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我惹火了,所以我就说:‘别在我面前扮演上帝。别对我鬼叫什么千年正义——纽伦堡81的正义不过持续了四年。有效追诉期限法规至少给了我们二十年时间。再说,你们英国人如果不喜欢它,为什么又不要我们改呢?当你们把司法权归还给我们的时候,你们大可以说:喂,死德国佬,这些案子你们拿回去自己审吧,在你们的法庭里审,按你们的刑法判刑——不过在这之前首先把有效追诉期限的规定给我废掉。’他只是继续看着我,口中念着我的名字:‘普兰什科啊普兰什科。’”
他从口袋取出手帕,抹了抹额头,擦了擦嘴巴。
“不好意思,”他说,“我激动起来了。你们知道政治家是很容易激动的。他瞪着我的时候,我对他说:‘这里是我的家。如果有哪里是会让我眷恋的,就是这里,就是这个窑子。我过去一直纳闷为什么是这里而不是白金汉宫或可口可乐文化。后来我想通了:因为这里是我的国家。你应该寻找的也是一个国家,而不是一家大使馆。’他只是继续瞪着我,瞪得我火冒三丈。我说:‘好,就算你找到证据好了,意义何在呢?一个人三十岁犯了罪而在六十岁的时候惩罚他,意义何在呢?我们都是老头了。你知道歌德说过什么:没有人能看着一个夕阳超过十五分钟。’他却说:‘事情又要重演了。看看那些脸孔,普兰什科,听听那些演讲。必须有人出来制止那个王八蛋,不然你我的脖子上又会再次挂上一面牌子。”
布拉德菲尔德首先开口。“我们知道他没找到证据。但假定他找到的话,他会怎么做?他计划的下一步是什么?”
“唉,我告诉你:他已经疯了。”
“谁是爱克曼?”特纳终于打破长时间的沉默。
“那是什么东西,老弟?”
“爱克曼。她是谁?爱克曼小姐。埃特林小姐和勃兰特小姐……他们订过婚。”
“她只是他柏林时代的女人之一。还是汉堡时代?说不定两个时代都是。老天,我忘记一切了。感谢主。”
“她后来怎样了?”
“我没有她后来的消息。”普兰什科说,两只小眼睛就像是在老树皮上草草砍出来的。
从他们所坐的角落,那两张干净的脸仍然面无表情地监视着,四只苍白的手放在桌面上,犹如放下来的武器。扩音器在呼喊普兰什科的名字:党团正在等他。
“你出卖了他,”特纳说,“是你向西布克龙通风报信的。你把他卖到了河里去。他告诉你所有事而你却去警告西布克龙。因为你已经在赶搭卡费尔德的列车。”
“小声点,”布拉德菲尔德说,“小声点。”
“你这个烂人,”特纳气呼呼地说,“你会害死他的。他告诉你他找到证据,请求你帮忙,但你却把事情透露给西布克龙。你们是朋友,而你却干出这种事。”
“他疯了,”普兰什科低声说,“你不明白他疯了?你没有见过他以前的德性。你没有看到他在地窖里是怎样修理卡费尔德的。你以为你被揍得很惨?卡费尔德被他揍得甚至说不出话来。‘快招!快招!’”普兰什科的眼睛眯成一道缝。“在我们看过田里挖出来的尸体以后,他就像发了疯似的……尸体是被绑在一起的。被毒气杀死前就是绑在一起的。我对他说:‘听着,那不是你的错。你活下来不是你的错。’你见过那些纽扣吗?它们是集中营里用的钱82。我猜你没有见过吧?你从来没跟他一起出去喝酒泡妞吧?从来没有见过他怎样用那些木头纽扣找架打吧?我告诉你,他是个疯子。”普兰什科陷入回忆中,语气充满挫折感,“那天我坐在这里对他说:‘放手吧,你是何苦。何苦在德国建造耶路撒冷?何苦让自己饱受煎熬?找些妞来打打炮吧。听着!我们必须把往事忘记,不然下场只会是发疯。’他是个僧人。一个从来不愿意忘记什么的疯僧人。你以为世界是什么东西?是狂热道德家的游乐场?没错,我是告诉了西布克龙。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但你一样得学会忘记。老天,如果英国人学不会忘记还有谁学得会?”
他们走回大堂时听到咆哮声。两个穿着皮衣的学生闯了进来,站在楼梯上与门卫扭打。一个年长的议员用手帕捂住嘴巴,血沿手腕流下。“纳粹来了!”有人喊道,“纳粹来了!”但他指着的是站在阳台上一个挥舞着红旗的学生。
“回餐厅去,”布拉德菲尔德说,“我们可以从另一边出去。”
餐厅里的人一下子都不见了,他们有的被大堂的骚动吸引,有的则感到厌恶,各朝自己选择的方向散去。布拉德菲尔德没有跑,但迈着行军般的大步子。他们走到餐厅外面的连拱廊。一家皮革店的橱窗里展示着用精美小牛皮造的黑色手提箱子。在另一个橱窗里,一个理发师正为一个看不见脸的客人涂肥皂沫。
“布拉德菲尔德,拜托你一定得听听我说的话。老天,难道我来警告你他们说了些什么都不行吗?”
萨布惊恐得上气不接下气。他肥胖的身体在油腻腻的外套里更显沉重,汗珠结在他黄色眼睛下面的眼线上。他们退到一家店的门口。在连拱廊的尽头,宁静已重新降临国会大堂。
“谁说了什么?”
阿勒顿代萨布回答。“整个波恩都传遍了,老哥。整个报界都听说了。”
“听着。有些传言。一些很疯狂的传言。你知道那天汉诺威为什么会发生暴动吗?谣言在所有的咖啡馆满天飞。是卡费尔德的人传出来的。他们本来被交代不要说出去的。”
他快速打量连拱廊的两头一眼。
“那肯定是多年来最耸动的头条。”阿勒顿说。
“他们为什么会突然失控,像疯狗一样带头冲向图书馆?我是说卡费尔德的那些保镖。是因为有人向卡费尔德开了枪。就在音乐声最响亮的时候,有人从图书馆一扇窗向他开枪。枪手是图书馆员的朋友。你还记得那个女图书馆员的名字吗?爱希。她曾经在柏林为英国人做过事。她是个移民,是后来才改名为爱希的。她让枪手从窗户开枪。她死前一五一十告诉了西布克龙。卡费尔德的保镖看到枪手开枪——在音乐声最响亮的时候!他们看到有人开枪,想冲向前抓住他。带头冲的就是卡费尔德的保镖,那些由灰色巴士载送的家伙。他们找到子弹,是一把英国手枪发射出来的。你明白了吗,布拉德菲尔德?是英国人要行刺卡费尔德。真是荒天下之大谬的谣言。你必须阻止它蔓延开来。去找西布克龙谈谈。卡费尔德现在怕得要命,他是个大懦夫;这也是为什么他现在出入都那么谨慎,到哪儿演讲都要搭个Schaffott。该死,Schaffott的英文是啥?”
“断头台。”特纳说。
群众从大堂走出来,快步从他们身边走过,回到空地上去。
“对,断头台!这是个天大秘密,布拉德菲尔德!我只对你一个说!”他喊道,“千万别提我的名字,否则西布克龙会要了我的命!”
“务请放心,卡尔,你的保密要求将会受到尊重。”布拉德菲尔德若无其事地说,措辞的正式与当前的混乱很不协调。
“老哥,”阿勒顿把头凑到特纳耳边。他没刮胡子,胡子茬儿上沾满汗水。“利奥到底怎么回事?他看来像是蒸发了。听说老爱希从前是个骚货……曾经在汉堡与猎头者共事。谁把你的脸弄成这样子的,老哥?她翘辫子翘得太快了,对不对?”
“没有任何内幕可言。”布拉德菲尔德说。
“还不是时候公开罢了,老哥。”阿勒顿说。
“永远不会有。”
“据说卡费尔德在汉诺威游行示威前一晚差点就在波恩被逮到。当时他参加完一个秘密会议,徒步走往会合点,差点就被利奥逮到机会。西布克龙的人马及时赶到,把他带走。”
沿着河堤,示威群众成梯形编队,一动不动地耐心等候着。他们的黑旗在细弱的微风中勉强飘动。在河的对岸,一排蓝色树木的后面,远处的工厂烟囱把烟懒懒地喷到单调的晨空中。一些色彩鲜艳的小舟在灰灰的河岸边轻摇款摆。在特纳的左手边,有一间该拆而未拆的破旧船棚。一张告示宣示它是波恩大学体育学院的财产。
他们肩并肩站在堤上。最苍白的薄雾逶迤在褐色的地平线,笼罩着整座肯尼迪桥。除了看不到的东西——海鸥、驳船、电钻——发出的回声以外,别无其他声音。除了沿河滨空地延伸的灰色人影外,别无其他的人。没有下雨,但他们有时会感受到雾的湿意。除对岸传来的煤烟味,别无其他气味。
“卡费尔德会躲到今天晚上才出来,”布拉德菲尔德说,“西布克龙会照顾好他的安全。他们预期利奥今天晚上会再动手一次。他会的。”他把最后一句话说了两遍,仿佛在背一条公式。
“卡费尔德直到集会开始前都会躲起来,等集会结束又会再次躲起来。黑廷自己的资源极端有限。他的身份已经暴露,无法再自由来去。他今天晚上一定会再试一次。”
“爱克曼死了,”特纳说,“他们杀死了她。”
“对,他今晚一定会再试一次。”
“叫西布克龙取消那个集会。”
“如果我有这个权力,我会的。如果他有这个权力,他会的。”他指指一排排的示威人群。“太迟了。”
特纳瞪着他。
“不管卡费尔德有多害怕,我不认为他会取消游行示威……”布拉德菲尔德犹豫了一下,就像对自己这话有过一瞬间的怀疑,“这次集会是他事业的高峰。他故意把它安排在布鲁塞尔最关键的时刻举行。他已经成功了一半。”
他转过身,慢慢沿着人行道走回停车场。灰色的人群默默注视着他。
“你坐出租车回大使馆去。从现在起禁止一切活动。所有人都不许离开大使馆的范围,否则就会被解雇。把我这番话转告莱尔。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事,叫他把有关卡费尔德的档案收到一个地方,等我回去。研究报告,博士论文……任何从光荣洞里拿出来的东西,一律收起来。我会三四点钟回去。”
他拉开车门。
“你与西布克龙有什么协议?”特纳说。
“没有任何协议。要么是他们毁了黑廷,要么是黑廷毁了卡费尔德。在这两种情况下我都会与黑廷划清界限。这是惟一重要的事情。你看出还有什么其他出路吗?我会告诉西布克龙,秩序必须恢复。我会向西布克龙发誓,我们没参与黑廷所做的事,也不知情。你有更好的替代方案可以建议我吗?有的话我会十二万分感激。”
他发动车子。灰色的人群微微扰动,对白色的“捷豹”充满兴趣。
“布拉德菲尔德!”
“怎么了?”
“求求你。再给我五分钟。我还有话要说。一些我至今还没有说的话。”
布拉德菲尔德不发一语打开车门,走了出来。
“你说我们没有责任。这话不对,我们有责任。他是我们的产物。他今天的样子是我们制造出来的,是我们让他陷入不同世界的挤压的……你没看到地下室那边是什么样子的,而我却看到!听着,布拉德菲尔德!我们亏欠他。他也知道这个。”
“我们所有人都是被亏欠的。只有很少的人会获得补偿。”
“你想要毁了他!你想要他消失!你想要跟他划清界限是因为他是她的情夫!是因为……”
“老天,”布拉德菲尔德柔声说,“如果我有这种心理,那我需要毙掉的人就超过三十二个。你要对我说的就只有这些?”
“等一等。布鲁塞尔……欧共体……所有这一切。下个星期是黄金,再下个星期是华沙公约。如果可以让老美高兴,我们甚至愿意参加他妈的救世军。名字有什么要紧的?……你比谁都清楚,时势是会不断改变的。所以你为什么要让事情这样发展下去?为什么你就不能让它喊停?”
“告诉我除了与他划清界线我还能怎样?你知道我们现在的处境的。危机是学术问题,丑闻却不是。难道你不明白只有表面才是攸关重要的吗?”
特纳热烈地端详他的脸。“不是真的!你不可能会这样执着于事物的表面。”
“如果下面的部分已经烂掉又如何?把表面敲破,我们就会往下沉。黑廷正在做的就是这样的事。我承认我是伪君子,承认我是虚伪的忠实信徒。但那是我们身上最接近美德的部分。我是为事物的表面服务的。在任何事情上,表面都是最重要的,宗教如此,法律如此,艺术如此,婚姻如此。它是最差劲的,但仍然比其他选项要好。这是我的信仰,我的哲学。我不像你,我不在乎自己服务的是不是个有德的国家。所有权力都是腐化的,但失去权力会让人腐化得更甚。我们感激一个美国人的这个忠告,他说得对极了。我们是一个腐化的国家,所以需要一切能得到的帮助。我承认,这是很悲哀的,有时甚至是丢脸的。但我宁可以强者的身份失败也不以无能者的身份苟活,宁可被击败也不中立,宁可当英国人也不当瑞士人。我不像你,我没有任何憧憬。我对制度不抱希望的程度不亚于对人民不抱希望。你没有其他建议了吗?我真失望。”
“布拉德菲尔德,我了解她。我也了解你,了解你是什么感受。你恨他!恨他超过你敢承认的程度。你恨他有感情:恨他敢爱,甚至敢恨。你恨他既会欺骗又会忠诚。你恨他唤醒了她。恨他让你陷于羞辱……一想到她和他在一起的样子你就恨得咬牙切齿!”
“但你没有建议。我猜五分钟已经过了。没错,他是冒犯了我,但不是出于你所说的原因。而是因为他扰乱了秩序,带来混乱;是因为他扰乱了一个无目的的社会内建的中庸。他干吗吃饱没事干要去恨卡费尔德?干吗吃饱没事干要去回忆东、回忆西?如果你或我有什么使命的话,那就是把世界从这种预设中拯救回来。”
“在你们所有人中——听着!——在你们所有人中,只有他是惟一真正活着的,惟一有信仰和起而行动的人!对你来说,他是在玩一个无聊的烂游戏。但利奥却是全身心投入的。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而且亲自去把它要回来。”
“对,单是这一点他就罪大恶极,”布拉德菲尔德此时已忘了特纳的存在,“世界现在已经没有这一类人存在的余地。感谢主我们学会了他所没有学会的。”他凝视着河水。“我们学会了哪怕无所作为也是一种作为。听你的说法,就好像有些人是有贡献而有些人是没有贡献的。就像我们是多余的,世界可以自给自足。但世界是不会自己运转的。没有一天是最后一天。而我们为之工作的就是现在。就是此时此刻。每天上床睡觉时我都会对自己说:又完成一天了。又给一个缠绵病榻的世界增加上一天了。”他说话的样子就像对河说话,“我们的政策就像那潮水,就像那三英寸的潮起潮落。我们只有在河岸升或降三英寸的自由。这是我们行动的极限范围。超过它就是无政府状态,就是抗议和良知之类的空谈。我们都在找更大的自由,但它并不存在。只要接受这事实,我们就可以随意做梦。黑廷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到地下室去的。而你在我打发你走的时候就应该回伦敦去。有效追诉期限是一条鼓励人遗忘的法规。他却把它打破。普兰什科说得很对:黑廷已经打破了适度的法则。”
“我们不是机器人!我们是生而自由的,我相信这个!我们无法控制自己心灵的运作。”
“老天,这是谁说的?”他直视特纳,眼眶里泛出些许泪光,“我就一直是控制着自己的心灵运作的,十八年来的婚姻生活和二十年来的外交官生涯都是如此。我花了半辈子学会视而不见,又花了另外半辈子学会不去感觉。你以为我就没学会忘记吗?所以他为什么就不能忘记一切?你以为我乐于去做那些我非做不可的事情吗?难道不是他逼我做的吗?搞出这堆事的人是他而不是我!”
“卡费尔德又怎样?卡费尔德不是也踩过了线吗?”
“处理他的个案可以有相当不同的方法。”布拉德菲尔德又再次官腔官调起来。
“利奥找到一个方法。”
“不巧他的方法是错的。”
“为什么?”
“原因用不着你来操心。”
他慢慢走向车子,但特纳高声把他叫住。
“利奥为什么会跑?他读到了些什么,是不是?一些他偷走的东西。那绿档案里头有些什么?那些与德国政治家正式与非正式的谈话是关于什么的?布拉德菲尔德!那是谁和谁的谈话?”
“小声点,他们会听到的。”
“告诉我!你是不是和卡费尔德碰过面?是不是这件事情让利奥走夜路的?是不是就是这么回事?”
布拉德菲尔德没回答。
“老天爷,”特纳低声惊叹,“原来我们和他们是一样的。就像西布克龙和普兰什科,我们也想跟明日之星打交道!”
“你说话小心!”布拉德菲尔德警告他说。
“阿勒顿……阿勒顿说过……”
“阿勒顿?他屁都不知道一个!”
“他说卡费尔德那个星期五晚上来过这里。秘密来过波恩。要参加一个会议。事情需要高度保密,以致他来和走的时候都是走路的。你则没到汉诺威去,我是说那天晚上。你原定要到汉诺威去的,对不对?你改变了计划,取消了机票。利奥从旅行科那里得知这件事……”
“你少胡说八道。”
“你在波恩这里跟卡费尔德会面。是西布克龙牵的线,而利奥则跟踪你,因为他知道你要搞什么鬼!”
“我看你是脑袋坏了。”
“没有,我没有。但利奥是坏掉了,不是吗?因为他在怀疑。一直以来都是,在他脑袋里某个地方,他知道你在秘密地为布鲁塞尔的失利投保险。直到他看过绿档案以前,他一直以为自己可以在法律的界线内行事。但看过绿档案之后,他就知道了。历史真的是正在重演。这就是他为什么那么匆匆忙忙。他必须阻止你,必须在太迟以前阻止卡费尔德。”
布拉德菲尔德不发一语。
“绿档案里头有什么,布拉德菲尔德?为什么他要拿它来当保命符?为什么他偏偏只偷这个档案?因为它包含着那些会面的摘要,对不对?它们是你的罩门!你必须把绿档案要回来。它们上面有你的签名,对不对,布拉德菲尔德?”特纳的淡色眼睛里满是怒火。“这是他找到的另一项证据。他把它带到爱克曼那里……‘他们又要玩老把戏了83,我们必须在事情变得太迟以前制止这一切……我们是被挑选的。’这就是他为什么要拿走绿档案!他想把它们公之于世,他要对大家说:孩子们,来看看,历史又要重演了,但可不是以喜剧的方式重演!”
“那是最高机密的文件。单是这项罪名就够他坐很多年牢。”
“但他不会坐牢的,因为你只想要档案而不想要人。这也是你那三英寸自由的一部分,对吧?”
“你是宁愿我当狂热分子吗?”
“他怀疑你本来已经有好几个月——波恩的流言和从她那里听到的点点滴滴在让他起疑。而他现在更是找到了证据:英国人正在两面下注,正在对波恩—莫斯科轴心采取一种搭便车的政策。你和卡费尔德是怎么约定的,布拉德菲尔德?老天,怪不得西布克龙会怀疑你在玩三手游戏84!首先你把所有筹码押在布鲁塞尔,然后你找来西布克龙牵线,让你可以押一点宝在卡费尔德身上。‘安排我和卡费尔德秘密见面,’你对他说,‘英国人对莫斯科轴心也感兴趣,当然,只是非正式的兴趣,只是想随便谈谈。’你对卡费尔德又说了些什么来着?‘卡费尔德博士先生,要是你凑巧可以取代岌岌可危的联合政府,我们并不排除最终会和东方缔结一个贸易联盟的可能。’是不是这样?‘作为一项事实,卡费尔德博士先生,我们如今是非常反美的,打骨子里反美的。’是不是这样?”
“你忘记自己的身份了。”
“但接下来却发生了一些出人意料的事。就在西布克龙把卡费尔德带上你的床没多久,他就得知一件足以让他血液凝固的事:英国大使馆正在追查卡费尔德臭不可闻的老底!英国大使馆里本来就有相关的档案,惟一剩下来的档案,现在英国人可以用它们来勒索他了。但这还不够!”
“是还不够。”
“还来不及习惯这个震撼,西布克龙和卡费尔德就受到一个更震撼的冲击:英国人想暗杀卡费尔德。他们想:英国仔竟然会背信弃义到这种程度!但整件事情当然是说不通的:有谁会想杀一个自己可以勒索的人?他们一定困惑得要死。怪不得星期四那天晚上西布克龙看起来那么不爽!”
“现在你知道一切了。那你就得守口如瓶。”
“布拉德菲尔德!”
“怎么样?”
“你希望谁赢?我是说今天下午的游行。你把注压在谁身上,布拉德菲尔德?是利奥还是你那些打折的盟友?”
布拉德菲尔德发动车子。
“打折的朋友!他们是我们惟一交得起的朋友!惟一我们有胆量去交的朋友!我们是一个骄傲的国家,布拉德菲尔德!你现在可以用七五折得到卡费尔德了,对不对?不必担心他恨我们。他会转舵的!人是会变的!推他一小把他就会一直走下去。”
“你只能在里面或是在外面,你只能卷入或不卷入,”特纳说,停了一下,“还是说你想当瑞士人?”
布拉德菲尔德没有再说一句话或瞧特纳一眼,就把车开向了山坡,向右,消失在通向波恩的方向。特纳直到完全看不见车子才往回走。就在走到出租车候车处的时候,他背后突然传来隆隆的脚步声和说话声——那是他生平听过的最忧郁、最深沉的声音。示威人群开始移动了:他们缓缓向前曳足而行,沉重而吓人,就像一只再也不受约束的灰色怪兽。而在他们的远方,是在薄雾中若隐若现的张伯伦山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