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慎微微一笑:“辰州砂!”
“辰州砂?”鲁班头浓眉一皱。
“正是,”冯慎道,“凡赶尸前,必先以辰州砂塞涂尸首七窍。一来祛邪扶正;二来使尸气不泄,防腐避败。这里寻到的辰州砂,八成是他们赶尸时,无意间撒落。”
鲁班头道:“依你之意,那伙人摆明了就是货真价实的赶尸人。既是赶尸人,便不是盗尸贼,那我等还追什么?”
“不然!”冯慎摆手道,“既是扮作赶尸人,自然要装些样子出来。为了故弄玄虚,想必也会备得纸符、辰州砂。”
“那咱们还等什么?”查仵作催促道,“就沿着这条道追吧!”
听了这话,其他马快也是点头连连,待要上马,不想鲁班头却一一拦下。
“且慢!”鲁班头横在众马快身前,转朝冯、查二人道,“先不急着赶!”
“怎么?”查仵作脸色一变,“老鲁你又闹什么幺蛾子?”
“鲁班头,”冯慎也道,“莫非你另有高见?”
“不错!”鲁班头蛮横道,“你俩皆说是右,我倒偏偏说是左!”
“荒唐,”查仵作气得吹胡子瞪眼,“我说老鲁,你是成心唱反调是吧?右边路上又是纸钱,又是辰州砂,他们究竟走的哪条道,不是明摆着吗?”
冯慎眉额一拧,强压心头火气:“鲁班头,大案之前,你我皆应屏除成见,同力追凶。莫因私怨过节,而耽误了要事!”
“反正我就是觉得他们往左岔口去了,”鲁班头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要不这样吧,我带着人往左追,你们往右撵……”
“什么道理?”还没等鲁班头说完,查仵作便大叫道,“分明就是想玩忽怠惰!”
“这话我可就不爱听了。双管齐下,方可十拿九稳,”鲁班头转向冯慎道,“不知冯大经历以为如何?”
“不无道理,”冯慎铁青着脸,冷冷说道,“那有劳鲁班头拨几名马快相助,你我二人分兵而行吧!”
“这个……恐难从命,”鲁班头故作难色,“这番出来,我只带了六个弟兄,若是再分出几名去,怕人手要不够了。”
“你……”查仵作怒目而视,“你人手不够,我与冯少爷又怎么办?”
“老查,”鲁班头一咧嘴,“你甭担心。有武艺高超的冯经历保着,就算遇上个什么事,都能化险为夷。”
“我不管!要么一块往右边追,要么你给我拨三个人!”查仵作气道。
“这事你说不算,我说也不算。除非弟兄们自愿!”鲁班头冷笑一声,回头道,“你们谁愿跟去,就赶紧言语一声!”
众马快抬眼看了看冯查二人,又瞧了瞧一脸凶相的鲁班头,皆低下头,不声不响。
“好啊!”查仵作恚忿道,“你们都这般……”
“查爷!”冯慎一把拦住查仵作,“罢了,就依鲁班头意思!”
“可……可是他们……”查仵作心有不甘。
“不必多言,”冯慎牵过自己坐骑,骗至鞍上,“上马吧!”
查仵作纵是无奈,也只得爬上马去。冯慎也不多言,甩手一鞭,便朝着右岔道上纵马而驰。
望着冯查二人背影,一名马快凑到鲁班头身旁,小心问道:“头儿……与冯经历闹成这样……怕是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鲁班头将眼一瞪,“他要争功,便让他争去!”
“那咱现在怎么办?”那马快又问道,“去左岔道逮那伙赶尸的?”
“逮个屁!”鲁班头笑骂道,“那伙人又不在左岔道上!”
听了鲁班头这话,剩下的马快全傻了眼:“头儿……这是何意?方才您不还说……”
“方才是方才,这会儿是这会儿,”鲁班头道,“其实他们说得不假。既然在右岔道上寻到了辰州砂、纸钱,就说明那伙赶尸人十有八九走了那条道!”
马快们更奇了:“那您还要打左边找?”
“不懂了不是?”鲁班头得意道,“老子是故意避开的!那姓冯的急于立功,总是逮着个蛤蟆想攥出尿来。可你们想,那赶尸的有什么好起疑的?若不是真赶尸匠,能让那些个死尸自行?一旦惊撞了阴人借路,触了霉头不说,还惹上一身晦气。咱弟兄们过的都是刀口上舔血的日子,这种邪性的事儿不防着点不行!”
众马快闻言,这才回过味来:“头儿,还是你有见地!”
“那是自然!”鲁班头笑道,“要不老子当班头,你们几个傻小子当捕快?哈哈哈……都学着点!以后少不得用上!”
众马快相顾一视,皆抱拳拱手道:“还望班头多多提点!”
“头儿,”一个马快又问道,“那咱这就打道回府?”
“不!”鲁班头大手一挥,“过场还是要走一下的。现在回去,若大人问起来,咱们不好交代。反正左边道上清净,先去慢慢溜达上一阵子,再行定夺。”
听罢,众马快也不再闲话,皆上马明灯,跟着鲁班头缓缓入了左岔道。
鲁班头等人在左岔道如何悠哉先不提,且说冯查二人驱马夜行。
自打与众人分开,二人已沿着右岔道追出了几里地去。冯慎在前面御马,查仵作却坐在后边,用袖子小心地拢着火把。
那马连续负重奔波,早已跑出一身热汗。从头到尾都湿漉漉的,连鬃子都打成了缕。被凉风一掠,散起阵阵白气。
“冯……冯少爷……”查仵作见状,赶紧气喘吁吁地叫道,“莫再跑了……这马受不住了……得赶紧让它歇蹄……”
冯慎之前只顾着追凶,何曾想过马已疲惫?闻听此语,忙揽住了缰绳:“吁……”
冯慎一止马,查仵作便赶紧从马上翻了下来。他一面揉着腰,一面苦着脸道:“不但马受不住……我这浑身的骨头,也快要颠得散架了……”
“查爷受累,”冯慎拭了拭额前细汗,“那咱们先在这里小驻一会儿,等得人马皆缓过气来,再去追凶。”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查仵作点头连连。
冯慎见查仵作劳疲,自己便牵马至道旁,拨拉开一团枯草,让那马去吃。那马一连喷了好几个响鼻,这才缓过点劲,低了头,探进草窠里嚼了几口。
“查爷,”冯慎在四下里踱了几步,突然指着道旁叫道:“这里有条小径!”
“哦?”查仵作忙赶至路旁,“还真是……”
那小径弯弯曲曲,也不知通向何处。冯慎细看了一阵子,才说道:“那伙人……会不会从这小径去了?查爷,这地方您熟吗?”
“我哪里会熟?”查仵作摆了摆手,“这是头一遭来。不过依我看,这条小径太窄,恐怕过不得许多人。”
“说得也是,”看着窄若羊肠的路径,冯慎也点了点头,“这小径宽窄,仅容一人通过。料想是附近村民踩踏出来便于打些柴草的……”
“是呀,”查仵作道,“那伙贼人,定是沿着前路去了……冯少爷,你说这都是秃子头上的虱子,老鲁那厮因何推诿不追?我看……他定有问题!”
“唉,”冯慎长息一声,面上有些怫然,“鲁班头所言所举,实让人齿冷。纵知是有异状,奈何寻不到他把柄啊。”
“哼,”查仵作忿道,“看着吧!早觉得他有些不对劲了。只要他狐狸尾巴一露出来,咱就一把抓住!”
“现在妄下结论还为时过早,”冯慎叹道,“说他通匪,尚需凭证。否则让他倒咬一口,赖咱们诬陷良人,反而不美……”
“可说是呢,”查仵作也恨道,“迟早有天拿着他的赃,让他自己把事全抖搂出来!”
见歇得也差不多了,冯慎又道:“查爷,时候不早,咱们莫要迁延,速速追凶才是。”
“成!”查仵作苦笑道,“那我老查也豁出这对屁股蛋,再忍它一时颠吧。”
“辛苦查爷,”冯慎道,“等这次案子结了,咱俩去大人那里再讨上几日闲,好好休憩玩乐一番。”
“行嘞”,查仵作展颜一乐,“最好能让大人给咱拨点赏、加些俸禄……”
一想起赏钱,查仵作不由得精神振奋,索性掉了头,当先跑去牵马。
可没想到他刚跑出没几步,身子竟一个趔趄,一头扎倒在地!
“查爷!您怎么了?”冯慎大惊,赶紧奔赶上前。
只见查仵作扑在地上,跌了个灰头土脸。
“查爷!查爷!”见查仵作半天没动,冯慎真急眼了,忙将他一把搀起。
“哎呦”,查仵作一咧嘴,疼得渗出不少汗来,“怨我……怨我跑得太急……脚底打滑,跌了一跤……”
“没磕坏哪里吧?”冯慎关切道,“我先扶您起来!”
说着,冯慎便揽着查仵作臂弯,想用力将他托起。查仵作自己也鼓着劲,借着冯慎上扶的力道,慢慢立了起来。
可不想刚立起来,那查仵作又是一斜,险些再次倒地。
“不行不行,”查仵作脸色蜡黄,右足踮抬,根本不敢沾地,“怕是崴到了脚……一踩就钻心的疼……”
“这怎生是好?”冯慎扶着查仵作,又朝他脚上打探,“要不我先扶您坐下?”
查仵作疼得不再搭话,只是稍稍点了点头。
待查仵作坐定,冯慎又道:“查爷,您估计是扭到脚筋了。我会些推拿的手段,帮您先揉按一番吧。”
“使不得!”查仵作急忙缩腿不让,“我这足脚腌臜,怎敢让冯少爷动手?”
“这节骨眼上,您就别矫情了!”冯慎不由分说,抬手便按在查仵作右踝上。
查仵作见推托不过,只得任由冯慎捏拿。
冯慎在他脚踝上轻推一下,问道:“是这里吗?”
“还得往下点……”
“那是这里?”
“啊!”查仵作疼得叫一声,“您轻点……正是那地方……”
“倒是没见肿,”冯慎手上减了几分劲,“还好没伤到筋骨,将瘀伤推揉开来,便无大碍了。”
揉了一阵,查仵作脸色略微好些:“冯少爷,差不多了……感觉不似方才那般疼得紧了……”
“如此甚好。”冯慎停了手,又将查仵作扶起。
“冯少爷……”查仵作试探着走了几步,面露难色,“虽说痛楚稍减……可仍有些行动不便……只恐坐不得马了……”
“是啊,”冯慎不禁踟蹰,“查爷这番,自是追不了凶……”
见冯慎有些桡色,查仵作又道:“您甭管我,只索先去拿凶便是……我这点小伤,算不得什么……”
“那怎么行?”冯慎当下回绝,“这黑天荒道的,也不见个人影,我怎能将查爷独自撇下?”
“不妨事,”查仵作强颜笑道,“只是崴个脚,又不是摔断了腿……没什么大不了的。冯少爷,公事要紧,您只管去吧!”
“不成!”冯慎挥手道,“留您一人在这儿,我着实放心不下!”
“嗐,有啥不放心的?”查仵作劝道,“穿过这条道,再约莫走个二里地,就有个村甸……我先去那里,找户人家安顿下来,等您追到那伙歹人,再转道接我便好……冯少爷,我这里莫要挂怀,追凶是要事。若再迟疑,那伙歹人怕要逃得无影无踪了!”
“也罢!”听查仵作如是说,冯慎也只能将心一横,“查爷,算我冯慎对不住,委屈您了!”
“瞧这话说的,”查仵作道,“都是替朝廷出力,这点小事算得了什么?冯少爷,您就抛了顾虑,全力查案吧!”
“好,”冯慎言辞凿凿,“我自当竭尽全力!”
说完,冯慎又走到道旁,掰了根顺溜长实的枯枝,递给查仵作,权作手杖。
查仵作戳着杖,试行几步,不由得笑道:“倒也十分合手。有了这手杖,行路更便利许多。行了,冯少爷你去吧,我也去寻那个村甸……”
“保重!”冯慎拱手道。
查仵作摆了摆手,掉转身子,一瘸一拐的缓慢伛行。
冯慎又望了一会儿,这才翻身上马。加紧一鞭,继续冲前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