃,几乎全部:我省略了发现马克抓着死猫的事。卡里姆是个很棒的倾听者,只有当我讲到马克在衣柜里发现头发的时候,他才打断了我。
“等等……头发?什么样的头发?”
“被剪下来的头发之类的。马克说有好几桶。”我没有提到马克扔掉它们回来后焦躁不安的举动,也没在意其实我根本没有亲眼见到头发这个事实。
“哟。”
我和他讲了我们晚上听到的怪异噪声,还有地理位置那么好的大楼竟然没有人住,真奇怪。接着,我讲到了米雷耶自杀的事。描述时,我着重强调了事件的离奇和经历的恐怖。我也知道那听上去并不可信。
“简直是太乱了。”我讲完故事时他说,我顺便补充了珀蒂夫妇让我给他们好评的那条消息。
我和他还不熟,所以没法判断他是否相信整个故事。
他喝光了他那杯。“那个,谢谢你的咖啡,但我得走了。”
“真的?我再给你倒一杯吧。”我知道我听起来很绝望,可还是不在乎。我不想一个人待着,不希望只有海登和我在家数着时间,直到马克回来。
“抱歉。”他开始朝门口走去。“我要迟到了。不过,咖啡真的很好喝。”
他朝海登挥了挥手,我跟着他来到大门口。我靠过去,伸手帮他开门,裸露的胳膊轻拂到他的手臂。“谢谢你倾听。”我说。
“故事真精彩。谢谢你的咖啡。”
“卡里姆……我和你说的关于巴黎的事。那都是真的。我知道它听起来什么样。很抱歉向你倾诉这些,我们几乎都不怎么认识对方,你一定认为我有点——”
他摆手,没有让我继续说下去。“我知道你没有说胡话骗我。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为你们的遭遇感到难过。”他停顿了一下。“我们有空再聊。”
有一刹那,我感觉我们之间有一股电流穿过——我很确定那并非我的想象,或者寻求自我满足的虚荣心作祟——随后他离开了。
虽然还是有些慌乱,但奇怪的是,我感觉轻松了些,而且没有之前那么焦躁不安了,于是我又给马克打了个电话,留言说了车的事,让他换一个发电机。管它多少钱呢。我打扫了房子,谢天谢地这次没再发现任何东西挪了位置,之后我在冰箱里翻找晚饭要吃的东西。
几小时过去了。
当晚六点,马克还是没有回家。我吃了些东西,给海登洗了澡。我一遍又一遍地给他打电话,已经不记得打过几次了。他最后一节课是在三点,除非他们让他临时代晚上的课——如果是这样,他肯定会告诉我——他几小时前就该到家了。
时间从晚上七点慢慢地拖到七点半。我把海登放到床上,她几乎立刻就入睡了。我来回踱着步子,考虑着是不是应该给医院打个电话,或者报警。但在前一天晚上的心理咨询结束后,他也做了类似的事情。这个地区平日里黄昏时的响声——邻居家的狗叫声,轮胎尖锐的摩擦声,都充满了诡异、危险的气息。
最后,我终于屈服,给卡拉打了电话:“马克和你在一起吗?”她刚接听,我便质问道。
“没有啊。他为什么会和我在一起呢?他今天不是又去接受心理治疗了吗?”
是吗?那他为什么没告诉我?“他还没回家。”
“你给他打过手机了吗?”
“打过很多次。他没接。”我不关心她会不会觉得我们的婚姻出现了危机。
“你听起来很紧张,斯蒂芬。”
“说得太客气了。”
“真遗憾,斯蒂芬,你很不容易,我知道的。巴黎发生的事情真的很让人难过。最要紧的是……”我听到电话背景里模糊的谈笑声,她正在参加一个派对,可能是在饭店里。“听着。马克和我说了,你觉得家里有些东西被移动过。我一直在想,在我查看房子时或许碰到了一些物品。但我肯定没有故意挪动东西,连一杯咖啡都没冲。”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许那只是我自己的想象。可能是我在临去巴黎前匆忙的大扫除中重新整理过卧室的书,结果忘记了?我想我该为指责她而道歉——即使不是当面指责她翻看我的东西——可事实是,我还是怀疑,除了无意中碰到家具,她还做了别的事情。最终,我只好说:“这间房子感觉不对劲。”
“当然,斯蒂芬。你们在里面被残忍地对待过。这完全可以理解。紧接着你们在巴黎又经历了那么倒霉的事。总之,你能忍受在那里待五分钟就是奇迹了。而且现在马克又不在家。你想让我过去吗?”
“不了!我是说,多谢了,但我不能麻烦你。听起来你好像在外面。”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不麻烦的,我就在你们那个区。我十分钟就到。”
还没等我劝阻她,电话就被挂断了。但老实说,我为不用一个人待着而稍微放下心来。我看了几分钟的《我要做厨神》澳大利亚版。门铃响起时,我吓了一大跳,但还是下定决心走过去。卡拉到了,她穿了件镶着金线花边的西藏僧袍,身上带着浓浓的酒气。也许,我想,这就是她表现得如此体贴的原因:她喝多了。像往常一样,她给了我一个飞吻。“我也给马克打电话了,”我刚让她进来,她便说,“没人接听。”
她用冰凉的手指抓着我的手腕,把我拉进厨房。“来呀。你需要喝一杯。”
我还没来得及阻止她,她便从马克那些美蕾酒庄的红酒中拿出了一瓶——那是马克大学时期的老朋友送给他的礼物——然后在抽屉里翻找着开瓶器。她给自己和我各倒了一杯,然后在厨房里转悠着,带着我从未有过的霸道与自信。
她靠在橱柜上,喝了一小口酒。“你知道,我一直在想你说的关于房子的那些事。关于‘脏东西’。”
我也啜了一口自己杯中的酒,尝起来很柔滑,带着木头的芳香,好闻极了。现在我知道马克想把它留到特殊场合再喝的原因了。“那也许只是我——”
她一只手摆了摆,打断我:“我知道它听起来什么感觉。什么‘脏东西’云云,确实是迷信,但听我说完。”她夸张地喝了一大口酒。“天哪,真好喝。要不要请人来除掉它们?”
“除掉什么?”
“那些‘脏东西’。”
“你是说驱魔人?”
“像巫师,或术士。”
我笑了起来。卡拉没有笑。“你是认真的吗?”
卡拉点头道:“认真的。”
“卡拉,马克和我都是无神论者。我们俩甚至和宗教一点都不沾边。”
“是的,我知道。但那又有什么坏处呢?也许,它只存在于你的脑海中,只是你的想象。但话说回来,你们也许在巴黎碰到了一些邪气,把它带了回来。你们在那儿并不愉快。为什么不考虑一下这方面的事情?”
我回想起米雷耶自杀前说的话,现在听起来不像是胡言乱语,而更像是某种警告:我以为它已经和上一批人一起离开了……现在我必须把它带走,否则它就会跟着你们。“就算是想请巫师,我怎样联系他们呢?”我听说过的巫师都是江湖骗子,那些在开普敦火车站发传单来宣传自己业务的人,从肺结核到勃起功能障碍什么都能治。
“我认识一位。她十年前感受到召唤,从荷兰来到了这里。”
“等等……她是白人吗?”
她悲伤地摇了摇头。“不是所有的荷兰人都是白人,斯蒂芬。”但连卡拉都能看出来我没心情听人说教,于是她换了语气,“不过,是的。她的确碰巧是个白人。那又怎样?”
“那你请过她吗?”如果请过的话,因为什么事呢?
“没有,但是我在一个朋友的新书发布会上结识了她,我们一见如故。”
好吧,原来是这么回事。我想当着她的面大笑。我考虑问问看,一个人怎么能从阿姆斯特丹得到“召唤”,但我不想陷入关于文化剽窃的讨论中。相反,我只是说了句:“好啊,为什么不呢?”然后考虑接下来我们可以试着请神父、拉比[44],最后,如果那些都失败了,就请离婚律师。
但卡拉已经用手机发了短信。回复立刻弹了出来,整个过程简直就像提前安排好的一样。“她后天能过来。”
我刚想回复她,却听到海登在叫我。“我马上就回来。”
卡拉挥手让我离开,抓起酒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海登在床上坐了起来,头发乱蓬蓬的,她的夜灯在墙上投射出公主形状的影子。“怎么了,小淘气?”
“妈妈。它在那下面。我听到了。”
“在什么下面?”
“床,妈妈。”她现在低声地说着。她看起来并不害怕,只是困了。
“是什么?又是那个女人吗?”
“我不知道,妈妈。”
“那下面什么都没有,海登,但妈妈还是会去看看,好吗?”
“好的,妈妈。”
我再次用手支撑着跪下去,盯着漆黑的床底。刹那间,一个长着扁平的、没有五官的脸和很多条腿的鬼影疾速向我飞来,就像一只活板门蛛猛然飞扑而来。我一闪躲,头撞到了床脚。我眨了眨眼睛再看去时,除了之前看到的那只长袜子,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