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那句俗语:改变就是度假?”
“对,就是那句废话。要是这样,我随时都在度假。”她大笑着。
“来这里我感到很开心。”
她想了想,然后说:“我也是。”
我还是对那三个拿着刀的人有心理阴影,但我们现在离那个房子那么远,海登也是。我们都很安全。自从被袭击以来,那些人第一次深深地埋藏在我记忆里,我闻不到他们臭烘烘的气味,听不见他们咆哮着我听不懂的话,也听不见斯蒂芬近乎窒息的抽泣声。正是因为离得那么远,我才能掩盖无助的懦弱感,以及任由斯蒂芬从我面前被拖走、自己却被迫留在客厅时所产生的愧疚感。我当时由于极度恐惧,甚至不敢为家人活命而求情。自从经历了那个糟糕的夜晚,我第一次感到我们会没事。
将近八点的时候,米雷耶拧门把手的嘎嘎声告诉我们她来了。她似乎为这次晚饭特意打扮了一下:她在印花连衣裙外面穿了一件漂亮的红色外套,但是和那肮脏的针织披肩还有之前她穿过的那条松松垮垮的裤子配在一起显得相当不协调。她右手拿着满满一瓶雅文邑[33]。
“快进来。欢迎光临我们家,”斯蒂芬说,尽量表现出一副优雅的女主人姿态,“我来帮你拿大衣。”
米雷耶把那瓶白兰地丢在茶几上,脱掉大衣递给斯蒂芬,然后在客厅里踱着步子。“这里闻起来真香,”她说,“我好久都没做好吃的东西了。”她走到那扇我最终用厨房里的工具打开的百叶窗窗边,盯着下面的庭院,她的脸贴得太紧,窗户上甚至沾上了她呼吸时产生的哈气。“这个现在打开了。”
“是啊。”斯蒂芬说着瞟了我一眼。那个“现在”说明她以前来过这里。从窗框的缝隙中透出的凉爽清新的空气与美味的饭菜香味混合在一起,驱散了公寓里原有的霉味和污秽的气息。我不知道米雷耶会不会介意——不知怎的,似乎总有些别扭——可她没再说话,只是拍了拍厚厚的棕色窗帘,把它拉开了一些,然后又拉回到一起。
“你要喝点什么吗?”我从茶几上拿起白兰地,“想喝点这个吗?加水还是冰块?”
她咧了咧嘴,我理解为微笑。“过一会儿你们喝吧。”
“要不要来些红酒?”斯蒂芬站在厨房门口,拿着一瓶红酒问道。
“红酒。好的。”
我不指望她会说什么,但是如果这种僵硬、奇怪、拘谨的气氛继续下去的话,这将会是一个难熬的夜晚。我希望她能很快放松下来。她在那张方形小餐桌边坐下来,我和她一起坐下。这时斯蒂芬把酒递给她,她呷了一口,然后就默默地望着窗外建筑深色的轮廓和笼罩其上的夜空。她非常矜持,完全与世隔绝,就像霍普[34]的画或者布列松[35]的照片中那些孤独的女人一样。她没有表现出一点之前对我们那种愤怒的防卫或者粗鲁的行为。仿佛她心中的火焰熄灭了。
我正准备起身去看一下煮意大利面的水,让斯蒂芬和我换一下位置,以便和她聊点什么,这时米雷耶回头看着我,说:“我知道我总是很不友好。这是因为我很害怕,而且只有我能照顾我自己,对吧?你们能做些家常菜真好,就像很久以前的这里一样。”
聊聊你的家人,我想对她说。谁曾经和你住在一起?为什么现在这里没有人住了?而那间储藏室里的东西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可现在,不知怎的,我并不想知道。至少知道了珀蒂夫妇还活着,那么我们就可以顺利地过完这一周,然后回家。每个人对彼此都很友好——米雷耶、斯蒂芬和我——而且我想把这种和谐的气氛保持下去。
然而,斯蒂芬手拿洗碗布靠在厨房门口,问道:“你是哪里人?”
“我一直住在巴黎。”
“你曾经和家人住在这里吗?你说过你没有孩子,是吗?”
我瞟了一眼斯蒂芬。“没有人想这样被审问,亲爱的。”
“你去把意大利面放到锅里怎么样?”她假笑了一下,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一边把洗碗布扔给了我,然后坐在我的位置,面对着米雷耶。我忽然感到轻松了些,躲进厨房听着她们的谈话。
“你只有一个孩子,是吗?”米雷耶问。
“是的,一个女儿。两岁了。”
“我想你有两个女儿吧。”米雷耶说。
斯蒂芬想都没想就说:“马克以前有一个——”她开始讲了。我的天哪,斯蒂芬。我大声地咳嗽了一下,于是她转移了话题。“需要给你添一些酒吗?”
“谢谢了。”
停顿有些尴尬,于是我接着说:“女士,你的英文很棒啊。”
“我曾在伦敦学习过一年。”
“学什么学科呢?”斯蒂芬问。
“起初学会计学,但是很快我就回到这里搞艺术了。”
“你在这栋大楼里住了多久?”
我透过门口望向斯蒂芬,将汤匙敲得咔嗒响,希望能让她注意到。这听上去像是警察在审问。
但米雷耶继续顺从地回答着问题,大概是源于她今晚忧伤的情绪。也许是她的大脑已经停止了思考。“很久了。这就是我不能轻易离开的原因。我的一生都在这里,即使他们想让我走。”
“谁?谁想让你走?”
如果斯蒂芬一直这样追问下去,米雷耶会拒不开口的,而我们也永远不会知道这栋大楼到底怎么回事了。我最后搅动了一下锅里的意大利面,然后出来坐在桌边,开始胡乱讲着我们的假期。每个人都喜欢听到游客赞扬他们的城市,于是我喋喋不休地说着我们是多么喜欢这里的建筑、复古的街道,还有前沿的产品,但是米雷耶打断了我:“我现在认识你了。我知道你的家人,还有你的小女儿。最后,我决定今晚离开。”
“离开哪儿?”斯蒂芬问,“这里吗?”
“是的(法语)。”
“为什么?”
“你不能逃避你的过去。”她看着我说,“它总是跟随着我。我以为它已经和上一批人一起离开了。可是没有(法语)。现在我必须把它带走,否则它就会跟着你们。”
“它?什么——”不等到斯蒂芬抢在我之前发问,我便说。
“够了!”米雷耶说。然后,语气又缓和了下来。“正如我说的,我以为它已经和上一批人一起离开了。他们遭受过痛苦,但还远远不够,我想。我错了。我为你感到难过。我为你的孩子感到难过。”
好吧,这一切开始变得可笑又令人毛骨悚然,而且真的毁了我们今天想在这里营造的氛围。这个女人是疯子,仅此而已,我们本来就不该指望从她那里得到什么信息。我站起身,拍了一下斯蒂芬的胳膊,说:“请到厨房帮我个小忙。不好意思,女士。”
斯蒂芬从桌子边抽出身,然后跟着我来到了厨房。
“现在它跟着你们。”我戏谑着,故意把盘子和煮意大利面的勺子弄得咔嗒响来盖住自己的声音。“她疯了。我们从她那里得不到任何信息。”
“她在试着表达自己,是这样的。我们就让她去说。我们把她说的内容和房产代理人说的对照一下,然后就会知道。”
“知道什么?这很重要吗?感觉我们是在打探和我们毫不相干的事。不要管了。”
“我想知道。”她说着,在意大利面上浇着酱汁。
我摇了摇头。我不想去劝阻斯蒂芬也不想吵架,所以我准备闭上嘴,去喝酒。这次晚餐聚会是个愚蠢的错误。我把法棍面包切成厚片,在将它们和奶酪摆在菜板上时,我听到窗户被抬起时发出的咯吱声。斯蒂芬正端着两盘意大利面走过去——我听到了斯蒂芬的尖叫、盘子落地的哗啦声。“米雷耶!不要!”
就在我转身从厨房的窗户往外看时,我发现米雷耶已经站到了外面的窗台上,挤在曾经放窗前花箱的生锈的架子上,敬礼,然后优雅地、头朝下跳了下去。她跳下去的时候,那印花的裙子泛着鲜艳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