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反的,马尔毕沐浴在告解之后的轻松气氛中。他靠着背,颀长得像山羊的头颅靠着音乐台的一根铁柱,声调一派宽宏大量。
“现在,我不知道,”他说,“你也不知道,到底是谁编出这些东西来的。是卜强吗?是卜强太太吗?还是情报下线——不管是谁——阿布瑞萨斯、多明哥、萨宾娜那个女人,还是在附近到处转的那个记者?叫泰迪什么的?或者是安德鲁自己搞的,其他全是假象?老天保佑他吧。他还年轻。他们可能是在愚弄他。另一方面,他脑筋动得很快,而且也很滑头。不,不只是这样,他从头到尾都烂透了,是个大混蛋。”
“我以为你喜欢他。”
“喔,我是喜欢他,喜欢得不得了。我可没作弊整他。很多人作弊,不过大多数作弊的人都是像我这种蹩脚的玩家。我的意思是,我认识一些作弊会道歉的家伙,事实上我自己也道歉过好几次。”他对着一对决定加入对话的大黄蝴蝶咧嘴,露出粗鄙的笑容,“但是你知道,安迪是赢家。作弊的赢家是混蛋。他和佩蒂处得怎么样?”
“佩蒂很喜欢他。”
“噢,我的天哪,我希望没太过喜欢吧?他勾搭上法兰了,请原谅我这么说。”
“胡说!”史托蒙特愤然回答,“他们彼此几乎不讲话。”
“因为他们暗地里勾搭啊,已经搞上好几个月,她好像完全失去理智了。”
“你怎么可能知道?”
“亲爱的小家伙啊,你一定注意到了,我的眼睛根本离不开她。我观察她的一举一动,我跟踪她。我想她没看见我,可是当然,我们盯梢的一定宁可被他们看见啦。她离开她的公寓,到欧斯纳德的公寓去,没再出来。第二天早上,七点钟,我捏造一封紧急电报,打电话到她的公寓去,没人接。事情真是再清楚不过了。”
“你什么都没对欧斯纳德说?”
“干吗说?法兰是天使,他是混蛋,我是色狼。我们有什么可说的吗?”
音乐台又开始滴滴答答,暴雨再次倾泻而下,他们得再多等几分钟,等太阳露面。
“那你打算怎么做?”史托蒙特粗声粗气地问道,挡开他拒绝问自己的所有问题。
“你是说做吗,奈吉尔?”这才是史托蒙特所记得的马尔毕:枯燥、卖弄、冷淡,“做什么?”
“卜强、拉克斯摩尔。缄默反抗运动。学生。桥那端的人,不管他们是什么人。欧斯纳德。
‘卜强纯属虚构’的事实。如果他是假的,那么那些报告就是胡说八道,就像你说的。”
“我亲爱的家伙啊,又没有人要求我们做任何事,我们只是服务更崇高目标的人罢了。”
“可是,如果伦敦照单全收,而你又觉得那像赌骰子——”
马尔毕身子前倾,就像他平常在办公桌上前倾身子一样,指尖抵在一起,像是无声的阻挠。
“继续啊。”
“——你要告诉他们。”史托蒙特不屈不挠地说。
“为什么?”
“阻止他们误入歧途啊,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可是奈吉尔,我想我们已经有过共识,我们不是负责评估的人。”
一只亮闪闪的橄榄色小鸟闯进他们的领地,缠着要面包屑。
“我没东西可以给你。”马尔毕苦恼地说,“真的没有。噢,该死!”他大叫,把手插进口袋里,拍一拍,没找出任何有用的东西。“等会儿,”他告诉小鸟,“明天再回来。不,后天,差不多这个时间。我们有位头号间谍要到来。”
“奈吉尔,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在大使馆里的义务,是提供合乎逻辑的支持。”马尔毕用严谨、公事公办的语气继续说,“你同意吗?”
“我想是的。”史托蒙特有点存疑。
“在协助确能发挥作用之处提供协助。提供喝彩,鼓励,让理智冷静。帮那些坐在火线座位上的减轻负担。”
“驾驶座上的人,”史托蒙特心不在焉地说,“或者是火线,我想你大概是这个意思。”
“谢谢你。为什么每回我想用个现代的修辞,却总是办不到?我猜我刚刚想到的是一辆坦克。古利佛的那种,用金条换的。”
“我想也是。”
马尔毕的声音凝聚力量,仿佛为了音乐台外的听众着想,可是那里半个人都没有。
“我告诉伦敦,这是群策群力的事——我相信你会赞同——不管安德鲁·欧斯纳德有多少优点,他太缺乏经验,无法掌管这么大笔的钱,无论是现金或黄金。为了他,也为了接受者的公平起见,应该有个出纳协助他。身为他的大使,我无私地自愿担任这份工作。伦敦了解个中智慧。不论欧斯纳德是否质疑,他都很难反对,特别是因为我们——你和我,奈吉尔——会在适当时机接手缄默反抗运动与学生的联络工作。大家都知道,从秘密基金支出的钱很难核查,一旦进错口袋,也几乎不可能追得回来。更重要的是,有你和我的照管,这笔钱一定能秉公管理。我要参赞处配备欧斯纳德保险室里那种款式的保险箱,可以将黄金——以及其他任何东西——存放在里面,你和我可以共同保管钥匙。如果欧斯纳德决定他需要一大笔钱,他就得来找我们,陈述他的状况。假设金额是在事前同意的额度之内,你和我就可以一起拿出现金,交到适当的人手里。奈吉尔,你是个有钱的人吗?”
“不是。”
“我也不是。离婚是不是把你搞得一穷二白?”
“是的。”
“我想也是。等轮到我的时候,情况也不会好到哪里去。菲碧可不会轻易满足的。”他瞥了史托蒙特一眼,想获得印证。但是史托蒙特的脸已经转向太平洋,肃然无表情。
“人生就是这么没道理。”马尔毕转而用闲话家常的口吻,“我们是健康的中年人,有健康的嗜好。我们犯过一些错,也勇敢面对,学到教训了。在靠助行器走路之前,我们还有好几年宝贵美妙的岁月。但是只要一个小小意外就毁掉我们完美的前景。我们破产啦。”
史托蒙特的目光从海面上移到遥远岛屿上空如棉毛般的云朵上。他仿佛在云端看见了白雪,佩蒂咳嗽好了,愉快地在通往农舍的小径上漫步,提着从村里采购回来的东西。
“他们要我试探美国人。”他呆板地说。
“谁?”马尔毕迅即反问。
“伦敦。”史托蒙特用相同平板的声音说。
“为了什么目的?”
“探听他们知道多少,关于缄默反抗运动,学生,和日本人的秘密会晤。我要试试水温,什么都不透露;试探反应,挑起争端。反正就是那些屁股安坐在伦敦的人会叫你做的蠢事。显然国务院和中情局都没看过欧斯纳德的情报。我要去弄清楚,他们有没有独立的情报渠道。”“意思就是他们到底知不知道?”
“如果你喜欢这样说也行。”史托蒙特说。
马尔毕很愤慨。
“喔,我真讨厌老美,他们老是希望每个人都和他们一样,用兴奋忙碌的脚步奔向毁灭。那得花上好几百年才能做得正确无误哪,看看我们。”
“假设老美什么都不知道,假设还没有人发现,或者全部都还不为人知。”
“假设根本没有什么可知道的,这个可能性高得多哦。”
“有部分可能是真的。”史托蒙特不屈不挠地仗义执言。
“破钟每十二个小时也会说一次实话,若用这样的标准来看,是的,我承认,可能有部分是真的。”马尔毕不屑地说。
“先不管情报是真是假,假设老美也相信这些情报。”史托蒙特死不肯放弃,“如果你喜欢这样想的话,就当他们受骗了吧。伦敦也是。”
“哪一个伦敦?当然不是我们的伦敦。老美当然也不会相信。不会真正相信。他们的系统比我们好太多了。他们会证明那全是胡说八道,他们会谢谢我们,说他们会记下来,好好研究。”史托蒙特拒绝让步。“大家都自己的系统。情报工作就像考试,你老是认为坐你隔壁的家伙懂得比你多。”
“奈吉尔,”马尔毕亮出职位权威,强硬地说,“请容我提醒你,我们不是负责评估的人。生命所赐给我们的,是在工作中找到成就感的机会,为我们尊重的人服务。我们眼前是辉煌灿烂的前程。在这样的情况下,弃权是一种罪行。”
史托蒙特仍然瞪着前方,但已没有白云提供慰藉,他只能正视自己的未来。佩蒂的咳嗽逐渐吞噬她,他们只负担得起英国日益败坏的医疗服务。提早退休到萨克森,靠着微薄的津贴过日子。他所曾怀抱的每个梦想都逐渐远去;而他曾经爱过的英国,也早已埋在九泉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