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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去哪儿你就跟到哪儿,随时向我报告。”

“他怀里可能揣着家伙。”我说,眼睛又鬼鬼祟祟地盯在报告的对象身上。

“你是说他怀着个小家伙?”

我觉得这话一点儿也不好笑。

让我准确地描述一下当时的场景,因为情况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前呼后拥的“熊猫”逛起街来慢得像蜗牛爬,跟着他们的人还不止我们三个。有钱的阿拉伯王妃们驾临骑士桥名店时,一向都不会不告而来。除了商场里那两个身穿黑色上装、条纹西裤的楼层巡视员,还有两个一看就是私家侦探的人分别站在两个拱门边,双腿分开,两手握拳贴在身侧,仿佛随时准备跟旋转托钵僧20格斗。好像这都还不够似的,当天早晨苏格兰场也特地派出了自己的标志性保护力量——一个面容冷酷、身穿系带雨衣的男人,坚持要一直跟在“熊猫”旁边,对靠近身边的所有人都怒目而视。最后,你一定得注意身着礼拜日盛装的保罗和南希,他们俩背对着所有人,装出正在仔细挑选睡衣的样子,从镜子里观察我们的保护对象。

你得知道,这一切都发生在悄无声息、香气袭人、女眷内室一般隐秘的场景之中。周围到处是薄如蝉翼的内衣、厚厚的长绒地毯和姿态慵懒、半裸着身子的假人模特——更不用说那些身穿黑色绉纱服装、态度亲切、头发花白的女店员了,她们已经到了一定的年纪,其仪态举止不至于再对顾客构成什么威胁,因此才能执掌这女性隐私的神圣之地。

我注意到,其他的男人要么压根不往女性内衣部里面走,要么就是目不斜视地匆匆穿行而过。我的本能反应按理说也会是一样,可我认出了这个神情忧郁的小个子男人,他留着黑色的小胡子,棕色的眼睛透着狂热,始终坚定不移地在十五步开外跟着“熊猫”的随行人员。要不是蒙蒂把我放在清道夫的位置上,我也许根本不会发现他——或者说不会在当时发现他。不过情况很快就显而易见了:他和我虽然干着不同的行当,却都必须与我们的目标保持同样的距离——我显得很冷淡,他却流露出一种强烈而又神秘的依赖感。因为他的目光从来都没离开过她。哪怕是在被柱子或别的顾客挡住的时候,他仍然竭力把黑乎乎的脑袋扭过来扭过去,直到再次用热切而又疯狂——当时我确信是这样——的目光将她锁定。

我第一次感觉到此人身上的这种狂热,是在机场到港大厅看到他的时候。他踮着脚把脸贴在长窗的玻璃上,不停地扭动着身子,想看清楚皇室夫妇走过来的样子。当时我并没觉得他有多么不同寻常。我观察每一个人都是带着挑剔审视的眼光的。看起来他只不过是组成皇室欢迎团的一大群外交人员、侍从和跟班之中的一个普通人。尽管如此,他的极度热情还是让我心有所感。看着他使劲把瘦削的脸贴到玻璃上,我暗想,原来中东就是这样。这就是我们的情报部门必须遏制的异教徒的激情,否则我们可别想开着汽车、家里有暖气烧,还能平平安安地卖掉我们生产的武器。

“猴子”向前走了几步,斜眼瞅着一个柜台里的丝带。他走路时的姿态与他的绰号完全相符,步子很大,却一副偷偷摸摸的样子;他行动时似乎只有膝盖以下的部位在动,迈起步来仿佛是在玩弄阴谋诡计。我特意选了他旁边的一个吊袜带展示柜,一边瞅着里头的陈列品一边偷偷地打量他,看他的腰部和腋下有没有什么泄露天机的突出物。他的黑色大衣是枪手钟爱的经典款式:样式宽松,没有腰带,可以毫不费力地藏住一把装着消音器的长管手枪,或者是挂在腋下的一支半自动步枪。

我仔细观察着他的双手,我自己的手因为紧张感到阵阵刺痛。他的左手随意地贴在身侧,但看起来更有力的右手却老是往胸口的方向摸,还总会停顿片刻,仿佛是在积聚勇气,准备最后孤注一掷。

是用右手斜伸拔枪,我心想。枪的位置很可能在腋下。训练我们使用武器的老师教过各种可能的组合方式。

还有他的眼睛——那双狂热分子的黑眼睛满含热情,仿佛在缓缓燃烧——即使从侧面看,那双眼睛注视的好像也是来世。他是不是曾发誓要向她复仇?还是报复她的家人?那帮狂热的毛拉21是不是曾对他许下诺言,事成之后他肯定能跻身天堂?我对伊斯兰教的了解并不多,仅有的一些知识还是来自于几堂文化背景课和P.C.雷恩22的小说。不过,这点儿知识已足以引起我的警惕,让我知道面对的是一个毫不珍惜自己生命、敢于铤而走险的狂热分子。

至于我自己,可叹啊,我却是手无寸铁。我一直为此耿耿于怀。监视人员在执行常规任务时根本别奢望能携带武器,但秘密保护工作并不是普通的监视,因此保罗·斯科迪诺从蒙蒂的保险柜里领到了一把手枪。

“一把枪就够了,大学生,”蒙蒂带着老头似的微笑对我说,“我们可不希望你挑起第三次世界大战,你说是吧?”

因此,当我直起身轻手轻脚地再次跟上他时,我能做的也只是事先想好该使用无声暗杀课上要求掌握的哪一种招数。我是不是该从他身后发起进攻——猛击他的后脑勺,或者是给他来个双风贯耳?这两招都能立刻要他的命,但留着活口还能盘问盘问。还是趁他拔枪的时候先扭断他的右胳膊,用他自己的武器制服他?但如果我让他拔出枪来,我自己会不会也被周围的几个保镖一阵乱枪打死?

她看见那家伙了!

“熊猫”直直地盯着“猴子”的眼睛,“猴子”也回望着她!

她是认出他了吗?我敢肯定她认出来了。但她看出他的企图了吗?她会不会是受到某种奇怪的东方宿命论思想的影响,已经准备赴死了?我继续观察着他们俩之间神秘莫测的交流,与此同时种种恐怖的可能性在我的脑海中转个不停。两个人的眼神碰在了一起,“熊猫”的动作一下子僵住了。她那双戴满金银珠宝、张牙舞爪的小手本来正在拼命搜刮柜台上的衣物,这时却停住了——接着,那双手就像是在听从他的命令,老老实实地滑落到了“熊猫”的身侧。这之后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显得毫无主意,连避开他锐利眼神的力气都没有。

终于,带着一种绝望的、莫名其妙的谦卑神情,她转过脸去不再看他,低声和女伴说了些什么,然后把手伸向柜台,放下了还攥在手里的一样带褶边的东西,也不知到底是什么衣物。那天她穿着棕色的衣服——如果她是个男人,我肯定会说那身衣服倒像是方济各会23的修士袍——宽大的衣袖比她的胳膊还要长,额头上紧紧系着一块棕色的头巾。

我看见她叹了口气,然后慢慢地、听天由命地(对此我确信无疑)带着随行人员朝拱门走去。她身后紧跟着一名私人保镖,保镖后面则是苏格兰场派来的那个警察。接下来是随行人员中的女伴,商场的楼层巡视员跟在后面。最后是保罗和南希,他们俩故意装出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好不容易放弃了研究了半天的睡衣,像其他顾客一样跟在这一大群人后面闲逛。保罗肯定已经听到了我和蒙蒂的谈话,根本没屈尊瞅我一眼。向来对自己的业余表演本领引以为豪的南希,正假装跟他上演一出夫妻吵架。我想要看看保罗有没有解开上装外套的纽扣,因为他也喜欢斜着拔枪。但他那宽阔的脊背正对着我。

“好了,大学生,给我瞧瞧。”蒙蒂变魔术似的出现在我身旁,清清楚楚地对着我的左耳说。他站在我身旁有多久了?我根本不知道。正午已过,我们该撤下去了,但现在可不是换岗的时候。“猴子”离我们还不到五码远,他悄悄地迈着步子,无比坚决地跟在“熊猫”身后。

“我们可以在楼梯里把他制服。”我嘟哝着说。

“大点儿声,”蒙蒂建议道,他说话的声音还和刚才一样不加掩饰,“正常说话,没人会注意你。歪着嘴角嘀嘀咕咕,人家会以为你要来抢收银台。”

我们在一楼,因此“熊猫”这帮人肯定要乘坐电梯,不论是上楼还是下楼。电梯旁边有两扇弹簧门,当年从门口进去是一道石砌的疏散楼梯,楼道里潮乎乎脏兮兮的,台阶上铺着油毡。跟着“猴子”朝拱门走去的时候,我一路断断续续地跟蒙蒂讲我设想的方案,这个方案可谓简单明了。等这帮人走近电梯时,蒙蒂和我从“猴子”左右两侧逼上去,分别逮住一只胳膊把他拖进楼梯道。照着腹股沟来一拳就能把他制服,然后卸掉他的武器,偷偷地绑到格林街,邀请他主动坦白。训练的时候这种事我们练过几十次——有一回我们错绑了一位无辜的银行职员,那人正赶着回家去见老婆孩子,我们却误以为他是训练组的,结果弄得很尴尬。

可蒙蒂听到我的计划,没做出任何表示,这让我感觉很沮丧。他看着两个楼层巡视员在人群中开出一条通道,好让“熊猫”一行能清清净净地乘电梯。他脸上带着笑容,和其他有幸一睹皇室成员尊容的普通人一样。

“她要下楼,”他得意洋洋地说,“我敢拿一镑跟你赌一便士,她肯定要去买那些人造的珠宝首饰。别以为从海湾国家来的人看不上人造的假货,他们可喜欢得不得了呢!他们觉得买这些东西划算得很。来吧,儿子。这真有意思。咱们也去瞧一瞧。”

现在我宁愿这么想:尽管当时我听到蒙蒂这么说有点莫名其妙,也还是能看出他的谍报技巧很高超。“熊猫”的异国随从们大都穿着阿拉伯式的服装,这让其他顾客觉得非常好奇。蒙蒂只不过是个顾客而已,看热闹看得正开心。没错,又给他说着了,他们的目的地确实是人造珠宝部,而“猴子”也料到了。我们从电梯出来的时候,他急忙窜到人群前头,在亮闪闪的陈列品旁边找了个有利的位置,左侧的肩膀挨近墙边,这恰恰是右撇子枪手斜向拔枪时必须采取的姿势。

然而,蒙蒂根本没找个有利的战略位置以备还击,而是跟在“猴子”后面晃悠。他站到了“猴子”的身旁,接着招手让我也站到他旁边。这样一来我别无选择,只能让蒙蒂——而不是“猴子”——处在我们三个人的中间位置。

“儿子,我总爱来骑士桥就是因为这个,”蒙蒂解释说,声音大得连半个楼层的人都能听见,“你根本想不到在这地方会碰到什么人。你记得吧,上回我带你妈来的时候——那天我们先去了哈罗兹24的美食广场。我心想:‘嗨,我认识你啊,你是雷克斯·哈里森25嘛!’当时我伸出手就能碰到他,可我没那么干。这儿可是全世界的交叉路口,骑士桥这地方。你同不同意,先生?”蒙蒂冲着“猴子”举帽致意,那家伙没精打采地冲他笑了笑。“我在想,这帮人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看样子像是阿拉伯人,他们随时都能拿出所罗门王的财富。我敢说,他们连税都不交。皇室成员肯定不交税,嗯,用不着交。全世界没有哪一个皇室会自己给自己交税,没那个道理。看到那边的大块头警察了么,儿子?他准是特别分部26的,瞧他那绷着个脸的蠢样就知道了。”

与此同时,“熊猫”一行人分散到打着灯光的一个个玻璃柜台前,“熊猫”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躁情绪,让店员把托盘拿出来给她看。很快,就像在女士内衣部时一样,她拣起一件东西,举到灯光下翻来覆去地仔细审视,然后放下来,再拿起另外一件。就在她一件接着一件鉴赏了又放弃掉的时候,我又一次看到她焦急的目光瞥向我们这边,先瞅了瞅“猴子”,然后又瞅着我,仿佛觉得只有我才能保护她。

我瞟了一眼蒙蒂,想确信自己的判断没错,可他仍然是一副笑嘻嘻的样子。

“刚才在女士内衣部里就是这样的。”我悄声说,忘记了蒙蒂告诉过我要正常说话。

但蒙蒂还在用大嗓门继续长篇大论。“可是从里面看,儿子——我一直这么说——从里面看啊,皇室也好,老百姓也好,他们和我们其实是一样的,完全一样。生下来的时候都光着身子,最后也都得到坟墓里去。健康才是财富;多交朋友比多挣钱管用,我觉得。我们全都有同样的欲望,都有许多小毛病,也都有顽皮淘气的时候。”他这么说个没完,仿佛是故意反衬我极度警觉的样子。

“熊猫”又让店员拿出了好几个托盘。柜台上摆满了各式各样华丽的人造宝石头饰、手镯和戒指。她挑了一套人造红宝石做的三串式项链,举到脖子前面比着,然后拿起一面手持的小镜子欣赏起自己的形象来。

是我在想象吗?不是的!她在用那面镜子观察“猴子”和我们俩!先是一只黑色的眼睛,接着另一只眼睛也盯住了我们;然后两只眼睛都看了过来,这是在警告我们,在乞求我们。这之后她又把镜子放下,转过身背对着我们,仿佛有点生气似的贴着玻璃柜台的边缘一掠而过,那儿还有刚拿出来的托盘在等着她。

就在此刻,“猴子”向前迈了一步,我看见他抬起一只手伸向大衣的领口。我顾不上谨慎小心了,也跟着上前一步,右胳膊往后一收,弯起右手的五指,掌心与地面平行,这是沙拉特教过的标准姿势。我决定照着他的心窝来一记肘锤,紧接着用手刀斩向他的上嘴唇,就在鼻软骨和上颌相连的位置。那个地方是许多复杂神经的汇集点,照准了猛击一下能让他暂时失去行动能力。“猴子”张开嘴,吸了口气。我估计他会大叫“真主”,或是喊出某个宗教激进主义派别的口号——不过现在想来,我觉得当时我们对奉行宗教激进主义的阿拉伯人并不了解,也不在乎他们——我当即决定自己也得大喊一声,这不仅是为了迷惑他,也是因为深吸一口气能让更多的氧气进入我的血流,增加打击的力量。我都已经在吸气了,却突然感觉到蒙蒂的手像铁箍一样牢牢抓住我的手腕。他的力气大得出奇,攥得我根本动弹不得,随即把我拖回到他的身边。

“可别这样,儿子,这位先生排在你前面,”他平平淡淡地说道,“他有件秘密的小事情要处理,对不对,先生?”

还真是这样。蒙蒂一直紧抓着我不放,直到我看清事情的本来面目。“猴子”开口说话了。不是冲着“熊猫”,也不是冲着她的随从,而是冲着那两个身穿条纹西裤的楼层管理员。他们俩侧过头来听他说话,起初是一副居高临下的样子,随即变得惊讶而又关切,同时视线也转向了“熊猫”。

“哎呀,先生们,王妃殿下希望她购物的时候不要太正式,”他说道,“我们这么说吧,包装、开发票之类的麻烦事可以免了。她已经到了一定的人生阶段。三四年前的她最擅长讨价还价了。没错。不管她想买什么东西,都能拿到最划算的折扣。不过今天,到了她人生的这个阶段,买起东西来她说了算——她要亲自把想买的东西拿在手里。哦,或许我应该说是拿在袖子里?因此我奉亲王殿下之命,要以非常优厚的价格买下王妃殿下‘非正式’挑出的所有商品,但有一点务必要非常明确,先生们:此事决不允许有一点风声传进公众的耳朵里,不管是文字上还是口头上,你们明白了吧?”

接着他从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天哪,那不是能要人命的瓦尔特自动手枪,不是赫克勒-科赫27轻型冲锋枪,甚至不是我们钟爱的勃朗宁九毫米手枪,而是一只压花的摩洛哥真皮钱包,里面装满了他主子的各种面值的钞票。

“我算了一下,先生们,有三只精美的戒指,一只人造祖母绿的,两只人造钻石的;还有一条人造红宝石项链,三串式的。按照亲王殿下的意思,支付款项时我们还要充分考虑给贵店员工带来的种种不便。其中也包括给二位先生的一点好处,因为刚才我们已经就公众的问题达成了共识。”

蒙蒂紧握着我的手终于松开了。我们一起朝大厅走去,这时我才敢偷偷地瞟他一眼。我如释重负地发现,他的神情尽管若有所思,却出乎意料地温和。

“咱们的工作就麻烦在这儿,内德,”蒙蒂满意地解释道,这是他第一次直呼我的名字,“生活本来只有这一面,我们却偏偏要从另一面去看。有时我自己也希望能碰到一个实打实的敌人,这我愿意承认。找起来很费劲,对不对?好人实在太多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