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斯蒂芬(1 / 2)

公寓 S.L.格雷 4408 字 2024-02-18

米雷耶纵身跳出窗外时,我离她只有一大步远,但我并没有听到她身体摔在下面庭院的鹅卵石地面的声音。或者也许我确实听到了,只不过我在脑海中屏蔽了这段回忆。噪声充斥着我的双耳,手中端着的盘子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我依稀感觉双腿发软。但我没有尖叫,这一点我记得很清楚。

“斯蒂芬,斯蒂芬,她做了什么?”马克喊道。我还是一动不动。他朝窗边跑去时,我感觉到他狠狠地撞到了我的肩膀,他向下看去:“哦!该死!啊,糟了!我的天哪!”他转身面向我。“她还活着。她正试着移动,斯蒂芬。她还有呼吸。”

我忽然感到一阵头皮发麻,心跳加速,仿佛一股强烈的电流迅速穿过全身,随后便回过神来。“快打电话叫救护车,马克。给警察打电话。”我听起来相当镇静。我感到相当镇静。我知道这不正常。按理说,我应该早已慌作一团——目睹了米雷耶试图自杀本应引起我因遭遇入室抢劫而产生的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恶化。

“号码是多少来着?该死……”

“用谷歌查,马克。”

“嗯……好主意。好的。”

我跨过地板上的意大利面,从沙发上抓起一个垫子和一张毯子冲向门口。

“斯蒂芬——你要做什么?”

“去米雷耶那里。她需要帮助。”

“等等。我和你一起去,先让我——”

“没时间了,马克。”然后我离开了房间。

只有一点血。她是头朝下跳下去的,一定是她在坠落时扭转了身体,此刻她侧身躺在地上,左胳膊呈极度扭曲状被压在身下,肩膀已经错位了。她的左脸已经压进卵石路里,但右眼还睁着;印花裙子掀了起来,露出了惨白的、满是伤疤的、长满深色体毛的大腿。

我俯身蹲在她身边,轻轻地把毯子盖在她身上。“米雷耶。”

她呼吸急促,发出口哨般的喘息:“哼,哼,哼,哼。”

“米雷耶,别动,好吗?救援很快就到。”

“嗯。”

她的头周围有一圈白色的小斑点。是牙齿碎片,那些是牙齿碎片,我以同样令人恐惧的冷静去思考着。她的右眼在眼窝中疯狂地向上翻动。

我想抬起她的头,把垫子塞到下面,可是又怕有加重伤情的危险。我抬头望向窗户。她从那里挤出来应该很不容易。窗框后出现了一个人影。

“马克!”

“他们很快就到,”他喊道,“我这就下来。”

我转回到米雷耶身边,然后拉起她的右手,放在了我的手中。她的手冰凉而瘫软,上面沾满了蓝色的油彩。天空下起了雨,我把那些马上要流进她眼中的雨水轻轻拭去。

她呻吟着,陷入了急促而艰难的呼吸中。她正试着抬起头。

“不要。别动,米雷耶。救护车马上就到。你会没事的。”

她想要说些什么。

我注视着她那只眼睛,但我并没有察觉出她认识我或者意识到她自己发生了什么的迹象。“嘘。试着保持冷静。他们马上就到。”

“我……我想……(法语)”

我必须凑得很近才能听到她说的话。“嘘。”

随后,她清楚地嘶吼出:“我很抱歉(法语)。”虽然是一句道歉的话,可不知怎的,听起来却像是在威胁。

我放下她的手,蹲坐着从她身边挪开。某个锋利的东西扎进了我的手掌——一小片牙齿碎屑。我迅速爬起身,在牛仔裤上用力地蹭我的手,想蹭掉它。几秒钟之后,我听到了啪啪的奔跑声,紧接着,庭院里到处都是灯光和说话声。当三个穿着工作服的医护人员围在米雷耶身边忙前忙后时,我被马克拉到了一边。

之后,内心的冷静逐渐退去。它已经完成了使命。我开始颤抖。接下来几小时的记忆变得零散而模糊,但我记得很清楚的是:当一位手腕上有星星刺青的年轻医护人员宣布她死亡的时候,我和马克在场。时间是八点四十五分。

马克带着一对表情严肃的警察上楼到公寓时,我站在信箱旁边,背朝庭院等待着。当他回来的时候,一位礼貌却很严肃的女警察要求我们拿上身份证件,然后开车把我们带到了最近的警察局。在上交了我们的护照并且分开向穿制服的警察交代情况之后,我们被领到一间充满咖啡味和油漆味的用途不明的屋子里。那些我曾经见过的、在城市里行走的法国警察的自动武器和冰冷的举止让我望而生畏,但没想到那一晚我们遇到的人都很同情我们而且能说流利的英语。

马克自始至终都紧紧地握着我的手。这次该由他来承担了。我不知道我们被留在那个屋子里待了多久,但感觉有好几个小时。我们几乎没有说话。每当他感到我需要安慰时,便会紧紧地握住我的手指。

终于,一个身材纤细、双手小巧、长着明显鱼尾纹的女士踏着沉重的脚步走进屋子,然后冲我们疲惫地微笑。“很抱歉让你们等这么久。我是克莱尔·米斯克警长。你们一定很累了。我们已经将今晚的事件告知了贵国领事馆,当外国公民涉嫌不明死亡事件时,这是必要的流程。”

“这并非不明死亡,”我脱口而出,“我们说过,是她自己跳下去的。”

女警察点点头。她的双眼布满血丝,指甲被咬得很秃。“你说的我知道。但这个事件,呃,目前还是被认定为不明,只是个专业术语。”

“对不起。”

“没关系。”

“我知道你们肯定也受到了惊吓。对你们的假期来说很糟糕,不是吗(法语)?”

马克看了我一眼,示意我息事宁人。

“南非大使馆会派人为我们提供帮助吗?”他问道。

“没有这个必要,先生(法语)。我们已经向他们保证,不会扣留你们太长时间。在这种情况下,检察官可能会要求全面调查,但我们已经证实……”

一位穿制服的警官从门外探头望了我们一眼,然后用法语对那位女警官说了些什么。

“啊,”她对我们说,“不好意思。我要离开一下,马上就回来。你们要喝点什么吗,咖啡还是水?”

“谢谢,不必了。”马克说。

我感觉内脏因为紧张而拧成一个结。“要是还有庭审的话,他们要我们留在法国怎么办,马克?要是他们认为我们……天哪,要是他们认为我们要为她的死承担一些责任怎么办?”

“他们不会的,不至于。”

“你怎么知道?”

“那位警官很和善,不是吗?而且要是我们真有麻烦,大使馆那边会有人出面的,这一点我敢肯定。”

“是吗?”

“真的,斯蒂芬。”

“告诉他们米雷耶跳楼前对我们说的那些话了吗?所有那些她不停嘟囔的疯言疯语?”

“我告诉了他们她在胡说八道,”他打断了我。“我说我们没有感觉到她要自杀的任何征兆。我说我们都不怎么认识她。”

“你觉得她有没有可能偷听过我们——”

“我已经把警察需要知道的一切都说了,斯蒂芬。”他的声音变得很冷漠。“她是个疯子。不要去想她说的那些话了。我们根本不认识她,而她也并不认识我们。这是事实。为什么要把它弄得那么复杂?”

随后,一位漂亮的黑发女士出现了,递给我们俩用塑料杯盛的黑咖啡,出人意料的是味道很不错。

她离开后,马克叹了口气,然后再次握住我的手说:“如果我的话让你感到不舒服,我很抱歉。会没事的,斯蒂芬。我们连更糟糕的事都经历过。”

我没精打采地把头靠在马克的肩膀上,打起了瞌睡,但是没有做梦。

那个眼周围长着很多皱纹的警官终于回来了,再次为扣留我们这么久而道歉。看到她把装着护照的文件袋放到面前的桌子上时,我忽然感到松了口气。“好了。我想应该告诉你们的是,我们也认识那个女人,就是那个自称米雷耶的女人。她有过案底。”

马克把手从我的手中抽出来。我都没有感觉到他手上有那么多汗。“‘自称米雷耶的女人’是什么意思?难道米雷耶不是她的真名吗?”

“是的(法语),很抱歉。只是,啊,我措辞的原因。这个女人在很多机构待过,我们正在试着联系她的家人,但我们已经和她的医生谈过,他说她经常有轻生的念头,之前也尝试过自杀。看起来这次她成功了。”

“太可怜了。”我倒吸了一口气,说句实话,我已经累到无法为她感到惋惜。马克又握紧我的手。

那位女警官浏览着我们的笔录。“当然,我已经看了你们的证词。你们说是她自己要来你们住的地方吃晚餐的,是吗?”

“是的。”

“而且在此之前你们也没察觉到任何,呃,她要自残的征兆?”

“是的,”马克说,“就像我说的,我们都不怎么认识她,我在楼梯间碰到过她几次,而且我真的只是认为她有些古怪,并无恶意。”

她点了点头。“好的(法语),知道了。不过看起来她是这样计划的。在你们面前自杀,从窗户跳出去。”

我感到马克在我旁边紧张起来。他就是打开那扇窗户的人,是他执着地弄开了百叶窗。如果他没把它打开,那么她会不会还活着?或者用其他方式自杀?

我再次开口:“那为什么是我们?我们只是陌生人。”

“谁知道呢?这个女人。她已经,呃……用英语说是……完了。她已经不正常了。事情还在调查中,但我们认为她是非法居住在那栋大楼里的。她并没有租那个单间。”

“她一直是非法占用吗?”

“是的(法语)。”

“我们还用回来接受审查吗?”

“如果检察官想全面调查此事的话,可能需要几个月才能完成。如果有需要,我们会和贵国大使馆联系并通知你们。我们已经获取了你们的详细信息。到目前为止,我们可以证实你们和此事无关。”

“我们可以走了吗?”

“是的(法语)。我们正试着和你们公寓的房主取得联系,通知他们发生的事。”

“但愿吧。”马克低声抱怨道。

“什么意思(法语)?”

“他们不太擅长和人沟通。”马克简要地向她讲述了我们和珀蒂夫妇接触的事:他们没有出现在我们的房子里,后来还给我们发来了难以理解的邮件。

“啊,我了解了。不过现在,我的上司说你们可以回到那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