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禧往前跨了一步,“你是聋了还是哑了?说话!”
叶禾哆嗦着问道:“老佛爷问的那……那人……是珍小主吗?”
“混账!”慈禧怒道,“一个跳了井的狐媚子,你还敢叫她小主?”
“奴婢知错了,奴婢知错了……”叶禾顿时伏地跪下,泪水直在眼眶打转。
小德张赶紧扶住慈禧,劝道:“老佛爷保重凤体,为个死人动怒,不值当的……”
“说得也是,”慈禧闭目长舒了一口气,又睁开眼对叶禾道,“以后皇帝那边有什么异动,随时过来禀报。”
叶禾抹了把眼泪,“是……奴婢记下了……”
见叶禾还傻愣愣地跪着,小德张忙使个眼色。“发什么呆啊?还不跟老佛爷叩头告退?”
叶禾慌里慌张地磕了个头,爬起来提着食盒便要走。
“慢着,”慈禧手指那食盒,“把那‘福肉汤’给我留下了!”
叶禾怔在原地,不知所措。“这……”
慈禧冷冷道:“皇帝心宽着呢,哪用喝什么汤来舒肝顺气?他那点儿症候,吃些青菜豆腐什么的也就是了。去,把那盒里的荤腥,给我一股脑儿地喂了鱼!”
叶禾哪敢违拗?只得掀开盒盖,将羊肉汤和另外几样菜肴,尽数倾倒在池中。
御厨手艺精湛,所烹佳肴入水后,引得池面上又是一阵欢腾。
见鱼儿争得欢,慈禧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行了,再另找些清淡的给皇帝送去吧。小德张,你也跟着她去,顺道吩咐寿膳房那帮厨子,以后皇帝的早晚诸膳,都不必备荤,一应的茶点果子,也统统撤了!”
听慈禧发下话来,二人也不敢不遵,双双领了旨,一同朝寿膳房走去。
等远离了慈禧视线,叶禾抹着眼泪埋怨道:“张公公,你早不叫我晚不叫我,偏偏当着老佛爷的面儿把我拦下,这下好了,皇上连肉都没得吃了……”
小德张道:“这事可怨不得我,谁让你大摇大摆地往老佛爷眼前过呢。”
叶禾顿足道:“我不管。张公公,你是寿膳房掌案的,你别让厨子给皇上只做那些清汤寡水!”
小德张苦笑道:“你小叶子不要命,我还要呢!”
“那怎么办?”叶禾急道,“皇上的身子一天差似一天,再不进补……我怕……”
“怕也没辙啊,”小德张叹道,“老佛爷正在气头上,等过几天我再劝劝,说不定还能让她收回成命……”
叶禾又道:“那这些天怎么办?张公公你是没瞧见,咱皇上都瘦成啥样了啊!”
“我教你个乖,”小德张神秘地笑笑,“老佛爷只说给皇上断了荤腥,可人参是荤吗?灵芝是腥吗?冬虫夏草、铁皮石斛什么的,恐怕也都不是肉吧?”
“我懂了!”叶禾破涕为笑,“公公是说……”
“别介!”小德张赶紧摆手,“我可什么都没说!”
叶禾乐道:“好好,张公公没给支招,一切都是我这个笨丫头自个儿的主意。”
“这还差不离儿,”小德张朝四周望了一遭,悄声道,“小叶子,在这宫里头,我就瞧你是个实在人……有件事,我得托你办……”
叶禾愣道:“什么事呀?要紧事可别找我,我一个小小宫女,除了会伺候主子,还能做什么呀?”
“就跑趟腿的事儿,”小德张从怀里掏出几张银票,“你趁着没人,把这些钱悄悄交给我师父。”
叶禾越发的不解,“你师父?”
“嗯,”小德张郑重地点了点头,“我师父,原来的崔二总管。”
叶禾目光一紧,“张公公,你是说崔玉贵……崔回事的?他不是被老佛爷撵出宫了吗?我怎么才能找到他?”
“我也是刚打听到的,”小德张道,“城西蓝靛厂有个立马关帝庙,师父他就在那庙里安身。眼下师父落魄了,手头上肯定吃紧,我能帮衬一点儿,就算是一点儿吧。”
叶禾笑道:“瞧不出张公公还挺重情重义的。”
“哪里话来,”小德张道,“我能有今天,全是师父一手带起来的,他如今遭了难,我能光瞪着眼干瞧着?”
叶禾道:“既然张公公有这份心,干吗不自个儿去?这么些银子,就不怕我偷着昧下点儿呀?”
“你我还信不过吗?”小德张道,“老佛爷对我师父本就猜忌,我现今又得时刻在仪鸾殿听差,哪里分得出身去?”
“哼,”叶禾道,“我看哪,分不出身是假,怕老佛爷抓着你与崔回事还有联络才是真!”
小德张也没否认,“嘿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小叶子,你就给个痛快话,这忙你帮是不帮吧?”
叶禾接过银票,道:“张公公的吩咐,我还敢不听吗?可有一点儿,要是我私自出宫被人逮了,你可得帮我求情。”
小德张喜道:“放心吧,到时候晚上走角门去,我提前跟把守的侍卫打声招呼,保准没人拦你。”
“但愿别出什么岔子,”叶禾将银票贴身藏好,又道,“张公公,现在老佛爷对你很是看重,有空你倒是多吹吹风呀,让老佛爷别老难为皇上了……”
“唉,我尽力而为吧,”小德张叹口气,抬头看了看天,“才放了会儿晴,又阴上来了,这两天,雨怕是要停不了喽……”
小德张一语成谶,接连二日,这淫雨果就下了个昏天黑地。打薄暮起,空中便雷鸣不息,滴水檐上倾流如注,仿佛垂下无数道厚厚的雨帘。偌大个宫禁中,好似绝了生气,宫娥太监们伺候着各自的主子早早歇了,就连值哨的侍卫也被淋得无精打采,缩在宫墙下哆哆嗦嗦。
西苑后铁门前,两个侍卫一面低声抱怨,一面时不时地往雨中望上几眼,似乎在等什么人来。
没多会儿,雨幕中一个模糊的人影渐渐清晰,待离得近了,才发现原来那是宫女叶禾。
叶禾头顶细编箬笠,身罩刺棕蓑衣,单手挎一只小竹篮,上面还盖了块油毛毡。
来到门前,叶禾也没作声,只是冲着两名侍卫点了点头。侍卫会意,赶紧将门推开一道空隙,叶禾身子仅是一偏,便已然到了门外。
按着小德张所给的地址,叶禾沐甚雨、栉疾风,七拐八绕地也不知找了多久,总算是寻到了那座立马关帝庙前。
这庙虽小,可也分得二进二殿,庙后有香火地数亩,以供那些年迈离宫的太监们栖身度日。此时,庙门未闭,叶禾推门入院后,径直朝正殿走去。
既唤作关帝庙,供奉的神衹自然也便是伽蓝武圣。正殿中立一尊彩塑关公像,面如重枣,眼似丹凤,外罩袒肩右衽英雄氅,内套连胸鎏金筩袖铠,一手抚理美长髯,一手倒提冷艳锯,端的是威风凛凛。
英武的神像下,盘腿坐着个魁伟汉子。那汉子年纪四十开外,太阳穴高鼓,脸膛红扑扑的,双手也没闲着,一手持个酒壶,一手攥只肥鸡,呷一口酒,便啃上一口鸡,悠哉怡然,气定神闲,对殿外的风雨交加和叶禾的不速而至,似是丝毫不觉。
那汉子衣着虽旧,气度却是不凡,故而叶禾未敢小觑,走上前恭谨地福道:“这位大叔请了。”
“好说,”那汉子抬眼看了看叶禾,又低头自顾自地吃喝,“小丫头,你来这里寻人还是躲雨?”
“我找人,”叶禾环顾一圈,问道,“大叔,这儿是不是住着些从宫里出来的公公?”
“不假,”那汉子点点头,心不在焉道,“可这里辞宫的老公多了去了,你个个都要找吗?”
“不,”叶禾摆手道,“我光打听一个人。”
“谁?”
“崔玉贵崔二总管!”
“找崔玉贵?”那汉子面上一僵,反复打量起叶禾来。“你是他什么人?”
叶禾道:“我受人之托,来给他送些东西……大叔,崔二总管住在哪厢?劳你给我指个方位吧。”
那汉子摇了摇头,叹道:“这世上……再无崔二总管这号人物喽……”
“怎么?”叶禾浑身一战,手里竹篮差点儿掉在地上。“难道说……他死了吗?”
“死人还能坐在这儿喝酒吃鸡?”那汉子抹了抹嘴,苦笑道,“丫头,你找的崔玉贵,嘿嘿,就是我了!”
叶禾这一惊又是不小,她入宫时,崔早已离宫,故不识得崔玉贵相貌。此前,叶禾听过不少关于这“崔二总管”的传闻,暗自揣测过几副面孔,可如今真见到了本人,却无论如何也没想到,那位大名鼎鼎的“崔二总管”,居然是眼前汉子这般寻常模样。“你就是崔……崔二总管?那你怎么还说世上没了……没了你这号人物了?”
崔玉贵道:“没的只是‘二总管’,那该死不死的崔玉贵,还在这里没心没肺地活着呢,嘿,说是活着,其实跟孤魂野鬼也差不多……唉,不提了……丫头,谁打发你来的?那人也真是好笑,偏偏找个不认得我的小丫头来寻我!”
叶禾悄声道:“是寿膳房掌案张公公。”
“张公公?”崔玉贵浓眉一皱,“哪个张公公?”
叶禾赶紧道:“张兰德张公公,他说以前在升平署时,崔二总管还教过他武戏。”
崔玉贵恍然道:“我当是谁,原来是小德张!那小子现如今混上掌案的了?嘿,三品顶戴呐,了不起,了不起啊!”
叶禾笑道:“有崔二总管这样的好师父,还愁教不出了不起的徒弟吗?这就叫青出于蓝呀!”
崔玉贵摆了摆手,“今非昔比了,还有,那‘二总管’三字休也再提,我一个落魄潦倒的老公,听着扎耳。小丫头,你叫我老崔就成。”
“那可不敢,”叶禾吐了下舌头,道,“我还是叫你崔大叔吧,那你也别丫头长、丫头短的了,我是涵元殿的叶禾,宫里头都叫我小叶子。”
“也行,”崔玉贵瞥一眼叶禾所挎竹篮,“小叶子,小德张让你给我送的什么稀罕物来?”
“篮里是些酒菜,”叶禾说着,揭开油毛毡,将篮中物什一件件往外取。“这是‘樱桃猪脊肉’,这是‘桂圆白凤煲’,这是‘蘑葺松露汤’,这是‘茴香水晶饺’……这几样菜,都是张公公亲手做的。还有这瓶酒,说是洋人进贡的,张公公着我带来,让你尝尝……”
对那几样佳肴,崔玉贵正眼儿也没瞧,只是接过那洋酒,一把拔开了瓶塞。“肚里刚塞了半只鸡,吃是吃不下了……嗯!这酒不错,闻着都烈!”
几口烈酒下去,崔玉贵面皮愈发的红了,见他微有醺意,叶禾忙劝道:“崔大叔,来时张公公嘱咐了,说这洋酒后劲足,你悠着点儿喝……”
“没事!”崔玉贵大手一摆,“头一口我就尝出来了,这酒是俄国鬼子酿的伏特加吧?嘿,原来在宫里头时我喝过一回,好家伙,当时也不知深浅,一口灌猛了,当场就躺桌子底下去了。如今我反正也不当差,就算喝醉了,也不过是呼呼睡上一宿,碍不了什么事喽……”
叶禾把酒瓶一夺,朝四下一望。“谁说没事呀?崔大叔,听说这庙里住的公公不少,怎么除你之外,其他一个也没瞧见呢?”
崔玉贵道:“待在这里的老公不是上了年岁便是宿病缠身,哪里耐得住湿寒?遇到这种鬼天气,都早早地回了后边屋里,钻进被窝中不肯出来了。”
“那正好,”叶禾从怀中摸出几张银票,递到崔玉贵手中。“趁着没人,我把这个给你。”
崔玉贵接来一看,不由得怔了。“这是……”
叶禾道:“这是张公公孝敬你的酒钱。”
“嘿,”崔玉贵道,“难为他还有这份心,这厚厚一撂真要拿去换酒,怕是喝到下辈子都喝不完哪!”
叶禾催促道:“崔大叔,你赶紧收起来吧,这么多钱太惹眼了。”
“成,咱好歹也沾沾徒弟的光!”崔玉贵随手抽了一张掖在袖口,其余的往怀中尽数一塞。“我留下一百两自己花用,剩下的全拿去买地!”
“买地?”叶禾不解道,“买什么地呀?”
崔玉贵道:“这关帝庙后边,还荒着几百亩好地,我打算全垦出来当作香火田,再摊派给附近的佃户耕种。这样一来,庙里的老公就不用躬亲事农,单靠收收租子便可度日了。回头我把这事跟大伙一提,大伙指定会念他小德张的好,也算是为他以后,铺一条后路吧。”
叶禾道:“张公公还要后路呀?他现在可是老佛爷面前的大红人呢!”
崔玉贵喟叹道:“这人哪,爬得越高,他就越显眼。越显眼了,就越容易成为众矢之的。在宫里面,有无数双眼睛看着你,无数张嘴巴等着编排你。舌头底下,能压死人啊!你瞧瞧我就知道了,现在不就落了个混吃等死的下场?”
叶禾宽慰道:“崔大叔,你千万别灰心,张公公曾经说过,他会找个适当的机会向老佛爷进言,再把你请回宫里头去……”
“嘿,”崔玉贵冷笑一声,道,“他说这话,也就是一听一过的事儿,咱谁也甭当真!”
叶禾眨了眨眼睛,迷惑道:“为什么啊?他真的这么说过。”
崔玉贵道:“宫里头不论是谁在盼我回去,那个人都不会是他小德张。我若是回去了,嘿嘿,那会妨着他的大好前程哪。小叶子,这次小德张送来银子,你当是为了什么?他是想让我收了这笔钱,安安稳稳地待在这立马关帝庙中啊!”
“不能吧?”叶禾将信将疑,“我瞧张公公没这层意思呀……”
崔玉贵朝地下一指,哼道:“你看看他让你带的那几盘菜就知道了!”
叶禾依次看去,“樱桃猪脊肉、桂圆白凤煲、蘑菇松露汤、茴香水晶饺……崔大叔,这些菜究竟有什么名堂啊?我可瞧不出……”
崔玉贵道:“把这四样菜名,单择出头一个字,连起来不就是‘樱’、‘桂’、‘蘑’、‘茴’?嘿,‘樱桂蘑茴’,好一个‘应归莫回’哪!”
叶禾自念了几遍,猛然醒觉。“我的天呀,原来张公公的心术这么重哪,崔大叔,也亏你能瞧得出来……”
“嗐,”崔玉贵道,“我在宫里这么些年,钩心斗角的事还经的少吗?这点儿小伎俩,拿眼一扫就能看个十之八九。有道是‘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他小德张没有落井下石,我崔玉贵就感激不尽喽!”
叶禾轻叹一声,道:“崔大叔这般本事,都能被撵出宫来,像我这样的蠢丫头,一旦有个不慎,岂不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唉,”崔玉贵站起身来,拍了拍叶禾的肩膀。“孩子,既然你叫我一声‘大叔’,那我就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吧。你那涵元殿的差事,太难当了。我年轻那会儿,也替老佛爷‘伺候’过皇上,嘿嘿,两头受气,里外不是人哪……有机会就离宫吧,你还小,找个好人家嫁了比什么都强,那宫里头,可不是一般人能待的地方啊!”
叶禾泪珠莹然,“不瞒崔大叔说,我也是这么打算的。成天担惊受怕的,也不知何时是个头……唉,不说了,崔大叔你多保重,我得回宫去了。”
崔玉贵朝外看一眼,“外头雨还没停,你要不等等再走?”
“不了,”叶禾擦了擦眼角,“这次我是偷着出宫的,若回去晚了被人捅到老佛爷那里,我可就没了活路了。崔大叔,小叶子人微言轻,帮不上你什么忙,唯有祝你多福多寿了。”
“好孩子,”崔玉贵动情道,“你有这份心,崔大叔就足领你的情了。走吧,路上小心些!”
“嗯。”叶禾将箬笠戴好,冒雨出了庙门。
送走了叶禾,崔玉贵又在殿堂上待了大半个更次,外头风雨声大作,他心内唏嘘,也如翻江倒海,久不能平。
陡然间,夜空中划过一道闪电,隆隆的雷鸣紧随而至。还没等雷声停歇,殿外庙门却“砰”的一声大开。
崔玉贵一怔,还以为是叶禾离而复返,“小叶子,是你吗?是不是有家什儿落在这里了?”
一连喊了几声,外头都没人回答。
“我真是糊涂,小叶子都走了半个多时辰,这会儿怕是能望见宫门了……难道庙门是被风刮开的?”崔玉贵自语着,打算出殿关门。可一脚才跨到殿外,那门口竟蓦地腾起一团火光。
正殿离着庙门,少说也得十丈远,可那火光太炽,居然令崔玉贵顿觉有些刺眼。崔玉贵在目下揉捏几把,复又打量,只见庙门外悬着一支粗如短杵的白烛,那团炽烈的火光,正是那白烛上燃起的烛火。
“谁?是谁在那儿?”崔玉贵又问了几次,可回应他的,却只有哗哗的雨声。
“却也作怪!”崔玉贵暗骂一声,抬腿走下殿阶。可当冰冷的雨水淋在头脸上时,崔玉贵兀自打了个激灵,一双腿,再也无法迈出半步。
似这般大的雨水,连篝火都能浇灭,那白烛纵使粗大些,也断无不熄之理。况且那白烛一无人把持,二没绳索牵挂,只是幽幽地飘悬在门口,若非活见鬼,又当作何讲说?
崔玉贵只觉后背阵阵发寒,二目死死地望着那支诡异的白烛,惊愣在原地。
那白烛又燃了一会儿,忽然飘向旁侧。紧接着庙门外光雾朦胧,多出一个模糊的身影。
那人腰段纤细,显然是个女子,身上穿件旗装,却未梳头,长长的黑发披在额前,将头脸全然盖住。
又一道闪电划过,院内物什在刹那皆被映得雪亮。借着一闪即逝的电光,崔玉贵又朝那女子细瞧了一眼。
那女子旗服上纹鸾绣凤,分明是宫中妃嫔的装束,只是她身上、长发上糊挂着一团团的绿藻烂泥,依旧瞧不见本来的面容。
“这副骇人模样,莫不是个女鬼?”崔玉贵心中急打个突,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两步。“喂!你究竟是何人?来这庙里想做什么?”
那女子不答,只是静静地伫立在门外,月蔽雨急,一时也无法瞧出她有无影子。
早年间,崔玉贵在南府戏班学过戏,习得了一身好武艺,当上二总管后,功夫也不曾撂下。正所谓艺高人胆大,加上他又是个爽利性子,故而屡问未果后,崔玉贵最初的惊惧,也渐渐地化成了愠怒。
又候了片刻,崔玉贵终于按捺不住,几步跃回殿里,从关帝像手中抽下那把青龙偃月刀来。
那关帝像虽是木骨泥胎,可所持兵器却是货真价实的长刀。擎刀在手,崔玉贵顿时有了底气,他戟指怒目,向那女子喝道:“兀那婆娘,管你是妖是鬼,我都不须怵你!嘿,你是想找个替死鬼超脱吧?趁早断了那点儿念想!姓崔的虽是个净身绝后的阉人,可同样是条顶天立地的汉子!半辈子下来,不偷不抢,不欺不骗,生平所负的,唯有我崔家的列祖列宗,旁人的冤枉账,休算在我姓崔的头上……”
话未说完,那女子冷笑一声,手腕轻轻一扬,几道银光便穿破雨幕,直直地射进殿来。
崔玉贵大惊,赶紧横刀一挡。刀身上噼里啪啦响了一通,竟落下几颗圆圆的珍珠。
“哐啷”一声,长刀坠地。崔玉贵哆嗦着捡起一颗珍珠,朝那女子颤声问道:“难道……难道你是珍妃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