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陈仇宿怨(2 / 2)

“呀,这是金的吗?”叶禾欣喜地接来,赶忙用牙咬了几下。“可别拿铜的糊弄我呀……”

“瞧你说的,这簪子细归细,但绝对是十足真金!”小德张眼珠子一转,又道:“小叶子,我师父就没说点儿旁的?哎,你快别啃了,再啃就断了!”

“哼,给根粗的不就断不了了?”叶禾嘟囔一句,道:“崔回事说,他沾了你的光,夸你了不起,还说那些钱自己留下一百两,剩下的要去买地收租,供庙里的老公们花用……”

“买什么都好,”小德张打断道,“我做的那几样菜……我师父尝了没?”

叶禾摇摇头,“一筷子也没碰。”

“怎么?”小德张神情大变,“他为什么不肯吃?”

“倒没有旁的原因,只是那天我到那里时,崔回事一只肥鸡早进了肚。”叶禾说着,故意拖起了长腔。“不过哪……崔回事已经瞧出了那菜里的玄机。”

小德张明知故问,“那菜里能有什么玄机?”

“张公公还在装样,”叶禾哼道,“若不是崔回事点破,我还稀里糊涂地被蒙在鼓里呢。唉,你放心好了,崔回事说,宫中是非太多,不如在庙里喝酒吃鸡过得舒心,他不光自己不打算回来,还劝我有机会就离宫呢……”

“唉,”小德张长舒一口气,“我就知道,师父他是个明白人啊……”

“张公公,没事我可要走了。”叶禾拿着簪子,在小德张面前晃了晃,“对了,下回还要给谁送银子,你再来找我啊。我嘴紧着呢,事成后给个簪子就行,嘻嘻……”

“财迷,”小德张笑骂道,“也不怕金子硌了牙!”

“不怕不怕,”叶禾将簪子贴身藏好,“我这个穷丫头呀,得给自个儿备下点儿嫁妆哪。”

“真不害臊,”小德张揶揄道,“小小年纪就开始想汉子了?嘿嘿,干脆这样吧,等以后跟我结个对食,连嫁妆都不用你攒。”

叶禾佯嗔道:“张公公你再来打趣,我就到老佛爷那里告你的状。”

“可别,”小德张笑道,“不逗嘴了,我跟你一起出园子吧,这里是有些偏,来时没怎么在意,现在一起风,刮得林子呜呜的,感觉还真是瘆得慌。”

“快别说了,”叶禾打个寒战,“到瀛台还好长一段路,待会儿我得自己走呢。”

说完,二人点起灯,一同往园外走去。叶禾胆子小,风声一起,更觉害怕。见她那畏首畏尾的样子,小德张顿生促狭之心。又迈出几步,小德张突然指着叶禾脚下,故意怪声怪气地叫道:“呀,地上是什么?”

叶禾冷不丁吃这一吓,登时蹦起三尺高,一声尖叫方要出口,却被小德张捂住了嘴。

“别喊别喊,”小德张坏笑道,“地上还能有什么?就映着咱俩儿的影子呗。”

叶禾闻听此言,才知受了小德张捉弄,她气得脸色发白,一把拨开小德张的手。“张公公,你再来吓我,我真的不理你了!”

见叶禾眼角带泪,小德张也觉这玩笑开得有些过火。“好好好,都是我不对,小叶子你别恼,要不你也来吓我一回?”

叶禾破涕为笑,“我又不是个鬼,哪里能吓得着你呀?”

“呸呸呸!”小德张朝地上连啐三口,“在宫里别提那个字!犯忌讳!你快也呸上三声,方才的话都不能作数!”

叶禾自知失言,赶紧依样而为。“有口无心,百无禁忌,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哎哟,怎么还念起佛来了?你可真是……”小德张好气又好笑,正打算挖苦两句,却见半空中晃悠悠的飘下一物。“啊?那……那是个什么啊?”

叶禾一顿脚,愠道:“张公公,你又来这套!”

“不不,”小德张直勾勾地仰着头,声音都变磕巴起来。“我……我没诓你……真的有东西飘下来了!”

听小德张嗓音都颤了,叶禾知他不是玩笑,抬眼一望,果见一方白蒙蒙的物什摇坠而下,轻轻落在前方小径的中央。

出园的路只此一条,二人急于离开,却又都不敢先迈出腿去。叶禾抓着小德张胳膊,藏在其身后瑟瑟发抖。“张……张公公……是什么东西掉下来了?”

“我……我哪里知道!”小德张惶惶道,“哎哎!你别往前推我呀!要不……你先过去瞧瞧?”

叶禾气道:“我一个姑娘家,你也好意思?”

“那……那能赖谁来?”小德张索性厚起脸皮,“谁让你刚才提了那个字……”

叶禾正要埋怨,小德张眼睛突然一眯。“哎?那玩意儿好像是薄薄的一片……我猜……不是张纸,八成就是块纱。”

“是吗?”叶禾探出头来,“纸、纱都没什么大不了……那张公公你去捡开它,咱们好走路……”

“一起去!”小德张不由分说,拖着叶禾便朝前走。等到了近前,移过灯笼一看,确是一张绘有丹青的熟宣。

叶禾松了口气,将熟宣纸拾起展开。“还是张画像呢!呀,这画上女子可真好看哪,双眼叠皮的,也不知画的是谁……”

“还是张人像?怪了,这里四下无人,从哪儿吹过这么张画来?”小德张嘀咕几句,满脸狐疑。“快拿来让我看看!”

“你瞧吧,多俊的人呀。”叶禾说着,把画交给了小德张。

画中女子蛾眉淡扫、粉黛薄施,面如满月、唇似朱丹,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上去温婉娴淑。岂料小德张才看了一眼,竟吓得赶紧丢开,仿佛手里拿的不是张画,而是一块滚烫的火炭。

“干吗呀?张公公,”叶禾责备道,“好好一张画,怎么还扔了啊?”

小德张阴沉着脸,一言不发,抢过叶禾灯笼,又将周遭的草丛、树上全照了一通。

叶禾瞧出不对,赶紧跟上。“张公公,你在找什么?别神秘兮兮的……被你这么一弄,我实在是怕得紧……”

确定附近没藏着人后,小德张这才抹去了额上细汗。“小叶子……画上的女子是谁,难道你瞧不出来吗?”

叶禾将画又辨认了一遍,摇了摇头。“这装扮……是宫里哪位娘娘吗?可我真不认得呀……张公公,当着你的面,我偷偷说句大不敬的话……似这副天仙般的模样……别说是皇后娘娘,就连那艳冠群芳的四格格,怕也逊色几分哪……”

小德张掰着手指一数,恍然道:“是了,你是辛丑年才进的宫吧?难怪你不认得……跟你实话说了吧,那画上女子……是珍贵妃哪!”

“什么?”叶禾非但没怕,反有些欣讶。“这……这就是珍小主啊?怪不得……怪不得万岁爷终日介的想她、念她,我若是个爷们儿,也会一见倾心呀……”

“胡说什么?”小德张低斥一声,“快拿着那画,先出了这淑清院再说!”

待匆匆赶至院外,小德张这才稍稍心安,刚欲招呼,却见叶禾还在闷声不响地往前走。

“哎?”小德张拽住叶禾,“小叶子,你怎么不说话了?”

叶禾站定,却未回头。“我老爱胡说八道,还是当个闷嘴葫芦吧,省得张公公又要板起脸来训人……”

小德张一愣,立马明白怎么回事。“你该不是为我方才那句话怄气吧?”

“我哪敢呀,”叶禾抽搭一声,“我是气我自己口无遮拦……”

小德张道:“嗐,刚不是急了吗。行啦小叶子,这节骨眼儿上,就别哭天抹泪地使小性儿了。”

叶禾回过头,泪眼婆娑。“不哭也成,那你再给我根簪子……”

“嘿!”小德张气道,“讹人哪?我又不是金匠,身上哪来那么多首饰?”

“跟你说笑呢,”叶禾“扑哧”乐了,扬了扬手里画像。“我想要的,其实是这个!”

小德张不置可否,朝淑清院紧张的回望一眼,道:“咱离这园子再远些,站在这儿,我还是觉着后心发凉……”

直到看不见院门了,小德张这才停下,直盯着叶禾双眼,满心猜忌。

“你……你干吗?”叶禾倒退两步,“我脸上有什么?你怎么这样子看我……”

小德张道:“小叶子,你得跟我说实话,你要那张画像……是打算做什么?”

叶禾想也没想,张嘴便道:“当然是拿回去送给皇上呀!张公公不说这画的是珍小主吗?我知道的,皇上最喜欢珍小主了,他见了这画定然会高兴,一高兴呀,说不定身子也就好了……”

“糊涂,”小德张道,“你动脑子想想,这画能拿给皇上吗?其他先不论,就说皇上见了这画,必会睹像思人,徒增伤感……算了,你一个小丫头片子,说这些情呀爱的你也不懂!”

“哼,”叶禾嘴巴一翘,“就你张公公懂……”

“该打!”小德张脸一红,伸手弹了叶禾一个脑瓜蹦儿。“让你没大没小!”

“哎呀!好疼啊……”叶禾捂着脑门儿,委屈地说道,“我哪里没大没小了……你怎么净欺负人?”

见叶禾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小德张瞧出她并非是在嘲笑自己,心里虽有些愧疚,嘴上却一笔带过。“我又没使劲儿……好了,说正经的。小叶子,你就没感觉出这画像太奇怪了?”

叶禾看一眼画,道:“怎么怪了?我瞧这画画得很好呀。”

“我不是说这个,”小德张道,“我是说,无征无兆的,突然就从半空飘下张珍贵妃的画像来……怎么想都不对劲啊。我方才在园子里仔细瞧了,那树枝上、假山顶都没躲着人……”

叶禾道:“说不定是以前被风吹进园子的,正好就挂在了树杈上,恰巧咱俩经过时,掉了下来。”

“不太可能,”小德张摇头道,“这画像崭新崭新的,若是前阵子刮来的,早就被雨沤烂了。我感觉呀,就像是有个看不见的东西,拿着这画像从空中撒下来一般……”

“啊,”叶禾失口道,“那岂不是闹……闹那什么了吗……”

“才知道害怕?”小德张道,“这画莫名其妙的出现,还是画着珍贵妃……不对劲,实在是不对劲呀!”

“给……给你吧,我可不敢拿了!”叶禾把画像往小德张怀里一塞,仰天祷告道,“珍小主呀,我是伺候皇上的,求你千万别来吓我……我胆子小,把我吓倒了,皇上就没人照料了……”

被她一说,小德张心里也发毛,“再神神叨叨的,我还赏你个‘爆栗子’吃!不行,这事有点儿邪性,得去报给老佛爷知道!”

叶禾点头不迭,“好,那你就快去吧,我回涵元殿了。”

“那哪成?”小德张一把拉住,“这画是咱俩儿一块发现的,单我一人没法儿回话。对了,关于我师父的事绝不能提……嗯,就说你来找我汇报皇上的事,结果瞧见一个人影朝东去了,咱俩儿一直追到淑清院,没找见人,却得了这画像……记住了吗?”

“嗯,记住了!”

“好,到时候瞧我眼色行事,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