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部分(1 / 2)

柏林孤谍 约瑟夫·卡农 16437 字 2024-02-19

勃兰登堡门

正如费伯承诺的那样,美占区广播台在第二天清晨播放了埃里希录制的磁带,声音清晰脆亮,坚定有力,好像他此刻正端坐于演播室进行直播一般。亚力克斯止不住地想象东柏林的居民们在早晨餐桌上听到这则广播时的表情与心境。从此,厄尔士矿区的劳工营不再只是子虚乌有的坊间流言,而埃里希也付清了他逃离柏林的那张单程机票。

今天一大清早,亚力克斯便起身静坐在打字机前,认真草拟他稍后需要用到的信笺,现在已经撰写完毕打算誊写打印到官方用纸上面。接着他又开始准备他的讲稿,权衡用词,字斟句酌,这是他来到柏林之后唯一完成的文字作品。他望着桌上叠放整齐的草稿,尘封未动已有一段时日,仿佛他们只是一个摆设,作为对旧日生活的纪念。亚力克斯本打算就像平常外出散步一样就此离开这间公寓,但是有哪一个作家会遗弃自己未完成的作品,而不选择随身带走呢?亚力克斯找来一个大信封,将草稿尽数装入其中并妥善密封,而后,向这个暂时的栖身之所投以最后一瞥。干净整洁,同时又充满生活气息,连床铺都保持着起床后的凌乱状态,如若有人上门查探,想必不会引起疑意。

亚力克斯快步经过水塔,灰霾的冬日阳光挥洒其上,衬得它外墙的红砖也黯淡了几分,似燃烧过后的余烬,红里蒙灰。之后他顺道下坡行至公园,并富有深意地在葛雷特塑像旁停下脚步,等待迪特尔——这里正是他们二人第一次接头的地点。此刻,亚力克斯仍在踌躇纠结是否可以信任迪特尔,让他成为自己逃离之旅的坚实伙伴。

“他们成功脱身了?”迪特尔的声音从耳畔传来,“没遇到什么麻烦吧?”

“埃里希已经离开柏林了,但艾琳坚持要留下来。”

迪特尔没有发表意见,只是安静地等待亚力克斯继续往下说。

“我可以问你点事情吗?”

迪特尔摊手表示,问吧。

“甘瑟发现尸体这件事,你有向其他任何人透露过吗?”

“没有。”

“我的意思是,除你我之外的任何人。”

迪特尔摇头,惊异道:“为什么这么问?”

“你曾经忠告我,一定要试着去相信某个人,不能单打独斗。所以我选择相信你。”他边说边朝迪特尔点了点头。

“你是什么时候下定决心信任我的?是在刚才问我这个问题之前还是之后?”

“之前。希望我的决定是正确的。”

“我很好奇,究竟是什么原因让我有幸成为这个你信任的人?”

“直觉。当然了,也有其他一些次要因素。”

迪特尔抿嘴而笑,单刀直入:“那么你需要我做些什么?”

“我确实需要你帮我一个忙。昨晚我和艾琳从广播站出来就遭到追杀,后来有辆车冲出桥面坠毁了。关于这件事你有收到什么小道消息吗?”

“没有,因此他们肯定是将其归为交通事故了。但是他们知晓你和今早那则广播之间的密切联系吗?”

“在那辆车里跟踪我的人已经没有办法开口了。”

“但除此之外肯定还有人知道,至少昨晚行动的部署者是了解你的情况的。”迪特尔思考了片刻,沉声问,“那我呢?他们知道我的存在吗?”

“我不确定,但我会查出来的。”

“不,你只管尽快离开,如果他们已经掌握了你的身份,那就没有多余的时间留给你的英雄主义了。”

“他们想要我发声谴责某个人,并协助他们将其定罪,这给我们争取了些许喘息的时间,但也只是一小段时间而已。我必须把事情安排妥当。”

“你要做什么?”

“完成我在这里应该做的事情。”

迪特尔望着他,眼神里满是迷惑茫然。

“之后我再跟你解释。现在我首先需要你帮我做件事。你确定要跟我一起干了吗?”

“你应该明白,眼下你是在拿自己的性命冒险。”

亚力克斯点头,淡然道:“我很清楚。麻烦你去一趟夏里特医院,艾琳现在在那里住院,不过登记在册的名字是艾尔斯贝特·穆特。”

“那又是谁?”

“一个名字而已。关键在于,现在没有人知道她在那里,这意味着她暂时是安全的。你带个口信给她,叫她安心待在医院,不要轻举妄动。”

“这只是另一个威斯巴登,还是她真的生病了?”

“昨晚在逃离追击的途中,她撞伤了头。”

“在桥上撞的?”迪特尔富有深意地忘了亚力克斯一眼,问道。

“反正就是在行车奔逃过程中。”

“我是你选择信任的人。”

“可能她今天好一点儿了,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但是她必须待在那儿。把这个口信带给她,好吗?之后需要再麻烦你打个电话给坎贝尔,告诉他我会去柏林行动基地同他碰面,让他在那里等我。”亚力克斯瞟了一眼手表,“中午或者午后。”

“你不能……”

“不,现在情况不一样了,我不再是受保护消息来源者,我已经暴露了。告诉他,一定要等我,我也许会迟到一会儿。”

“这样的做法是违反规定的,到底有什么事情这么重要,需要你亲自去柏林行动基地找他?”

“我是去告诉他马雅可夫斯基的下落,当然了,我会用我自己的方式告知他这个消息。所以你可千万不要提前泄露了我精心准备的‘惊喜’。”

迪特尔盯着他,困惑道:“我实在是无法理解你到底要干什么。”

“在我信任你的同时,我希望你也能信任我。我打电话给你的时候,你务必要做好准备。噢对了,还有一件事。你手头有枪可以借我一用吗?以防万一,有备无患。”

“以防万一?”

“你公寓里肯定有枪的。”

“不,我现在身上就有枪。”迪特尔边回答边轻拍自己的外衣口袋,“就像你说的,以防万一。”

“如果我用这把枪射击,会被警察追溯到你身上吗?”

“我之前在警局待过,我知道如何处理这类事情。”他拿出枪,一手牢牢掩住,一手迅速递给亚力克斯,仿佛有人正在暗处偷拍似的,“放心用,很安全,你只需要记得,射击的时候枪口对外,不要对着你自己就行了。”

“希望它不需要派上用场。”

亚力克斯转身欲走,又突然停下脚步,抓住迪特尔的手:“真心感谢你的帮助。你现在就出发去医院看望艾琳,这样你才不会错过我的电话。”

“我办事你放心。而且我前往探病的可不是什么艾琳,而是穆特夫人。”迪特尔望了望不远处的喷泉,喟叹道,“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吗?那天白雪纷飞,寒风凛冽,我那时还讽刺你是个门外汉,我想你当时应该挺气恼的。不过再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真是让我刮目相看。总之,你一切小心。”他拍了拍亚力克斯的胳膊,“做个门外汉总好过变成一具冰冷死尸。”

亚力克斯搭乘城铁,在亚历山大广场附近下了车,步行穿过广场。目之所及,皆是高耸的脚手架和焦黑的墙壁,这也是他抵达柏林的第一个晚上所见之景,如今再度亲临目睹,竟有种轮回之感。行至桥上,亚力克斯不由自主地停下匆行的脚步,屏声息气,环顾四周,想要将此情此景深深地镌刻在心海,铭记今日此时的柏林。

在马库斯所在的办公大楼的拐角处,有一个建筑在轰炸废墟之上的咖啡厅,室外也零星摆有几张桌子,客人们都紧裹大衣抵御寒风,脸庞不自觉地微微向上抬起,迎向苍白的暖阳。店里,临时搭建的天花板略微倾斜,店员正专心致志地蒸烘咖啡,顾客们手里端着杯子倾靠在桌沿,细声低语交谈,还有情侣夫妇——眼前所见令亚力克斯僵愣了一秒,他忍住即将出口的惊呼,决定继续埋头直走。但就是在僵愣的这一秒,罗伯塔恰好抬头望向窗外,瞥见了亚力克斯,顿时双眸圆睁,眼神写满了窘迫不堪。但她同样没有出声,并且迅疾地在马库斯注意到亚力克斯之前,将视线重新转回桌前。亚力克斯心里明白,这就是她报答马库斯救出赫布的方式,每周固定的咖啡厅“闲聊”,咖啡牛奶佐以告密背叛,不论是她的邻居还是文化联盟里熟稔之人,甚至是赫布的工作伙伴,如今皆无隐私可言。亚力克斯在街上踉跄着蹒跚前行。马库斯接连发展着一个又一个的秘密线人,他眼前的咖啡杯正无限上增,因为这条情报信息的沟壑永远不会有填满的一天。也许罗伯塔眼下仍旧目露困窘,心怀歉疚,但多加时日,她必会坦然原谅自己,而这绝非孤例个案,只是人性使然。如此情景绝不止发生在亚历山大广场一隅,如无意外,这便是德国的未来。

亚力克斯本想去马库斯的办公室找他,但显然他得先完成与罗伯塔的密谈才会返回办公室,所以亚力克斯决定继续多走几个街区,前往文化联盟。看到他的出现,马丁一脸惊诧。

“今天不是有审讯听证会吗?”马丁小心翼翼地问道。

“四点才开始。苏联人从来不会在早上做事情的,也许现在他们还宿醉未醒呢。”

“迈埃尔先生……”马丁低声提醒,自己却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你需要出席做证吗?”

“不用。文化联盟里没有人出面做证人。”马丁的语气间清晰分明地透着卸下沉重负担的轻松,“证人都是建设出版社的员工,几个编辑和他的助手。”

亚力克斯想象着他们一脸肃容地静立于庭上,眼神死死地落在法官身上,回避着亚伦质问的视线。

“不需要做这些事对你来说挺好的。”

“是的。不过如果他们需要我,我也会尽职做好我的本分。”马丁一贯的公式化回答。

亚力克斯凝望着他,五味杂陈。在他看来,将亚伦投入监狱竟是其应尽之职吗?

“对了,你来这儿是想做什么呢?”显然,马丁不想再继续先前的话题。

“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当然可以了,迈埃尔先生。”

“希望你不会觉得我的要求太过分,我会付钱的……我的意思是我会将磁带的钱付还给文化联盟,但是设备的损耗就……”

“磁带?”

“对。你知道的,我儿子还留在美国,他的生日马上就要到了,所以我在想如果我能录制一些寄语和祝福寄送给他,那将是最好的生日惊喜。”亚力克斯朝屋内的录音机器点头示意,“那样的话,他就能听到我的声音,听到我对他的生日祝福,好像我就在电话的另一端似的。我会付钱……”

马丁举手打断了亚力克斯。“迈埃尔先生,你不必如此客气。能帮上你的忙我真的很开心,而且你此举真的非常温馨有爱。”马丁顿了下,似突然想起什么,“但是,有一点我得提醒你,就是任何往外寄出的磁带都会由邮局的审查员播放检查一遍。”

亚力克斯笑道:“我儿子可才十岁,跟一个十岁小孩能说什么?所以检查不会出问题的,你放心,我不会连累你的。那么还有什么其他问题吗?如果没有的话,你可以教我怎么用这个机器吗?”

马丁忙碌着旋绕卷线器和设置麦克风,带着稍许卖弄,俨然一位尽责的好老师。

“录制结束之后,你关一下这个按钮就可以了。我就不打扰你了,如果你待会儿还有哪里不明白,就到大厅找我。”马丁拖曳着残腿,往门外蹒跚走去。

亚力克斯从随身携带的大信封里拿出一张已经打印好的信纸,对着麦克风,面容决绝。这是一份亚伦永远都没有机会听到的陈词证言,亦是他送给费伯的另一份礼物。他要讲述的这个故事,也许已是众所周知:背井离乡的流亡者重归故里,心中漫溢着归家的喜悦和对社会主义的憧憬,然而幻灭与失望接踵而至,特别是党内对民众的欺压迫害令人胆寒心颤,直至最后,他们竟然要求他必须声讨谴责一位无辜之人,将其定罪;事已至此,他万念俱灰,眼前唯有离开东柏林一途可行,这个决定必将焚毁他为了重回柏林而一路搭建的所有桥梁,而他在《新德国》上的殷殷笑容亦将因这个决定导致湮没;即便如此,他仍决意离开,再一次用脚步与行动明志。亚力克斯不禁想象着布莱希特听到这段广播时的神情言语,也许他并不会多予理会,认为这是愚蠢至极的自我献祭,也许他会挤出一丝讥讽的冷笑,为余下的众人解释辩白。无论如何,箭在弦上,已无退路。

亚力克斯结束了录制,将磁带放进口袋收好,此刻心脏跳动如擂鼓,脑子里的时钟滴答作响,警示着时间已所剩无几。走下大厅,亚力克斯朝马丁挥手致谢,心里暗忖自己的表情是否镇定得当,有无情绪泄漏。一个人若左口袋装着手枪、右口袋紧揣手榴弹,他究竟会作何表情?

快步行至马库斯的办公室,他仍外出未归,但他的母亲竟也在休息区等候。她轻搭在椅子边缘,正襟危坐,不住四下张望,神情戒备不安。

“亚力克斯。”见到亚力克斯,她紧绷的胳膊放松了些许,“见到你真好。”

亚力克斯随意问道:“你也在等马库斯吗?”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竟觉得她比之前更加瘦削虚弱。

“是他有事要见我,他现在可是政委了。”她的言辞在苦涩间不经意流露出一丝尖厉讽刺。

“他们不允许你去他办公室等候吗?”

“比起他的办公室,我更喜欢这里,至少在这儿还可以见到人来人往。对了,你还好吗?”

“挺好的。”亚力克斯在她身旁坐下,“你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亚力克斯轻碰那双枯瘦的手掌。

“呵,我恢复得怎么样?整夜咳嗽,根本睡不着觉。”

“住的地方还舒服吗?你的房间……”

“我想招待所那里应该有人在监视。”她垂下头,低声道,“或许有,或许没有,我也不清楚。不过只要你潜意识里觉得有人在暗处监视,事实如何又有什么区别呢?”

亚力克斯无言以对,思绪回溯飘至奥拉宁堡,当时的他也觉得在每一扇窗户的背后都有一双暗中窥视的锐利眼眸,如芒在背,寝食难安。

“也许马库斯能找到一处更大的住所,这样你们母子俩就能住在一块儿了。”

“然后监视的人就变成他了。”

“好吧,但至少你们能够在一起。”亚力克斯犹疑着回应道,不太确定该如何接话,“毕竟你们分开了这么多年,现在重聚一起生活,总是要彼此调整适应一段时间的。”

“当年那些年幼的德国孩子,有些被苏联家庭收养,现在已经彻底长成了苏联人,很难再重新找到并认回他们;而没有被收养的其他孩子,大多数都已经死了。所以我未想过,有朝一日能和他重逢相认。但他一直待在苏联人创办的学校里,那里出来的学生都是他们专门培养以日后送返德国的。”她停了下来,不知怎的又突然谈起了另一个话题,“你知道吗?我到现在都还记着你母亲在落地窗前弹奏钢琴的情景,那乐声真是太美妙了。你会弹钢琴吗?”

“不会。”

“也对,这又不像眼睛或者毛发可以遗传。你哪天有空就过来喝杯咖啡吧,我们好好聊聊天,叙叙旧。”

“好的。”

她忽然抬眼,紧攥住亚力克斯的双手,急促道:“他觉得那是一个类似学校的地方,可以帮助我改正错误。我告诉他不是那样的,可他就是不听,固执地认为那里就是个学校。”

“不,他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他知道的。”

“他知道,但又装作不知道,就像其他人一样。我知道,这是生存的方式,但他不仅只是求生存,他还成为了他们中的一员。”

“母亲。”此时,马库斯走了进来,出声唤道。“亚力克斯。”瞥见她紧握着亚力克斯的双手,“你怎么在这儿?”马库斯有些恼火。

“有突发情况。”

“好,你跟我来。”马库斯急切地想将亚力克斯拉离房间,如掸开地毯上的灰尘,“母亲,我很快就回来。他们有给你茶水吗?”

“我没事。”她松开紧攥着亚力克斯的双手,“你待会儿再回来见我是吗?”

“是,很快的,我保证。”

二人往办公室走去,马库斯指着亚力克斯夹在腋下的大信封问道:“那是什么东西?”

“演讲稿,有个广播节目要参加。”

“呵,广播。你今天早上应该也听了艾琳弟弟的广播吧?现在倒好,又变成我们的错了,‘你们怎么可以让这样的事情发生’,他们自己死守着情报,既不告诉我们他逃跑了,也不告诉我们他就在柏林,现在倒反过来指责我们了。他们永远都是这样,自己不作为,一出事就把责任推给别人。”马库斯突然住了口,意识到自己的失言,随即转移话题道,“对了,我母亲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没什么,聊一些以前的事情而已。她现在怎么样了?”

“我也说不准,可能有一点……”他手指轻点太阳穴,“总是喜欢胡思乱想。”他伸手推开办公室的门,说道,“我以为我上次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你不该擅自来我的办公室找我。”

“事态紧急,我只能直接过来了。”

“噢?到底是什么事?”

“我有重要情报提供给你,但作为交换,我希望你也能帮我一个小忙。”

马库斯挑眉,惊讶道:“你说什么?”

“我被要求参加亚伦的审讯会,可是我不想出席。”

“又是亚伦!”马库斯不耐烦,“我说过了,这件事我真的无能为力。”

“不,你可以帮我。只要你跟他们说一声,你仍需要我为你提供情报,而出席审讯听证会极有可能损害并且暴露我的身份,这样的要求合情合理。而且他们随时都能找到人顶替我出庭做证。一旦他们认定我是这其中的一分子,就再也不会跟我交流任何有用的讯息情报了。”亚力克斯挥手环指马库斯的办公室。

“这次审讯是苏联人主持的,不是我们。你觉得他们会来咨询我,或者这里的任意一个人,该启用谁来做证人吗?萨拉托夫不需要征求我们的许可。”

“对,他是不需要征求你的意见,但他会同意帮你这个忙的,毕竟他欠了你一个这么大的人情。”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他欠我什么人情?”

“马雅可夫斯基。我知道他在哪里了,这就是我要给你的情报。”马库斯死死地盯着亚力克斯,一动不动,半晌才开口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我和艾琳上床了,这不就是你一直想我做的事情吗?事实证明你是对的,一旦滚上了床,接下去的事情就不需要我多说了吧?”

马库斯眨了眨眼,身体轻微战栗了一下,眼神里溢满了憎厌与恶心。亚力克斯突然意识到,马库斯对艾琳的鄙视轻蔑很大程度是缘于他自身僧侣般的禁欲生活。对亚力克斯来说,这是一个意外之喜,因为如此一来,马库斯便不会深究他与艾琳之间的床第细节,他也无需费心编造。

“他现在在哪儿?”马库斯谨慎地轻声问道,仿佛任何细微的行动都会令马雅可夫斯基惊吓逃走。

“他在美国人手里,而且现在还在柏林,但是他们想将他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脱离苏联的控制区域,而这就是我们的机会!我可以将他亲自带到你跟前。”

“你?”

“艾琳很信任我,所以马雅可夫斯基也同样信任我,但我必须一个人去完成这件事。如果你试图接近他,他们肯定会察觉,一切计划就都泡汤了。”亚力克斯摊手说道。

马库斯半晌静立无言,但他泛着精光的兴奋眼神已然出卖了他的内心。

“说实话,我很惊讶。”他说道,“你竟然愿意涉入这件棘手的事情。”言辞间流露着不可置信。

“难道这不是你希望我做的吗?”

“我以为你会保护你的朋友。”

“我现在就是在保护她,因为你们迟早会找到马雅可夫斯基,到时你们肯定会追究她连带的窝藏罪责,但我知道她真的与此事无关,她是无辜的。”马库斯还没来得及反驳,亚力克斯便抬手制止,继续兀自说道,“我知道你不这么认为,但这是马雅可夫斯基自己的选择,艾琳只是身不由己。既然你能够成功抓获马雅可夫斯基,放艾琳一马又何妨呢?苏联人那边肯定也忙着拷问审讯马雅可夫斯基,顾不上她了。还有,恭喜你再次升职。你一直希望我们能通力合作,而我现在提出的正是一个能令我们实现双赢的行动计划。”

“双赢?你能得到什么?”

“一个身居高位的好朋友。”亚力克斯注视着马库斯,“难道这还不够吗?”

马库斯闭口不语,只是缄默地端详揣摩着亚力克斯脸上的细微表情。“好吧。”他半响反应道,“但我真的不能保证我可以说服苏联人那边允许你不参加亚伦的庭审,我希望你能理解。”

“那就尽量将我出庭的时间推迟延后。到了明天,萨拉托夫肯定会非常乐意采纳你的建议。对了,还有一件事,就是在艾琳看来,我与此事毫无干系,一切都是你在谋划计议。”

“你想……和她在一起?”

“反正马雅可夫斯基也不会再回来了。”他望向马库斯,“所有的功劳赞誉都归你。”

“什么时候行动?”

“他们打算今天下午就转移马雅可夫斯基,动身离开的时候我会找机会打电话通知你。不过他现在藏身于西柏林,而转移的路径行程不可能途经苏占区,所以你需要在西柏林展开抓捕行动。”

“嗯,这个问题不大。”

“届时我也会在车里,所以不要开火,你只需看准时机,一举将其虏获即可。他们没料到你们会出现,所以你不需要带很多人手,两个人就够了。只要你动作迅捷,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他带走。”

马库斯哼笑一声,感叹道:“看起来,你似乎挺享受这份工作。”

“不,从今以后,就如你之前所说,我们偶尔喝杯咖啡‘闲聊’几句就可以了。这次是例外,只是我刚好能帮上忙,而我也需要一个能在往后某些关键时刻帮上忙的朋友。”

马库斯点头,表示理解,随后问道:“他们会去哪里接马雅可夫斯基?”

“我现在还不知道,到时再打电话告诉你,然后你务必及时赶到我说的地点等我们。”亚力克斯顿了下,说道,“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一次机会就够了。”马库斯笃定道。

亚力克斯离开马库斯的办公室前去搭乘地铁,并在诺伦多夫站转车,这个站人流繁多,楼层间杂,便于甩掉尾随的跟踪人员。但亚力克斯并没有踏上到站的列车,而是任其开走,期间细心观察站台上是否有其他人同他一样故意不上地铁,无发觉异样之后他才安心走下楼梯。开往因斯布鲁克广场的地铁空荡无人,亚力克斯思绪纷乱,一会儿想起马库斯锐利热切的眼神,一会儿又为接近目标而紧张兴奋。之前有人做过实验,两只同困于瓶中的蝎子,如果彼此互不攻击,便相安无事,但最后总有一只按捺不住,主动出击。

亚力克斯在舍恩贝格议会厅附近下了地铁,快步穿过公园,往美占区广播站只身走去,无人尾随。他路过那晚追踪车辆停靠的地点,镇静安然地从后门进入广播站。费伯精神奕奕,情绪高昂。

“我们接到了许多热心来电,纷纷要求重播埃里希的采访。目前柏林电台正采取不予理会不予反驳的态度应对,是个好现象,他们通常的做法是歪曲事实,混淆视听。而这次的新闻他们既不敢回应,也不敢反驳,好像它跟井下的矿物一样,都有辐射似的。”费伯讥笑了一声,对自己的绝妙比喻非常自得,“麻烦你转告你的那位朋友一声,他做得非常棒!我本以为今天大家都会谈论昨晚公演的《大胆妈妈和她的孩子们》,但事实并非如此,厄尔士矿区才是公众关注的焦点所在。这真是一个伟大的成功!”

“如果我告诉你,我手里还有一盘录音带呢?”亚力克斯从外衣口袋里掏出磁带,递给费伯。

“这个也是埃里希自白?”

“不,这一盘是我录制的。”

费伯诧异地望着亚力克斯,等其解释这盘磁带的缘起因由。

“我在其中解释了我决定投奔西边的缘由,详尽说明了为什么我在结束流亡回到东柏林之后又再次选择离开。我不愿依照苏联人的意思,违心做出对亚伦不利的证供。你可以将这段录音随意拼接成你想要的效果,但我要你答应我,不要在明天之前播出。”

“你确定要这么做?”费伯轻声问道,“一旦你走出这一步,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我知道。”

“好吧,那么欢迎你!”费伯动情地握住亚力克斯的手,“你也应该心知肚明,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使尽一切手段来阻止你叛逃。”

“是的,所以绝不能让他们发觉我有此念头。”

费伯问道:“是亚伦这件事让你决心离开的吗?”

“只是其中一个原因吧,但它为我的退场画上了一个完美的句号。”亚力克斯抬眼指了指费伯手上的磁带,“它会告诉你一个正直的好人被卷入政治漩涡时的境遇,而这也是每一个人都即将面临的未来。”

“你知道吗,其实我们都曾在同一所学堂求知问学。早期我也是一个共产主义的信仰者,在那个年代,除非你是纳粹的拥趸,不然多多少少都对共产主义抱有过憧憬。只是没想到现在竟是这样一种局面。”

“你会报道亚伦的审讯吗?”

“他们不准许西柏林的任何人到场,但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事情会如何推进发展。亚伦的朋友会被要求出席,安娜、斯蒂芬……任意一个有可能发言的人都会收到邀请函。他们会安坐在一旁,倾听庭上那些关于亚伦的连篇鬼话,然后缄默不语。现在只允许一个声音的出现,那就是斯大林的声音,在场的所有人都只需弯腰鞠躬。至于亚伦的刑期,据说是独立监禁五年。五年啊!足以逼疯他了。而这一切是做给坐在庭下的众人看的,只为杀鸡儆猴,以后他们就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了。庭审的最后,所有人都会起立鼓掌。”费伯点了点头,继续说道,“你也能够在柏林电台听到我上述所说的一切。”费伯举起手中的磁带,殷切道,“非常感谢你!感谢你挺身而出,对他们说不。”

“我上一次挺身说不,被驱逐出境了。”亚力克斯挥手叹道,“至少这一次是我自己昂首离开的。”

“这可不是一件易事。”费伯肃然道,“这看似只是一小步,但谁敢迈出这一步呢?亚伦没有做到,他们所有人都没有做到。信仰就是他们的一切,是他们至死都不愿放下的东两。就像那时在西班牙,我和詹卡在国际纵队里还只是半大的小孩,一开始,在我们的眼里,苏联人就是英雄,因为除了他们没有人肯对我们伸出援手。起初他们只是顾问,后来接管了我们,但是到了最后的关头,他们背弃了我们,让我们成为了肉靶子,任人宰割。至于《国际歌》?那已经不符合苏联人的利益了。这个事实清晰明了,却无人愿意承认,只因除此之外,他们再也无物可依。所以他们选择装聋作哑,这就是现在他们正在做的事情。”费伯将头指向东边,“没错,他们是优秀的共产党员,但到最后,他们肯定也逃脱不了被苏联人背叛离弃的下场,到那时一切就都太迟了,就像当年的国际纵队。”费伯再次举起手中的磁带,恳切道,“这盘磁带虽小,其意义却重大非凡。对了,你离开东柏林之后要去哪里?”

“我也不确定。看看谁会仔细倾听这盘磁带吧。”

“亚力克斯·迈埃尔离开东柏林?这样的新闻谁会不感兴趣?”费伯犹疑了一下,说道,“美占区广播台的大门会永远为你敞开,而且我们还可以……”

亚力克斯笑道:“我想说的都已经在磁带里了。”

“是吗?但是……噢,不好意思。”费伯的助手正朝他走来,他挥手对其说道,“请你再等我一会儿。”费伯重新转身对亚力克斯说道,“昨晚台里的一个女孩跟几个男孩提早下班离开了广播台,之后在路上发生了严重的交通事故,他们想要我帮忙操持葬礼。不过你不用担心。”他指着录音带,说道,“这个我一定会马上听的。”

“什么交通事故?”

“车祸。可能他开车开太疯了,那个年纪的男孩子,开车总是有点野。”

“很抱歉。那个女孩多大了?”

“19岁。”费伯遗憾地摇头道,“她是上个春天才从东边叛逃过来的。”

亚力克斯再次在诺伦多夫站转车,直接搭乘前往弗里德里希大街,随后步行至夏里特医院的停车场取回昨晚停放于此的汽车。因为现时是探视时间,医院门口人来人往,门庭若市。迪特尔应该已经来过留下口信,并且已经离开。到目前为止,计划进行顺利。距离达勒姆仍有一段不短的车程,一路上亚力克斯情不自禁地回想起昨晚的那个女孩,她是如何被招募策反的?是对未来的憧憬期望,抑或只是一个现实所迫的交易?她才只有十九岁。

柏林行动基地坐落在库普瑞森大街旁的一个小巷子里,与克莱的指挥部相距不远。人字形的高耸屋顶,双层阶梯通往门廊处,从外观看,与周围的普通郊区别墅无异。亚力克斯本以为会有森严守卫,电网耸立,然而亲身至此,才发现只有一扇生锈铁门保卫着这处秘密行动基地,而且窗户皆有厚帘紧遮,似乎此处久无人烟。

然而里面又是另一幅迥然不同的光景。打字机咔哒作响,拿着活页文件夹的工作人员来往有序,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柏林地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满了位置记号钉。坎贝尔正在里面等着他的到来,脸色紧绷,不知是怒火中烧还是恐慌担忧。

“到底怎么回事?你应该明白你来这里……”

“他们知道了!昨晚有人想杀我。”

“杀你?什么意思?”

“杀人通常不就是为了灭口吗?他们已经掌握了我的身份,所以已经不必再遮掩了,我不可能再回去了。”

“不能回去?”

“是的,我是时候回美国,回家了。所以现在需要你打封电报,敦促中央情报局上报国务院和法庭,批准我入境。电报的草稿我已经帮你起草好了。”亚力克斯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递给坎贝尔,“还有你将我调至此地从事秘密情报工作的委任书,我们需要将它打印成正式官方文件,工资等级那一栏因为我不确定应该填什么,所以留给你来填,但是必须依照你们中央情报局的员工薪资表来填写,这样才显得正式。你看下还有什么遗漏的吗?”

“这些到底是什么见鬼东西?”

“这是你先前承诺我的,如果任务圆满完成,我便能回家。”

“可我们还没……”

“我已经完成了。我给了你所有你想要获得的情报,而且今早的广播可以说是对他们政治宣传的一记沉重痛击,难道你没听到吗?”

“我还听说你利用我的名义帮助他出逃柏林。”

“那是我不得已之下的权宜之计,不管怎么样,它奏效了,美占区广播台上上下下都欢欣雀跃。但是昨晚自我从广播台出来便有人对我紧追不舍,千方百计要除掉我,所以是时候带我回国了。电报草稿也已经写好,你读读看有没有什么错漏,因为电报将以你的名义发出,所以在交给工作人员编码前你务必仔细检查阅读。我想你这里应该有可以发电报的发报机吧?”

“他们是怎么追杀你的?”

“他们想将我撞出桥面。”

“嗯,这个有可能是……”

“不,我非常清楚这其中的区别,我已经从工作中学会了许多这方面的知识。”

“那些追杀你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他们驱车意图撞我,不成后自己反而掉下去了。”

“既然如此,那你的身份依然没有暴露。”

“坎贝尔,你还没明白过来吗?肯定是有人掌握了我的身份,随后便派遣了这些杀手来追杀我,所以我不可能回去了。请你仔细阅读这份电报,还有,能请你赶快找个工作人员帮忙打印我的委任书吗?”

“这太仓促了!”

“没办法,事态紧急。”

坎贝尔斜觑了亚力克斯一眼,垂下头快速浏览手里的电报草稿。

“你可真是把你自己包装塑造成了个英雄。”坎贝尔不咸不淡地说道。

“要是你喜欢,你也可以缓和下我的用词,但为什么要做无谓的谦虚呢?我们是要向国务院提请诉求,自然要让他们清楚地知道,我是冒着生命危险为中央情报局搜集情报的,难道不是吗?”

“这个广播又是怎么回事?那个孩子不是已经在法兰克福了吗?”他抬眼质疑道,“还是经过‘我的’允许的。”坎贝尔仍旧在为亚力克斯擅自冒用他的名字而恼怒。

“不,我指的是我本人的采访,对苏联的另一记宣传重击。亚力克斯·迈埃尔离开东柏林投奔西方国家,费伯认为这是一个巨大的新闻点。我是第一个鼓足勇气离开的归国流亡者,而且是因为我拒绝在一个作秀审判中出庭做证,所以我们可以就这一点大肆鼓吹,宣称1937年那段噩梦般的日子正再次降临,只不过这一次遭难的主角换成了德国人民。”

“真是一位有原则的人。”坎贝尔语带讥讽。

“这个贡献应该能令国务院侧目,同意我回国。事实上,在我的采访播出之后,如果他们仍旧不同意我归国,那么受到谴责的将不止是苏联政府。”

“这个重要情报指的是什么?”坎贝尔边读边问道。

“位于洛伊纳的重水厂的确切位置,萨拉托夫继任的第一手情报,你也可以在电报中添加任意你想补充的细节,因为我不清楚你想将我的工作成果如何归类,所以我还在后面附上了一张备忘录。”

“但这些还不足以让你回国。”

“冒着生命危险获取的无价情报,还有两次同样也是冒着生命危险取得的巨大政治宣传胜利,加上你的个人建议,难道还不够吗?不管怎样,你先发出去,看看有什么回音。”

“我不会将这样一封电报发出去的。”

“至少这封电报能让他们真的正视并关注这件事。”听到坎贝尔的回应,亚力克斯停了下来,激动道,“你说你会带我回美国的,就是因为你承诺过我会帮助我回美国,我才豁出性命做这一切的!”

坎贝尔凝视着亚力克斯,说道:“好吧,我待会儿会通读一遍你的草稿,然后自己再写一份发出去。现在我们来讨论一下怎么处理你的问题。”

“不,你现在就发。而且我想亲眼见到电报确认信的副本。”

“别妄图做一些你力所不能及的事情,你以为你是这里的头儿吗?这封电报并不能给你任何保证。”

“除了电报中所列内容,我还有一些其他情报提供给你,我们可以待会儿再跟进。”

“什么情报?”

“我知道马雅可夫斯基的下落,我会亲自将他交到你手中。”

闻言,坎贝尔震惊地抬头望着亚力克斯,满脸讶异。

“他在哪儿?”

“先把电报发了。”

“你是怎么……噢,你的那位朋友向你透露的对吧?”

“正如你所言。你先发电报吧。”

坎贝尔垂头看着手里的纸张,此刻心里怒火滔天。

“艾伦。”他叫来一名办事员,吩咐道,“把这份东西进行加密编码,这位迈埃尔先生不信任我们,想亲自监督我们的发送情况。”

“小心一点,这份东西很重要。”亚力克斯将纸张递给办事员,“能麻烦你将这份文件打印在印有‘柏林行动基地’抬头的信纸上吗?”说完,亚力克斯扭头望向坎贝尔,问道,“你填好工资等级了吗?”

“还是谨慎一些为好。”坎贝尔在页边的空白余裕处潦草写下几个数字。

“还有这个。”说着,亚力克斯又将另一张纸递给办事员。

“那又是什么?”

“我对柏林的告别演说。在档案里留份复印件,以防万一。”

办事员在旁静待坎贝尔的点头准许。

“好吧,现在你满意了吗?可以告诉我马雅可夫斯基在哪儿了吧?”

“你放心,等这里的事情处理完毕,我自会将他亲自带到你面前。”

“我发现,你竟然一下子变得很狡猾奸诈。”

亚力克斯环视四周,突然问道:“楼上有床铺吗?还是说你们有统一兵舍?”

“视情况而定,如果在外面有危险,就会暂住在这里。”

“也就是说,这里可以作为我的暂时栖身之所。如果幸运的话,几天内我就能和你告别了。我的演说一经播出肯定会引起轰动,按道理应该能推动事情顺利发展。美国政府不会拒绝我要求回国的政治诉求的,你觉得呢?”

“看来你很笃定。”

“只要成功抓住马雅可夫斯基,你就完全有本钱向上级政府提条件,而送我回国就是条件之一。这也是我们之前达成的协议。”

“不完全是。”

“事情已经发生了,至少这一次我们很幸运。”

“她就这么毫无保留地把马雅可夫斯基的下落告诉你了?”

“不,是我自己推断出来的,她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在无意间走漏了消息。”

“推断出来的?”

“你无需担心。反正,万一事情出了什么差错,你也完全可以再发一份电报。”

坎贝尔满腹愤懑无处发泄,只能点起一根烟,闷闷地狠吸了一口。

“也许你可以试着夸我‘做得好’之类的,毕竟我之前从未想过我们真的能有机会抓到他。”

坎贝尔依旧缄默地坐在原地抽着闷烟,一动不动地望向亚力克斯,仿佛正在脑中专心致志地心算着成列的数字。

半响,他才开口问道:“这段时间马雅可夫斯基到底藏在哪儿了?”

“巴贝尔斯堡,就在德国电影公司旁边。但艾琳打算在今天转移马雅可夫斯基。”

“她要转移……”

“而我们只需在其转移途中进行干扰拦截,便能一举拿下马雅可夫斯基。”

“你已经挖好了坑,就等着艾琳往下跳了。”坎贝尔平静道。

“不然你会同意发出电报吗?”

坎贝尔移开视线,沉默不答。

“长官,麻烦您在这里签名。”办事员将授权书递给坎贝尔签字,随后转身对亚力克斯说道,“很高兴你愿意与我们并肩作战,我们一直都很好奇那位神秘的受保护情报源到底是谁。”

“可惜我再也不是了。”

“是的,你不是线人了。”坎贝尔说道,“你现在已经正式成为我们的工作人员了。还需要做些什么?”

“等收到电报确认信之后,我们再出发。”亚力克斯垂头看了眼手表。

“艾伦,给我备辆车,再通知布雷迪和戴维斯待命。”他转头向亚力克斯问道,“两个人够吗?”

“如果贸然出现太多人,会把她吓跑的,她们只有两个人。我觉得我跟你足以应付,不过决定权在你。”

坎贝尔思量了片刻,决意道:“好吧。艾伦,不用通知布雷迪他们了。”

“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办事员眼神热烈地问道。

“没别的了,记得尽快给他新建一个档案,他很挂心他的抚恤金。”坎贝尔转头问亚力克斯,“接下来你还有什么其他奇思妙想?”

“马雅可夫斯基?自然是交由你全权处理了。我只想将他亲手送上去往威斯巴登的飞机。”

“可以。”坎贝尔边说边抬脚将烟蒂踩熄。

电报确认信终于传回,坎贝尔当即起身行动,丢下一句:“我去拿件外套。”

虽然只是一两分钟的独处空隙,却已然足够亚力克斯打通两个生死攸关的电话。他迅速走向艾伦旁边的空置办公室,先是给迪特尔打了一个电话,紧接着又接通了马库斯。亚力克斯在坎贝尔回来之前从容镇静地完成了这一系列动作,胸有成竹,有条不紊。

亚力克斯自顾坐上驾驶位,解释道:“她认得我的车。”

回程路途漫长,经过了威尔默斯多夫,而后进入了较为繁华的西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