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至申时,冯慎和香瓜便回到了客栈之中。二人收拾好随身之物,只等着霸海双蛟回来后,再趁夜出城。
然左等右等,一直到了酉初,仍不见霸海双蛟的踪影。
见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冯慎不免有些心焦。“两位大哥怎么至今未回?”
香瓜道:“他俩该不是躲在哪里喝酒吧?”
“不会!”冯慎摆手道:“他们就算是喝酒,也会来通知咱们一声。”
香瓜不安道:“难道是出事了?”
“猜也没用,咱们去城里找找看!”冯慎将所携包袱往背后一系,持遏必隆刀在手。“香瓜,为防万一,你那些暗器也备足了!”
“好!”香瓜答应一声,当即着手筹备。
二人出了客栈后,快步疾奔,由城南找到城北,又从城北偏至城西。几经问询,冯慎得知了晌午曾有东洋人聚众围人之事,也不及细问,与香瓜匆匆赶赴大西门下一探究竟。
刚到大西门,便瞧见城门下那个面摊。见二人走上前来,那摊主忙摆了摆手。“可真对不住二位,我这面都买完了,正打算收摊回家呢……”
冯慎忙道:“我们不吃面,只是想跟老丈打听些事。”
那摊主道:“客官要打听什么?”
冯慎一指城门,“听说这里曾有人闹事?”
“可不是吗?先是一对男女,被东洋人围在了城外的西四条街。后来又过来两名吃面的大汉,一听说这事后,就马上冲出城去要救人……我在这都一下午了,也没再见着他俩个回来。”说着,那摊主一指身边,“你们瞧,他们的包袱也扔这里不要了。”
冯慎急问道:“那两名大汉什么模样?”
那摊主道:“都生得虎背熊腰的,说话还带些南方口音。”
香瓜道:“冯大哥,定是大龙、二龙了!”
“你姓冯?”那摊主打量眼二人,“那这位姑娘可是叫香瓜?”
香瓜一怔,“你怎么认得俺?”
那摊主道:“不是我认得你们,是我曾听那两名大汉这么叫过。他们说过‘定是冯老弟、香瓜妹子’什么的,估计是把那被围的男女,当作你们了。”
冯慎又道:“那西四条街怎么走?”
那摊主道:“出了城门往南就是……”
“多谢指点!”冯慎说完,手指在刀柄上用力一握,“香瓜,咱这便过去!”
那摊主急道:“那里可全是东洋人啊,他们的事,就连奉天城里的官老爷们都不敢多问。之前我也劝过那两名大汉,可他们不听,这不是就出事了吗?劝你们也别……哎?听我把话说完哪……”
冯慎和香瓜心急如焚,哪肯再理会那摊主?须臾光景,已然出得那大西门外。
再行一阵,二人便踏进了那西四条街,见街上屋宇不少,香瓜有些不知所措。“冯大哥,大龙、二龙会在哪儿呀?”
冯慎稍加打量,目光便停在了那“弘武道馆”上。“那里门窗皆有损坏,正是打斗后的痕迹。走,我们过去问问!”
此时那门前大厅上,正有十来名东洋人在练武。一个个手持着竹刀,哼哼哈哈地挥上挥下。
见这般花拳绣腿,冯慎不由得冷笑,扬手一掌,便将那厅门拍得四分五裂。
那十来名东洋人大惊,赶紧跃将出来,把冯慎和香瓜团团围住。打头一名将竹刀一指,口里呜哇呜哇,似是在喝骂。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找个会说人话的出来!”冯慎说着,手指轻弹,那人只觉虎口一麻,竹刀脱手而飞。
“八嘎!”
余人大怒,齐挥竹刀砍来。
不等众倭近前,冯慎便伸手探了两探,转瞬间夺下两柄竹刀,分其一柄抛给了香瓜。“接着!”
“好嘞!”香瓜接来,身子一矮,将竹刀横挥疾扫,“噼里叭啦”地打在左侧数倭的胫骨上。与此同时,冯慎以竹做棒,“啪啪啪啪”几声响,往右侧数倭的头顶上疾敲数下。
眨眼工夫,十几个东洋人便全倒在了地上。有的抱腿,有的捂头,龇牙咧嘴,号叫连天。
冯慎微微一拧,掌中竹刀便折为两截。正在这时,道馆中又急冲冲地跑出一人。
那人头上戴着礼帽,鼻梁上架副圆眼镜,一见门口这架式,更是大惊失色。“你们什么人?竟敢在这里闹事!”
香瓜道:“这东洋鬼子的人话,说得倒是利索。”
“人话他本就会说,想来是不肯做人事!”冯慎手腕一摆,将那竹刀的断柄掷出,断柄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儿,“啪”的将那人的礼帽撞飞。
帽子一掉,那人头顶盘着的辫子便露了出来。香瓜一瞧,登时大怒,“好哇,原来是个二毛子!俺先打他一顿再说!”
“不急!有他在也好传话!”冯慎伸手一拦,复向那二毛子道,“去把你这里管事的叫出来!”
那二毛子不敢多言,忙回到厅上。不想才转到屏风后,便被撞了个趔趄。那二毛子抬头一瞧,顿时喜得眉开眼笑,嘴里叽里咕噜一气,边说边指向厅外。
香瓜奇道:“冯大哥,那二毛子在干啥?”
冯慎还没及开口,屏风后便传出两声大吼。紧接着“哗啦”一声,那屏风被猛然掀翻,两个巨人露了出来。
那两个巨人一露面,冯慎与香瓜便不禁大奇。此时天气尚冷,而那两个巨人却似浑然不觉,都是赤膀光腿,只在胯下缠了些白裆布,腰间围了条织锦丝带。他们皆梳着银杏发髻,身量又高又胖,端端杵在那里,宛如是两座肉山。
这两个巨人,其实是那东洋的相扑手。专擅角抵互搏,端的是力大无穷。在东洋,相扑手由弱至强,分为序之口、序二段、三段、幕下、十两、前头、小结、关胁、大关、横纲十个等级,而眼前的这两名,俱是那横纲级的力士。
那二毛子显然是挑唆了些什么,两名相扑手鼻孔里呼呼喷着粗气,皆冲着厅外怒目圆瞪。
香瓜有些不耐,遂向那二毛子喊道:“喂!这两头大肥猪,就是你的主子吗?”
那二毛子将话一传,那两名相扑手更是怒不可遏,身子齐齐一蹲,抬脚猛踏地板。
冯慎见状,忙向香瓜道:“要留神儿,他们像是要出招了!”
果不其然,冯慎话音方落,两名相扑手便扬掌冲来。他们体型庞大,脚步更是沉重,浑身上下的肥肉疾抖乱颤着,将地板踏得“咚咚”作响。
听见这动静,原本躺在地上的诸倭也纷纷爬滚在一边,生怕躲避不及,被那两名相扑手踩扁在脚底。
见他们来势凶猛,冯慎稳扎下盘,迎着当先一个便双掌推出。
岂料四掌一接,冯慎竟被推得接连倒退了数步,他赶紧撤力急纵,跃至那相扑手身后。“好大的蛮力!”
同时,另一个相扑手也冲到近前,挥舞着双臂,朝着香瓜抱去。香瓜身子一转,灵巧地闪开,随即绕到他身后,一掌击在他的背心。
然那相扑手皮糙肉厚,身上又是油腻不堪,香瓜手掌方触,便被那油汗滑开。
“哎呀!黏糊糊的脏死人了!”香瓜匆匆收掌,急忙将手在衣服上揩净。
两名相扑手见一击不中,气得“哇哇”怪叫,脚掌一跺,复向冯慎与香瓜扑来。这相扑手的招数看似蠢笨,但仍有些技巧包含在其中。像什么“寄切”、“钓出”、“突张”、“控手”,只要能捉住对手,便可出奇制胜。
冯慎瞅个空隙,游身一拳,正中一名相扑手的小腹。若换作二下旁人,早已是扑地而倒。谁知那相扑手的肚皮猛得一吸,居然将冯慎的拳头夹住。
拳头被夹,冯慎抽也未抽,反增了一分内劲,又向前冲顶。那相扑手一个踉跄,被击退两步,可看起来仍旧无甚大碍,似乎冯慎的打去拳力,俱为肚皮上的那层厚脂化去。
那相扑手肚皮一抖,又低头撞将过来,冯慎不欲硬接,忙朝一旁后跃。另一名相扑手原在对付香瓜,可眼角一瞥,便发觉冯慎背向跃来。他想也未想,双手齐伸,抓着冯慎的衣领、腰带,便举过了头顶。
“冯大哥!”香瓜大惊,急急上前救护。可没等近身,那相扑手便大喝一声,已将冯慎头下脚上地摔向地面。
眼瞅着头顶就要触地,冯慎双腿一弯,紧紧缠住了那相扑手的脖颈,而后腰腹一摆,挥肘猛击他的侧膝。受此撞击,那相扑手脚下陡然一滞,冯慎趁机挣开,翻身落地。
甫一脱困,冯慎便单手撑立、屈膝疾旋,膝头挟起一股劲风,狠狠地撞向那相扑手腿弯。
接连遭了重创,那条伤腿再也无力支撑那庞大的身躯,只见那相扑手晃了几晃,便轰然斜倒在地上。
见同伴倒地,剩下那相扑手赶紧攻上前来。香瓜瞅准机会,袖口忽扬,一支短镖直直飞出,扎在了那相扑手的光脚背上。
脚上剧痛钻心,那相扑手疼得“嗷嗷”直叫,方抱起伤脚,便被冯慎扯着手腕绕圈一拉。那相扑手一脚抬、一脚支,身子登时转了起来。冯慎越绕越快,那相扑手便越转越快,肥膘臃肉齐齐甩开,像个白色的大陀螺般,煞是好看。
等转得差不多了,冯慎瞧好位置,抬掌推出。那相扑手身子一偏,向之前倒地的相扑手重重压去。
相扑手的体沉,皆达数百斤之重。如此一来,下面那个两眼一翻,即刻昏死过去;上面那个也口吐白沫,已然人事不省。
冯慎与香瓜不再理会那两名相扑手,双双一跃,进入了那厅上。那二毛子大惊,向着后堂又急叫了数下,只听“踢踏踢踏”几声响,一名脚穿木屐、怀抱倭刀的武士便慢慢走了出来。
这武士,乃是东洋剑术直心影流的嫡传。因在本国与强手对决无一落败,这才由军部调来奉天,打算日后委以重任。
见他目闪精光,冯慎也知其是个好手,故而稳立原地,按兵未动。
那武士朝着二人打量数下,轻蔑地笑了笑,先是大大咧咧地将木屐脱下摆好,又伸出手指勾了几勾。
瞧他一副傲慢的样子,香瓜不禁来气。“你这东洋鬼子瞎神气什么?看俺不打得你满地找牙!”
那二毛子叫道:“小丫头少要胡吹大气!这位田谷先生,可是那大日本第一剑豪!”
香瓜怒道:“他要算第一剑豪,那俺就是剑豪的姑奶奶!”
冯慎道:“香瓜,不需与他们多费口舌。那生于弹丸小国之人,有如井底之蛙,没见过什么世面,也就不知那天高地厚。”
“对!”香瓜道,“那俺就叫他知道知道厉害!”
“你且退在一边,我来会会他!”冯慎说完,向那二毛子道,“你告诉他,他那把倭刀,最好还是别拔出来!”
那二毛子不知冯慎何意,只有照实译给田谷。田谷闻言也是一愣,继而哈哈狂笑。笑毕,田谷手指冯慎,呜哇喊了一通。
冯慎眉头一皱,问那二毛子道:“他说什么?”
二毛子狗仗人势,也笑道:“田谷先生说了,叫你别怕,他的刀很快,一刀挥下去,保准让你还没试着疼,就一命呜呼啦!”
“他想要挥刀斩人,那也得等能拔出刀来再说!”冯慎微微笑罢,突然跃向田谷。
那田谷反应也当真迅速,双腿一前一后,急打个弓步,左拇指在刀镡上一弹,右手猛地抓握住刀柄就要拔出。
这一招,唤作“居合术”,是那田谷赖以成名的绝技。居合讲究瞬间拔刀平削,从而给敌手致命一斩。
不想那倭刀刚拔出一截,冯慎便抬指朝那柄头上一弹。田谷只觉手掌一震,那才露出几寸来的刀身,登时缩回了刀鞘之中。
田谷一怔,力运掌间,打算重新去拔。冯慎出指如风,复在那柄头上弹击。田谷连拔了几下,冯慎便连弹了几下,数合下来,田谷虽奋力拼躲,但那长长刀身,依旧好端端地收在那鞘中。
见冯慎戏耍田谷,香瓜乐得咯咯直笑,一面捏鼻刮脸,一面向田谷叫道:“敢情你这大剑豪连刀都拔不出呀?快别拿刀啦,以后去找根烧火棍玩儿吧,哈哈哈……”
田谷虽听不懂香瓜在说什么,但也知道她是在笑话自己,不由得恼羞成怒。他急急往后退了几步,身子一扭,将刀柄冲后。左手在刀鞘上狠狠一抹,那鞘口便唰的脱锷离柄。
这一下迅捷无比,非但能让寒锋出鞘,并且还能使飞鞘击敌。然而他快,冯慎却比他更快,眼见那倭刀的长刃已露出了十之八九,冯慎扬足一踢,正中鞘底。那刀鞘猛然一顿,疾疾向吞口回套而去,“啪”的一声,又是严丝合缝。
田谷掌心酸麻,险些被挤了手指。见冯慎满脸戏谑,更是气极败坏。他自成名后,哪里遇上过这般窘状?越想越气,越想越急,遂大吼一声,握住那刀柄狠命一旋,将那刀鞘生生从内绞碎。
刀鞘一破,碎片迸得四处都是。一待倭刀出匣,田谷即刻双手持握,使出周身全力一扬,便要朝着冯慎头顶劈斩下来。
冯慎双足轮番一挑,地上两块鞘片就“嗖嗖”飞向田谷腋下要穴。那田谷只觉一阵气窒,两条手臂便顿时僵住,再也挥不下半分。
田谷双臂虽僵,然那柄倭刀尚直握在手中。
冯慎见状,缓缓抽出了背后的遏必隆刀。“我警告过你,最好不要拔出那把倭刀。你既不听劝,那也怪我不得了!”
说完,冯慎便挥刀向那倭刀上砍去。田谷那倭刀,虽是东洋名匠铸成的利刃,可在冯慎这把削铁如泥的神锋面前,却与那废铜烂铁无异。几道寒光过后,又是几声坠响,那倭刀的刀身,已落在地上断成数段,仅剩下一个刀柄,还被那田谷牢牢握在手中。
冯慎抬脚一踹,田谷便直挺挺地仰向那二毛子脚边。
“啊呀!田谷先生!田谷先生!”那二毛子一面急唤,一面慌手慌脚地拖着那田谷便向后边逃去。那田谷虽倒在地上,双手却依然保持着握刀的姿势,看上去十分滑稽。
见这二人屁滚尿流,香瓜雀跃欢呼。“冯大哥,别光你自己斗得过瘾,俺也想闹个痛快啊!”
“好!”冯慎将遏必隆刀一亮,“反正这奉天之事已毕,大闹一场也是无妨!”
话音甫定,那赤井正雄便带着一伙忍者走了出来。赤井正雄环视一遭,操着生硬的汉话抚掌道:“好好好,能连败我三名高手,你们果真是非常了得啊!”
观他言语举止,冯慎已知其为此间头目,遂将头一昂,傲然道:“收拾那些杂碎,又不费吹灰之力,用不着你来大放谀词!”
赤井正雄脸色一变,怒道:“好狂妄的小子!”
“还嫌俺冯大哥狂妄?那就让你瞧瞧更狂妄的丫头吧!”香瓜按捺不住,挺身出招,直取那赤井正雄。
赤井正雄身后的忍者见状,齐齐上前抵挡。香瓜拳掌变幻,有如迅雷闪电;诸忍手脚并护,守御得密不透风。
佯攻了一阵,香瓜突然收招,跃回冯慎身边。“冯大哥,错不了!这些忍者的打法,跟那天追踪咱们的那两人是一路的!”
冯慎点点头,向那赤井正雄道:“看来你的手下是抓错了人!”
赤井正雄道:“不错,手下人办事不力,确是错抓了一男一女。不过也巧,反将你们那二位朋友引了过来。用你们的话说,也算是‘歪打正着’吧。要不然,你们两个又岂会不请自到?”
冯慎道:“说吧,你盯上我们,是想做什么?”
赤井正雄道:“没什么,就是想跟二位切磋一下。”
冯慎知道这话不尽不实,遂道:“我也不管你们有什么阴谋诡计,速将我那两位朋友和那一男一女放了!若是不然,你这间武馆,哼哼,怕是要保不住了!”
“哦?我倒是想看看,这弘武道场是怎么个保不住法!”赤井正雄说着,以东洋话高声喝令。
那些忍者“哗”一声散开,有的将二人死死围住,有的蹿上房梁。剩下的浪人见到这架势,纷纷将门窗关死,把定了各处出入口。
那赤井正雄笑道:“既然二位来自投罗网,那就别怪我们群起而攻之了!”
“不打紧!”冯慎亦笑道,“那种无能的狗才,本就喜欢仗势欺人!”
“八嘎!”赤井正雄气得脸色铁青,手臂一抬,又狠狠地挥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