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没有。”
特纳一把抓过挂在衣帽架上的雨衣。
“我宁可留在这里,”克拉伯说,“抱歉。”
“那你呢!你还站着干吗?走吧!”
布拉德菲尔德没有动。
“拜托!”
“我要留在这里。克拉伯有车,让他带你去。他说不定是认错人。就算没有认错,他看到利奥至少是一小时前的事了,他一定已经走了。我不想浪费我的时间。”他没理特纳的惊愕瞪视,继续说,“大使交代过我不要离开大使馆。随时都会有布鲁塞尔发来的消息。很有可能他需要我陪他去拜会总理。”
“你以为?一个三方面会议?他手上可能带着一大把机密的。你到底怎么搞的。难道你希望西布克龙先于我们找到他?你希望他被人赃并获?”
“我刚才告诉过你了:秘密不是最最重要的。能够保得住它们当然是最好。但如果和我们目前面对的事情相比……”
“但那些秘密档案却是最最重要的?那个绿档案,不是吗?”
布拉德菲尔德神情犹豫。
“我是没有命令他的权力的,”特纳喊道,“我也不知道他的长相!我见到他该怎么办呢?告诉他你想找他谈谈?你是他的老板,不是吗?你希望西布克龙先找到他?”眼泪荒谬地从特纳的眼眶溢出,他的声音是一种哀哀求告的声音。“布拉德菲尔德!”
“他是一个人。”克拉伯喃喃地说,没有看着布拉德菲尔德。“他完完全全一个人,老哥。小女孩不算的话。我很肯定。”
布拉德菲尔德看看克拉伯,看看特纳,然后脸上再一次被紧紧压抑下来的私人痛苦所笼罩。
“你说得对,”他终于说,口气非常勉强,“我是他上司。我有责任。我还是去一趟比较好。”他小心锁上两道门锁,又交代皮特小姐说加韦斯顿可以代行他的职权,然后带头走下楼。
五个刚从伦敦运到的新灭火器像红色哨兵沿着走廊墙壁一字排开。在楼梯间,一批钢床的组件等着人去组装。几床灰色毯子堆在一辆档案手推车上面。大堂里,两个男的各站在一把梯子上,要架设一道钢屏。冈特表情迷惘地看着他们一行三人——为首的是克拉伯——快步穿过玻璃门,走向停车场。布拉德菲尔德开车方式的傲慢让特纳吓一跳。车子闯过每一个黄灯,一直占住左线道以便转入通向火车站的路。遇到检查岗哨,布拉德菲尔德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和克拉伯早已把红色证件举到窗边。车子开在湿漉漉的圆石头上,在电车轨道上打滑,布拉德菲尔德静静地握着方向盘,耐心地等车子恢复平衡。他们来到一个挂着“停步”指示牌的十字路口,几乎从一辆迎面而来的公交车车轮子底下直穿了过去。接下来车子变少,路上挤满了人。
有些人举着横幅,其他人穿着灰色雨衣,头戴黑色洪堡帽,那是‘再造运动’支持者的标准服装。他们不太情愿让路,回头怒视着车子的车牌和闪闪发亮的外国烤漆。布拉德菲尔德没有按喇叭也没有换挡,只是把他们甩在后面。有一次他为一个既不是聋子又没有喝醉的老人刹车,又有一次一个小伙子用手拍打车顶。火车站台阶上撒满五彩纸屑,柱子上贴满标语。有个出租车司机像挨了揍一样发出一声喊叫。他们把车停在了出租车停车位里。
“左边。”克拉伯向跑在他前头的特纳喊道。一个高高的门口把他们接入了大堂。
“还是往左。”特纳第二次听到克拉伯的喊声。
有三道栅栏通向月台,三个收票员坐在各自的玻璃笼子里。告示以三种语言警告特纳别想坐霸王车。一群神父窃窃私语,用不以为然的眼神瞧他,仿佛是说:匆匆忙忙不是基督徒的美德。一个背帆布背包、抱滑雪靴的金发女孩危险地从特纳身旁拐过,他看得见她套头毛衣一顿一颤的。
“他先前就坐在那里面。”克拉伯低声说,但特纳此时已经推开了门,站在餐厅里面,透过烟雾轮番打量每一张桌子。一个扩音器宣布往科隆的火车误点的消息。“走了,”克拉伯说,“他溜了。”
烟雾到处缭绕,有凝聚在日光灯管四周的,有绻曲在幽暗角落里的。空气里混杂着啤酒、腌肉和消毒水的味道。远处的白瓷砖柜台闪闪发光,像是雾里的一片冰墙。在一个褐色木头的小隔间里,坐着一户要搬家远行的穷人家:女人都年老,穿黑衣服,他们的行李箱用绳子绑着,男人都在看希腊报纸。在另一张桌子旁,一个小女孩在对着一杯饮料滚啤酒杯垫。那就是克拉伯指着的桌子。
“就是那小孩。他当时在喝一瓶皮尔森啤酒。”
特纳没管小女孩,径自拿起几个空酒杯,一无用处地打量它们。三截雪茄烟蒂留在烟灰缸里。有一截还微微闷烧。小女孩看着他弯腰搜查地板,两手空空站起来,看着他走过一张张桌子,打量一张张脸,抓住一个肩膀,推开一份报纸,碰触一只胳膊。
“是他吗?”他高声说。一个孤独的神父正在角落里读报,在他旁边的桌子上,一个黑脸的吉卜赛人吃着一袋烤栗子。
“不是。”
“这个呢?”
“抱歉,老哥,”克拉伯说,显得非常紧张,“运气不好。我说过了,他走了。”
两个坐在彩色玻璃窗旁边的士兵正在下棋。一个蓄胡的男人正在咀嚼,但他面前却没有食物。一列火车刚刚开抵外面的月台,让杯子盘子微微震动。克拉伯问了女侍者什么。他抓着她的上臂低声说话。她摇摇头。
“我再问问另一个。”克拉伯对走近的特纳说。他们走到餐厅另一头,而这一次对方的反应是点头。她为自己的记忆力自豪,说了长长一番话,指指那小孩,又反复提到“小绅士”,但有时又会用“小个子”来代替,就像“绅士”一词是她对她的询问者而非对黑廷的礼敬。
“他几分钟前还在这里,”克拉伯带点困惑地说,“但那只是她的说法。”
“他一个人离开的吗?”
“她没看到。”
“她对他有印象吗?”
“一点点。她不是个细心的人,老哥。别指望她会记得太多。”
“他为什么会离开?他是看到了谁吗?有人从门外向他示意吗?”
“你说到哪儿去了,老哥。她没有看见他离开。她何必留意他,毕竟他点的每样东西都是付过钱的。不过她说他一直都是一副随时要走的样子。像是等火车。那些家伙坐火车来的时候,他出去看了一下热闹,然后又回来,再抽一根雪茄,喝一瓶啤酒。”
“怎么回事?为什么你这副表情?”
“真怪。”克拉伯喃喃说,莫名其妙皱起眉头。
“有什么怪的?”
“他一整晚都在这里。一个人。喝酒却没喝醉。部分时间和那个小孩玩。是个希腊小女孩。他最喜欢小孩。”他给了女侍者一个铜板,她千恩万谢。
“幸好我们没碰着他,”克拉伯说,“不然就会吃不完兜着走。每逢这种时候,他都会狂性大发。他一火起来就会六亲不认。”
“你怎么知道的?”
克拉伯在回忆中露出个苦瓜脸。“你应该看看他在科隆那个晚上的样子。”他喃喃说,眼睛仍然盯着女侍者的背影。“恐怖。”
“他打架那一次?当时你在场?”
“我告诉你,”克拉伯说,“那小子真要是火起来,你最好离他远点。瞧瞧这个。”他伸出手。他手掌心放着一颗木头纽扣,和特纳在柯尼希斯温特搜到的那五颗一模一样。“女侍者从桌子上捡到的。为防他会回来找,她留了下来。”
布拉德菲尔德从门口慢慢走进来,他的脸紧绷着,但没有表情。
“我猜他不在这里了。”
没有人说话。
“你仍然说你看到他?”
“错不了,老哥。抱歉。”
“嗯,我想我们必须相信你。我建议我们现在就回大使馆——”他瞧着特纳,“除非你想留下来或有进一步的理论想要验证。”他看了看餐厅四周。每一张脸此时都转向他们。在吧台处,一部机器乏人照顾地冒着水蒸汽。没有一只手在移动。“看来你们在这里已经留下了烙印。”他们慢慢走向车子的时候,布拉德菲尔德说,“你可以回大使馆收拾你的东西,但午餐时间一到就得走。如果你有文件要带走,把它们交给科克,我们会用邮包寄给你。晚上七点有一班飞机。你就搭它。如果订不到位子就坐火车。总之是给我走。”
布拉德菲尔德向警察出示他的红色外交官证件时,他们在旁边等着。他的德语有很重的英国腔,但文法却无疵可寻。警察点点头,敬了个礼。车子缓缓往回开,穿过一群漫无目的群众一张张阴沉的脸。
“利奥会在那种地方待一个晚上真够怪的。”克拉伯喃喃自语。特纳伸手触摸放在信封里的那把炮铜钥匙,心里纳闷它可以打开的是哪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