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这儿干什么?”一个戴着工帽的老男人突然在他身后出声。
“呃,没什么。”亚力克斯犹豫道,“我认识这家人,这栋房子的主人。”
那个男人摇头说:“什么主人?现在这房子归银行了。”男人指着身后一栋亚力克斯并不认识的气派建筑,说道,“就是那个。德国国家银行。”男人的语气中有意无意地透着一股自得的骄傲,似乎暗示着这个银行的不凡。
“嗯,这儿以前住着一个大家族。”
男人点头:“我看你坐在那儿很久了。所以你是来找他们的?这儿已经没人住很久了。银行原想拆掉这栋房子,建一个新的。不过后来战争爆发,就没有后续了。”
“所以这房子就这么一直荒废着?”
“他们之前把一些文件档案之类的东西存放在这儿。但后来房子被流弹击中,就用不了了。大家都以为这里面会有黄金之类值钱的东西,但其实没有。我们什么都没找到。”
“你们?”
“我之前是银行的夜班保安。我还以为你是来看有什么值钱东西可以拿的呢。不过真的没有。”说着,他推开大门,指着空空如也的房子说,“你看,什么都没了。”
屋子里连一块家具残件都没有留下,那些红木家具多半已经被拿去当柴火烧了,只剩一些碎砖头和大块石膏。他环顾大厅,楼梯悬在半空,底下储放雨具的内嵌储物间也被整个挖走搬空,连楼梯的栏杆扶手都被全部锯断拿走了。楼梯口旁原先摆放圣诞树的位置,如今也空无一物。
“小心玻璃。”男人出声提醒。
亚力克斯闻言停住了。再往里走一步,再看一眼,又有什么意义呢?“嗯,你说得对。什么都没了。”亚力克斯说道,“我只是想看看这房子还在不在。仅此而已。”
他们转身退了出去。男人随手掩上了身后的门。
“希特勒说,要给德国人民一千年的幸福,可你看看现在的德国。”男人喃喃道,突然转头问亚力克斯说,“你怎么会不知道这房子已经被毁了呢?你当时参军去了?”
“不是,我那时不在。”逃离避开了。
“哦,原来是这样。”男人显然误会了亚力克斯的意思,“很少人能从那鬼地方活着回来。你在那儿都经历了什么?”男人正期待亚力克斯讲述在集中营发生的事情,亚力克斯已经来不及纠正他了,但他也无意开口,因为那段经历有太多的难堪窘迫。看亚力克斯缄默无言,男人叹了口气,自顾自地说,“其实这里也好不到哪儿去。日复一日地重复那套什么一千年的理论。哼,希特勒真是个大骗子。现在又有苏联人在这儿了。这就是希特勒留给我们的。”男人用余光快速地瞥了亚力克斯一眼,想看他有什么反应。
亚力克斯踟蹰片刻,思忖着该如何恰当地回应:“我也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有苏联人驻扎在柏林。”
“你是犹太人吧?”
“有一半犹太血统。”亚力克斯回答。
“他们才不管你是不是只有一半血统呢。是吧?”
“嗯,确实。”
“这些人真是卑鄙无耻!现在大家又回过头来指责我们了,说德国人是罪魁祸首。德国人?像我这样的德国人吗?不!是那些骗子干的!他们一直鼓吹犹太人是咎由自取,但事实上我并不同意他们的说法。他们把事情做得太过了,太走极端了!”男人突然住了口,察觉到了两人间无言的尴尬,他搔了搔头,说,“嗯,就这样吧。有缘再会。”
亚力克斯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脚步回声在街上经久未散。克莱纳·也戈尔街就像个回音室,一丁点儿声音都会在建筑间回荡许久。那一晚也是如此。街上先是响起喧闹的叫喊声,接着传来嘈杂的跑步声,最后听到笨重的靴子杂沓地停在门外。就算中间隔着一道厚重的大门,依然能够真切地感受到门那面的焦灼气氛。埃里希只比那帮人快了几秒,堪堪足够他从偏门溜进大宅。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与惊慌。库尔特·恩格尔的头上裸露着一道很深的伤口,血流不止。埃里希搀扶着他,鼻子不知被什么硬物砸中了,也往外渗着鲜血。弗里兹和女孩们闻声从客厅里赶过来,见此情形,艾琳不由得尖叫出声,但随后像意识到了什么,又马上掩住口。整个房间充斥着焦躁不安的气氛。
亚力克斯掀开窗帘,从缝隙里小心谨慎地往外望:“是冲锋队的人。他们有看到你们进来吗?”
“就算他们看到了,又有什么关系?”弗里兹说道,“去叫警察来。”
埃里希焦急道:“警察不管这事。”
“那是什么?血吗?”弗里兹问道,“你受伤了?伊尔丝,快去拿点水过来。”
女仆还没走出大厅就被震天的敲门声吓得停住脚步。
“开门!给我开门!”
屋里骤然响起急促粗重的呼吸声,恐慌的情绪开始蔓延。艾尔斯贝特紧张得猛吞口水,眼睛忐忑不安地四处张望。
弗里兹坚定地说:“报警吧。”
“父亲!”埃里希说,“他们会杀了我们的。”
“在我的家里杀掉我的儿子?”弗里兹觉得这简直是天方夜谭,难以置信。
“快开门!”那帮人又重重地砸了一下门,青铜大门甚至轻微地摇晃了一下。
“过来这边,快!”艾琳打开楼梯下一个隐秘的小储物间,招呼埃里希他们赶快过去藏起来。
埃里希扶着库尔特的腰,半拖半拽地把他移动到大圣诞树后面。
艾琳指挥女仆道:“把圣诞树的灯打开。”
“开门!”叫门声越来越凶狠。
“你一定得去应门,否则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亚力克斯劝弗里兹,眼角余光瞥到艾琳利索的动作。她关上小储物间的门,搬了两个包装精美的礼物放到门边作为掩护。那些礼物本来作为装饰散落放置在圣诞树下。
“谁在那敲门?”弗里兹大声喊道,“你们要干什么?”
“快给我开门!”
亚力克斯冲弗里兹点了点头,安抚他冷静下来,然后走过去开门。
“你们在这里乱喊乱叫是什么意思?你们想要干什么?喝多了吧!你们都不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耻吗?”
领头的是个壮实粗犷、看上去20岁出头的青年,他见门开了,便急吼吼地冲进来,但一进门,看到屋里灯影交错,女孩丽裳华服的情景,竟有些愣怔。
旁边的队员气冲冲地叫道:“他们就是跑进这里了,没别的地方……”
“你说谁跑进这里了?你们到底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犹太垃圾!共产党的那伙渣滓!”冲锋队的人肆无忌惮地大叫。
“你说他们在这儿?这也太荒谬可笑了!”弗里兹冷哼。
“在不在这儿用不着你来告诉我们,我们自己会看!”那个领队说完带头往大厅里走。
弗里兹夸张地阻挡在那个年轻人面前。“你敢?你试试在这个房子里搞事?你试试?”弗里兹愤慨地责问,“你以为你现在是在什么啤酒馆吗?你胆敢再往前踏一步,我就叫警察把你们通通关进去!”
那个男人恶声恶气地吼道:“你给我让开!”丝毫无退缩之意,并伸手推搡弗里兹的胳膊。
“你给我住手!”亚力克斯怒道,伸手拉拽那个男子的手臂。
男人突然转身猛推亚力克斯,边挑衅道:“你敢推我?”一个发力,把亚力克斯推撞到了圣诞树上。“你又是谁?你该不会也是来跟他们碰头的吧?依我看……你也是犹太人吧?”男子上下打量着亚力克斯,鼻头一皱,那较真儿的样子令亚力克斯有那么一瞬间产生了一种错觉,以为他身上真的有什么特殊的气味会暴露他的犹太血统。
“他是我儿子!你给我拿开你的脏手!”弗里兹的声音冰冷,语气中显露出身为家族大家长的威严。亚力克斯望向弗里兹,在他的眼里没有看到一丝迟疑。
领队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仍口出狂言,威胁道:“要是被我们找出来,发现你藏着他们……”说着,打手势示意手下队员散开四处搜查。
“你凭什么在我家里这么做?你有什么权力在我的家里这么干?”“什么权力?”领队嘲讽地重复了一遍弗里兹的话。
弗里兹怒火滔天,已忍无可忍,吩咐另一个女仆:“埃菲,去报警!”
“你尽管把警察叫来。”领队不屑一顾,“他们也在搜捕这帮人呢!你把他们叫来我倒也省心,该轮到那帮警察干一次脏活了。”
“脏活?”弗里兹冷哼,“你们的脑子里也就只有些脏东西了。你和你们……”
“水来了!”刚刚被吩咐去拿水的伊尔丝拿着一个大水壶小跑着进来。
冲锋队的人像是嗅到了什么不寻常的气味,“水?”
伊尔丝环顾这满屋子的陌生人,霎时竟有些不知所措。
“有劳了,伊尔丝。”亚力克斯镇定自若地走过去接过水杯,蹲下去把水倒在水槽处,边道,“浇树用的,这树有点儿干,怕会引起火灾,所以浇点儿水。不过不需要浇太多。”事实上水槽里的水已经快满了,只希望倒进去的水不会溢出来,否则就露馅了。他用余光暗暗瞟了一眼储物间,心下一惊,发现有血正从门缝渗出。虽然只是细小的一丝血迹,但就像一声细微的响动就会引发雪崩一样,这小蛇般蜿蜒的血渍一旦被发现,后果将不堪设想。
亚力克斯起身走到圣诞树的另一侧,尽可能地远离那个储物间。此时,头顶传来房门被大力关上的声音。
“所以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弗里兹转头不再去看那些冲锋队的人,心中怒火万丈但又无可奈何地说道,“好吧,你们就这么无法无天地在我家里为所欲为。在我的家里!”
领队完全无视弗里兹的怒火,只顾着指挥队员在楼上楼下不停地翻找搜查,还不忘讥诮道:“窝藏犹太人的也都是跟犹太人一样的臭虫!”
“这里并没有窝藏什么人!你就是自己在这儿犯蠢而已!不信咱们走着瞧。”
此时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亚力克斯走过去开门,是警察局的人。弗里兹愤慨地控诉:“警官,请进。你看看,这个恶棍带着他的手下就这么闯进我家里,你听到这些声音了吧?他们就这么肆无忌惮地在我家捣乱。”
然而,比起警惕与恼怒,警员的脸上更多的是窘迫与尴尬。他问冲锋队的领队:“汉斯,这是怎么一回事?”
那个叫汉斯的男人答道:“两个共产党,可能还不止。他们肯定就在这儿,这条街上就没别的地方了。”
“汉斯,你知不知道,这里是冯·伯纳思家族的府邸。”警员转头对弗里兹致歉道,“对发生的这一切我感到很抱歉。”
“我已经跟他讲了无数遍了,这里没有什么共产党。但他就是不听,硬是这么闯进来……”
“把你的人都叫过来。”那个警察轻声跟汉斯说,“这儿没你的事了。”
汉斯不情不愿地轻哼了一声,显然他还没有做好公然挑衅警察局的准备。
“啊!”突然响起一声短促轻微的抽气声。是伊尔丝。她无意间发现了那块血迹,不由地惊呼了出来。幸好血迹仍被牢牢地挡在礼物的后面,没有落在冲锋队的视线范围里。
亚力克斯马上走过去不动声色地抓住伊尔丝的手肘,轻声安抚道:“没事的。”他转头向警察解释,“她一向胆小,动不动就紧张兮兮的。”
“不过……”警察似乎仍未打消疑虑。
冲锋队的人正踏着重重的步子从楼上撤下来,满脸不情愿。
“看看你们这帮恶棍把我家的仆人吓成什么样子了!”弗里兹指责道,“警察能把你们通通都关进监狱去就最好了!”
亚力克斯把伊尔丝交给艾琳,对她悄声耳语道:“别让她待在这儿。”
“所有人都在这儿了是吗?都出去吧。”警察看着冲锋队的人鱼贯而出,满脸局促不安,连声向弗里兹道歉,“对于给您造成的麻烦真的抱歉了。全都是误会,误会。我们这就走了。您晚安。”
弗里兹出声质问:“你不打算逮捕他们吗?”
“逮捕?”
“这个男人带着他的手下就这么毫无理由地闯进我的家里来……”
“闯入这儿?”警察指着大门说,“但是我似乎并没有看到任何破门而入的痕迹。应该是您给他开的门吧?”
“你觉得我们家会有这样的客人?我会让这样一个暴民进来我的家里?”
“他着急要抓共产党,可能是有点过于激动了。”警察辩解道,“我想,您最好当今晚的事情没有发生过吧。看在圣诞节就要来临的份上。”说着,他又扫了一眼那棵引人瞩目的圣诞树和底下铺了一地的礼品盒。只有几英尺远。
“好了,就这样吧。”艾琳从起居室回来,筋疲力尽地轻叹道,“都散了吧。请你们都出去吧。”
弗里兹沉默了片刻,瞪了那个警察一下,气鼓鼓地嘟囔道:“一群暴民!”转身走了。
汉斯站在门外的台阶上,仍恶狠狠地威胁道:“我们会一直监视你们的。要是被我抓到你们包庇那几个共产党,我一定不会轻易放过你们的!等着瞧吧!”
警察赶紧推着汉斯往门外走,轻吓道:“闭嘴吧!蠢货!你知道他是谁吗!他可是冯·伯纳思。”
亚力克斯随即关上门,拉上门栓,指挥那些女仆:“把每一扇窗户的窗帘都拉上,不要有遗漏。”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不敢动弹,倾耳谛听屋外的动静,鸦雀无声,似乎是这座房子在呼吸。
过了半晌,亚力克斯走过去对弗里兹说:“感谢你所做的一切。”
弗里兹看着他,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诧异于他言语中流露的与共产党之间的亲密,随后便走开了,边走边嘟囔着:“哼,在德意志,竟然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噢,我的天!”艾琳突然惊慌地尖叫,手忙脚乱地移开那些挡在门口的礼物,打开储物间的门,“快来帮我一把。”
“他们都走了吧?”埃里希问道,鼻子上伤口的血还没有止住。他矮身拖着库尔特从储物间钻出来,边跟弗里兹说,“现在你看到这些人干的事情了吧。”
弗里兹一言不发,已疲累到了极点。
艾琳小跑到库尔特身旁,让他受伤的头部倚靠在她的膝盖上。“让我来。水呢?”艾琳从女仆手中接过水,蘸湿手帕在患处轻柔地按压、擦拭着,以止住伤口上的鲜血。
“小心点儿,血会沾在你的裙子上。”埃里希出言提醒。
艾琳不以为然地答道:“谢谢你还关心着我的裙子呢。”
亚力克斯搀扶着埃里希,帮他站起来。艾琳问埃里希:“你还好吗?鼻子骨折了吗?”
“应该没那么严重。你怎么知道的?我的意思是,怎么……”
“别管这个了。”艾琳打断道,“库尔特的伤口需要缝针。伊尔丝,打电话叫医生过来。”
“现在叫医生过来?你没听到他们说会密切监视我们吗?”埃里希反对道。
“去叫莱辛过来,让他带上一束花,当作是正常的节日拜访。”艾琳心不在焉地吩咐道。此刻,她的视线和心思全都倾注在库尔特身上了。
直至这一刻,亚力克斯才终于认清并说服自己接受这个事实。她的手轻抚着他的脸颊,两人身体亲密地倚靠在一起。亚力克斯感觉心上一阵针扎似的疼痛。她双手爱抚他的动作是那样的温柔,那样的熟悉。一股寒意正从亚力克斯的心底蔓延至全身,耳畔轰鸣着血液冲击耳膜的声音。库尔特是埃里希的朋友,常常与他们结伴出游。库尔特和艾琳之间的关系已经持续多长时间了?他们一直都保持着这种关系吗?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不,不会是那个夏天,不会是那个连空气中都漫溢着旖旎爱意的夏天。那个夏天,专属于他和艾琳,没有其他人的存在。他和艾琳之间发生的一切不可能只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艾琳突然抬起头,似乎是感应到了亚力克斯灼热的视线。亚力克斯回望艾琳,从她的眼神里再次确认了这个事实。至少她没有转头移开视线,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假装亚力克斯仍不知情,毕竟他的震惊不解应该都已经写在了脸上。即便如此,亚力克斯还是难以将视线从艾琳身上移开。她深邃的眼神似乎在说,我很抱歉,我并不是故意要伤害你,是我的错,与你无关,请你不要用那样凄切的眼神看着我,我和他与我和你之间不一样……
“我去接莱辛。”亚力克斯突然出声,强迫自己结束与艾琳的眼神交流,阻遏了她想要倾诉的所有话语,然后决绝地转身离开。一切都结束了。到此为止。
那个与他搭话的男人已走远,亚力克斯又在门外屏息静立了半晌,只有满街冷清为伴。刹那间,他竟不由得开始怀疑,他与艾琳的一切回忆,还有这个阴霾寂静的早晨都只是他的黄粱一梦;偶遇的男人、路人、身后残破的老宅、眼前阴沉昏暗的大街都只是他在梦中的想象杜撰。而当他从梦中醒来,炽烈的骄阳会从太平洋冉冉升起,将清晨的浓雾灼烧驱尽,然后,他会起床为皮特准备一杯香浓的咖啡,催促他加快动作以免错过上学的校车。
亚力克斯回过神来,转身走回豪斯泰沃广场。他已经清醒了。在柏林,命运的齿轮已开始转动。“你只管安顿下来,我们这边会安排人跟你接触。”这是亚力克斯从坎贝尔处得到的关于接头时间的仅有信息。他原以为初次接头碰面会安排在一周甚至两周之后,而不是他刚刚抵达柏林的第二天。亚力克斯回想起服务生的嘱咐,“记得尽早出发。”如此匆忙仓促的部署到底是出于何种原因?
亚力克斯抬起头,看了眼天空,一片清明。天已大亮。
*
如服务生所言,亚力克斯在军事管制区并没有遇到什么麻烦。军队设置的路障杂乱无章地随地散落,行人恣意走过这条被称为“边界”的街道。蒂尔加滕公园被分割成几块小的区域,如今都成了菜园子,儿时记忆中随处可见的繁茂大树也难觅踪影,但至少那些在照片中见到过的残骸废墟——被击落的飞机、烧毁的卡车,都已经被逐一清理干净。有两条路通往吕措夫广场。一条路线呈“之”字形往下走,经过使馆区;另一条路线则行至大星广场,然后再往下直走。不过,走哪一条路又有什么关系呢?并没有人向他说明接头的具体地点和方式,说不定刚出公园就会遇到接头人。因此亚力克斯并没有多想,只是沿着路埋头往前走。穿着邋遢的路人逐渐在被烧毁的德国国会大厦附近聚集,彼此交换手表、家中的值钱玩意儿,还有美军小卖部售卖的食物罐头等,各取所需。井然有序的交易场景不禁让人想起威尔特海姆购物村,只不过在柏林的这个“购物村”,没有人声鼎沸,没有清脆鸟鸣,只有怪异的寂静。
亚力克斯快走到胜利纪念柱时,突然有辆车斜刺里冲出来,停在他身边。
“迈埃尔,上车。”
美国口音。亚力克斯犹疑了一两秒钟,并没有伸手去碰车把手。
“上车。”说话的男人言语间还带着些微男孩子气,没戴帽子,理着军队中常见的短寸头。
待亚力克斯上了车,他友好地伸出手,并主动自我介绍道:“威利·豪客。很高兴你能来到柏林。”他把威利的“W”音发成了“V”。
“你是德国人?”
“在还是小孩子的时候我就已经离开德国去了底特律。我父亲在那儿工作,之后就再没回来过。我也没想过有一天我会回到柏林。啊,柏林的空气。”平舌元音再次暴露了他的德国口音。
“你不愿意来柏林?”
威利耸耸肩,无奈道:“这边最近有些新情况,所以他们希望你能加快动作。他们是从军队里把我招募来的。因为我这该死的德国口音,所以就被指派到了这儿——美丽的柏林。”他探身往车窗靠了靠,感叹道,“我们中的大部分人都是这么来的,因为会讲德语。坎贝尔也曾被派往波兰。他父亲是波兰人。”
“坎贝尔?波兰?”
“好了,先不讲这些闲话了。正事要紧。我们时间不多,只有从这儿步行到吕措夫广场的时间。”车子绕向另一边,开往夏洛滕堡宫。“没人跟着你吧?”
“应该没有。为什么这么急着见我?我没想到你们……”
“情况有变。现在,我先跟你讲一下从柏林撤退的路线。”
亚力克斯看向威利,眼里满是疑惑不解。
“万一身份败露,你就需要撤退。”威利解释道。
“哦,原来如此。”
“一定要记住,你不能写下来,只能记在心里。基地在佛伦韦格21号,就在达勒姆植物博物馆附近。”
“基地?”
“中央情报局的柏林行动基地。只有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你才能用这最后一招。保命用的。我们必须假设,它时刻处在敌人的监视之下。所以一旦在那里出现,就意味着你的身份已经暴露。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把你送出柏林。”
亚力克斯重复地背诵着:“佛伦韦格21号。”
“你知道这个街对面以前住着谁吗?马克斯·施梅林。”威利的口气中透着微妙的自豪,好像这件事情有什么特殊意义似的,“不过就像我说的,那里是紧急撤退点。如果你平时想要和我们联系,到普通接头点就可以了。”
“那又是在哪里?”
“这取决于政府那边安排你住在哪儿。像你这样的作家,一般都安置在普伦茨劳贝格区。那个区很少遭到炸弹袭击,很多建筑依然保持着原来的样子,相当完好。我们现在先假设你被安排住在那儿,接头地点在弗里德里希人民公园附近。你要装作你很喜欢到那儿散步的样子。”
“然后我在散步期间会无意中碰到某个人?”
“是,就在那个有童话人物雕像的喷泉旁边。知道我说的是哪里吗?”亚力克斯摇头:“我从没去过那边。”
威利咧嘴笑了:“你还真的是伦敦西区人啊。在你眼里,来柏林就只到罗曼仆咖啡馆了是吧。”
“没有事情需要我到弗里德里希人民公园那边去,仅此而已。”
“但是现在那里就是你的家了。”
“我每天都要到那个公园散步吗?”
“你能去就去吧。我们会固定一个时间段。如果你能养条狗,每天去公园遛遛狗就更自然了。不过考虑到现在柏林正在实行配给制……总之,你要装出一副你很喜欢外出运动的样子。”
“不需要假装,我本来就喜欢户外运动。”
“嗯,那最好不过了。你要制定一个日常作息表,这样不管你住在哪儿,我们接头的时间和方式都不用做太大变动。比如说,如果他们把你安排住到更远一点儿的地方,那我们就把碰头地点改到魏森湖,你就去湖边散步。你现在暂时住在阿德龙酒店是吧?”
“嗯,是的。那边环境挺好的。”
威利注视着亚力克斯的侧脸,说:“他们应该会要求你公开露面,比如他们安排了安娜·西格斯为一家工厂剪彩。蒂姆希茨少校很喜欢你们这些作家。”
“你说的这个少校是谁?”
“他是政府的首席文化官,或者可能还有什么其他头衔。总的来说,我觉得他应该是挺信任你们的,是他提议把你们引渡回来的。用他自己的话说,他热爱德国作家。”
亚力克斯扭头凝望窗外,依然是无穷无尽的断壁残垣,和东柏林的状况一样糟糕。
“那么,我应该搜集关于这个人的什么情报呢?总不会是他读不读托马斯·曼的作品之类的吧?”
“我来给你解释一下。在现在的柏林,除了空运物资,还有许多不同的战争正在进行。蒂姆希茨主要负责宣传事务,而且他做得挺好的,苏联现在觉得他们已经占领了道德高地。不要问我他们是怎么做到的,我也不知道。他们的军队来到这儿,像强盗一样把所有能抢的都抢走了,但他们就是能把自己包装成英雄。而我们呢,我们只是在法国给孩子们发些糖果,他们就把我们跟纳粹扯到一块儿去了。他们就是这样在广播和报纸上散布谣言,引导舆论的。他们在这里随意安插眼线,排除异己。难道这就是你希望看到的德国的未来?另一个苏联?”
“所以你们到底需要我做什么呢?”亚力克斯依然疑虑重重。
“坎贝尔是怎么跟你说的?”
“他跟我说搜集一切我能搜集到的情报。但我还是不懂你们的用意。不过也没什么关系了,反正我都已经在这儿了。”
威利掉头,重新慢悠悠地兜回蒂尔加滕公园。
“是啊,就像你说的。你都已经到这儿了,就不要再想那么多了。在这里你会遇到很多人。我想要知道,有哪些人是能够为我们所用的。”
“为你所用?你指的是,像我一样为你们提供情报吗?”
威利点头:“也许有的人觉得未来并不像政府描绘的那样光明,也许有的人已经开始动摇,也许有的人正需要钱。总之,我需要掌握这些情况。这就是问题的关键了。”
“好的,我明白了。”亚力克斯轻叹。
“我想要提醒你的另外一件事是,保护好自己,不要丢了小命。”
亚力克斯讶异地看着威利,说:“我以为我只是需要力所能及地收集一点情报。”
“但苏联人不是这么看待这类事情的。现在柏林就跟道奇城一样,到处都混乱不堪,无法无天。你要时刻小心行事。军事管制区并不就一定安全,他们那帮人简直是为所欲为。有的人在光天化日之下就那么凭空消失了,显然是被他们抓走了。我们找他们交涉,但也没有什么有效的办法,他们就只是推脱说不知情。对你这样没受过专业训练的门外汉来说,这里真的是危险重重。我们并不希望你在这儿丢了性命。所以,一旦有什么危险,你们肯定是最先撤退的那批人。不过坎贝尔说你应该可以应付,他说你挺有积极性的。”
“呵呵,积极性。坎贝尔真是个浑蛋。”
威利身体略向后仰,对亚力克斯突然爆发的情绪有些惊讶,随即笑了:“是,你说的没错。这件差事确实很操蛋。”
亚力克斯没有看他,自顾自地说:“其他的呢?你这么火急火燎地急着见我,不可能只是提醒我小心行事。就像你刚刚说的,有些什么新情况。”
威利盯着亚力克斯看了几秒钟,才开口道:“好吧。你听着,有些事情是你不能……”
亚力克斯出言打断:“到底是什么情况?”
“在你身上我们发现了一些有价值的地方。我们已经提升了你的等级。”
“提升等级?”
“你现在已经是受保护情报来源了,不再是普通的情报提供者。”
“受保护。好吧。”
“这意味着,在整个柏林行动基地,没有人知道你的存在。”
“除了你。”
“对,除了我。这样的话,你身份泄露的可能性就大大降低了。行动基地的人只知道我有一个受保护的线人在东柏林,但并不知道具体是谁。”
“为什么要把我当作受保护的线人?”
“还记得你拜托我们查探你一些朋友的下落吗?”
“嗯。但是坎贝尔当时跟我说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那是因为他们都结婚了,用了新的名字。后来我用战犯登记处那边的系统重新查了一下,找到了其中一个人——艾尔斯贝特·冯·伯纳思。现在已经是穆特医生的夫人了。”
“为什么她的名字会被登记在战犯登记处?”
“不,是穆特医生被那边登记在案了。他是纳粹国防军的军医,所以就自动被那边建档了。”
“他应该也为纳粹做了些什么吧?”
“嗯,就跟你能想象到的一样,为军队的伤员处理下伤口什么的。不过在去国防军之前,他工作的精神病院有一个安乐死项目,就是为了保持德国血统纯净而实行的那些项目之一,他负责弄晕被执行死刑的那些人。那些人既不是残疾也不是白痴,都是棕色皮肤的普通人。”
“他因为这个被审判了?”
“没有。把每一个为纳粹工作过的医生都送上法庭审判是不现实的,毕竟当时推行的人种改良计划涉及的范围非常广,许多医生都参与了。况且,那些被杀掉的人虽然很无辜很可怜,但纳粹采取的手段其实是合法的。不管怎么说,这些都已经是历史,都过去了。”
“她还活着吗?”
威利点头:“他们两个都还活着,现在在英军占领区开了家诊所。”
“你希望我和他们取得联系?”
“这个由你自己决定。我听坎贝尔说,你们的关系挺亲密融洽的。”
“我阿姨嫁给了她的叔叔。”亚力克斯解释道。但他的心绪仍未从刚刚的话题中抽离。他们是怎么把人处死的?注射毒剂?服用毒药?还是释放毒气?艾尔斯贝特知道她丈夫在纳粹军队的所作所为吗?抑或,她只是待在家里安静地过着自己的小日子,对发生的一切充耳不闻视而不见?过着背井离乡的流亡生活,人们更愿意在心中反复思念亲人离家时的模样,而不忍去想象他们归来时会变成什么样子。
威利注视着出神的亚力克斯。
过了一会儿,亚力克斯才回过神来,问道:“可我还是看不出来这其中会有什么有价值的信息。”
“我说的不是他们。只是在那个时候我突然想到,可能另外一个人也结婚了。”
亚力克斯闻言一怔,半晌才踟蹰地开口:“你说艾琳?”
“嗯,现在已经是……”
“恩格尔夫人。”亚力克斯平静地说出这个称呼。
“不,是格哈特夫人。恩格尔贝特·格哈特夫人。他的朋友都叫他恩卡。有意思的是,他是一名化妆师。”
“化妆师?”
“是的,在乌发电影公司工作。”
“为什么……”
威利自顾自地说:“这份工作可能让他远离了很多麻烦。一个生活愉快的已婚男人,只要工作上不出什么太大的差错,戈培尔就不会为难他们的。而且他还可以整日跟那些女演员近距离相处。”说着,他抬起头,问亚力克斯,“你说的这个恩格尔又是谁?”
“没什么,艾琳以前的一个男朋友而已。”亚力克斯眼前闪过艾琳爱抚恩格尔时的温情。
威利凝视着亚力克斯,察觉到他的神色似乎不对劲,便问道:“你怎么了?”
“呃,没事。所以她现在还活着吗?”
“活蹦乱跳的。我想,你应该很想见她。”
亚力克斯只是沉默地看着威利,无言以对。
“我希望你们能重新做回朋友,甚至比以前更加亲密。”
亚力克斯的心脏漏跳了几拍,提防地问道:“为什么?”
“亲人旧友,重逢相认,这不是最自然不过的事情了吗?而且你们几乎算得上是家人了吧?”威利拿出一根香烟。
“家人。”亚力克斯喃喃地重复,等着威利继续往下说。
“接下去的一切就顺理成章了。她自然而然地就会把你介绍给她的新朋友认识。”
“你就直说吧。”
威利探身过去,向亚力克斯靠了靠,点燃了香烟。“格哈特在一次炸弹袭击中去世了。艾琳变成了寡妇。名义上暂且这么说吧。”
“然后呢?”
“所以现在她有了一位新的‘朋友’。当然了,这没什么好责备的,一个独身女人在柏林生活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威利停下来吸了口烟,才继续道,“这是我们的机会。”
“怎么说?”
“亚历山大·马雅可夫斯基。艾琳的那位新朋友,他的妻子远在莫斯科,不过那关系不大,他们都这么干,不是吗?总之,他现在对你这位亲戚非常着迷。她对他感觉如何我就不知道了。希望她也同样喜欢他吧。既然现在有你在,我们就不希望她那么快离开他。”威利淡淡地笑了,“这就是为什么我急着见你的原因。忘了什么狗屁蒂姆希茨,这才是你真正的工作。”
亚力克斯的目光追着威利吐出的烟雾茫然地望向远方,一时竟忘了呼吸。半晌,他才回过神来。
“你想我暗中监视她?”亚力克斯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关于这件事,没有一个人跟我提过哪怕一个字!我没办法……”他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随着烟雾散在空气中。
威利深吸一口气,说:“你别无选择。”
“她是我的……朋友。”
“我们对她没有兴趣。我们感兴趣的是马雅可夫斯基。”威利循循善诱,像是在说服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他现在在为马尔采夫工作,国家安全部的马尔采夫少将。我们从来没有过这么好的机会,可以如此接近卡尔霍斯特内部的高级官员。一个马尔采夫身边的人。这是一个极其难得的机会。你想要一张回美国的机票,这就是了。”
亚力克斯感觉胸口发紧,有点喘不过气来。
“坎贝尔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个消息,然后开始策划这一切的?”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威利有点儿讶异亚力克斯竟然会抛出这样一个问题,“你应该自己去问他。”
“但他现在不在这儿。”
威利看着他,问道:“这个问题很重要吗?”
亚力克斯转过头不去看他,只是默然地望着窗外。片刻,亚力克斯才重新开口道:“你觉得他会告诉她什么?”顿了下,“在床上。”
“可能压根儿没什么,但也可能会有一些很有价值的信息。我们也没有把握一定可以得到什么重要的情报。但你是目前唯一一个可以接近他的人。现在想要改变主意退出已经有点太晚了,不是吗?”威利看了一眼手表,说道,“时间差不多了,我得送你去吕措夫广场。就算你走得再慢,现在也该到那儿了。”
“我从未说过,我会同意做这样的事情。”
“你到底在担心什么?马雅可夫斯基吗?他就是一个十足的恶棍,就像他们中的其他人一样。还是你的那位朋友?你好好想想,她现在正在跟他做什么勾当。在这样一滩浑水中,没有人敢说自己是干净的好人。”
“我还以为我们就是好人。”
“我们当然是了。我是说他们没有一个是好人。”威利把烟头扔向窗外,启动了车子,“我能看出来你很不情愿。你到底有什么问题,我想你最好现在告诉我。当然了,你也可以直接回到阿德龙酒店,和你柏林的新朋友们开始愉快的新生活,然后就一直待在这儿。但我想,你还是想回美国吧。那么,你就要向我们证明,你是一个合格的好公民。”
“通过做这样的事情?”
“是的,就是这样。”威利掉头开往吕措夫广场,“所以,你到底还有什么顾虑?有什么内情是我应该知道的吗?”
亚力克斯轻轻地摇了摇头,说道:“没什么,就是……那是我熟悉的人,所以……”
“你上次见艾琳是什么时候?”
“十五年前。”
“十五年的时间足够发生很多很多事情了,特别是在这样的地方。你觉得你很了解她?其实,可能你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了解她。”威利放慢车速,“至少你了解的艾琳,不是一个会和马雅可夫斯基上床的女人。”
亚力克斯呆呆地凝望着前方。等他从这场噩梦中醒来,他得把皮特收拾妥当,送他去上学。
“你得从这座桥走出去。如果有人监视你,那么他们肯定认为你会从这里经过。”
“监视?他们为什么会监视我?”
“这就是他们做事情的方式。”威利看着亚力克斯,宽慰道,“你还好吧?你看起来……哎,谁没有犹豫不决、胆怯害怕的时候呢?慢慢就会好的。记住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亚力克斯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坐着。这会儿,朝阳的厨房应该已晨光普照了。
“我应该怎么做?我是说,我该如何与她取得联系?”亚力克斯终于有了回应。
“她应该会出席你的欢迎会。你是大人物,很多人都想见你。”
“和她那位男朋友一起?”
“不一定。近日他正在处理莫斯科和德国统一社会党之间的冲突,德国方面觉得莫斯科应该停止以战争赔款的名义从德国抢夺钱财,并且要求莫斯科方面遣返战俘。”
“你觉得他会跟我谈这些?”
“一旦信任建立,他对你说的话连你自己都会惊讶。”威利有节奏地轻叩车窗,“到时间了,你最好快点走,去看看你以前住的房子是否还在那儿。对了,你住在广场的哪一边?”
亚力克斯凝视窗外,方才威利说的话还在耳边盘旋回响。你以为你很了解她?可能没有你想象中的那样了解吧?在柏林,很轻易就会做出一些越界的事情。朝阳已破云而出,现在他应该站在餐桌边,催促皮特赶快吃完麦片,以免错过上学的校巴。
“东侧。”亚力克斯终于开口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