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顺便提一下,今晚的几场应酬,我可能没法去。”巴雷在回程的途中,对维克娄说,“你、亨西格和玛丽·罗必须自己想办法了。我今晚会和一位非常漂亮的女子一起吃饭。”
“那个女子我们认识吗?”维克娄故意问道。他们两人都笑了。这天是个晴朗的好天气。
她还好,巴雷满足地想着。就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至少也还没有发生在她身上。
我们当中有谁知道或猜得到巴雷对卡佳的感情有多深?在我们如此小心谨慎的监督和控制下进行的行动,一旦碰到了爱情问题,还是让大家感到相当的棘手。
维克娄这个人,虽然自身的生活极尽散漫之能事,但要求起巴雷来,还是挺严苛的。也许是因为他还不到那个年纪的缘故吧!他还不能接受年龄比他大的人对感情的看法。对维克娄来说,巴雷只是到处留情而已。不过,说实在的,巴雷也的确如此。男人到了巴雷这种年纪,是不会再有心情认真谈恋爱的。
亨西格的年龄与巴雷大致相仿。他把性视为私人生活中不足为外人道的小插曲,并且以为像巴雷这样古板的人,在执行任务之余,顺便放荡一下也是无可厚非的。虽然他和维克娄所持的理由不尽相同,但他还是和维克娄一样,认为巴雷会对卡佳产生感情,并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理由,因此对这两位当事人来讲,外人再好的建议也都是多余的。
那么,伦敦呢?他们对此事并没有明确的意见。在岛上,布莱迪已经说了一箩筐的话,但是布莱迪所持的反调和正面的建议都被原封不动地打了回票。
还有奈德呢?奈德有像他一般军人作风的太太,而且还未觉悟呢!奈德喜欢带着怜悯的笑容说道:你是在开我玩笑吧!在这个腐败的国家里,我是不会轻易为女色倾倒的,除非她肯站在我这一边去对抗全世界。
而鲍勃、薛里顿,还有庄尼,虽然方式不同,但似乎都认为巴雷的私生活和他的胃口,大体来说,已经是错综复杂到连他本人都不见得有能力去处理的地步,所以他们最好还是退出这个方程式的讨论为妙。
那么,帕尔弗莱呢?老帕尔弗莱又是怎么想的呢?——一有空闲时间就会去葛若斯芬诺广场,而如果他不能办到的话就打电话问奈德:“那家伙如何了?”
帕尔弗莱正在想的是汉娜,那个他曾经爱过,并且仍然爱着,用那种懦夫才会有的爱爱着的汉娜,那个一度有着像卡佳一样温暖、一样深沉笑容的汉娜。“你是一个好人,帕尔弗莱,”在那些日子,那些她努力想了解我的日子里,她会用极大的控制力说出这样的话,“你会找出一种方法来。也许不是现在,但终究有一天,你会的。”噢!帕尔弗莱终究还是找出了一种方法!他拿法律作托词——这有多方便!它规定:凡律师犯奸淫罪者,终身不得再从事有关淫乱罪的诉讼工作。他又拿孩子当挡箭牌,不单是他的孩子,还有她的——有这么多的人都牵涉在里面,亲爱的。他又用婚姻作借口,他真该死!——没有我们,他们该怎么办?德瑞克甚至连煎一个蛋都不会。他又拿与合伙人的关系作借口,然而就在他与合伙人散伙之后,他就一头埋在一个神秘沙漠的沙堆里。那儿,汉娜再也看不到他。更可耻的是,他居然还有胆子拿职务作托词——这个单位永远不会原谅我用这么卑劣的方式离婚的,亲爱的。别人可以,法律顾问不行,门都没有。
我也想到那个岛。就在那天傍晚,巴雷和我站在海边的沙滩上,望着对岸的浓雾越过大西洋向我们这边袭来。
“他们永远也不会把她给弄出来的,对吗?”巴雷说,“即使是出了什么差错也不会。”
我没有回答,而且我想,他也不期望我会回答,但他是对的。她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俄国人,而且她犯的是一项彻头彻尾的俄国罪行。她犯的罪,并不是属于那种可以用来作交换的等级。
“无论如何,她不会离开她的子女。”他用自己的话来肯定自己的疑虑。
我们望着海好一阵子。他的眼睛里看到的是卡佳,而我则看到汉娜。汉娜也永远不会离开她的子女,但不同的是她会带着他们一道走,然后嫁给一个老实人,脱离那个在法院忙碌成性的工作狂。
“雷蒙德·钱德勒!”马特维叔叔坐在椅子上,听到邻居家的电视开得太大声,不耐烦地叫道。
“真可怕!”巴雷说道。
“阿加莎·克里斯蒂!”
“啊!现在变成阿加莎·克里斯蒂了。”
“达希尔·汉密特、多萝西·塞耶斯、约瑟芬·铁伊。”
巴雷坐在卡佳安置他坐的那张沙发椅子上。那个起居室真是够小的,小到他的双臂一张开,就足以摸到两边的墙。室内摆着一个有玻璃门的小橱子,里面摆放着全家人的珍宝。卡佳已经带他浏览过这些奇珍异宝了。一位朋友为了庆祝她结婚而做的马克杯,杯上的圆形浮雕刻的是新郎和新娘。另外,已经不再完整的列宁格勒咖啡套组,曾经属于那个架子最上层木框里的女主人。还有,一对托尔斯泰时期夫妇的黑白照片,照片中男的留着胡须,穿着硬领白礼服,女的戴着无边帽,手上套着毛皮手笼。
“马特维非常喜欢读英国的侦探小说。”卡佳从厨房高声地说道。她手边的事剩下最后一件了。
“我也是。”巴雷虚情假意地说。
“他现在正告诉你在沙皇时代,这种书是不准读的。他们不能忍受人民干扰他们的警察系统。你有没有伏特加酒?不要再给马特维喝了,拜托。你要吃一点东西才行。我们对酒的喜爱不像你们西方人那么着迷。我们没有吃东西是不准喝酒的。”
借口要看她的书,巴雷走进了那个狭小的通道。从那里,他可以看到她。架子上的书都是杰克·伦敦、海明威,还有乔伊斯、德莱塞和约翰·福勒等人的作品。除此之外,海涅、雷马克和里尔克等作家的书也不少。双胞胎在浴室里喋喋不休地不知在讲些什么。他透过打开的厨房门口看着她。她的一举一动都有些慢半拍的样子。他想,她又变成一个地道的俄国人了。事情成了,她会高兴。事情不成,她会认命。起居室中,马特维还在高谈阔论着。
“他这会儿又在说些什么?”巴雷问道。
“他在谈围城的事。”
“我爱你。”
“列宁格勒人拒绝接受被打败的事实。”这时她正做着猪肝糕。她的手停了一会儿,接着继续工作。“即使墨池中的墨水都冻结了,肖斯塔科维奇还是不断地在作曲。小说家继续不断地写着小说,如果你知道那个地窖里还有一个作家在那儿埋头写作,你就每个星期都可以听到他们又完成了一章新的小说了。”
“我爱你!”他重复说着,“我所有的失败都因为太晚才遇到你。”
她很快地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们两个人都沉默了。短暂的一阵子,他们谁也听不到起居室内马特维的自说自话和浴室里的泼水声。
“他又说了些什么?”
“巴雷——”她抗议着。
“拜托!告诉我他在说些什么。”
“德国人在城南四公里外,用机关枪向城郊扫射,并且用大炮向城中心滥射。”她把垫子、刀叉交给他,跟着他走到起居室,“每个工人给二百五十克的面包,其他的人给一百二十克。你真的对马特维这么着迷,还是你只不过装着有礼貌的样子,像你平常一样?”
“这是一种成熟、无私、绝对、使人兴奋的爱。我从来没听说过有任何事情可以与之相比的。我以为你应该是第一个知道的人。”
马特维以一种真实的仰慕对巴雷笑着。那新的英国制烟斗在他上身的口袋里闪闪发光。卡佳知道巴雷的目光一直盯着她,于是笑了起来,摇了摇头,意思不是反对,而是满足。双胞胎穿着睡衣跑了进来,摇晃着巴雷的手。卡佳把他们安顿在桌子前面,让马特维坐在首座。巴雷坐在她旁边,她为每个人盛了大白菜汤。塞吉以惊人的力气把一个酒瓶的软木塞给拔了出来。但卡佳喝酒也只能喝上半杯,而马特维也只准喝伏特加酒。安娜去拿了一幅她去提米尔亚塞夫学院访问之后所画的图画,画里有匹马,有一个真正的麦场,有能够抵挡风雪的植物。马特维说了对街加工厂里一个老人的故事,而巴雷再次坚持要一个字不漏地把这个故事听完。
“马特维认识一个老人。他是我父亲的一位朋友,”卡佳说着,“他有一个加工厂。当他饿得一点力气都没有的时候,会把自己捆在那堆机器上,这样他就不会倒下来。马特维和我父亲找着他时,他就是这样子死的——捆在机器上死的。冻死的。马特维也希望你知道那个人在他的大衣上戴了一个发亮的徽章。”说到此处,马特维骄傲地指着他大衣上的一个点——“这样,晚上他们到涅瓦河去打水的时候,就不会和他的朋友相撞了。好了,我们讲列宁格勒就到此为止。”她语气坚定地说,“你已经足够慷慨的了,巴雷,像平常一样慷慨。但我希望你能够诚恳一些。”
“我这辈子还没有这么诚恳过呢!”
就在巴雷为马特维的健康干杯的时候,沙发旁的电话铃响了。卡佳跳了起来,但塞吉先她而至。他把听筒放到耳边,很快又挂回架上,摇了摇头。
“这么多接错线的电话。”卡佳说着,把预备吃猪肝糕用的圆盘子发给大家。
那里有她惟一的房间,房间只有她的一张床。
孩子们都上了他们的床,巴雷可以听到他们熟睡中的呼吸声。起居室里,马特维躺在他的行军床上。梦里的他,早已经回到列宁格勒去了。卡佳坐得笔直,巴雷就坐在她身旁,手握着她的手,眼睛看着玻璃上映着的她的脸。
“我也爱马特维!”他说。
她点了点头,发出了会心的一笑。他的手指关节顶着她的脸颊,这才发现她在哭泣。
“只是,爱他的方式和爱你的方式不同,”他解释道,“我爱小孩、狗、猫和音乐家。整个方舟都是我的责任。但我爱你爱得这么深,甚至到了说出来都觉得可耻的地步。如果我们能找到一种方法让我不再开口,我会很感激的。我看着你,我对自己的声音厌恶到了极点。你要不要我写给你看?”
说着,他就用双手把她的脸转了过来对着他,并且吻她。然后,他引领她坐到床头,把她的头放在枕头上,又吻了她。他先吻了她的唇,再吻了她带着泪水紧闭着的睫毛。她的双臂环绕在他的背后,把他拉向她,靠紧在她身上。但她又突然把他推开,跳了起来,去看了看沉睡中的双胞胎。放心了之后,回来,把卧房门上了栓。
“如果孩子们醒来,你必须要穿起衣服,我们也都要非常的正经才行。”她警告他,又吻了他。
“我能不能告诉他们我爱你?”
“如果你这么做,我是不会替你翻译的。”
“我问你行不行?”
“如果你非常小声地说。”
“你翻不翻?”
她不再哭了,但也不再笑了。她那又黑又有条理的眼睛探索着他,就像他自己的一样。她拥抱着他,毫无保留地拥抱他,不需作任何的承诺。
我从来没见过奈德心情这么恶劣。他已经变成主宰自己行动的约拿21。他越忍,就使他自己的预感越难忍受。在状况室里,他坐在自己的桌子前面,就像是在主持军法审判一样。而薛里顿则懒洋洋地靠在他旁边,好似一只通人性的泰迪熊。当我自作主张陪他走到康诺特——偶尔我也带汉娜去过——好打发等待的时间,请他到烤肉屋吃顿晚餐,我仍然摸不清在他坚忍的面具背后,有着什么样的心结。
我为什么这么做,老实说,是因为他的悲观正严重地影响到我的心情。我好像是坐在一个跷跷板中间。克莱福和薛里顿在一端,奈德则是另一端的重物。并且,由于我不是一个作决策的要角,因此在看到一个人如此残酷地陷于自我放逐之中,就越发感到难过。
“你见到鬼了!奈德。”我的口气里不带一丁点薛里顿的自信和武断,“你想得太多了,多过任何人可能想到的。好,就算如今这已经不再是你的案子了,但这并不代表这就是沉船一艘,无可救药了啊!而你的功劳就在于能知所进退。”
“一份最后而又彻底的问题表!”奈德又说了这句话,就好像它是被催眠师强行刻画在他脑海中的一样,“为什么是最后的?为什么是彻底的?你能否回答我?当巴雷在列宁格勒见到他的时候,他连我们为他预备的初步问卷都不肯接受。他把它往巴雷的脸上扔。而现在,他却要求我们把整套的‘购物清单’一次给他。他要的是最后的清单。一次大满贯。要在周末前全弄好给他,这以后,蓝鸟就再也不回答那些讨厌人物所提出的任何问题了。‘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他这么说到底是为什么?”
“我们要花点时间从不同的角度来看这件事情,好吗?”侍者为我们端来了一瓶奇贵无比的红葡萄酒时,我对他小声而又迫切地说道,“好,就算蓝鸟已经被俄国人给策反了。就算他不是什么好东西,他现在落入俄国人的手里了,那么,他们有什么必要把这个案子给结了?他们为什么不倒过来玩弄我们一番?你站在他们的立场想想,换了你,你会轻易就这样算了吗?你是不是会给我们一份最后通牒,制造一个最后期限?”
他的回答抹杀了我生平请同事吃的最好也最贵的一顿饭。
“我也许会这么做,”他说,“如果我是俄国人。”
“为什么?”
他以沉重的心情冷静地道出原因,让人觉得格外心寒。
“因为他也许不再中看,不再能摆得上台面。他也许什么话都不能再说了,或正拿着他的刀叉在饱餐一顿,或正撒点盐巴在他的松鸡上。他也许已经不打自招,说出他在莫斯科有位极其美丽但却胸无城府的情妇。他也许……”
我们走回葛若斯芬诺广场。巴雷在午夜时分离开了卡佳的公寓,回到了梅日旅馆。亨西格在大厅里假装在读一份手稿,熬夜等他归来。
巴雷正在兴头上,但也没什么新的事情可以报告,他告诉亨西格只不过是和卡佳的全家聚一聚。还是和以前一样,他们都过得很快乐。他又加上了一句:去医院的计划仍然没有改变。
第二天一整天的工作内容是一片空白。间谍的工作就是等待。间谍的工作就是当你看着奈德沉落到谷底的时候,你担心自己是否也病了。间谍的工作就是在四点到六点之间,把假装去补习德文的汉娜带到你在皮姆利柯街的公寓里去。间谍的工作就是假装谈恋爱,而一定准时把她送回家,让她为亲爱的德瑞克做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