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认为会用到这个。”亚力克斯朝坎贝尔鼓囊的口袋点了点头,“他们不会料到……”
“你毕竟还是新手。你不懂,像马雅可夫斯基这样的狠角色,一旦被逼入绝境,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所以得做好万全的准备。”
亚力克斯沉寂了片刻。“新手。”他喃喃道,“华盛顿那边的人告知你,他们会将我送到柏林的时候,你是怎么想的?”
“我是怎么想的?呵,我想你肯定是个很讨人厌的家伙。在柏林,作为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新人其实是很危险的。”
“或许对于你来说这也是个机会,一个完全不懂门道的人肯定更容易操纵玩弄。”
“操纵玩弄?”
“你告诉我威利就是那个泄露消息的人,而我也就不加质疑地全盘接受了。”
“威利确实走漏了消息。”
“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词,其实他根本就无意走漏消息。我一直都在思考并试图厘清那天吕措夫广场上发生的一切,你跟我说原本不该是那样发展的,但事情本来又该如何推进的呢?我原以为他们是在跟踪我,可他们这么早设套陷害我又有什么意义呢?你当时甚至都还没有开始给我指派任务。后来我做了一个大胆的猜想,要是那些人想要除掉的目标是威利而不是我呢?他是为了保护我而死的,但其他人按道理是不该死在那里的,这就是你的计划发生偏差的地方了。你认为我肯定会被吓得魂飞魄散,根本来不及作何反应,你压根儿没有想到我竟然会拿起枪,把他们中的一个人射杀了。”
“你到底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威利告诉我你曾有一个波兰名字,后来因为太难发音,所以改成了现在这个名字。你还有家人在那边吧?怪不得你总是很好奇我是否有家人仍留在东柏林,因为你清楚地知道那类事情是如何运作的。”
“哪类事情?”坎贝尔说道。
“策反工作。我猜得没错吧?他们利用了你在波兰的家人,胁迫你叛变为他们做事。只要掌握了你家人的所在,其他的就很好查清了。不过也有可能是其他因素令你变节,毕竟有很多方式可以迫使人背叛变节,看看马库斯的手段就知道了,简直是无所不用其极。但我还是觉得应该是家人的原因,因为我不觉得你是个坚定的信徒。”
“策反?变节?你他妈的到底……”
“就是你。”亚力克斯兀自平静地陈述道,“只有两个人知道我,当晚要带埃里希上广播站,只有你和迪特尔知道。但你们不知道的是,我改变了行程,先将埃里希送去机场,而后才和艾琳去了广播站。可是当我们到达机场的时候,我惊奇地发现,豪利并没有打电话通知机场方面为我们留出空位,他们甚至不知道当晚有乘客要随机离开柏林。一开始我还以为,也许只是由于那里管理混乱,所以导致双方的沟通出现了偏差。但后来我自己推翻了这个猜测,因为在豪利办公室给了机场方面放行信号之后,一切事宜皆井然有序地推进,并没有出现任何忙乱失措的现象。”亚力克斯打了个响指,“所以,如果你事先依约打了电话给豪利,妥善打点好今晚的飞行事宜,机场方面根本不可能毫不知情。你确实没有按照我们的约定提前打电话给机场方面安排好一切,但话又说回来,你又有什么理由打这个电话呢?反正你心里清楚,从广播站出来之后,我们根本就不可能到达机场,要么横死在半路,要么被关押在某个监狱里。”
“你疯了!”
“是吗?噢,对了,中间还发生了个小插曲,萨拉托夫竟然跟我和艾琳透露说,马雅可夫斯基已经回到莫斯科了。我猜这应该不是你的主意,但他禁不住诱惑,忍不住出言试探戏弄我们。但他是如何得知马雅可夫斯基并不在威斯巴登的?为何他能如此笃定?一切又回到了原点,只有两个人知晓马雅可夫斯基在威斯巴登是个凭空捏造的假消息,只有你和迪特尔。所以,是你。”
“而你认为不是迪特尔。”
“对,不是他,是你。”
“为什么?”
“因为迪特尔知道马雅可夫斯基已经死了,而你却不知情。萨拉托夫必然是认为马雅可夫斯基仍在人世,并且笃定他不在威斯巴登,才会说出那样的戏语。”
“他已经死了?”
“没错,但你和苏联人都还蒙在鼓里,不然一切早就结束了。”
“既然他已经死了,那我们现在又是在做什么?”
“我想要回我原来的生活,而你正是那个可以帮助我赢回一切的人,他们一般不会拒绝中央情报局的要求。”
“就因为我刚才发送的那封电报?哼,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有价值?你以为会有人关心你的死活吗?你的那个狗屁演讲一旦播送完毕,你就再也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了!”
“我一点儿都不惊讶你会这么想。其实这也是我为什么执意要你先把电报发送出去的原因,如此一来,美国政府肯定非常期待我在广播台的演讲。现在我将再次向中情局展示我的重要性,增添一小块谈判的砝码。”
“什么?向他们揭露我叛变的罪行?谁他妈会相信你满口的胡言乱语?”
“没错,也许没有人会相信我。”亚力克斯扭头瞥了坎贝尔一眼,“我并不在乎你能否侥幸逃脱制裁,我一点儿都不在乎。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已经看穿你了。或许威利也已经有所察觉,所以你才想除掉他。你可以为我解答一些困惑吗?在我成为下一个威利之前,你打算留着我为你卖命多久?马雅可夫斯基一旦离开柏林,我就只能打听到一些文化联盟里的闲言碎语,再无利用价值。其实,为什么苏联人会对他如此感兴趣呢?让我猜一猜。”
“又是无根据的瞎猜。”
“他们想抓住他的一些把柄,如此一来,萨拉托夫便能成为清理门户的那把扫帚,立下头功。对于苏联人来说,这里就是西方国家的辖地,他在这里待了这么长时间,还有一个德国情妇,难免不被腐化,而这些私人细节都能使整个案子看起来更加真实。而后,萨拉托夫便如救世主般出现,收拾残局,揭露马雅可夫斯基的种种罪行,并最终将其送上审判台。我的天!坎贝尔,在做这一切的时候,你心里究竟作何感想?”
坎贝尔半晌无言,过了片刻方才暗哑地开口道:“趁着现在还没人将你说的话当真,你最好立刻停止这些疯狂的猜测。”
“你就是那个走漏了消息的人。”
“那你今天实在是不走运。”
“是吗?我想你并不喜欢亲自动手。对了,忘了告诉你,今天我也有枪。”亚力克斯扭头睨了坎贝尔一眼,“当一个人被逼入绝境,他就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所以得做好万全的准备。这是你刚刚告诉我的,对吧?而我一刻也不会犹豫,至少此时此刻,我绝不会再因踌躇不前时错失良机。我之前在吕措夫广场为你杀了人,那是我第一次杀人,确实很艰难,但那时距离现在已有一段时日,我想这一次应该会简单得多。”
“使我陷入绝境?你凭什么?就凭你这个毫无依据的故事吗?你实在是太天真了!”
“当然不是,而且我也不打算亲自动手,自会有人替我完成。”
“什么?”
“你们苏联人太吝啬,不肯与德国人共享情报,这真是太遗憾了。比如说你的身份,德国人的情报机构至今不知晓你是苏联方面的间谍。你们应该试着给予他们更多信任,不然,你们双方不但无法通力合作,有时反而会相互误解。”
“你到底在……”
“我们到了。”
“到哪儿了?”
“吕措夫广场。你上次没有在这里出现,而是一手将我送进你精心设计的陷阱。这里地势开阔,视野良好,所以我想,何不干脆这次也选在这里呢?”
“在这里干什么?”
“交接马雅可夫斯基。”
“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是的,那你打算如何解释这个事实呢?”
“我?”
亚力克斯驱车围着广场绕圈,焦心地等待着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利声音骤然响起,然而他们已经绕完广场南侧,而周遭仍是一片沉寂。马库斯到底在哪儿?怎么还未赶到?
“你到底想干什么?”
亚力克斯已驶上北侧路段,正往桥面驶去,已快绕完广场一周。马库斯不晓得他们是从南面达勒姆的方向来,也许他此时正在桥上静心等候,那里视野开阔,可将整个广场尽收眼底,又或许是计划出了偏差,他没有及时赶到。拐角已近在眼前。
“你他妈到底在干什么!”坎贝尔焦躁地怒吼道,“给我滚出去!”再次回到原点,万般无奈之下,亚力克斯只得再次转弯兜圈。马库斯究竟在哪儿?
就在亚力克斯略微迟疑的这一秒,坎贝尔一把攥住方向盘,猛然向右打转,意图向南行驶出广场。“让我来开车!”他大叫道。
亚力克斯亦不甘示弱,突然一阵猛拉,夺回了方向盘的控制权,同时一脚踩紧油门。
“操!”坎贝尔咒骂一声,朝亚力克斯猛掩过去,企图再次把持方向盘,当他再次握住方向盘并朝反方向转动时,整辆车子顿时不受控制地向一侧打滑,冲越过街道,擦掠过一道矮墙。亚力克斯急忙踩下刹车。
“赶紧倒车!先退出来再说!”
就在此时,一辆车子突然从渠岸堤边拐弯横斜窜出,显然已在此地等候多时。电光火石之间,车子朝亚力克斯的座驾全速疾驰而来,稳当地停下并封堵住他们的去路,两个持枪男子从车上迅捷跳下,将车门猛拽开来。马库斯终于出现了。
“马雅可夫斯基在哪儿?”马库斯单刀直入。
“在他手里。”亚力克斯紧张道,“你小心一点,他的枪正对着我,他是美国的情报人员。”
“他妈的!”坎贝尔无力争辩,只能恶语咒骂,以泄心中郁愤。
“别动!慢慢伸出手你的双手。”马库斯向坎贝尔低喝道,随后转头问亚力克斯,“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在转移马雅可夫斯基的时候他把艾琳骗了,但他不知道我会将他带到你这里。你先把他带走,审讯拷问随你处置,他知道马雅可夫斯基的下落,你要做的就是让他开口告诉你。”
“你他妈在……”坎贝尔忍无可忍,再次开口谩骂。
“你闭嘴!上车!”马库斯挥舞着手里的枪支,将坎贝尔羁押上车。
“如果我是你,我一定会乖乖合作,放弃抵抗。”亚力克斯对坎贝尔说道,“丢了性命就不值得了。”
“他在说谎!”坎贝尔对马库斯嘶吼道,然后又朝亚力克斯狂叫,“你欺骗了我!”
“你也欺骗过我,不过我们的账还没算完呢!”
“亚力克斯,这到底是……”
“你继续说啊!”亚力克斯对坎贝尔嘲讽道,“把你的身份告诉他。”
“你这个王八蛋!”
“他叫唐·坎贝尔。”亚力克斯解释道,“中情局在柏林的负责人之一,是他设局带走了马雅可夫斯基,他会告诉你马雅可夫斯基的去向。”
“没错,我确实可以告诉你。”坎贝尔说道,“他已经死了。”
“死了?”马库斯诧异道。
“如果他已经死了,那你现在在这里做什么?”亚力克斯反问道,“你现在的负隅顽抗只是在浪费时间而已,不管如何,我们一定会揪出他的。马库斯?”
马库斯朝他的同伴点头示意,一把将坎贝尔塞进马库斯的后车座。
“迈埃尔,你他妈……”
“你就安心地待着吧,好好配合审讯,将他想知道的一切都如实相告。”亚力克斯直视着坎贝尔的双眼,轻声附耳道,“我不再需要任何电报,也不再需要你为我发声争取什么,你已经是一个毫无利用价值的废人了。”
坎贝尔睁大了双眼。
“电报?”马库斯不解道。
“你最好赶快将他带离这里。”亚力克斯敦促道,“以防还有人埋伏,说不定这里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陷阱。”坎贝尔唾弃道。“我们其实是共事的伙伴。”他转头对马库斯殷切道,“你可以向萨拉托夫查证我说的是不是实话。这个人一直在说谎!”
“共事的伙伴?”马库斯再次惊疑道。
“是的,苏联的安全机构。”他斜睨了亚力克斯一眼。
“苏联人?”亚力克斯讥讽道,“如果你真的是苏联的间谍,你觉得他们会不知道吗?你是刚才被捕之后才加入的吧?”他转头对马库斯催促道,“我们现在就是在浪费时间而已。”
马库斯扫视二人,随后再次向他的搭档点了点头,示意他抓住坎贝尔,准备收队。
“操!”坎贝尔冲亚力克斯怒吼叱骂,同时突然发力推开马库斯的同伴,挣脱其制钳,并将手伸进口袋掏出手枪。亚力克斯注视着眼前正对着自己的枪筒,竟不由自主地伸出稍许笨拙的双手企图抓住它。突然,一阵震耳欲聋的声音在左侧骤然响起,充斥弥漫着整个广场——马库斯开枪击中了坎贝尔,他慢慢瘫倒在地,手枪自他手里缓然滑落。亚力克斯匆忙跑过去捡起掉落在地的枪支,眼神里的惊恐仍未消散。为了留活口以待日后审问,马库斯并未射击坎贝尔的要害。于是,亚力克斯毫不迟疑地举起了手中的枪。他的身后已无退路,唯有深渊万丈。
“亚力克斯!”马库斯在旁惊诧地大喊,他的同伴踉跄着朝他们走来,临到跟前却停下了脚步,不知该如何应对。
坎贝尔的眼睑不停地颤抖抽搐,绝望的情绪从中倾泻而出。“不要……”他虚弱地哀求道。
“你知道威利在临死前教会了我什么吗?”亚力克斯对坎贝尔说道,“不留目击证人。”
他的手指已在扳机上就位,却难以采取行动,这一刻仿佛连时钟都停摆了,只有一个声音在心底绝望地呐喊,这不是真正的我。
“亚力克斯!”马库斯再次大喊道。
最终,亚力克斯还是决绝地扣下了扳机,爆破的硝烟在周遭的空气中满溢蔓延,坎贝尔的头部猝然一个抽搐,脑浆溢出,血肉横飞。亚力克斯站在原地,全身震颤不已。事实上,这一次扣下扳机并没有比上一次来得简单,内心依旧纠结挣扎,难以面对真实的自己。
马库斯死死地盯着亚力克斯,脸上肌肉微微战栗,心海一阵波涛汹涌,而后又归于镇静。
“那个穿着英式外套的男人就是你。”他说道,“她看到你了。”
亚力克斯回望了他一眼,直接承认道:“是我,没错。”
“那么你知道……”马库斯朝坎贝尔的方向呶了呶嘴。
“是的。”
“你撒谎骗我。”
亚力克斯点头,答道:“我把你们两个都骗了。”
他转身对马库斯的同伴吩咐道:“帮我把他弄进后备箱里,看看能不能找点东西把他的头包裹起来,不能就这么把他扔在街上。”
马库斯呆愣在一旁,没有动作。
“你不想要这具尸体,对吧?你甚至都不想靠近他,你担心萨拉托夫会……”
“你究竟想干什么?”
“我和他遭遇了伏击,我能存活下来简直是个奇迹。他在执行公务的过程中光荣牺牲,是当之无愧的英雄。这也为他发送的那封电报平添了几分公信力与说服力。”
“电报?什么电报?”马库斯依然如坠云雾,难以厘清头绪。
“没关系,这不重要。”亚力克斯抬起坎贝尔的双腿,“最重要的是,如果你还想待在东柏林,你就得想好一套应付萨拉托夫的说辞。”
“他是苏联方面的间谍?”马库斯仍在尝试解析领会眼前的局面。亚力克斯点头称是。“我们来探讨一下眼前有哪些选择吧。谢谢你。”亚力克斯向马库斯的同伴道谢,坎贝尔已被妥当放进后备箱中,“你最好还是上车等着吧。”他向马库斯投去询问的目光,马库斯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们有哪些选择?”马库斯对亚力克斯说道,“你刚刚才骗了我。”
“是的,所以我现在想要弥补你。我们来分析一下事态的进展。你射杀了一个苏联间谍,又错误地招募了一个为美国效力的情报人员,这双重失误使得你眼下的处境十分尴尬棘手。不,不必再动枪了。”亚力克斯指了指马库斯手中蠢蠢欲动的枪械,“而且,明天美占区广播台将会播出一段我的录音演讲,届时我将向世人宣告我逃离东柏林的决定,这无疑会令统一社会党感到异常难堪,因为我正是你招募进党的。因此,无论我是生是死,你的处境都非常狼狈。还有一点,坎贝尔知道是你招募了我,他曾经向我问及你的名字,所以很有可能你已经被登记在册了。也许你自认口才了得,觉得自己能够劝服萨拉托夫再次信任于你。只不过在我看来,萨拉托夫并不是一个懂得体谅人心的人。所以这就是你的第一个选择。”
“那第二个选择呢?”马库斯平静地问道。
“你曾给过我一份工作,而现在轮到我来给你提供一份工作了。”
“一份工作?”
“之前,你说希望我们两个能够相互支持,合作共事。”
“你现在是想要我为你效力吗?”
“就一小段时间而已。我马上就要回家了,而我需要你的帮助,你是我的双重保险。”
“怎么说?”
“我打算招募你为中情局所用,你可是个重要人物,局里必定会对我的这个贡献印象深刻,甚至可能会表彰我也说不定。”
“那你就能升职了。”
“我得到的奖赏比升职诱人得多,我会获得一张回家的机票。而你对德国情报机构的一切都了如指掌,就算你不了解,你投靠变节这件事情本身就……”
“你竟然想让我给美国佬卖命?你疯了吗?”
“你清醒一点!”
马库斯倔强地扭头移开视线。
“你现在不仅是处境尴尬这么简单,你在这里已经待不下去了!”
“叛逃到西边?”马库斯顿了一下,爆发道,“你要我离开?你根本就不了解我们正在这里尝试构筑建立的一切!”
“你们正在构建的是一座监牢!一座密不透风令人窒息的监牢!而你还未意识到这一点,只因你眼下仍是这座牢房的守卫,而非受困其中的闪犯,所以在你眼里一切安好无虞。如果你真的如此愚蠢,选择继续待在这里,那么你可以亲眼见证它的明天会是何种光景。马库斯,我不是在害你,而是在给你一个重生的机会。”
“一个让我成为卖国贼的机会。”
“相信我,抓住这个机遇,和你的母亲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母亲?你打算让她和我一起叛变到西边?她永远都不会……”
“如果有另一种方式能令你做到这一点就好了。”
“做到什么?”
“迫使你认清事实。你去过萨克森豪森吗?这么多年来,她的生存环境比那里还要糟糕,如果你能意识到这一点,我想你会更容易理解她的想法,不过也许已经太迟了。”亚力克斯低叹,“再说回眼下的事情,你比我更加清楚事情的运作,钓饵已下,再辅以威逼利诱,接着啪嗒一声猛然合上,最后便是瓮中取物,易如反掌了。”亚力克斯用手指做出咬合的动作,“就像你当初俘获我一样。”
“你在要挟我。”
“被人要挟的感觉如何?你可以去问罗伯塔,问你手下的秘密线人们,他们当初被你威逼胁迫时是怎样的感受。”亚力克斯垂下头,感叹道,“你在苏联人手下已经待不下去了。”
马库斯缄默不语,嘴唇微张,若有所思地望着前方。
“抓住这根救命稻草吧!趁着还没有人对你起疑心,赶紧带上你的母亲,前往达勒姆的佛伦韦格21号。”亚力克斯用余光扫视了一眼后备箱,劝道,“赶在你的这位同僚开始跟人吹嘘他今天过得多么刺激惊险之前,赶紧脱身走人。你不会真的以为你可以劝服萨拉托夫吧?没有人能做到的。苏联人从来都不会在自己身上寻找原因,只会一味地责怪别人。”马库斯抬眼,似乎亚力克斯的这句话击中了他的敏感要害。
“你到底是谁?”他的声音疏离冷漠,“我没想过你会……”
“我也没有料到局面竟会失控至此。”
“我还一度以为,我们是朋友。”
“是吗?”亚力克斯错愕道,倏然间一阵沮丧悲伤涌上心头,透过扭曲的时光仿佛再次看到了当年那个跟在库尔特身旁的稚嫩男孩,“如果你真心把我当朋友,那就听我一句劝。这是你最好的选择,也是你唯一的选择。”
“你不是为了我,你只是为了抬高你自己在中情局的地位而已。但是我怎么办?我的未来又在哪儿?”
亚力克斯直视着他的双眼。
“我不知道,但至少你还有未来。”
*
迪特尔依约与亚力克斯在医院的停车场碰面。
“坎贝尔在哪儿?”
“在这儿。”亚力克斯指了指后备箱,淡定道。
迪特尔目露惊诧,问道:“你干的?”
“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
“在你走之后,我将事情从头到尾理了一遍,不难发现问题的关键其实就在于,谁知道你要带埃里希去广播台。”
“只有你和坎贝尔。”
迪特尔了然地点头,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处理他?”
“把他带回柏林行动基地,我不能就这么把他丢在大街上不管。更何况在我们遭遇伏击之时,是他舍身替我挡了子弹,我这才捡回一条小命。我怎么可能把我的救命恩人弃之不顾呢?”
“啊!”
“他是为了中情局的利益与荣耀而牺牲的。在这个时候应该不会有人出来质疑我的说法,苏联人尚且自顾不暇,他们会保持沉默的。”
迪特尔凝望着亚力克斯,嘴角扬起一抹浅笑。“门外汉,你很幸运。”他说道,“刚好我当时在场,可以为你做个见证。”
亚力克斯望了他一眼,四目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中。“是的,我确实很幸运。”
“他是否有跟苏联方面提及我的存在?这一点你弄清楚了吗?”
“很抱歉,我没能打听到。”
“好吧,不过答案是‘有’的可能性很大,而且谁都不会为了一个可能性而用生命去冒险。你现在要开车去达勒姆吗?”
“你想搭便车吗?稍后马库斯可能也会去达勒姆。”
迪特尔挑眉,满脸惊愕。
“待会儿在车上我再跟你解释,我还有一件事要办。”他瞥了一眼人员交杂的医院,说道,“不会太久,我很快就回来。”
“我在勃兰登堡门的那一侧等你,开着一辆后备箱藏着尸体的车去接受边界检查实在太冒险了。”
“而你替我承担了这个风险。”
迪特尔耸肩道:“你准备如何处理马雅可夫斯基?”
“你能让甘瑟将他当作一具无人认领的无名尸体下葬吗?苏联人一向喜欢悬疑谜团,我们就满足一下他们好了。”
“恐怕他不会喜欢这个建议的。”
“除了你跟我,没有人会知道的。”
迪特尔望了亚力克斯一眼,说道:“还有那个杀了马雅可夫斯基的人,他自然也清楚马雅可夫斯基已经死了。”
“是的,还有他。”
“这又是另一个难解之谜。”迪特尔说道,“你应该留下来的,你很适合干这一行。”
“留下来和你一起从事秘密情报工作吗?”
“达勒姆那班人基本都是门外汉,没有什么实战经验;苏联人可不一样,他们有干这个的天赋。”他顿了下,继续说道,“你是个有用之才,我也会在暗中鼎力相助,况且你已经身在局中了。”
“我没有。”
“没有吗?”迪特尔眼含深意地望了一眼后备厢,“一旦踏上这条路,就很难再回头了。而且,除非他们也是身在其中的一分子,不然很难理解我们的所作所为,和我们的追求抱负。这项工作很重要,而你一定能在其中发光发热。”
“柏林行动基地的人也跟你说过同样的话吗?”
迪特尔笑道:“没有。他们只用了一封信就把我招致麾下了,信里说加入他们可以帮助我洗净身上的罪孽,‘一个摇摆不定的纳粹分子’,这就是他们当时所用的词语。”
“你曾是纳粹分子吗?”
迪特尔耸了耸肩。“在军中服役的军人多多少少都会相信一些吧。你只是做了你必须做的事情,虽然有的时候是一些很可怕的事情。”他又望了一眼后备厢,而后转头继续对亚力克斯说道,“你拼尽全力试图保留一小部分真实的自我,而这一小部分自我是他们无法染指与腐化的。即使有时做了一些违心之事,也不要自暴自弃地觉得你已经被他们同化。你以为你没有付出代价,其实不然,它将潜藏在你内心深处,如影随形。而现在……”他伸手指向远处的城市,“这个城市正在显露它全新的一面。我们没有时间探讨更深入的话题了,我只想告诫你一句,如果你想继续这份差事,请记得一定要守住本心,不要被外界的污浊所侵袭,因为那是你生存于世的根本。”
亚力克斯只觉一阵蚀骨寒意正蔓延至四肢百骸。
“好了,赶快进去吧。”迪特尔催促道,“待会儿你还要向他们解释清楚你后备厢那具尸体的来龙去脉呢。”
*
艾琳身穿一件镶褶边的粉红女款睡衣,系着少女系的丝绸缎带,正起身倚靠在床头。望着亚力克斯脸上流露的表情,艾琳咯咯地欢笑起来。
“是艾尔斯贝特的衣服。”艾琳解释道,“她总是穿得像个洋娃娃似的。对了,之前有一个陌生男人突然跑来跟我说‘待在医院等亚力克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所以现在我们可以出院了吗?”
“你人怎么样?”
“你说这个吗?”艾琳轻轻碰了一下头上的白色绷带,“好多了。古斯塔夫说我需要再卧床休息几天,不过我可以在自己家里养病,对吧?”
“你也可以先去艾尔斯贝特家休养几天,然后去找埃里希会合,我可以想办法送你出去。”
“噢,又来了。”
“我是为了你好。”
“你的脸怎么了?他们找到萨舍了吗?”
“没有,他们目前还没这个打算,我会处理好的,你放心。我只是觉得西边的生活环境好一点,你要生存也更容易一些,仅此而已。”
“你说你会处理好的,这是什么意思?”
“我没有时间跟你详细解释了。你只要记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你也什么都不知情,明白了吗?”
“那为什么要让我以艾尔斯比特的名义住院呢?”
“只是谨慎起见而已。那起交通事故发生之后,万一他们彻查医院,发现了你的名字……”
“交通事故?”
“没错,他们就是这么定性的。你对这起事故也同样不知情。”亚力克斯沉默了半晌,方才艰涩开口道:“明天的广播会有我的自白。”
“像埃里希那样?”
“是的,跟他差不多。所以,我也必须离开这里。今天我是来跟你告别的。”
“告别?”艾琳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字眼,眼神里盈满了茫然无措,“你要离开柏林?你要去哪儿?法兰克福吗?”
“不,我要回去。”
“回哪儿?你还能回去吗?”
“现在可以了。我已经跟那边达成协议,安排妥当了。”
“亚力克斯,你总是这么精明能干……”艾琳抬眼望着他,低叹道,“你的意思是,你要离我而去了,对吗?”
“我想陪伴在我的孩子左右,看着他长大成人。如今对我来说,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了。”
“是吗?难道不是我们吗?”
亚力克斯坐在床边,抬手轻抚艾琳的脸颊,轻声道:“不是,那只是你的一厢情愿。”
“我不信,我不相信是因为你的孩子,肯定还有什么别的原因。”
“不,是他,他就是我的一切。从始至终,我来到柏林,都只是为了回家而已。”
“这又是什么意思?这根本就讲不通。”
“你不理解也没关系。总之,我只是想告诉你,我要走了,我没办法再在柏林待下去了。”
“为什么?”艾琳的声音里流露出一丝悲恸与哀切,“你从没跟我说过……”
“昨晚那些人是冲着我来的,为了保命,我只能选择离开。不过你放心,你很安全。”
“但是我怎么办呢?我接下来要怎么办?”
“去找艾尔斯贝特。”
“噢,艾尔斯贝特。这件讨厌的睡衣!”艾琳挣扎着脱下身上的外套,“你就要离开我了,而我居然还穿着这件可恶的睡衣躺在病床上!你来这里就是为了告诉我你即将弃我而去吗?我还以为你是爱我的。”
“我不否认我爱你。”亚力克斯轻声安抚道,“但如今我可以更加理智地看待你,不止是你,还有埃里希和艾尔斯贝特,而从前的我眼里只能看到我期望看到的。”
“噢。”艾琳手里紧攥着睡衣,胡乱挥舞双臂,哀号道,“理智地看待我?埃里希和艾尔斯贝特跟我们两个之间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不明白……”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艾琳心烦气闷道。
“你跟他们汇报情况的时候,有提及我的事情吗?”
“什么?”
“我很想知道,因为这对我来说很重要。我不是要责备你,我只是想了解真相。”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你本应该跟着埃里希一同离开柏林的,可是你没有,而且当时在机场你表现得非常镇静,其实这很反常,只能说明你并不畏惧留在柏林。最初我还以为是冯·伯纳思家族惯常的自尊心令你勉力维持从容沉稳的姿态,但后来我再细想,才惊觉事情并非如此简单。虽然萨舍已经消失无踪,但你仍旧有恃无恐。是从萨舍那时开始的吗?还是更早以前?他当然不会只是跟你上床那么简单,他会向你探听了解一些事情,也许是电影公司内部的情况。你会向他报告电影公司的日常境况,或者告诉他每天同事们谈论的话题言论吗?抑或你会帮他留意弗里奇的动向?直到有同事失联之前,你是不是都心安理得地认为,这些都只是无关痛痒的小事?”
“不要再说了。”艾琳呆滞地凝住在原地,手足无措。
“后来,我从美国回到柏林,他们肯定很想深入地了解并掌控我的一言一行,而你作为我的老朋友,正好是绝佳的人选。也许我在你公寓撞见利昂的那一晚,他就是去听取报告的。如果他只是单纯上去听你汇报的,那该多好。可能你也是身不由己,你想保住你在电影公司的职位,而且这种事情环环相扣,一旦开始,便再难有回头之日。”
“难道这就是你想离开的原因?就因为这些你自己臆测出来的狗屁想法吗?”
“我清楚地知道,事情就是这么一步一步发展推进的。今天早晨见到罗伯塔时,我心想,这个丑陋的勾当果然就是这么运作的,一杯咖啡,几句看似无害的闲聊,就把身边的人都给卖了。但你的上线并不是马库斯,你已经跟苏联人搭上线了,可能这也是他为何如此憎恶你的原因之一,不过这得问他本人才知道。怪不得埃里希的事情暴露之后,马雅可夫斯基会如此恼火,你作为他的情妇和秘密线人,不仅不为他提供情报,居然还欺骗他,这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当头一棒,侮辱至极。”
“你不要再说了!”
“还有,在马雅可夫斯基失踪之后,我一直担心他们会将你逮捕入狱,严刑逼问,可他们不仅没有,甚至好像都没有对你起过疑心。这是为什么呢?唯一的解释就是,到目前为止,你仍旧与他们保持着合作关系,一直在为他们提供情报,所以他们才对你关照有加。”
“亚力克斯,求求你别再说了,好吗?”
“我并不在意你这么做的原因,不外乎是受人胁迫,别无选择。我知道这类事情是如何运作的。”
“你知道?”艾琳轻叹,双眸有泪光氤氲,“你自以为你很懂我,是吗?”
“但是只要你留在柏林,他们就不会放过你的,这也是我一直想劝你离开的原因。”亚力克斯抬眼,凝视着艾琳,再一次问道,“所以,你到底有没有向他们透露过我的情况?我真的很想知道,在我眼里,这个问题的答案很重要。”
“为什么很重要?”艾琳转身不去看他,在房间里不安地来回踱步,犹如一只困于笼中的幼兽,“如果我说是,你就可以坦然地仇视我了,是吗?”
亚力克斯抓住艾琳的胳膊,一字一句地问道:“有吗?请告诉我。”
“我只是跟他们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而已。”艾琳从亚力克斯的手掌中挣脱开来,“真的,只是一些琐碎小事而已。他们压根儿就不关心那些,他们只是想搜集……”
“我知道了。他们向我询问了关于亚伦的事。呵,好一个琐碎小事。”
“难道你觉得我是存心找你麻烦吗?”
“我没这么想。”
“我只是跟他们说了一些类似‘你很喜欢这里’这类细微小事而已,我讲的都是好话,难道这也有什么害处吗?他们很尊重你,你不用担心。”
“明天过后就不一样了。”亚力克斯平静地说道。
“明天?噢,你的广播演讲。你都讲了些什么?”
“都是一些他们不喜欢听的话,所以我再也不可能回来了。”
“所以一切都重新回到原点了是吗?你这次要回美国的哪里?还是加州吗?”
“我也不知道,皮特在哪儿我就去哪儿。”
“难道我们之间的感情对你来说真的毫无意义吗?”艾琳伸出手抓住亚力克斯,向他倾身靠近,“你不可以就这么一走了之,你不可以!我和那个被你遗弃在美国的女人不一样!”
“对。”
“我跟他们讲的那些屁话,在你眼里就真的那么重要吗?”
亚力克斯轻轻摩挲着艾琳的秀发,安抚道:“不重要,我只是单纯好奇而已,没别的想法。”
“如果你不喜欢,我以后都不做就是了。我们可以……”艾琳往后小退了几步,哽咽道,“你甚至都没有在用心听我讲话,我说了什么你并不在乎……”艾琳声音轻颤,漫溢着哀伤,而后她突然平静了下来,说道,“你怎么舍得离我而去呢?你不是一直都想和我在一起吗?”
“曾经是的。”
艾琳挺直了腰肢,如披上华裳一般,重拾起她一如既往的骄傲。“好吧,曾经,那后来呢?”
亚力克斯没有回应,他只是安静地凝视着她的双眸,眼神里流露着一如既往的桀骜不驯。不知何故,眼前竟再次闪回库尔特轻倚在她膝上的那一幕。亚力克斯将她轻轻推开,缓步走向门口。临近门处,他转过身来。
“怎么?不是要走了吗?”
“我想再看你一眼。”刹那间,世上万物,包括飞逝的流光,仿佛都凝固不前了。
“亚力克斯,天哪……”
“从前,你总是认为所有人都钟情于你。”
艾琳耸肩,柔声道:“也许吧。”
“至少我是爱过你的。有时我不禁想……”
“什么?”
“如果那时你也同样爱我,我们之后的命运又会有怎样不同的轨迹呢?”
*
亚力克斯沿着路易森大街一路下行,漫步过桥面。忽闪的途经车前灯映照着黄昏薄暮中宁静伫立的勃兰登堡门,短短几级台阶,便轻易地将这个世界一分为二。此时并无哨兵驻守查岗,只有一块粗糙的木质警示牌提醒着路人,“你即将离开苏联控制区”。亚力克斯从拱门下缓步行过,期待着警报哨声和沉重脚步声在耳侧响起,而一分钟之后,东柏林已然成为一团被他抛至身后的幽黑阴影。穿过这道门,逃离这座城,便能去一个与此迥然不同的世界。在那里,他可以重新做回真实的自己。迪特尔正倚在后备厢上抽烟等待他的出现,完全不在乎车厢里装载的尸体。无论是身在局中,还是被迫违心行事,抑或是如影随形的负疚感,一切纠结挣扎都已是前尘往事。无论如何,他已然身处勃兰登堡门的这一侧,事已至此,再无退路。亚力克斯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不知出于何故,竟在心里暗暗期待这里的空气会与之前的有所不同——但终究还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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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委:(Commissar):(尤指在前苏联的军事单位)负责政治思想教育的共产党官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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