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哪儿念的书?”
“约克。她主修外语。”
“这就对啦。所以她回来了嘛。”
“1991年,迈克尔·帕克也在那儿读研。那刚好是艾莉森·格雷的最后一学年。他可能从没碰巧跟你提过她吧?”
“只说过那个受害的女人是他的租客。”萨拉冷漠地看着特里。不知何故,前些天晚上她在迈克尔书房里找到的那个文件夹突然闯入她的脑海,令她疑窦丛生。但内里的剪报都是关于18年前布伦达·斯托克斯的那桩谋杀案。无疑,与这件案子无甚关联。
“如果这个旧情人真的存在,那你有什么证据证明那人就是迈克尔·帕克?还有当年在约克时,两人互相认识的确凿证据呢?”
“不,暂时还没有。但……”
“你们对尸体做过DNA检测了吧?阴毛、精子之类的检验?”
“当然做了。但她洗过澡。临死前泡了一次相当奢华的澡,点了蜡烛、用了浴盐等等。所以要是他真和她上过床,也不会留下任何蛛丝马迹了。唯有她屁股上还留有不少鞭痕。”
“那么,你们找到鞭子了?”
“没有。我们的确仔细搜过了。”特里耸耸肩。
“就这样?”
“没错。目前我们知道的就这些。”特里一时间低了视线,一味地盯着桌面,回避着从那双浅褐色的眸子里迸发出的强烈谴责;随后才又顽强地抬起头来。“我和你的朋友迈克尔谈过了。”
“然后呢?”
“除了纯粹的商务关系,其余的他都否认得一干二净。他说,最后一次见她是在她去世前两天。而她死亡当日,他下午和晚上基本都在斯卡伯勒附近的一个农场开发区,一直与建筑工们待在一起。我核实过了。他的确在那儿。晚上十点左右才离开。”
萨拉陷入了回想。她记得,那一夜他取消了他们的约会。早在他们在剑桥相会之前。早在他们上床之前。
“那他这不就洗清嫌疑了吗?”
“不,不完全。病理学家推算的死亡时间是在晚上八点到凌晨一点之间。所以他要是从斯卡伯勒马不停蹄地赶回来,那兴许刚好有足够的作案时间。你也不清楚他确切的返程时间,对吗?”
“不知道。我当时还住在老房子里。”
“真可惜。”
“但你缺乏证据。例如,没人亲眼看见他的车吧?只见到了那辆红色尼桑?”
“没错。”
“迈克尔不开红色尼桑车,特里,那不是他的风格。还有,他要怎么进屋呢?”
特里描述了一下底层卫生间的窗户。“可能就是翻窗进去的,谁知道呢?但他毕竟是房东,没准有钥匙。若他真是她情人的话,那就更是如此了。他可以直接打开前门大摇大摆地走进去,完事后再从那儿出来,顺便重新落锁。”
“没安防盗报警器?”
“没有。”
萨拉耸耸肩。特里口中的“情人”一词深深地伤害了她,仿佛一拳击在了她的心尖上。“可这是为什么呢,特里?迈克尔有什么理由要做出那种事?”
特里摇摇头,“说不定是情人间的拌嘴所致吧。萨拉,你比我更了解这个男人。这种事他做得出来吗?”
“噢,不是吧,你现在让我说!”萨拉瞪了他一眼,浑身战栗,继而勃然大怒,彷如一头捍卫幼崽的雌狐。“特里,你看不惯迈克尔是不是?你想没想过你的推断也许压根儿就错得离谱?你知道你这样可能会把谋杀的重罪栽赃到一个好人头上吗?你未免太危言耸听、言过其实了。首先,他不是虐待狂——我想这一点我还是知道的。好好看清楚吧!你手上有什么证据?寥寥几枚三言两语就能解释清楚的指纹,还有一辆不时出没的黑车——就这些对吗?没有DNA,也没有任何其余的庭审证据。无法证明他与这女人除了生意往来还有别的关系,仅仅掌握了他们都曾在约克念过书的事,而且同校生少说也还有五千人。他有近乎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也没有接近犯罪现场的理由。你真能确定她不是自杀的吗?”
“她的两只手腕被绑在了一起,萨拉……”
“是吗?那胶带在哪儿?这你也没找到,不是吗?或者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她是在临死的时候——乃至案发当天——被绑住的?假若她是在打包包裹时,顺手把胶带粘在手腕上,好腾出手来折叠文件呢?你从没这么做过吗?”
“不敢苟同。那样的话,肯定不会粘住两只手腕。再说,包裹哪儿去了?”
“或许寄给她的出版方了吧,我不知道。没准她寄的是手稿一类的东西……”
“那她会选用自带双面胶的文件袋邮寄……”
“也许吧,谁知道呢。”萨拉拼命地摇了摇头,觉得自己的判断力已然为愤怒所击溃。“听着,我没仔细研究过这个案子,关于胶带的推理也许你是对的。特里,我真正想说的是,如今我住在这个男人家里,我喜欢他,迄今为止我一直很信任他,而你仅仅出于嫉妒,就在缺乏证据的情况下,朝我甩出这么些乌七八糟的指控,到了法庭上你的这席话连一秒钟都站不住,只要我和这桩案子扯上了什么关系,你就休想……”
“谁说我嫉妒了?”
一时间两人都没说话,面面相觑。萨拉面赤耳红,眼中怒火熊熊。她深呼吸着,迫使自己平静下来。
“呃,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兴许……”
“你说得对,我是嫉妒。”
“真的?”她甩甩头,依旧愤怒得满面通红。她不在乎他的感受。
“当然是真的。看见你和那样的男人在一起……”
“特里,他有很多优点。他对我关怀备至。帮助我、理解我。”
“是吗?”特里语气寡淡,并非真在发问。
“是的,千真万确。”萨拉拂开了悬在眼前的头发,面色冷漠,她意识到他们争论的焦点已然转变。她无意伤害他。但这——这真是让人忍无可忍。她看着他难以接话的样子。
“好吧,听你这么说,我想我应该高兴才对,但说实话,萨拉,我做不到。因为……呃、嗯,我承认我没掌握太多证据,我仍在努力地逐一排除各种可能。我们警察就是吃这碗饭的。而至于另一方面……”特里犹豫了,斟酌着字句。
“哦?”
“事实上,我的确很担心你。你应该知道这点。不瞒你说,我以为你早就心知肚明了。如今看来,我显然想错了。”
“不,你没错,特里。你只是……推演得太过了。”
“是说对迈克尔还是对你?”
“我想,都是吧。”她摇了摇头。我的泡泡正逐渐碎裂,她暗想,它要如何撑过这一关?“听着,特里,眼下我过得很艰难。我正在办离婚、卖房子,我一直试着保持冷静,而现在你又来告诉我,我正在交往的男人可能是个虐待狂、杀人犯。你知道的,这真不太容易接受。”
“生活什么时候轻松过呢?”
“不知道,但那才是它该有的样子。起码,比现在轻松。听着,如果你是对的,那么我应该会很高兴你提前给我打了预防针。哎,或许也高兴不起来吧,不,没法高兴。无论如何,还是谢谢你,”她歉意地看着他,“即使你是出于嫉妒。”
“现在知道总比将来后知后觉好。”
“是。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他迟疑着,“呃,这个问题恐怕有两个答案。前者谨慎,后者冒险。”
“是吗?你已经考虑过这一点了?”
“或多或少想过一些。安全起见,你现在的明智之举就是立马搬走。离开他,去住酒店,要是无处可去,若不嫌弃也可以睡我家沙发……”
一丝讽刺的苦笑匆匆闪过萨拉的唇际。“你给我的这个建议是客观的吧?”
“友情提议罢了,仅此而已。或者换我去睡沙发你睡床也行。无所谓……”
“那冒险的建议是?”
“……你得自己估量风险,若你觉得万无一失,那就可以核查一下那些事。问他几个问题,翻翻他的家,去做点我没有搜查令就办不了的事。如果他是无辜的,自然找不出个所以然来,他也会解释得有条有理。如果他看上去模棱两可,务必告诉我。我会留个手机号给你,万一你需要帮助就打给我。手机我一直随身带着,不分昼夜。”
萨拉吃惊地摆了摆头,“你要我暗中监视我的……”她咽下了“爱人”一词,“……房东?”
“是的。抱歉,我知道这很难。但……”特里仔细打量着她的面容,“我正是这个意思。你拒绝的话,我也能理解。”
“你确实该好好理解一下。”萨拉怒气冲冲地琢磨着这件事,纷杂的思绪如发狂的老鼠般在她脑中你追我赶。我没法暗中监视迈克尔,那太可怕了。不过,若他光明磊落,那我便找不出什么来,他也不会知道。但要是他真和这个被害的艾莉森有染——那我为何还要在他那儿租房?独门独院,还地处偏僻的乡下。我应该马上离开,跑得远远的。还是说,这是特里为了让我远离他而耍的花招?他很嫉妒,记得吗?上帝啊,这些男人!若我走了,而迈克尔其实是无辜的,我便白白毁了我们的关系。但我得证实他的清白。否则特里今日提及的嫌疑,便会始终在我心中盘旋。该死,真希望我没遇见他。我不想做这个选择。可我已经上了贼船了。
她冷不丁地想起了她那晚发现的文件夹。他为什么会有那种东西?为什么要搜集那些旧剪报?为什么对我的问题冷言冷语?布伦达·斯托克斯是哪一年去世的?
1991年。彼时迈克尔和艾莉森·格雷俱在约克。
毋庸置疑,只是个巧合罢了。现在还不能告诉特里。
但她的爱情泡泡已然破碎殆尽。她在温暖的阳光中,一阵寒战。
特里注视着她,看到她眉头紧锁,继而又下意识抬起了下巴。没错,她生气了。不过她并没打算溜之大吉。现在她不会这么做。萨拉·纽比不会这么做。
那不可能。
“好吧。你具体要我找什么?”
1 克里夫福特塔(Clifford's Tower)是昔日“约克城堡”(York Castle)的一部分。约克城堡是分布于约克城南部的冷兵器时代复杂的系列军事防御性工事和设施,包括城堡、监狱、法院和其他建筑物。该城堡的雏形是维京人占领时期建造的“诺曼城堡”(Norman castle),现已不存,只有这座克里夫福特塔依然耸立在圆形草丘上。
2 见上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