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给我一些名字吗?”
“迈拉·梅多斯可能是其中之一。”
“为什么?”
“她乐意奉陪。她已经生过一个小孩。在伦敦的时候。据说大使馆有一半司机每星期都会上她。”
“他提到过一个叫爱克曼的女人吗?”
克拉伯流露出苦苦回忆的表情。
“爱克曼?”他说,“有趣。那是他的陈年往事之一。柏林时代的事。他谈过。当时他们帮俄国佬工作。她是其中一个中间人。先是在柏林,后来是在汉堡。那些烂靠枕就是她给绣的。照顾过他一段时间。”
“他帮俄国人做什么事?什么样的工作?”
“四方机构67、两方机构……其中一个这样的单位。柏林是自成一国的,明白吗?那是个不同的世界,特别是在那段日子。犹如一个岛。”
“那爱克曼呢?”
“布兰特小姐,埃特林小姐,爱克曼小姐。”
“她们是谁?”
“三个小美女。她们是跟利奥他们一道从英国过来的。美得像画,从没见过那么漂亮的女孩,这是利奥说的。她们是犹太移民,要回德国去参与占领工作。跟利奥一样。他第一次见到她们是在克罗伊机场。他坐在一个板条箱上等飞机,看到三个小美女穿着制服走过来,一脸笑吟吟。他们被调到同一个单位工作。从此以后利奥就没有往回看。他,还有普兰什科和另一个家伙。六个人一起在1945年从英国过来。他们用三个女孩子的名字编了一首歌,那个晚上一路坐车一路唱,快乐得像沙滩男孩。”
他恨不得自己可以把它唱出来。
“爱克曼是利奥女朋友,他的第一个女朋友。他说他忘不了她。‘没有哪一个会比第一个好,其余的都是模仿。’他是这样说的。你知道德国佬说话的调调的。爱装高深。”
“她后来怎样了?”
“不知道,老哥。他们散了。人不都是那样子的吗?人会变老,起皱纹。”一片腰子从他的叉子上掉下来,肉汁溅到他的领带上。
“为什么他没有娶她?”
“她选择了另一条路,老哥。”
“哪一条路?”
“她不喜欢利奥当英国人。她希望他面对事实,恢复德国佬身份。是个爱谈大道理的女人。”
“说不定这次他就是去找她。”
“他经常说他总有一天会回去找她。‘我喝过很多瓢弱水,米基,’他说,‘但没有一个比得上爱克曼,也不会有。’但我们不是都这么说的吗?”他一头埋到酒里,仿佛那是一个避难所。
“是吗?”
“顺便问问,你结婚了吗,老哥?能闪则闪。”他摇摇头,“如果我摆得平我那黄脸婆,那结婚就死不了人。但我就是摆平不了。我办不到。”他吃吃笑,“我的忠告是五十五岁才结婚。挑个十六岁的妞儿。那么她们就不会知道错失了什么。”
“普兰什科也在柏林吗?像爱克曼一样为俄国人工作?”
“他们是固定组合。”
“利奥还对你说过什么有关普兰什科的事?”
“说那时候他是个布尔什维克。没别的了。”
“爱克曼也是吗?”
“有可能,老哥。他没提过。”
“黑廷自己是吗?”
“他不是,老哥。说到政治,他屁都不懂。他喜欢独善其身。”他喃喃说,“鳟鱼,我希望下一道菜是鳟鱼,要是我可以一个人作主的话。腰子摆中间恰恰好。”
在剩下来的时间,克拉伯不时因为想到自己这个笑话而乐滋滋。他只有一次愿意回到利奥的话题,那是当特纳问他近几个月和利奥接触得多不多的时候。
“我哪敢。”克拉伯喃喃说。
“为什么?”
“因为他变得心事重重,老哥。我敢说他又恨上了谁。好斗的小野兽。”克拉伯说,突然被酒精辣成个苦瓜脸,“看来他又准备向谁掏出那种纽扣。”
4点钟回到阿德勒饭店时,特纳已经相当醉。电梯迟迟不下来,他就改走楼梯。事情到此为止了,他想,好一个快乐的结局。他可以一下午都喝酒了,一直喝到下飞机,而如果运气好,到他见到拉姆利的时候已经醉得不能说话了。克拉伯的答案:蜗牛、腰子、鳟鱼和苏格兰威士忌,然后把头缩着,等待风头过去。走到自己住的楼层时,特纳隐约注意到电梯门被一个手提箱锲住,心想大概是服务生正在为某个离开的客人搬行李。我们是这里惟一的幸运儿,他想,我们都是要走的人。他开门,但门锁动也不动;他用力扳钥匙,一点用都没有。一听到房间里有脚步声,他就相当快速往后退。但为时已晚。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他瞥见一张苍白的圆脸,头发整齐向后梳,眉头深皱。当皮革手套慢动作似的向他打过来的时候,他看得见它上面的缝线,并好奇脸被它打中的感觉会不会就像头皮上缝线。他感受到结实的一击,胃整个收缩起来,接着是一根木棒打在他的膝后窝。他听到那个外科医生从黑暗向他呼唤,而他儿时的脸则被约克郡达勒市的草刺戳着68。他听到汤尼·威洛比夫的奚落声——柔软得像天鹅绒,清脆得像情人,又看到他的手指在她白皙的臀部弹钢琴似的移动。他听到利奥献给上帝的风琴声,但却是从他自己儿时的红木礼拜堂传出。他闻到荷兰雪茄的味道,再一次听到汤尼·威洛比夫的声音,但这次是要卖他一部吹风机:我只是个临时人员,阿伦老哥,不过既然是朋友的家人,我可以给你九折优惠。他再次感到痛,感受到耳光在他脸上的反复震击。他看到伯恩茅斯那家孤儿院的黑色大理石和宪制岗上的天文望远镜。“如果说有什么事是我最痛恨的话,”拉姆利说,“那就是看到一个愤世嫉俗的人跑去寻觅上帝。”当腹股沟被击中时,他有片刻痛彻心扉,然后随着疼痛慢慢消退,他看到那个离他而去、留他在横街里孤独踯躅的女孩。他听到迈拉·梅多斯被他打到地上时的尖叫声,听到她在小宝宝被强行带走时的尖叫声。特纳心想自己说不定也会大叫出来,不过继而就意识到嘴巴里塞着一团毛巾。他感到一件冷硬的铁器猛击他后脑勺,像一肿块的冰那样凝固在那里。他听到砰地关上的门声,知道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看见整整一长串被欺骗者和漠不关心的人,听到一个英国主教颂扬上帝与战争的愚蠢声音。然后他睡着了。他梦见自己躺在一口棺材里,一口光滑冰冷的棺材。棺材放在大理石停尸桌上,远处一个隧道入口闪烁着铬光。他听见莱尔不疾不徐的亲切喃喃声,而珍妮·帕吉特则号啕大哭得像被他抛弃过的每一个女人。他又听到梅多斯和一些闲杂人等喜洋洋的口哨声。然后,梅多斯和帕吉特溜了出去,只剩莱尔一个留着,也只有莱尔的声音能提供一点慰藉。
“我亲爱的伙伴,”莱尔说,好奇地往下瞧,“我是路过说再见的,如果你打算洗澡,至少应该把脏得要命的衬衫先脱下来吧。”
“今天是星期四吗?”
莱尔从横杆上拿下一条毛巾,在水龙头下面泡满热水。
“星期三。还是星期三。鸡尾酒时间。”
他俯身轻拭特纳脸上的血污。
“告诉我你见到他的那个足球场在哪。他带珍妮·帕吉特去过那儿。告诉我怎么去。”
“保持安静。别说话,不然你会吵醒邻居。”
他用最轻柔的动作,继续擦特纳脸上的血块。特纳谨慎地伸出右手,摸索外套口袋里的炮铜钥匙。钥匙还在。
“你见过这钥匙吗?”
“没有。这真像外交部的作风——”莱尔退后一步,审视自己的作品,“派头蛮牛去追一个斗牛士。你不介意把晚礼服还给我吧?”
“为什么布拉德菲尔德要邀我?”
“邀你去哪儿?”
“参加晚宴。去会西布克龙。为什么星期二那天晚宴他要邀我?”
“出于同事情谊。不然还会是什么理由?”
“那个公文箱里有些什么会让布拉德菲尔德那么害怕?”
“毒蛇。”
“这钥匙是打开公文箱的吗?”
“不是。”
莱尔坐在浴缸的边上。“你不应该干这一行的。”他说,“我知道你会怎么回答:会弄脏手的事总得有个人去做。但不要期望我会乐于看到这个人是你。你不只是某个人,这正是你的问题所在。把你的工作留给天生浑噩的人去做吧。”他灰色、温柔的眼眸里充满关怀。“你真是个怪胎,”他说,“别人每天都巴不得被当成圣人,你却巴不得被当头猪。”
“为什么他不远走高飞?为什么他还在这里耗着?”
“他们明天也会问你你为什么还耗着。”
特纳在莱尔的长沙发上摊开手脚。他手上拿着杯威士忌,脸上涂着从莱尔家大型药箱里取出的黄色杀菌药膏。他的帆布袋子搁在屋子一角。莱尔坐在一架大键琴前面,但没有弹,只是抚摸琴键。那是18世纪的东西,椴木材质,顶部被一些热带的太阳照得褪色。
“你驻哪里都会带着这东西?”
“我从前有一把小提琴。它在利奥波德维尔69解了体。胶水融掉了。”他淡淡地说,“当胶水融掉,一个人想要继续追求文化就会难得要命。”
“如果利奥真是他妈的那么聪明,为什么他不远走高飞?”
“大概是因为他喜欢这里。”
“又如果他们真他妈的那么聪明,为什么不带他走?”
“大概是因为他们还不知道他脱了队。”
“你在说什么?”
“我是说大概是因为他们不知道他已经逃跑。没错,我不是特工,但我却是个人,而且了解利奥。他的个性极端倔强。我不能想像他会完全听命于他们——如果有一个‘他们’的话,这是我怀疑的。他不是个奴才性格。”
“我一直尝试把他嵌到这个模子去,但就是嵌不进去。”
莱尔用一根手指弹了两个音符。
“说说看,你希望他是个怎样的人?好人还是坏蛋?还是说你只是希望有侦查的自由?你希望些什么,对不对?因为有一些什么总比什么都没有好。你就像那些示威的学生:你受不了真空状态。”
特纳闭着眼睛,陷于沉思。
“我猜他死了。”
“但他到今天早上还没有死,不是吗?”特纳说。
“而你不希望他处于不确定状态。那让你不舒服。你希望看到他起飞或着陆。你容不得模糊,对不对?我猜这就是追捕极端分子的乐趣:你想查出他们有什么信念,是这样吗?”
“他还在跑路,”特纳继续说,“他在躲谁?我们还是他们?”
“也许他根本没有在躲谁。”
“带着五十份档案而没有躲谁?高见。”
莱尔隔着大键琴的琴顶打量特纳。
“你们是两个互补的人。看到你我就会想到利奥。你是撒克逊人。大手,大脚,大心,理性,利奥则是另一种路数。他是个演奏者。他穿我们的衣服,说我们的语言,但只是驯化了一半。我猜你我是同一边的:我们都只是音乐会的听众。”他盖上大键琴。“我们是瞥见、伸出手然后又退却的人。我们身上都有个利奥,但这个利奥在我们二十多岁时就死掉了。”
“你二十多岁时的憧憬是什么?”
“我?指挥家之类的吧。”莱尔站起来,用一根黄铜钥匙把琴盖小心锁好。“我甚至不会弹这东西。”他说,用优雅的手指轻拍褪了色的琴盖。“我告诉自己有朝一日一定要学会,去上课或找本书来自学。但我不是真正在乎。我已学会怎样将就着生活下去。就像大部分人那样。”
“明天是星期四,”特纳说,“如果他们还不知道他已经叛逃,就会到接头地点等他,对不对?”
“大概吧,”莱尔说,打了个哈欠,“问题是他们知道接头地点,而你不知道。”
“不尽然。”
“怎么说?”
“我们都知道你在哪里碰见过他,就是一个星期四下午那一次。他带珍妮·帕吉特去的是同一个地方。看来那地方对他来说是个理想的狩猎场。”
莱尔一动不动地站着,手里还拿着钥匙链。
“我猜劝你别去也是白劝?”
“对。”
“如果我求你呢?你要做的事是违背布拉德菲尔德的指示的。”
“求我也没有用。”
“别忘了你身上还有伤。算了。去寻找你未被驯化的另一半吧。要是你真的找到那档案,我们希望你不要打开,原封不动归还。”
这等于是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