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部分 (2 / 2)

柏林孤谍 约瑟夫·卡农 20347 字 2024-02-19

“有人跟着我们?”

“目前还没发现。”

“我有口信带给你。他让我告诉你,冰箱仍在正常工作。”

亚力克斯微笑不语。

“他是谁?”艾琳不解道。

“谁也没有。”亚力克斯转头盯着艾琳,重复道,“谁也没有。”艾琳沉默着扭头望向车窗外。“但是他帮了埃里希。”半晌,她才又开口道,“你是怎么安排处理好这么多事情的!”不是提问,只是在感叹亚力克斯的缜密多思。她转身往后座,问道,“你的外套够暖吗?天气好冷。”

“不用担心,我不冷。”

“是恩卡的外套。”艾琳含糊地轻叹,“我一直留着,不愿卖了它。恩卡总喜欢这些高质的好东西。”

“还好你没卖掉,不然我都没得穿。”埃里希回应道。

“是的。”艾琳说,“至少我们身上还有一件得体的大衣。如果让父亲知道我们是以这样一种方式离开柏林,一无所有,身无长物,你猜猜他会有什么反应?只有身上的外套,噢,还有这个钱包。”艾琳边说边举起手包。

“你的声音恢复得怎么样了?”亚力克斯问埃里希,“还是那么嘶哑吗?”

“好一些了。我一直在想要说些什么,还有就是采访我的人会问我什么问题。你觉得呢?”

“采访你的不是别人,就是我。”

“你?”艾琳惊奇道。

“不是在广播里采访,我的声音不能出现在美占区的广播里面,否则他们马上就会发现的。我已经把问题都写下来了,你到时先回答问题,之后说你想说的就可以。”

“但是我们不去广播台的话,埃里希的自白要如何通过广播散布出去呢?”

“录一盘磁带给他们送过去,他们随时都可以在广播上播放。”车子已经过施普雷河,正驶入斯比特尔马克,往上转到市中心。

“我们现在要去老宅吗?”埃里希突然抬起头来,兴奋地问道。

“埃里希,我们的家已经不在了。”艾琳温柔地劝道,像哄一个哭喊着买玩具的小孩子,“被炸了。”

“但就在前面不远处而已,让我去看一眼,我真的很想再看它一次。”

“现在不是好时候。”亚力克斯也反对道。

“可我以后都不会再回来了,这是我最后的机会。”

艾琳转头对亚力克斯央求道:“就一分钟,看一眼,了了他这个心愿吧。”

“好吧,但是你不能下车,只能在车里看,就一分钟。”

亚力克斯拐进克莱纳·也戈尔街,将车停靠在老宅对面的废墟边,来到柏林的第一天清晨他便是蹲坐在那儿怀緬过去。街道寂静无人,灰白的月光洒落在参差不齐的残破建筑上,更显冷清荒凉。

“噢。”埃里希轻叹,“你瞧,只剩下大门了。”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我们的家已经不复存在了。”艾琳说道。

“它于此坚守矗立了这么多年,为我们遮风挡雨,可一眨眼,竟然就这么没了。”

“你还真是多愁善感。”艾琳说道,“它就是一座丑陋的房子而已。”

“在我的眼里,在妈妈的眼里,它是完美的。妈妈一直都很爱这处宅子。是谁炸的它?美国人还是英国人?”

“我不知道,但这重要吗?反正那个时候父亲也已经把它卖给纳粹了。它已经不属于冯·伯纳思家族很久了。你很想念它吗?你想念的到底是这处宅子,还是你无忧无虑的童年?这房子……”艾琳挥了挥手,没再继续说下去。

“即使它被转卖他人,但在我的心里它还是那个旧日的家。”

“不,自从母亲过世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艾琳半是回答埃里希,半是自言自语,“他放手不再管事,由着它们自生自灭,我想他和我一样,也不喜欢这座房子。他喜欢的是那个农场。”

“他从未……”

“噢,别再争论纠缠这个了。”艾琳打断了埃里希,“总之现在不管是这处旧宅,还是那片农场,都不是我们的了。”她转头苦笑着对埃里希说,“至少我们还有温暖的大衣。也许现在我们都不会像以前一样淡漠了。”

“谁淡漠?”

“好吧,也许你不会,毕竟你那时还年轻。但你看爸爸,打一把牌,一件家具没了,还有我……”她顿了下,凝视着车窗外近在咫尺的那栋宅邸,半晌无言。“你知道吗,你把我们写进你的书里。”她转过头对亚力克斯说,“可那个女孩她不是我。”

“不,我……”

“也许你觉得那就是我,或者说你眼里的我,可那不是。我想你现在又正在试图把我放进你创作的另一个故事中,可我想告诉你,那个人同样不是我。”

亚力克斯直视着艾琳,说:“你到底在说些……”

但艾琳打断了他,并回头对埃里希说:“眼下,你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你再多看一眼,可它已经不存在了,砖瓦家俬,连同那些旧时光,一起消失了。”

“看完了吗?”亚力克斯启动了车子,焦虑地催促道。

“没关系。”艾琳强撑着愉悦积极的语气,对埃里希鼓励道,“我们都会重新开始新生活的。冯·伯纳思,不止是一座宅邸,一个姓氏,而是流淌在你血液里永远支持着你前进的力量。”

埃里希笑了:“你还记得你以前跟我说的那句话吗?”

“什么?”

“‘记住你是谁’,这是你以前跟我说的。记住你的身份。”

“噢,从前的那些日子。”

“你总是以我们的身份为豪,这一点到如今你都没有变过。”

艾琳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转过头看着窗外荒芜的街景。

“你看,那个是法兰西大教堂吧?居然连穹顶都没了。”埃里希坐在车里喟叹,对这座城市投以最后一瞥。埃里希的感慨令亚力克斯不由得想起自己当年离开时的情景,彼时的柏林被纳粹的“卐”字饰批复笼罩,但景观建筑仍是完好无损的。“圣黑德维希主教座堂呢?还完好吗?”

“也在空袭中被炸毁了。”艾琳答道,又转头问亚力克斯,“现在我们要去哪儿?”

“文化联盟。”

今晚的文化联盟格外安静,少数几个没有去看演出的人也都在餐厅里就餐。一行三人登上二楼,路过歌德的肖像画,行至马丁的小办公室。办公室没有上锁,昏暗无人,录音机连着一个便携式麦克风依旧整洁地摆放在靠墙的桌子上。作为权宜之计,虽然设备简陋,但也足够将埃里希的自白传播至德累斯顿,并尖锐地指向东德及其背后的苏联政府。亚力克斯在供应品橱柜里翻找出一盘磁带,手脚麻利地装进录音机中。

“我们可以在这里录音没问题吗?万一这个人回来……”

“他还在剧院里看表演。希望他不会发现少了一盘磁带吧。”亚力克斯轻敲磁带的卷轴,说,“好了,抓紧时间。你先检查下录音器,直接对着麦克风讲话,不要转头,用你平常说话的声音就好。艾琳,你把门关一下。准备好了吗?”

埃里希点头,仔细翻阅着亚力克斯给他的便条。

“先介绍下你的身份来历,需要的话就看着那些我写的问题回答。保持叙述的流畅,如实陈述矿井的情况和你的处境,真实表达你内心的感受与想法,大概这样就差不多了。那我们就正式开始吧。”说着,亚力克斯扭动了录音机的开关。

埃里希半晌没有开口,只是呆愣地望着磁带空转,似乎眼前的录音机带有魔力似的,亚力克斯不得不伸手指了指麦克风,示意埃里希抓紧时间开始。

“我的名字叫埃里希·冯·伯纳思。”亚力克斯压低手掌,示意埃里希的声音需更沉稳些,埃里希点了点头,继续道,“我生于柏林,长于柏林,直到1940年参军入伍才离开了这个城市。我并不推崇纳粹的信条,但那时的德国正深陷战争的泥沼,我认为我有义务为国效力,那是正确的事情,而我的家人也一直有参军的传统。”亚历克斯举手示意埃里希尽快切入主题,“而如今我很迷惑,到底什么才是正确的事情。我亲眼目睹过许多惨无人道的场景,但身为军人,我就必须履行军人的职责。”亚历克斯又做了个绕圈的手势,示意他继续,不要再纠结于此,“我今天想告诉你们的是,之后多年间德国军人的遭遇。斯大林格勒保卫战中,我被俘关押,随后又被转移到战俘营。我至今仍不知晓它的具体地点,从没有人告诉过我们,我们到底在哪里。在转移的漫长路途中,很多伤兵不治而亡。”埃里希顿了下,等待亚历克斯点头。“战俘营的环境异常艰苦,斑疹、伤寒,很多其他疾病,还有没日没夜的高强度作业,越来越多的同胞撑不住,离开了人世。但这就是战争,你不能寄望曾经的敌人会对你手下留情。也许在他们看来,我们是罪有应得,恶有恶报,毕竟在战争中他们承受了巨大的损失与伤痛。后来战争结束,我们这些幸存下来的人以为一切苦难都将过去,我们很快就会被遣送回国。当然了,你们都清楚,这只是我们的天真妄想,因为你们的儿子丈夫都还在苏联被他们奴役。也有可能他们已经回到德国,但也只是换了一个地方继续当苦力而已,而我就是这些人中的一个。回国之后我立即被遣往厄尔士矿区的铀矿做苦力,也许你们中的某些人对此亦有听闻,并认为只是些空穴来风的坊间谣言,但今天,我告诉你们的,字字句句皆是事实。我曾是那里的囚犯奴隶,现在我逃了出来,并在此向你们披露那里的丑陋真相。”

亚历克斯不住点头,非常满意。埃里希声音真挚坚定,毫无矫揉造作的无病呻吟,只有死里逃生的平静安宁,这样的声音足以透过电波直击人心。

埃里希加快了叙述的速度,直白地描述营房环境的恶劣和放射性污泥的随意排放,倾吐身患重病却仍得继续干活时的绝望无助,低稳哀伤的声音如死水漫溢整个空间。埃里希不再需要亚历克斯的任何提示,流畅、尽情地倾诉此时此刻心中涌现的一切想法与情绪。

艾琳倚在门边凝视着埃里希,眼眸噙满泪水。她眼中所见的到底是曾经无忧的少年,还是劳工营里被老鼠噬咬的俘虏?或许她的脑海中也会浮现一些对未来生活的美好想望,但无论前路如何,她们姐弟二人总会铭记自己是谁。

而后,埃里希停了下来,不是突然中断,也不是难以维系,只是结束了。亚历克斯看了眼磁带,已几近用尽。其中已囊括包含了费伯需要的所有信息,只需剪辑拼接进一些提问,再于结尾加上几句结语,便是一个自然完美的采访了。稍微想象一下这盘磁带所能引发的舆论宣传即能明白,其价值已远超一张飞离柏林的单程机票。

“非常完美。”亚历克斯对埃里希称赞道,边将磁带塞进信封里,又取了一盘全新的放入录音机中。

埃里希点点头,突然弯下腰猛烈地咳嗽起来,仿佛这场谈话已令他精疲力竭。

“是时候离开了。”

埃里希挤出一丝苦笑,咳嗽着说:“即将成为空运的货物。”

他们取道较为热闹的弗里德里希大街,期望大隐于市,却没想到今夜的弗里德里希大街只有零星几辆汽车,好在暂时未发现有人尾随。车快行至莱比锡大街时,他们讶异地发现前方竟然设有路障。亚历克斯随即把车停靠在路边,小心观察着情况。

“他们会把每一个人都拦下来检查吗?”

“我看不出来。”艾琳说,“也许只是随机检查而已,这样的情况也时有发生。”

“但为什么偏偏是今晚呢?我们绕路走吧。”

亚历克斯掉头向西往威廉大街行去,期间路过昔日由戈林执掌的空军部所在地,竟完好无损地孤立于一地乱石残骸间,真是极大的讽刺。

“这里也有人在查车。”亚历克斯懊恼道,再次将车泊在路缘边。“刚刚有个人步行过去了,他们并没有拦下他进行检查。”艾琳说,“只有汽车才是他们的检查目标,而且也不是所有车都会被截停,刚才他们就挥手让一辆车直接通过了。”

“但我们不能冒险。来,车你来开,我陪埃里希步行过去。”

“一个女人独自开车?这太可疑了。而且如果这些人真的是来抓我们的,那么他们的搜捕对象应该是一对亡命鸳鸯,而不是两个男人。所以不应该是你下车。”

亚力克斯深深地凝望着艾琳。

“这样你就安全了。”艾琳朝埃里希点了点头,随后打开了她的钱包,说道,“来,把磁带给我吧。”

“万一……”

“万一他们是在你们身上搜到的呢?”

艾琳一把抢过信封,还没等亚力克斯予以回应,便打开车门头也不回地下车走了。

亚力克斯重新启动车子,前头还有两辆车,守卫正在查看第一辆车的司机的身份证明,之后第二辆车往前跟上,守卫只是用手电筒迅速地扫视了车内,被挥手让其通过。现在是轮到他们了。

“你们的身份证明呢?”守卫厌烦不耐地问道,胡乱向后座挥舞了几下手电筒。

亚力克斯递上自己的身份证。

“他怎么了?”

“喝得烂醉。让我看看能不能找到他的……”亚力克斯开始在埃里希的外套里四处翻找。

“算了。”守卫看了眼身份证,装出仔细查验的样子,随后递还给亚力克斯,扬手说道,“走吧走吧。”

艾琳正沿着人行道朝他们行车的方向走来,她有意放缓了速度,以便静察事态的发展。她从亚力克斯的车子旁走过,将手包紧紧地夹在胳膊下面。

“小姐,这么晚一个人出来?”守卫看着艾琳调笑道,“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艾琳耸肩故作轻松道:“去车站那边接个朋友。”她边说边抬头示意街道尽头的安哈尔特火车站。

“那你可要小心点。是美国朋友吗?”

“不清楚,我还没见过他。”

守卫咧嘴而笑:“想不想交个苏联朋友呀?”

“不给钱?”艾琳嗤笑道,转身欲离开。

“绝对让你满意!”守卫朝着她的背影大喊。她摆了摆手,已经快走出视野之外了。

守卫回过头,惊讶于亚力克斯竟然还没走,随即挥手不耐烦地叫道:“快走快走!下一辆车。”

他们经艾琳长驱而过,并没有特意减速,直到驶出两个街区开外,远离岗哨守卫的视线范围,方才停下车子等候艾琳,但为了安全起见,亚力克斯并没有熄火。失去了屋顶的安哈特尔就矗立在他们右前方。

“演技简直和魏格尔不相上下。”艾琳上车时亚力克斯夸赞道。

“不是我演得好,他本来就是那么想的。”车子重新启动,艾琳失神地望着窗外,“在他们眼里,我们都是妓女。”

他们往哈雷门站疾驰而去,一路畅通无阻,为刚刚的耽搁弥补回了一些时间。

“很好,没人跟着我们。”艾琳说道。

“看看埃里希怎么样了,他好像半昏睡过去了。等你们去到那边,你必须立即带他去医院。”

“美国医院?”

“是的,这是我们交易里谈好的条件之一。”

“交易。你和谁做的交易?”

亚力克斯望了她一眼,答道:“费伯。”

“噢,费伯,他也去观看演出了。”艾琳看了眼手表,说,“演出到现在这个时间,施伐兹卡司肯定已经死了,留下卡特琳孤身一人。你觉得有人看到我们先走吗?”艾琳沉思了片刻,问道,“如果他们讯问你我的下落,你要怎么办?”

“你身体不舒服,我送你回家,之后……”

“对,之后的故事你要怎么编?之后他们就会开始监视你。”

两人半晌无言。窗外运河飞驰而过,很快便到了玛琳丹大街附近。“你说你很快也会离开柏林,其实你是骗我的,对吧?”

“再看看吧。”

“你无法回美国,在他们眼里你就是个叛国者。”

“没那么糟糕。”亚力克斯故作轻松道,“不合作知情者,仅此而已。”他顿了下,继续道,“而且时代在变,他们做事的方式也会随着改变。”

艾琳遥望前方的维多利亚公园,叹道:“可你却不得不离开美国,这就是她和你离婚的原因吗?”

“是很多原因累加在一起导致我们离婚的。”

“你并不爱她。”

“你真的想现在讨论这个话题?”

“不然呢?我已经要走了。”艾琳说道,“你听,那就是我离开的声音。”窗外机群轰鸣咆哮,就在几条街区外低空飞行。

“你不爱她,至少你对她的爱没有你对我的浓烈。”

亚力克斯转头问道:“你到底想说些什么?”

“没什么,我的猜测而已。”艾琳垂下头,“我只是想听你亲口说出来而已,也算是对我即将开始的崭新生活的一种慰藉吧。”艾琳抬起头,直视着眼前的挡风玻璃,叹道,“我也很好奇之后的生活会走向何方。那里没有萨舍,不过也许会有其他美国人……”

“不一定要选择这样的生活方式。”

艾琳移开视线,答道:“但最终一定是这样,找个男人,栖在他的羽翼下。”

后座传来一声呓语,埃里希再次从睡梦中醒来,说:“飞机飞得这么低,我们肯定快到机场了吧。”

“我们到了。”

亚力克斯驾车开进滕珀尔霍夫机场前的宽敞环形大路,内部车道直通候机大楼。以往的士忙碌着停车下客的地方,而今挤满了吉普、指挥车和大卡车,卡车正马不停蹄地装载货物,而后便从旁边的辅助小道迅速驶离机场。亚力克斯原以为机场必定戒备森严,然而大门处却完全不见守卫的踪影,也许都去堆满货物的空地上帮忙了。主楼前竖立着威严的大理石栏柱,整个候机大楼不见一个乘客的踪影,冷清萧条,空旷的大厅只余飞机降落的轰鸣声回荡不息。

他们动作麻利地穿过空荡得泛着一丝诡异的候机厅,来到登机门处。透过玻璃窗,空地跑道上闪烁的照明灯清晰可见,运输机在登机门前列成一排,一副集结姿态。飞机尚未停稳,工人们便成群结队地蜂拥上前,将麻袋装裹的煤炭从飞机滑道上扔下,而后搬运到卡车上装载妥当。一个移动小卖部在降落区域不停绕圈移动,免费供应咖啡、甜甜圈和其他快餐小吃,为疲累的飞行员提供回程的能量。亚力克斯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与在马车上售卖阉鸡的大胆妈妈似乎有许多共同之处,一想到大胆妈妈,亚力克斯不由得开始担忧,幕间休息时会有人留意寻找他和艾琳的去向吗?螺旋桨卷起的风在空地上扬起一阵阵烟尘,每个人都在劳顿忙碌着,不得停歇。他不得不向两个货物装卸工人咨询问路,最后在他们的协助下终于找到了一个正拿着笔记本做登记的士兵。

“请问你是调度员吗?”

“什么员?”士兵在耳边做出杯口状的手势,大声问道。

“调度员,手头有随机出去的旅客名单。”

“出去?”他自以为明智地讥笑道,“你说的应该是进来吧?”

“你应该有接到通知,今晚有两个乘机离开柏林的乘客。”亚力克斯指了指他手上的笔记本。

士兵狐疑地上下扫视着埃里希,而后又匆匆打量了艾琳一眼。

“乘客。”士兵低声重复道,仿佛听到了滑稽的笑话似的哼笑了一声,“你以为这儿是泛美航空公司?”

“是来自豪利的直接命令。”

“反正我没接到这样的命令。”

“是吗?这样的话,那请你马上接通电话问下你的上级。”

士兵挑眉正欲驳斥,却被亚力克斯言语间的笃定威严震慑住了,张了张口,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赶快!”亚力克斯喝道。

士兵犹疑踟蹰着走向了电话机,还不忘回头说道:“最好你说的是真的,不然我……”

“如果你不立刻打这个电话,一切后果自负。到时可别怪我没有事先警告你。”

“你他妈的到底是谁?”

“接通电话了吗?”亚力克斯严肃道,“告诉电话那头的人我是柏林行动基地的唐·坎贝尔,我要送两个乘客出柏林,之前豪利已经同意了的。”

“什么基地?”

“柏林行动基地。”

“这又是什么鬼机构?”

“你不用管是什么,照说就行了。他们知道的。”

士兵对着电话说了一通,又静听了片刻,而后挂上电话。

“怎么样?”亚力克斯问道。

“抱歉,我之前不知道你是谁。”

“他们怎么跟你说的?”

“让我尽量满足你的所有要求。”

“好的,那么现在我要你再做一件事。以防出现什么意外差错,我需要你安排一个士兵在降落的机场那边接机,然后马上将这位先生送去医院。一定要是信得过的自己人,而且务必照顾好他。如果有人问起,就报上我的名字,唐·坎贝尔,我刚才已经告诉过你了。若那人还有疑问,就告诉他我会让克莱将军亲自出面解释,但那样的话场面可能就不太好看了。这位小姐会跟着这位先生一起去医院,确保一切正常顺利,而后为她安排一个舒适的住所,如果需要登记姓名,就写上冯·伯纳思。明白了吗?”

“我不是……”

“别废话,只管打电话照我说的安排就行了。现在可以登机了吗?”

士兵在前方引路,领着他们通过登机口。

“C-54就在那儿,货物卸载完毕,你们就可以上去。回程货品不多,你们兴许还能找个地方睡一觉。”他望了眼虚弱的埃里希,说,“起飞之后海拔升高,气温会下降很多,我去找些被褥给你们。”

“多谢了。”

“刚才的事情抱歉了。不过这个行动基地到底是什么?是秘密组织吗?”

亚力克斯只是直勾勾地盯着他,不予回应。

“好好好,我不问了。我现在先去知会一下飞行员。等这些德国佬把货物搬完,你们就可以登机了。来,往这边走。”

一行人下楼来到空地。一辆卡车停在飞机旁,上头堆满了箱装的土豆干,操作工机械快速地传递货物,无人闲聊,一片沉寂,如同默片一般。

周遭的一切都在井然有序地紧张运转中,卡车来去迅猛,螺旋桨盘旋不息,跑道远处的机群一刻不停地起飞降落。亚力克斯注意到,飞机的跑道并非柏油铺就,希特勒的这个展示陈列柜从未铺砌完好,从前的泥土草地而今也只是简略覆上一排排带孔钢板,仅作权宜之计,如同暂时调节交通的浮桥。

“我的天!他们飞得真低。”埃里希惊叹地指着前方一架刚险掠过一座公寓大楼的飞机,从这个角度看去,似乎它的起落轮架恰好轻擦过大楼的顶端。他转头问亚力克斯,“我们要去哪里?西边的哪个地方?”

“也许是法兰克福,也许是威斯巴登,都有可能。”

“威斯巴登。”艾琳苦笑道,“那儿的温泉很有名。”

“嗯。”亚力克斯嘴里嘟嘟囔嚷,正全神贯注地思量推敲着什么。

“怎么了?你看起来……”

“没什么,我只是在思考一些事情而已。”

“思考……”艾琳重复低语道。

“这里的运作流程非常高效。”亚力克斯望着空运部队感慨道。

“你们准备好了吗?”调度员高声询问道,“货物差不多搬完了。飞行员说有一些滞留的机组人员和你们同机返回。”他对亚力克斯说道,“正如你要求的,他们会把这位先生安全送达医院。”

“好的。但你还是要打个电话知会下那边,告诉他们这是上级的命令。”

“我会打的,你放心。”他转头对一个地勤吩咐道,“卡尔,去拿架梯子过来。”他朝艾琳微笑着点头道,“你穿这鞋子,等会儿爬梯子的时候要小心。好了,最后一箱土豆也搬完了,你先上去吧。”他对埃里希说。

“你帮了我这么多,我都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埃里希哽咽着对亚力克斯说道。

“照顾好自己。”亚力克斯轻拍他的肩膀,叮嘱着。

“你为我付出和牺牲的实在是太多了,我……”

“这是我欠下的陈年旧账。好了,你快登机吧。”亚力克斯指着机身旁的悬梯说道。

轮值的机组人员走过来,将随身的露营用具扔上机舱后开始攀爬悬梯。

“等一等。”艾琳突然紧攥住埃里希的胳膊,抽噎道,“我也要跟你说再见了,往后的日子照顾好自己,养好身体,他们会仔细照料你的。”

“你不和我一起走吗?”

“现在还不是我离开的时候。”艾琳将埃里希散落额前的碎发轻拂至耳后,“我期待着在广播里听到你的声音。”

“快上去吧。”士兵在旁大声催促道。

“我会很快过去跟你会和的。等你在那边安顿下来,记得给我写信报个平安。”

“艾琳……”亚力克斯劝道。

她不舍地将埃里希拥进怀里,轻拍他瘦弱的胳膊。“去吧,去吧……”她轻声呢喃道,“要听医生的话。”她放开埃里希,抬起头深深地凝望着他,眼眸里似能拧出水来,“都长这么高了,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

埃里希迟疑着不知该作何回应。

“不用担心我,我很快就会离开这里去找你。亚力克斯会安排好的,放心吧。快上去吧。”

她挥手作别,注视着他在悬梯上艰难攀爬的背影,泪水决堤。

“你到底在干什么?”亚力克斯质问道。

“我也思考过了,我要留下来。”她认真地对亚力克斯说道,“与你一起面对。”

“你不要忘了我做这一切的初衷。”

“我知道,你是为了保护我。但这一次,让我们互相守护。”

“如果他们找到了马雅可夫斯基的尸体,你要怎么办?”

“他们不会找到的。而且他们为什么会怀疑我呢?我是最不愿意他离开的人,你看看我现在的状况,没有了萨舍这个护身符,他们随意地玩弄我侮辱我,没有人……”

“艾琳……”

“难道你不希望我留下吗?”她倾身过去,附在亚力克斯耳边轻语,“你不爱她,你爱的人是我。”她的温热呼吸倾吐在耳畔,流淌冲击着四肢百骸。“承认吧,这是你想要的。”

“你不能留下来。”

“我想留下来。你知道我什么时候下定决心的吗?我方才通过哨卡,你驱车从我身边没有任何停留地呼啸而过,我那时就在想,如果你不在前方停下等我,我该怎么办?回到岗哨,用身体取悦那个守卫?反正在他眼里我就是个妓女。就算我和埃里希一起离开柏林去法兰克福,又会有什么不同呢?还不是得辗转于不同男人身下,以换取一日温饱。而且我也不再年轻,可能也吸引不了萨舍那样的大人物了,只能和一些……”艾琳停了下来,让余下的话自顾消散于唇齿间。她将亚力克斯稍许推开,与他四目相视,“我知道,你是我最后的机会,也是我最坚实的依靠,也许这也是你回来的原因,可能你自己并不知晓,但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上天为我送来了一个仍旧爱我的人,而最幸运的是,那个人恰好也是我深爱的人。”

“直至下一个男人出现。”

“你们还想在这里依依惜别多久?”士兵大声喊道。

“这就是你心中所想吗?”艾琳问,“你觉得那样的生活是我想要的吗?”她仰头似在忍住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不管怎么说,我们之间确实有爱情存在,不是吗?”她再次附在亚力克斯耳边,吐气如兰,“我会让你满足的。”与旧日无异的魅惑声线,连同她说的“你是我最后的机会”,萦绕耳边。

亚力克斯后退了几步,突然觉得头晕目眩。坎贝尔想要的情报,还有马库斯嘱咐的密切关注,纷乱的思绪如潮水涌入脑中。他只能喃喃重复:“你必须离开这里。”

“噢,必须离开。”艾琳甩了甩头发,带着冯·伯纳思家族与生俱来的贵气与优雅,“如果我们在一起,我就不会有危险了。我们会在一起的。”这是他曾经唯一的想望与企求。但也只是曾经。

“小姐,你再不登机就走不了了!飞机马上起飞了!”士兵焦急地大叫。

他们途经地铁沿线和安哈特尔车站,一路向西往杜登大街开去。运河横贯大街而过,其上有一座桥,桥面已被炸弹严重损毁,栏杆扶手亦是摇摇欲坠岌岌可危,街道两侧昔日繁华的商业大厦如今只剩断壁残垣,沦为另一片被人遗忘的废弃之地。两人半晌无言,让方才激奋的气氛沉淀冷却。

“只要你愿意,你还是可以搭下一趟飞机离开的。”亚力克斯终于开口打破沉默。

“去法兰克福吗?我在那里要如何生存?”她点燃一根香烟,“总之,我心已决,我不会走的。”

“他们一直想从你这里得到关于马雅可夫斯基下落的信息,而且至今未打消想法。”

“我知道,就跟之前一样。但一切都过去了。他们很看重你,你有特权,不止是食物,还有他们对你的尊重。他们不希望冒犯你。”

“你觉得这行得通?”

艾琳望了亚力克斯一眼:“我想是的。”

“那埃里希的采访呢?”

“这个我还没想好。我们能怎么说呢?指责美占区广播台无耻地利用一个病人?我也希望他能投奔我并听取我的建议,但是他没有。反正他现在也已经离开了。”

亚力克斯没有回答,他看了眼手表,说道:“按道理这个点演出应该已经结束了,除非演员还在谢幕。”

“你还在担心些什么?有哪里不对劲吗?”

“没什么,我也说不上来。”

“我还以为你会很开心。”她转头对亚力克斯说道,“我们即将拥有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生活。”

“依靠我所拥有的特权生活。”

“是的,为什么不呢?如果没有特权的话,在现在是很难生存下去的。”她轻吐着烟圈,“我说的生活不仅指这些。”

“我不是马雅可夫斯基。”

“你当然不是了。你和他不一样,你爱我。”

“我的意思是,我没办法保护你,我不是卡尔霍斯特的人。”

“确实如此,但你比他聪明得多,你总是会为我们编织出最完美的故事。”

他注视着身旁的艾琳,心里默念,你不知道的是,你眼前所见也只不过是我编织的另一个故事。

广播站坐落在一幢马蹄形状的崭新大楼里,流线型的大门位于一个宁静的小广场旁边,外观看起来比世纪广场还要纵横交错,大楼的一边与舍恩贝格议会厅后面的小公园接壤,现在整栋大楼被漆黑夜幕所笼罩,除了几扇仍有人在办公的窗户漏出零星几缕亮光,就只有大门入口上方的白炽灯在散发光芒。广场上的咖啡屋已关门息业,亚力克斯开车绕过广播台大开的后门,径直将车停靠在前门对面的咖啡屋旁边,隐于黑暗之中,难以察觉。

“我们现在又在干什么?”艾琳问道。

“等待。费伯让我去后门等他,所以我们把车停到前门。”

“你不相信他?”

“他身边有很多耳目,我不能冒险,这么做也只是以防万一。除非他在这儿,不然我不会交出录音带的。所以我们在这儿耐心等他出现。”

“天色这么黑,你怎么能看出是他?”

“还有谁会这么晚来这里工作?现在演出肯定已经结束了,再过几分钟他应该就到了。”

前方突然亮起一束强光。一辆汽车正从公园方向驶来,还没到后门的岔路口便停了下来。

“为什么那辆车要停在那里?”艾琳不解道。

“我也不确定,也许是在监视广播站的后门,他们想要在埃里希进入广播站大楼之前就将他抓住。”

“可是埃里希不在这里呀。”

“他们不知道这一点,所有人都在等待着他到这里接受采访,就如我们原先计划的那样。我们现在先按兵不动,看看他们会不会从车里下来。”

“或者他们也只是像我们一样。”艾琳又掏出一根烟。

“不要,点火的话可能会被他们看到。”

“你真的认为……”

“我不确定,但他们还待在车里没出来。”

经过十分钟的漫长等待,终于再次有车子出现,车辆疾驰拐入后门,待司机停下车,有几个人下车走进了大楼。

“肯定是费伯回来了,那是广播站的车。再给他几分钟拜托那些人。”

“那辆车还停在那儿没有动静。”

“车里的人是在等埃里希现身。”

“你确定?”

“不,我只是谨慎假设而已。”

“让我把磁带送进去吧。把磁带给费伯,然后一切就结束了。”

“不,费伯等的人是我。你和这一切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你不能出现让他抓住把柄,你压根儿就不知道埃里希在做什么,记住了吗?”

“如果让他们发现我确实知道又会怎么样呢?”

“那样的话你就需要萨舍出面帮你摆平了,可是他已经不在了。”亚力克斯边说边伸手摆弄头顶的室内车灯。

“你现在又是在干什么?”

“我一开车门这些灯就会亮,那样就暴露了。好了,你好好待在这儿,密切观察那辆车的动静,若有什么异动,你就狂按喇叭,明白吗?”

“难道你真的觉得他们……”

“反正他们还在那儿没走,不是吗?”

亚力克斯敏捷地溜出车门,隐蔽于咖啡屋投下的阴影中,矮身离开公园穿过广场,来到大门阶前的白炽灯处,他夹紧腋下的信封,加快了行进的速度。

大厅的接待处有人在值班,另一端是一个堆满了杂志的休息室。

“您好,请问您要找哪位?”在这个钟点见到访客,接待员不由得有些吃惊。

“我找费伯先生,我跟他预约好了的。”

“费伯先生去剧场看表演了。”

“他已经回来了。你打个电话给他,他在1-10号广播室,跟他说他的受访者到了。”

接待员犹豫着拨通了电话,但费伯立刻就接了,随后一路小跑到大厅。

“但是他在哪儿……”

亚力克斯拿出信封塞到他手里,解释道:“他想说的都在这盘磁带里了,剪辑加入一些问题或者只是添加一个前情介绍,你自己处理。你想要的都在里面了。”

“但是他到底……”

“他现在很安全。抱歉,我不能冒险。”他触碰了下信封,说道,“我保证里面的磁带字字句句均出自他的口中。”

“谢谢你。”费伯感激地拍了拍亚力克斯的胳膊,“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是真的非常感谢你。”

“在矿井里被奴役的都是我的德国同胞。”

“你应该投奔我们这边的。”费伯突然道。

亚力克斯与他对视了几秒,而后望了望大厅深处。“那边还有出入口吗?”他指了指与公园反方向的那一侧。

“有,通往梅特街那边。”费伯小心翼翼地问道,好像是在同一个醉汉讲话。“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只不过我刚才进来的大门那里有盏灯,我怕被人看到。”

“我不会忘了你做的这一切,真的非常感谢。”

“不,你必须忘了。记住,我从来没有来过这里。”

“是的,来的只是一个普通的送信者。”

“没错,一个男孩。”

他们行至侧门边。

“明天记得听广播。”费伯举起磁带,说道,“他这么做真的很勇敢。”

“他现在身患重病,生命垂危,这会令他比较容易下定决心去做这件事。”

“那你呢?”

亚力克斯望着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只是默然无言地拉开侧门,转身离去。

为了避过入口的白炽灯,亚力克斯绕了一圈从车尾的方向返回停车处。

“噢,我都没有看到你回来。”艾琳被突然出现的亚力克斯吓了一跳。

亚力克斯关上乘客门,关切道:“那边还是没什么动静吗?”

“有个情况挺可疑的,刚才有个女人上了那辆车,看起来好像他们等的人是她而不是你。”

“很好。”

亚力克斯启动了车子,依旧没有打开车前灯,随后向右转离开了公园,往威克斯大街的方向驶去。

“还顺利吧?”

“嗯,明天在广播里就能听到埃里希的声音了。”

“终于尘埃落定了。”艾琳垂下头,叹道,“可是他也不会回来了。”

“是的。”

“所以现在我们要去哪儿?”

“去你家,你身体不舒服,还记得吗?噢,我刚刚忘了问费伯今晚的演出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必定是大获成功呀。”艾琳用广播里评论员的腔调说道,“是德国文艺界的一个里程碑。”

“看到那些车灯了吗?”亚力克斯望着后视镜,突然问道,“是刚刚那辆车吗?”

“我不太确定,也有可能他们恰好要往这个方向走,这条街一向很热闹。”

“但也没有热闹到这种程度。”

在因斯布鲁克广场前亚力克斯停车等红灯,发现那辆车依旧尾随在后,亚力克斯迅速地观察了一眼两侧的路况,当机立断地急踩油门飞也似的驱车冲过了十字路口。果然不出所料,那辆车也闯了红灯紧跟而上。

“看到了吧。”

很快到了下一个分叉路口,亚力克斯往右拐进豪普特街。

“我们要开回滕珀尔霍夫?”

“他们必然也是这么想的,因为他们不知道我们刚才已经去过那里并且把埃里希送走了。”

“对,所以他们可能会一路开到波茨坦广场。”艾琳猜测道。

“一试便知。”说着,亚力克斯猛地突然将车拐进旁边一条昏暗漆黑的小巷,两旁阴森地矗立着密集的公寓房间。

过了几秒钟,疾驰而过的车灯在车前镜里一闪而过。

“我们必须赶快回到主路上。”亚力克斯说道,“不然他们一把巷口堵住,我们就无路可逃了。”

他的耳畔不禁又回响起吕措夫广场上那刺耳的刹车声。

“他们到底想要干什么?”艾琳紧张道。

“抓埃里希。”亚力克斯向左拐弯,重新回到豪普特街。

“埃里希……”艾琳喃喃重复道,试图厘清这其中的前因后果。

“不仅是埃里希,还有窝藏他、帮他逃跑的人。你抓稳了,我要加速了。”

亚力克斯刚急转进豪普特街,迎面便冲来一辆大卡车,亚力克斯猛地一个急转弯堪堪避过,马达飞速转动。

艾琳回转过身望着后面,焦急道:“他们就在那儿,跟过来了!”

亚力克斯继续加速。

“万一被他们追上了,我们该怎么办?”

“他们应该会尝试截断我们的去路。该死的!又是红灯!”前方的十字路口有太多卡车穿梭而过,亚力克斯不敢冒险直冲过去,只得减缓速度。

“他们马上就要追上来了。”艾琳着急惊呼。

后方车灯反射在车前镜中,愈发灼眼。追踪车辆变线至亚力克斯的左侧车道,意图反超并截停亚力克斯的座驾。

终于等来绿灯,亚力克斯猛踩加速踏板,以致汽车颠簸着震动了一下。另一辆车已快追赶上来,仅有几步之遥,它在旁边的车道全速前进,开始逐渐向右靠拢,企图抢占先机,似乎它已然做好准备反超亚力克斯,并横贯在亚力克斯前头迫使他乖乖停车,束手就擒。跟踪车辆越靠越近,两辆车几乎要撞到一块儿。亚力克斯将车头大幅度向右倾斜,远离跟踪车辆,然后在车头快要撞击到路缘的那一刻,猛然急剧左转,斜插进另一辆车所在的车道。为了避免两车相撞,那辆车陡然急刹,与地面摩擦发出尖利的刺耳声,然而跟踪车辆还是撞上了亚力克斯座驾的尾部,引得一阵剧烈震颤,挡泥板嘎吱作响。亚力克斯毫不犹豫,继续加速。突然间从相反方向驶出几辆卡车,大大压挤了亚力克斯的行车空间。随后车尾又遭到了一阵撞击。

“他们在干什么?”艾琳惊恐道,“难道他们想要杀了我们灭口不成?”

“你坐稳了。”

前方就是一个大十字路口,交通繁忙,车辆从不同方向交叉通行,街道如车轮辐条般纵横交错。亚力克斯在左侧车道继续行进,骤然猛地做了一个U形回转,引起一阵此起彼伏的喇叭声,甚至有一辆卡车的减速闸正嘶嘶作响。他调转车头依旧在豪普特街飞驰,而后向东往滕珀尔霍夫的方向疾驰,终于暂时性地甩掉了那辆紧追不舍的汽车。艾琳倒抽了一口气已然惊颤得说不出话来,狭小的车厢里溢满了急促的呼吸声,身后抗议的喇叭声依旧连绵不绝。肾上腺素飙升,血液剧烈翻涌,但亚力克斯的双手仍然镇定地紧握着方向盘。再没有小心谨慎的必要,只能全速疾行,如湍急的激流,冲越过一切阻碍。然而,好景不长,车前镜里再次闪现那束熟悉的亮光,他们重新追上来了。

“亚力克斯,停车吧!”艾琳惊悸慌乱,声音颤抖。

“我们现在绝不能停车。”

“你这么做会害死我们两个的!”

“要么死在这儿要么在霍恩施豪森被严刑拷打至死,你要选哪个?现在我们眼前就只有这两个选择。”

“就因为我们帮了埃里希吗?”艾琳的言语间透着浓烈的茫然无措,哀号道,“我的天!我们竟然又回到柏林市中心了!你开得实在是太快了!”

迎面而来的一辆卡车车灯闪烁,示意提醒亚力克斯要减速慢行,然而车子速度不减反增,引擎轰鸣震耳,惹人一阵心悸。

“他们还紧跟在后面,我们逃不掉了。”恐惧湮没了艾琳,几近恸哭。

“我知道。”

亚力克斯仍旧紧贴着左侧车道行驶,但他突然间意识到,如果他们加速迫近他的右侧,就可能不断左移挤压他的行车空间,直至他撞上卡车,车毁人亡。于是,两害相权取其轻,亚力克斯当即向右倾斜转弯,横跨几条车道企图阻塞其他车辆的去路。在连续高负荷的运转下,亚力克斯驾驶的这辆霍希汽车已经开始微微震颤,而其后阴魂不散的追踪车辆又再次靠近并猛烈地撞击了一下保险杆,亚力克斯和艾琳猝不及防,身体前倾打了个趔趄,亚力克斯一头撞上了方向盘,艾琳则跌得更远些,头部与挡风玻璃产生了剧烈的碰撞。她紧捂住胸口,大口喘着粗气,试图缓解身上的疼痛与内心的恐惧。亚力克斯再次向右迅速移动,几近立交桥的边缘,底下是间或呼啸而过的城市轻轨;另一辆车也跟着急速右转,盘算着要将亚力克斯撞出桥面。亚力克斯快速左转方向盘,车子惊险地擦掠过立交桥的护栏,发出尖厉刺耳的金属刮擦声,艾琳也被强劲的反作用力甩撞到车门上。

“你没事吧?”

亚力克斯关切了一声,便再无时间顾暇其他,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辆追踪车辆。

“亚力克斯!”

那辆车重新加速启动,妄图再度剧烈撞击亚力克斯的座驾,使其与墙体发生碰撞,此刻亚力克斯车子的前挡泥板与护墙近在咫尺。

亚力克斯急踩刹车,蓦然的骤停将两人再一次甩向前去,亚力克斯的胸脯撞上方向盘,艾琳则剧烈摔至仪表盘上,她拼劲最后一分力气伸出双手抵住身子,然后绵软无力地瘫倒回座椅。而在同一时刻,另一辆车也被自身巨大的冲力猛扫向前,越过车道,冲到了亚力克斯车子的前面,堪堪擦过桥体。为了摆脱困境,司机往左边急速打转方向盘,调转车头,但一个用力过猛,摆尾过度,将车尾猝然撞向了桥体。而此时的护桥墙体早已不是昔日的钢筋水泥,而只是暂时充用的木质栅栏,车子极速转弯的力度足以将其击得粉碎。就在电光火石之间,追踪车辆的一个后轮已被甩离了桥面,车子悬停于边缘,摇摇欲坠,岌岌可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