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阿伦·特纳(2 / 2)

德国小镇 约翰·勒卡雷 4773 字 2024-02-18

特纳没有理手上还拿着话筒的肖恩,大踏步走出走廊,朝他老板的办公室而去。他的眼睛是一个游泳者的眼睛,颜色非常淡,像是被无色的海水漂白过。

肖恩瞪着特纳的背影,心里想:当你向别的等级敞开心扉时,就总会是这种结果;他们抛妻弃子,在走廊里使用污言秽语,对一般的礼节不当一回事。他叹了口气,挂断电话,然后再次拿起话筒,打到新闻科去。我是肖恩,肖邦的肖,恩惠的恩。有关汉诺威的暴动,他想到一个很好的点子,说不定在记者会上派得上用场:那事情跟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德国人烧的只是他们自己的书……他心想这说不定还可以表现一下英国人的冷峻幽默感。对,肖恩,肖邦的肖,恩惠的恩。不谢,说不定我们可以找一天一起吃顿午餐。

拉姆利面前摊开着一个活页夹,他苍老的手按在上面,像双爪子。

“我们对他一无所知。外交部甚至没有他的名字。对我们来说,他是不存在的。他甚至没有经过安全审查,更不要说身家清查。我到人事部才挖到他的一些数据。”

“然后呢?”

“他有一点点异味。外国味。难民背景,是30年代移民来英国的。读农业学校,在皇家轻工兵服役,炸弹拆除小组。他是1945年跑回德国去的。当过临时的下士,在对德管制委员会待过。听起来像是那些战后回德国寻找机会的犹太人之一。占领时期的德国到处都是这样的人。他们有的成功了,有些则漂流到各领事馆去。他们有相当多人回流,有的消失在茫茫人海,有的则重新取得德国国籍。还有一些走上歧途。他们大部分都没有童年27,这就是他们的问题所在。啊,抱歉。”拉姆利突然说,脸几乎红了起来。

“他有搞出什么成绩来吗?”

“没有值得提的。我们查过他的近亲。他有一个叔叔住在汉普斯特德,名字叫奥图·黑廷。曾经形同他的养父。没有其他在世的亲人。他叔叔是制药的,但听起来更像郎中,卖的是一些狗皮膏药。他叔叔已经死了。十年前死的。从1941至1945年,他叔叔是英国共产党汉普斯特德分部的党员。曾经因为性侵害小女孩被判刑。”

“多小的?”

“这重要吗?利奥和他同住过一段时间。我怀疑老头就是那时候吸收他的……好对我们进行长期渗透。这很符合模式。又也许是后来有人重新提醒他他的身份。他们28从不放人走的。就像天主教一样坏。”

拉姆利厌恶宗教。

“他怎么能接近那些档案的?”

“不清楚。他的职衔是‘理赔和领事事务’——姑且不论那是什么意思。他有外交人员身份。二等秘书。你知道那是什么样的职位。没得升迁,没得调动,没有退休金。参赞处等于是给了他一个栖身之地。不算是个正式的外交人员。”

“好命的家伙。”

拉姆利没理这话。

“交际津贴是……”拉姆利瞧了瞧资料,“一年一百四十英镑,但得要用在招待五十多个客人鸡尾酒和三十四个客人吃晚饭上。都是要收据报销的。还真是少得可怜。他是在当地被雇用的,换言之是一个临时雇员。他已经干了二十年。”

“却留下十六年的事得我去做。”

“他在1956年曾经申请要和一个叫爱克曼的女孩结婚。玛格丽特·爱克曼。他们是在军中认识的。但他显然没有把申请贯彻下去。自此以后有没有结过婚,我们没有记录,不得而知。”

“说不定是他懒得申请了。那些失踪档案是关于什么的?”

拉姆利犹豫了一下。

“只是个大杂烩。”他敷衍地说,“一般性的大杂烩。布拉德菲尔德已经在清点,点好会开列一张清单。”门卫的收音机再一次在走廊里震天价响。

“什么样的大杂烩?”

“跟政策有关,”拉姆利说,“不属于你的领域。”

“你是说不能让我知道?”

“我的意思是你无须知道。”他相当漫不经心地说。拉姆利的世界已经垂死,而他不希望任何人生病。“我必须承认他选择了一个下手的好时机。有那么多事情正在发生。说不定他只是随手往档案堆里抓一把,然后就跑。”

“纪律方面呢?”

“没有太多记录。他五年前在科隆跟人打了一架。夜总会的斗殴。大使馆千方百计把事情掩饰起来。”

“他们没有因此炒了他?”

“我们喜欢给人一次机会。”拉姆利继续埋头在档案里,但语气满是讽刺。

他六十岁或以上,声音沙哑,一身灰色:灰脸、灰西装,像只猫头鹰;背微驼,干巴巴。多年前他当过驻某个小国的大使,但仅只一任。

“你每天打电报向我报告。布拉德菲尔德会帮你安排。但别打电话,明白吗?直接通话不安全。”他合起活页夹。“我与西方司说好了,布拉德菲尔德也与大使说好了。他们让你去,只有一个条件。”

“他们真精。”

“绝不能让德国人知道。任何情况下都不可以。不能让他们知道他跑了,不能让他们知道我们正在找他。不能让他们知道我们一直有一条裂缝。”

“要是他抱走的是危及北约安全的秘密数据怎么办?”

“这方面的事情不用你来担心。我给你的指令是轻手轻脚。不要蛮干硬干,明白了吗?”

特纳没说话。

“你不得骚扰或冒犯任何人。他们在那边有如走在刀口上,任何闪失都有可能让他们失去平衡。今天如此,明天如此,任何时间都如此。要是德国佬怀疑我们玩两手游戏,与俄国人有地下交易,那就更糟了。如果他们真的这样想,就一切都毁了。”

“看起来我们和德国佬玩的一手游戏玩得很辛苦。”特纳说,借用了拉姆利的用语。

“大使馆现在真正放在心上的只有一件事,那既不是黑廷,也不是卡费尔德,更不是你。他们念兹在兹的是布鲁塞尔的谈判。你只要记住这一点就够了。你最好记住,否则就会被扫地出门。”

“为什么不派肖恩去了?他圆滑得多。可以把他们迷得团团转。”

拉姆利推开横在桌上的一份备忘录——里面包含一些黑廷的个人特征。“因为你会找得到他而肖恩不会。这并不代表我仰慕你。你这个人会为了找到一颗橡子而不惜推倒一座森林。是什么驱策你的?你在寻觅什么?一些绝对真理?如果说有什么事是我最痛恨的话,那就是看到一个愤世嫉俗的人跑去寻觅上帝。也许你需要的是尝一点点失败的滋味。”

“我尝得够多的了。”

“有你太太的消息吗?”

“没有。”

“你应该原谅她的。你以前不也原谅过她吗?”

“老天,你是在瞎猜,”特纳呼吸急促地说,“你以为你对我的婚姻知道多少?”

“一无所知。这也是为什么我有资格给你忠告。我只希望你不要因为我们的不完美继续惩罚我们。”

“还有什么忠告吗?”

拉姆利打量他,就像个已经没有多少案子可办的老警长。

“老天,你真容易鄙夷别人,”他说,“你让我害怕。我就免费再给你个忠告好了。你最好是赶快喜欢人类,否则就来不及了。在你还没有死以前,你会需要我们的——哪怕我们只是二流。”他把一份文件塞到特纳手中。“走吧。把他找出来。但不要以为你是脱缰野马,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如果我是你,就会搭午夜班车,好在第二天午餐时间到达。”他一手遮额头,黄色眼睛向着阳光普照的停车场闪烁。“波恩是个雾蒙蒙的鬼地方。”

“如果可以,我希望搭飞机去。”

拉姆利缓缓摇头。

“你等不及了,对不对?你等不及要扑向他。唉,我真希望我有你的干劲。”

“你有过的。”

“给自己找件西装或什么像样的东西来穿吧。让自己看起来是有所归属的人。”

“但我不是有所归属的人,对不对?”

“你说不是就不是。”拉姆利说,不再在乎什么。“放低点身段吧。你们这种人已经因为自命不凡而受太多罪了。”

“有一件事你还没有告诉我。如果不能两者兼得,你最想要的是哪一样:人还是档案?”

“问布拉德菲尔德去吧。”拉姆利回答说,眼睛回避特纳的目光。

回到办公室,特纳打电话到太太住处。接电话的是她妹妹。

“她出去了。”她说。

“你是说他们还在睡觉?”

“你想要干什么?”

“告诉她我要出国。”

挂断电话时,他的心思再一次被门卫的收音机吸去。收音机的音量此时被开到最大。一位字正腔圆的女士正在读新闻简报。再造运动下一次的游行将会在波恩举行,她说;时间是本周五,离今天还有五天。

特纳咧嘴一笑。听起来有一点像是一个下午茶约。他捡起袋子,离开大楼,朝富勒姆而去。富勒姆以两样东西知名:供食宿的公寓和被妻子扫地出门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