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暗通款曲(1 / 2)

与查仵作别过,冯慎快马一鞭,沿着前路追去。

而此时,鲁班头却与一干马快驶在另一条道上。众人也不催马,都骑得不紧不慢。

“他奶奶的!”突然间,鲁班头缩了缩脖子,呵出一口白气,“这鬼天气……还真他娘的冷!”

“是啊,”一个马快也搓着手道,“感觉肺叶子都能冻上……头儿,要不咱先下马,寻些柴火烤烤?”

“行!”鲁班头二话不说,一口答应,“都下马歇会儿!”

众马快一听,都从马上下来。还没等鲁班头吩咐,便各自去道旁捡来些枯枝灌木,生起火来。

火堆一点起,众人便赶紧围在边上。

“真他娘的受活罪!”鲁班头一面跺着脚,一面将手探在火边烘着,“按说这大冷天的,就应吃上碗烧肉,喝上壶热酒,往那炕头上舒舒服服一躺!”

“头儿,”一名马快舔了舔舌头,苦着脸道,“您快别提了……打中午到现在,哥几个就啃了几口冷馒头……这肚子里是又凉又饿……”

“就是呀,”另一名马快也抱怨道,“反正也没甚可追的……要不咱在这里烤阵子火,就直接折回去得了!”

一个年轻的马快有些犹豫,小声道:“这样怕不合适吧?”

“是啊,”边上另一名马快也附言道,“就算要走……咱们也应该等着冯经历他们一起回吧?要不不好交代啊……”

鲁班头抬眼一扫刚才说话的两名马快,突然大喝一声:“张怀、李壮!”

“有……”那两名被点卯的马快一愣,不由得直起了腰。

鲁班头冷哼了一声,又道:“你俩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就去当个探马吧!”

“探马?”二人相顾一视,心下不解,“头儿……您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鲁班头冷笑道,“你俩都是壮小伙,自是不怕寒冷。不如趁我们烤火的这时候,你俩先到前面探探,确定无异后,再来回话。这样回去后,跟你们的冯大经历也好有个交代!”

张怀与李壮一听,心知是鲁班头拿了怪,忙急匆匆解释道:“头儿,我们……”

“好了!无须多言!”鲁班头拦道,“速速前去!”

“卑职领命……”

二人无奈,只得躬腰抱拳,不情愿地拉马骑上,继续朝前赶去。

“头儿,您这手厉害,”等二人骑远,一名马快谄道,“张怀和李壮这俩毛头小子,是该磨磨角、吃吃苦头喽……”

“哼哼。”鲁班头咬着后槽牙看了一阵,便不再说话。

且说张怀与李壮上得马,便负气疾奔,一口气奔出几里地后,这才缓下马来。

“李壮,”张怀坐在马上,气鼓鼓地说道,“你说头儿怎么这样?明显就是刁难咱哥俩!”

“唉……可说是呢,”李壮叹口气道,“只要是有关冯经历,他就像是吃了枪药……”

“那冯经历年轻有为,我看着就挺顺眼!”张怀忿道,“人家跟谁都客客气气的,哪像咱们头儿?我就纳闷儿了,咱头儿何苦就跟冯经历过不去?”

“这谁知道?”李壮摇头道,“许是有过节吧……嗐,别说这些没用的了,往前探吧。”

“还探什么?”张怀恨道,“头儿就是整咱们呢!连他自己都说这条道上没有……”

“低声!”还没等张怀说完,李壮却一把打断了他。

“怎么?”见李壮直直地盯着前方,张怀也警惕起来,“出什么事了?”

“你看那里!”李壮抬手一指。

张怀闻言,急忙顺着看去。

前面道路之上,竟影影绰绰的行着一排人!那些人排成笔直一条,步履很是诡异。打后面看去,最后边那人走得倒算寻常,只是前面几人,却伸举着手臂,一个搭着一个,在僵硬的一蹦一跳!

“赶尸?!”

张怀与李壮面面相觑,不由得瞠目结舌。

道旁边皆是黑漆一片,唯独路面却被月光映得惨白。那队人似乎听到了身后的马蹄声,却丝毫没有停脚的意思。行在最后那人,手臂一摇,一阵铃声便响了起来。那铃声说断还续、生涩闷钝,混杂着夜风呼啸,乍耳听去,竟似冤鬼凄啼一般。

张李二人头皮发麻,勒马逡巡却不敢上前。愣了半晌,张怀这才回过味来,他见李壮还在马上瑟瑟,便低声道:“这赶尸的……怎会在这条道上?”

“是啊……”李壮惊魂未定,颤声道,“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张怀道,“既然撞见了,不去搜查一番,肯定是说不过去……”

“搜查?”李壮苦着脸道,“你小子也太胆大了吧?这……这万一沾上阴气……”

“别他娘吓自个儿了!”张怀心中虽悸,但也只能故作狠色,“我就不信看上一眼也能招来祸事!行了李壮,咱们先叫住那伙人,查他娘的!”

说罢,张怀也不管李壮,抽刀在手,纵马高喝道:“前行之人,且驻了脚!”

听得张怀一声喝,前面那队人果然停将下来。李壮见张怀赶奔过去,也只得硬着头皮跟在后头。

那队人虽然停步,可却依然排列站立,如一字长蛇般,半点没有参差。眼瞅着二马就要驰到跟前,排在最后之人却突然高声叫道:“官爷快快停马!休惊了喜神!”

张李二人原就忌惮,听了这话,忙急揽丝缰。

“你们是何人?”张怀立马再问。

“我是移灵人,前首是我师傅,”后头那人立而不转,背向张李答道,“我等皆是湘西老司,特接喜神归乡。”

“喜神?”张怀稍一琢磨,便知他所言“喜神”,皆指那些个尸首,“既然你首尾二人皆是活人,何不转头近前说话?”

“官爷,”最前头传来一阵嘶哑的声音,“我们走脚时,必用驱咒符法连贯喜神经络,故才可以驱行……倘若一断,喜神便会化作恶尸凶煞,诈起扑奔……为求此行无虞,故不敢脱离喜神左右,若礼有不周,还请官爷宽恕则个……”

张怀心中一沉:“如此说来,你二人之间几个……尽为亡者?”

“正是,”前首那人又道,“喜神近不得生气……二位官爷还是避着点好……免得受阴撞魂,徒丧阳寿……”

还没等张怀说话,李壮却在一边小声道:“这赶尸邪得很……我见你也有几分忌惮……要不咱们……”

“不可,”张怀原本还是犹豫,可听了李壮此言,不由得赌气道,“若咱们不见则就罢了。既然见了,定要查上一查!李壮,你若害怕,就老实待在这里,等我独自验看!”

说完,张怀便翻身下马,径直地来在那队人跟前。他先打量了一番首尾二人,见二人无甚异状,又朝着那些“喜神”定睛瞧去。

那些“喜神”皆身套宽袖长褂,其间以草绳系引,相互搭肩,立在那里如枯枝槁木,僵硬无比。且每个“喜神”头顶都扣着一顶高檐毡帽,额前贴着张以朱砂写就的黄符,遮掩了大半个脸面。透过露出来的地方,能看到腮角、脖颈等处皆为死白,没一丝血色,确是死人无疑。被火把一照,显得光影残驳、鬼气森森。

张怀心里忐忑,活似擂起了小鼓。有心挑开那些黄符验查,可终是怕惹上邪祟,沾上不干不净。一时间,不禁踌躇犯难、举棋不定。

“官爷,”后首那人见状,便出言道,“您老若没什么事,我等便继续赶驱‘喜神’了,老在这儿定着不动,不是个法儿……”

“不忙,”张怀想了一想,这才摆手道,“叫住你们,自有道理。现如今衙门里正查一桩要案,你等若想避嫌,就安心以待,让我们好生查验一番。若真无异状,自会放行!”

“可方才不是查了吗?”后首那人面显焦色。

“我二人皆主不了事,还是等我们班头过来再作定夺!”张怀说完,便冲李壮道,“我先在这守着,你驱马回返,将头儿和弟兄们唤来!”

李壮心惊胆战,巴不得早点离开。一听张怀此语,忙连连答应。拨转马头,便向后奔去。而张怀喝令二司待命,自己则回走几步,离得那队“喜神”几丈开外,持刀倚马,小心监守。

约驰了一炷香工夫,李壮便奔至鲁班头处。鲁班头正与众人烤火闲聊,见李壮突然满头热汗地奔来,不由得心下大惊。

“出什么事了?”李壮刚从马上滚落下来,便被鲁班头一把抓住,“怎么只你一人?张怀何在?”

“头儿……”李壮喘着粗气,嘴中有些不清不楚,“赶尸……我们碰上赶尸的了!”

“什么?”鲁班头颜色大变,“你再说一遍!”

“那赶尸的……”李壮回手一指,“就在前头,张怀正在看着,着我回来叫你们过去……”

“放屁!”鲁班头眉额一拧,双睛圆睁,“那赶尸的怎会出现在前路?分明是你与张怀谎欺,想来诓骗老子!”

“头儿!是真的!”李壮急道,“我敢拿这种事诓你吗?张怀……张怀还在那边守着呢!”

“真是赶尸人?”鲁班头又问,“有何异状?”

李壮回道:“张怀过去查验了一番……也没瞧出个端倪来……”

“既无异状,唤我们过去为何?”鲁班头喝问道。

“就是拿不定主意……这才请头儿你亲自过去看看啊!”李壮道,“要是真有猫腻……我与张怀哪里担得起?所以等头儿去定夺……”

“定夺?”鲁班头哼道,“我看你俩是想让老子挡枪吧?”

见鲁班头顾左右而言他,李壮心中颇有些轻视:“头儿……您该不是惧怕那些死尸吧?若您实在是避讳,我便再跑一趟,把张怀叫回来,只当是啥也没瞧见!”

“笑话!”鲁班头怒道:“老子入得刑门多年,手刃暴徒不下十数,还会惧怕那些死尸?!李壮,你小子听了!若是过去查不到什么,瞧老子怎么收拾你!行了,头前带路!”

“这关我啥事……”李壮小声嘀咕一句,也只得又爬上了马,替众人引路。

一声齐喝,数骑飞奔。几人纵马扬鞭,朝着事发地点驰去。

路上略表,单说众马快转眼便到了地方。

众人勒住马,朝着四周打量。可看来看去,别说是张怀和赶尸人,就连个鬼影也没得一个!

“李壮!”一名马快看了半天,不免心焦,“哪里有什么赶尸?你小子吃了熊心豹胆,还真敢诓我们?”

“不能啊!”李壮大惊,赶紧下马去寻,“就算是赶尸的走了……张怀也应该在这儿啊……”

说话那马快不再作声,回头想看看鲁班头怎么说。可他一连瞥了好几眼,竟未在人群中觅见鲁班头。

“咦?”那马快一愣,问身后人道,“头儿呢?”

“啊?”被问之人赶紧回身看看,同是一脸茫然,“刚才不还在后面?怎么一转眼没了?”

“头儿去放茅了!”正这时,最后边一名马快出言道,“半道上他说肚子疼得紧,就先去路边解着手。让我们先过来,他随后便到。”

“怎么不早说?吓我一跳!”

“你们只顾着前骑,哪里还听得到身后动静?”

“说得也是……哎?李壮!寻着张怀了没?会不会找错地方了?许是还要往前?”

“不会!”李壮举着火把,在地上指道,“这些个蹄脚印迹都在,定是这里没错!你们也别闲着了,都下来帮着找找!”

听李壮这么说,其他马快也不好推辞,纷纷擎着火把搜索起来。

“快过来!”找着找着,一个马快突然喊道。

众人听喝,忙齐刷刷地拢了过去。

那马快指着道旁一堆乱石堆,道:“那后面像是藏了个人!”

李壮闻言,忙分开众人,将火把朝那堆乱石移去。一照之下,众人这才发现,那石堆之后果然有个人。

那人背对着众人,坐靠在石堆后。虽还没见他颜面,但从那人身上公服来看,应是张怀无疑。

见是张怀,众人皆松了一口气。

“你小子在这装神弄鬼……”李壮不由得来气,走上前去,抬手就拍在张怀肩头之上。

可谁承想,话未及地,张怀整个人竟应手而倒,伏在地上,半晌不见动弹!

“张怀!你怎么了?!”李壮心里“咯噔”一下,赶紧伸手去扶。

当张怀的身子被翻过来时,众人不由得失声大愕。

只见张怀颜面青紫,嘴唇黢黑,整张脸似用水泡了一般,肿得都脱了相。

“这……这是怎么回事?”众马快你看我、我看你,心头顿时笼上一团阴影,“张怀这模样……像是中了毒!”

一个年长的马快提醒道:“快看看还活着没?”

李壮闻言,忙去张怀颈侧搭脉。一搭之下,李壮的心也如张怀身上一般冰凉。那颈间早已僵硬,别说是脉搏,就连在皮肤按一下,都极难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