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2 / 2)

第13个小时 理查德·道许 13826 字 2024-02-18

“他说你想杀他老婆。”夏诺以质问的口吻说,“你知道他在说些什么吗?”

“听着,夏诺。”丹斯的口吻好像在对小孩说话似的,“警察内部监察机构已经盯上你了,只要我一通电话,你不仅会身败名裂,还得去吃牢饭。那些犯人最痛恨警察。”

“老天!你以为这样就能吓唬我吗?”夏诺往前走了一步,愤怒得挺起胸来,“我很清楚自己光明磊落。我知道你手脚不干净。所以少跟我废话。”

丹斯大笑着嘲弄夏诺。“我们晚点再聊吧,我跟朋友约好了要去别的地方。”他向山姆挥手示意,要山姆跟他一起上车。

山姆瞪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回头看看那个盒子,又看看拿着那个盒子的哥哥。

“丹斯,”山姆低声说,“我们不去了。”

“什么?”丹斯立刻转身,好像背后突然被人刺了一刀。

“我要取消整个行动。”

丹斯走到山姆面前,犹如一只暴怒的公牛般往他脸上猛喷气。他的目光到处游移,看看保罗,又转回来看着山姆,接着望向车顶上的那个盒子。

丹斯毫无预警地拔出手枪,左手迅速伸过去抓住保罗,扣住他的脖子,把九毫米口径的枪抵在他的头上。

夏诺也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拔出手枪对准丹斯的头。“伊森,你在搞什么?”

丹斯不理会夏诺,把枪管伸进保罗的耳朵大喊:“山姆,盒子里到底是什么?”

山姆看着保罗,惊慌失措。

保罗保持一贯的镇定,他上过战场,知道在战场上冷静是最重要的。

“我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可没打算在晚上空手而回。回答我,盒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

“不管是什么都跟你想的不一样。”山姆说。

“它甚至足以打乱我们的计划,这东西价值能超过两千五百万吗?够换你哥哥一条命吗?”

“把枪放下,伊森。”夏诺低声说。

“你最好在我杀了你哥之前打开那个盒子。”丹斯扳开手枪的保险。

“丹斯!”夏诺大吼,“该死!快放下武器!”

“夏诺,你敢让自己的双手染上鲜血吗?”丹斯扭转保罗的身体,把他当作自己跟夏诺之间的盾牌,“你只会说大话,但你能开枪吗?你有自信杀我吗?万一你失手,你有办法忍受间接伤害别人的罪恶感吗?”

尼克依然静止不动,在这场混乱中,他继续当沉默的旁观者。

夏诺注视着保罗的眼睛,他看到的是一个一点也不惊慌、冷静寻找解决之道和逃命方式的人。

一辆克莱斯勒急速驶进车道,在大家僵持不下的地点后面紧急刹车。艾利欧跳下车后拿枪瞄准夏诺,兰道尔从驾驶座下来,缓缓地拔枪,从另一边瞄准夏诺的头。

“花钱就买得到朋友。”丹斯说。

夏诺握紧九毫米手枪。他知道,如果他投降,丹斯抓住的那个人随时有可能被杀。

“我告诉你要怎么做,”丹斯说,“放下武器,丢到别的地方,这样我就不会杀死这里的任何人,就从我手上这个人开始。”

“你不能……”

丹斯对着跑道开了一枪,把大家吓了一大跳,情况一团混乱。

尼克站在原地,看着保罗以及丹斯的枪,那把枪已经又转回去瞄准了保罗。山姆惊慌得不知所措,消瘦的手臂抖个不停,眼神发狂似的四处转,寻求他人协助。

“下一枪就会射到人的身上。”丹斯说,“你最好相信我,夏诺。”

夏诺看着丹斯,知道他所言不虚,终于屈服,把枪放到地上,踢到十英尺外碰不到的地方。

“喂,兰道尔,”丹斯说,“我后备厢里有警用塑料绳,拿出来把这些人绑起来。”

艾利欧挥手叫尼克和纳许过去在福特车旁站好。兰道尔拿着从丹斯后备厢取来的塑料绳把两人的双手绑在前面,让他们靠在车子旁坐着。

艾利欧转向夏诺,枪口抵在他胸前。

“你们犯下大错了。”在他们绑他手腕时,夏诺眼里燃烧着怒火。

“你乖乖合作就是了,夏诺,快坐下。”艾利欧怒斥,把警探推到尼克旁边坐下。

“山姆,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丹斯先看看那三名囚犯,又把注意力转回被他扣住的保罗,然后才看着山姆。

“你不可以反悔。”丹斯的口气中透着一丝恐惧,“我答应了别人,就要信守承诺。”

他已经控制住场面,现在兀自站在那里思考着。

“这是你哥哥的飞机吗?”丹斯看着左边的塞斯纳飞机,“你会开吗?”

山姆不情愿地点点头。

丹斯又将注意力转回保罗身上,把枪管抵在他的脑侧,直戳进他的耳朵。

“现在我们有个选择。一个能决定这里每个人生死的选择。这一切取决于卓弗斯兄弟,你们的命运掌握在他们手上。”

这时,一只黄色的拉布拉多不知从树林哪里冒出来。它停下来,左右转着头看着每个人。

“我们的第一个选择是那个盒子。”丹斯朝宝马车顶上的红木盒撇撇头,不理会那只好奇的狗,“我带着那东西飞走,这样你们大家都可以活命;另一个选择是,我们按照原定计划到华盛顿大宅抢劫,但可惜的是,如果是这个选择,我们就得在出发前先把你们都杀死,再到汉尼寇家去拿古董和钻石。”

那只狗突然开始吠叫,仿佛能嗅到危险似的以四只脚倒退,不停吠叫,中间夹带着低吼声。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只狗,突然间,丹斯毫无预警地朝它开了一枪。

那只狗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叫,转身逃走,但不到二十英尺脚步就逐渐慢了下来。它摇摇晃晃,眼神困惑,露出哀求的表情,倒在地上死了。

“你这个残酷的禽兽。”纳许大吼。

“我可不想延误我们出发的时间,”丹斯转向山姆,“现在,除非你们这些人想像那只狗一样没命,不然你们两个中间的一个就快点给我打开盒子。”

山姆和保罗都保持沉默。

“打开它。”丹斯大吼,扭住保罗脖子的手臂收紧。

“我没办法打开。”保罗说,“那需要三把钥匙。”他指着三个钥匙孔,“但我只有一把。”

“另外两把在哪里?”

“在夏姆斯·汉尼寇那里。”保罗说。

“他在哪儿?”

“你不可能从他那里拿到钥匙的,他宁可让我们死光,也不愿让你打开那个盒子。”

“既然这样,那表示他已经帮你们做好选择了,我无所谓,只要现在杀了你们,再到他家去拿古董和钻石,就能解决这些破事。”

丹斯用枪管抵住保罗的太阳穴,扳开保险——

“你这个狗娘养的,不要把他牵扯进来。”山姆冲到丹斯面前。

“你走上这条路之前没想过后果吗?”丹斯对山姆大吼,“你自己说要走出他的阴影,现在却要保护他?”

“那个盒子是我要的东西,跟我哥无关。”

“既然需要三把钥匙,那你要怎么打开它?”

山姆无法正视丹斯的眼睛。

“你是你们家唯一的笨蛋是吗?你根本不知道要怎么打开它对不对?”

“我会想出办法。”

“那就现在想出来!”丹斯吼着,怒气使他脖子青筋突起。

山姆转头看着那个盒子。

“里面到底是什么鬼东西?”丹斯说,“可恶,这玩意儿最好价值百万,否则我保证你们今天都会死得很难看。”

山姆突然转身,手臂挥过去,一拳打中丹斯的脑侧。

不过这一拳对丹斯没多大影响,他迅速反击,用九毫米手枪瞄准山姆。山姆惊骇地后退,丹斯则毫不迟疑地扣下扳机。

子弹从枪管中飞出来打中山姆的膝盖,他摇晃着倒地。

“你真是太蠢了。”丹斯说,“算你幸运,我还需要你,否则子弹就会射中致命部位。”

山姆抓着流血的膝盖在地上打滚。

丹斯勒紧保罗的脖子往后退,手枪对准宝马车顶上的盒子开了一枪。

那个沉重的盒子沿着车顶滑动,但却一点都没有裂开。

“省省子弹吧!”保罗说,“那盒子是我设计的,材料可是防弹防火的钛合金。”

丹斯再度把枪管塞到保罗的耳朵里。“你设计的?那你马上给我打开,不然就得死。”

“做不到。”

此时,尼克起身喊他:“丹斯。”

尼克瞪着丹斯,他在未来见过他,知道他什么狠事都干得出来。他已经杀了茱莉亚、马库斯、保罗和马纳斯,谁知道这家伙还杀了多少人。当尼克在棋盘上移动棋子、摆弄命运时,没有任何事能改变丹斯邪恶的心。这个贪婪的警探必定会继续杀人,随心所欲地结束别人的性命。

“你要钱对吧?”尼克说,“但你杀了他也打不开那个盒子,我有比那个更好的东西,比你想得到的东西更有价值。”

丹斯盯着他看。

保罗告诉他的“价值观”在尼克脑中回响,还有马库斯说的,“贪得无厌的人就像爱赌博的人,翻倍加注、赢双倍或输光、赢了一千想要两千,就是这种心态”。

“先放他走,”尼克说,“我可以证明给你看。”

尼克举起被绑住的双手走向丹斯,直视他的眼睛。

“放他走,让我代替他,我会给你一辈子都想象不到的财富。”

“去你妈的!”

“如果你不满意大可以杀了我。”

丹斯继续瞪视着尼克。

“你办公室的鞋子里塞着一枚圣克里斯多夫奖章,你的母亲在上面刻了一行字:奇迹将会发生。”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丹斯问。

“丹斯,你相信奇迹对不对?”尼克问,“那就为我松绑,”尼克举起绑着塑料绳的双手,“我会让你看见奇迹,让你成为一辈子都想象不到的富豪。”

※※※

茱莉亚看着手表,现在是十点五十五分。她把时速提到八十英里。虽然她想多留一点时间,但还是迟到了。感谢上帝,幸好威彻斯特机场只是个地区性的小机场,冲过去说不定可以赶上十一点十六分的飞机。

这个电话会议比她预期的还要长,对方的律师总想做些无意义的争论,以便多拿到一个小时的费用。茱莉亚讨厌这种律师,就是这些人的行为导致全球都讨厌这一行的。

她按下手机上的扩音键听语音信箱。尼克打过两次电话给她,她相信他打来一定是为了今天早上吵架的事情道歉,后悔让她不高兴。

当然他也可能是打电话来谈晚上跟莫勒斯吃饭的事情,他想做最后一次尝试,看今晚能不能不去吃晚餐。

“茱莉亚,”尼克的声音在车内响起,“是我。帮个忙,别上那班飞往波士顿的飞机。我不在乎你要去做什么,也不在乎你会不会被开除,我有很不好的预感,我无法解释清楚,反正你听我的话就对了。听到这个留言后马上打电话给我。”

茱莉亚听着这段留言,尼克的声音很急切,近乎哀求。他不是要为今天早上吵架的事情道歉。倒也不是说这件事有多重要,可是……

她不明白他怎么会知道她要去波士顿,除了她、寇弗医生和乔之外,没有别人知道,而且这几个人都不会告诉尼克。

这不是尼克第一次劝她不要坐飞机。她二月曾取消过一次出差,就因为他担心中部的暴风雪,但后来当然没什么问题,所有的飞机都准时又平安地抵达。他不是故意要发布假警报,这只是他表达自己不能没有她的另一种说法。

即使尼克生她的气,他的爱意、关怀和担忧也不曾减少。

他这个月工作很多、很辛苦,她可以从他说话的声音中感受到压力,他需要一点惊喜,一个能再次确认生命意义的时刻。他们两人将共进浪漫晚餐,她会跟他解释,以后晚餐很快就会变成三人共餐,还有什么惊喜比这更好呢?

所以,就算她必须以破世界纪录的速度冲向航站楼也无所谓,她一定要赶上这班飞机。

※※※

“跟我到车子那边去。”尼克指着五十码外、停在停车场入口旁的奥迪,“我不但可以给你更有价值的东西,还可以让你在没人知道的情况下离开这里。”

丹斯拿出刀子割断尼克手腕上的塑料绳。“把那盒子拿过来。”

尼克从宝马车顶上拿起盒子,这东西出人意料地沉重。

丹斯用枪抵着尼克后背,示意他走向蓝色奥迪;保罗蹲在大腿流血的弟弟面前,夏诺和纳许仍被绑着,坐在地上,由兰道尔和艾利欧监视。

来到奥迪车旁之后,尼克把木盒放在车顶上,高举双手,表示他无意反抗。

“先看看我的前座。”尼克指着车内说。

丹斯打开车门,看到座位上有一把镶着珠宝的柯尔特手枪,他拿起来仔细检查。

“我想你应该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也知道它是从哪里来的。”

“你有其他的东西吗?”丹斯震惊地问,“那些钻石也在你这里吗?”

“我的外套口袋里有两封信。”尼克指向口袋。

“动作慢一点。”丹斯示意尼克拿出那两封信,并将枪管抵在尼克的额头上。

丹斯把枪放在车顶上,尼克先把第一封信交给他,他看了看上面的蓝色纹章,打开来,迅速读完两张信纸。

尼克缓缓地从口袋里拿出怀表递给他。

“怀表?”丹斯的眼神在金表和信之间游移,“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你以为我是笨蛋吗?”

丹斯又浏览了一下纳许的那封信。“这是什么鬼东西?”他用力把枪抵在尼克头上。

“再读下一封信。”尼克平静地把马库斯的信交给他,同时把纳许的信塞回外套口袋。

丹斯开始读了起来。

“你看最后一页,”尼克说,“这是今天的《华尔街日报》。”

丹斯读着它,困惑地皱起眉头。

“看看上面的日期和时间,”尼克说,“这是八小时后。”

“连小孩也知道怎么用制图软件搞把戏。”

尼克慢慢将手伸进胸前口袋拿出手机,掀开手机盖。

“你在做什……”

“别紧张。”尼克说完后打开手机,找出拍到丹斯车子的那张照片,把手机交给他。

丹斯翻着那几张照片,在看到后备厢时停了下来。他盯着那些镀金镶珠宝的武器、刀剑和钻石,最后眼神落在那把柯尔特手枪上,这把枪就跟放在尼克车顶上的枪一模一样。

“这是什么伎俩?那东西不在我的后备厢里,我几分钟前才看过。”

“这不是什么伎俩,”尼克平静地说,“你看到的是未来。”

“这怎么可能?”

“耐心听我说,如果信上说的事情是真的,想想你能做什么。”

丹斯开始思考。

“你在知道乐透号码和赌马结果后,可以回到过去。”尼克顺着他贪婪的念头诱导他,“若能善加利用,你就可以得到大笔财富。”

“那你为什么要放弃这块怀表?你怎么可能愿意拿这一切去换那个人的命?”丹斯用枪指指身后的保罗。

尼克点点头。

丹斯突然笑了。“不对,”他想通后摇着头说,“原来这就是为什么夏诺要说我杀了你老婆,这两封信上说的就是这个意思。我在未来做了那件事,所以你回来阻止我。”

丹斯先望着四周,然后凝视着那块怀表。

“我的天!”丹斯突然恍然大悟,“我知道你老婆是谁了。她是汉尼寇的律师对吧?”

尼克不发一语。

“就算我拿走这块表,”丹斯对尼克露出冷酷的笑容,手指摸着金表,“谁又能断定我将来就不会杀了她?”

尼克的心脏怦怦狂跳,血液沸腾,心中充满愤恨。

丹斯又看着手上的那块表。所以这就是尼克的目的,他要借着金表分散他的注意力。

尼克突然从车顶上拿起那把柯尔特手枪对准丹斯的太阳穴打下去。同时他用左手抢走警探的手枪,趁他还来不及反应把枪丢到一旁,然后再次拿起柯尔特手枪对准丹斯的鼻子砸下去。

尼克把枪丢开,愤怒地朝丹斯身上狂打,把所有的怒气和挫折都发泄出来,以怒意满满的拳头拼命捶打着眼前这个邪恶的家伙。

尽管丹斯力气很大,在道上也混了很久,斗殴和杀人的经验都很丰富,但遇上恨意强烈的尼克,他也难以招架。数不清几次,尼克看着妻子死亡,经历失去她的痛苦,这一切全是因这个恶人而起。

终于,尼克站了起来,任由被打得鼻青脸肿、浑身是伤的警探在地上打滚。

尼克拿回那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金表,这是他今日的通行证。他把它拿起来塞进后面的口袋里。

之后,他拿起那把精致的手枪,把手伸进口袋拿出一颗银子弹。他扳开手枪轮盘,放入一颗.45的银子弹,推回弹匣,转一下。

他看着那把枪和它复杂精细的设计,镀金的外壳在阳光下闪耀光芒,这把武器有种神圣的感觉。尼克想到刻在上面的阿拉伯文字,禁入天堂。他希望这个句子真有某种魔力,能把人的灵魂打下地狱。

他把枪抵在丹斯头上。

“你为了报复我尚未犯下的罪行,所以打算杀了我?”

尼克扳开保险,准备就绪。

丹斯无奈地望着尼克的眼睛。

尼克瞪着这名该死的警察。这个男人杀了他的妻子,杀了他最好的朋友,杀了保罗和马纳斯,还害502号航班坠毁,尼克知道,他注视的这个人极度邪恶、黑心,这人把人性作为工具,毫无道德或怜悯之心。

但在这个瞬间,他感觉到命运三女神的阻拦。似乎所有的事情、所有的死亡都尚未发生,那些都属于未来——一个不存在的未来。这一切似乎只能留给机遇去做决定。

然而,丹斯的眼神灼烧着他,尼克看着这个冷酷无情的人,很清楚,这个人一生只会做坏事和伤害别人。

“你做不到对不对?你无法扣下扳机对不对?”丹斯说。

尼克的眼神软化。

“我告诉你,如果我在未来杀了你老婆……”丹斯顿了顿,一副要道歉的模样。但当他毫无笑意的嘴角扬起时,那种可能性很快消失。“……搞不好也是因为她该死。”

这些话刺伤了尼克,所有理智都从他脑中消失,尼克的手握在这把古董枪上,然后他……

……扣下扳机。

※※※

夏诺望着站在克莱斯勒旁的兰道尔和艾利欧,他们正在看保罗替山姆绑上临时止血带。这两个坏警察窃窃私语。

夏诺坐在纳许旁边,靠在他的福特野马上。他偷偷地把塑料绳贴在柏油路上摩擦,降低它的韧度。他瞥一眼停车场的远处,只见尼克和丹斯打了起来。于是夏诺不再耽搁,直接撑开双臂,拉扯塑胶绳,即使弄痛了手腕也不在乎,一直扭到扯断为止。

等到兰道尔和艾利欧发现尼克在殴打丹斯时已经来不及了。夏诺跳起来,一拳打中兰道尔的鼻子,兰道尔立刻喷出鼻血,头晕目眩、跌跌撞撞地倒向车子。夏诺继续攻击他,使尽全力打上兰道尔柔软的腹部,把这名中年警探打倒在地,痛得差点晕过去。

他心中有底,知道艾利欧不是这么好对付。他年轻、动作快又力道十足,手上还拿着枪瞄准夏诺的头。

“夏诺,快点退后,否则我会杀了你。”

夏诺没有搭腔。他从不明白为什么有些人在打架或是生死关头时非要开口说话不可。

艾利欧一挥动左臂,夏诺立刻把枪推开,让枪口远离自己。他用双手抓住艾利欧的手腕,用力一扭,迫使这名警察失去控制手枪的能力。

艾利欧的本能反应是抢回那把枪,这正中夏诺的本意。当艾利欧转动手腕抓向夏诺的手臂,试图夺回武器时,夏诺握紧右拳往后钩,再猛力打向艾利欧的喉咙。艾利欧一惊之下立刻抓向受伤的气管,夏诺把艾利欧手中的枪用力拽掉,还不停捶打艾利欧的头和身体。这名年轻力壮的警察竟毫无还手的机会,只是本能地抓着喉咙想要吸气。不到十秒钟后,他已躺在地上无法动弹。

※※※

丹斯还活得好好的。手枪的击铁敲下去却只打到空弹膛。

“你下不了手对不对?”丹斯嘲笑着手握柯尔特手枪的尼克。

“我本来就没这个打算。”尼克望着车道上逐渐驶近的车子。

一辆加长豪华礼车开到丹斯后方的车道,在不到几英尺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有些人比我更适合使用这东西。”尼克抬眼,看着前方那辆黑车的后门打开。

丹斯转过头,看到两名人高马大的男子从加长礼车的驾驶座和乘客座走下来。他们虎背熊腰,穿着没有扣起来的短袖衬衫,挂在左侧的枪套露出突出的枪托。

他们一语不发地走过尼克身边,不费吹灰之力地把丹斯给架了起来。

丹斯吓得脸色发白。

“不要!”他尖叫,“我说过今晚会给你们钱!”

一名个子矮小的男子走下后座,他完好的那只眼睛在烈日下眯了起来,另一只只有眼白的眼睛茫然地睁着,毫不在意强光。

丹斯从两名保镖身上抽回手臂,抖抖肩膀,瞪视鲁凯。“你说你可以等到午夜。”

“不久前,我接到一通电话。”鲁凯看看尼克,又把目光移回警探身上,“我听说你不打算付我钱,而是想坐飞机离开这里,一走了之。”

尼克开始缓慢地往后退,远离阿尔巴尼亚人和那两名打手。上次在十一点快结束时,他从丹斯的尸体上拿起手机,从里面获得鲁凯的电话号码。尼克知道那是丹斯接到的最后一通电话,他看到那个人让丹斯怕成那样,所以便在十点过后不久就打电话给鲁凯。尼克知道,如果有人敢欺骗或背叛这个阿尔巴尼亚黑道老大,他一定会亲自出面料理。

丹斯站在两名高大的保镖中间怒视着尼克。“你这狗娘养的,刚刚那些话全是鬼扯!金表和盒子都是陷阱!你这个王八蛋!”

丹斯毫无预警地转身从那名保镖的枪套里夺走手枪,瞬间靠着转身的冲力朝尼克射了一枪。

子弹射中尼克的右侧身体,九毫米子弹的力道把他击倒在地。

那名保镖抓住丹斯,喀的一声扭断他的手腕,迫使他松开手枪。两名保镖各抓住丹斯的一只臂膀往外猛拉,令丹斯痛彻心扉。

鲁凯蹲在尼克面前,碰了碰他的伤口,鲜血透过尼克的衬衫不断涌出。他沉默地看着尼克痛苦的眼神,叹口气,站起来转身走回丹斯面前。

“丹斯,我来这里的本意只是要吓吓你,没打算杀你。”鲁凯用很重的外国腔说,“你如果真的要逃,有十四个月的时间可逃,不会等到最后一刻。但现在你已经枪杀了一个人,这个家伙也可能会死掉。”鲁凯回头看一下身侧不断流出血来的尼克,然后又看到一只死狗躺在二十英尺外的血泊中,“那只狗也是你杀的吗?”

丹斯像个破布娃娃般站着,手臂已被两名保镖扯断。

鲁凯说:“有时候我们就是不了解,一个简单的行为或是一个小小的错误就会影响我们的未来。”

鲁凯对两名保镖点头示意,他们更用力地扭着丹斯的手臂,丹斯已成了残废,一脸痛苦。

“你现在对我已经没有用了。”鲁凯继续说,“一个犯了杀人罪的警察没什么用处,他们会追捕你,而我不能让他们通过你找到我。”

鲁凯拿出一把刀,刀刃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我很少做什么好事,也不可能从现在养成这种习惯,但我相信,如果你死了就能让某几个人活下来。”

丹斯回头,看到夏诺和保罗从五十码外疯狂地朝这边冲过来。

鲁凯的刀子贴在丹斯的眼睛下方,往下滑到脸颊。“该是还清债务的时候了。”

两名保镖把丹斯押进宾士车后座,丹斯眼里充满惊恐。鲁凯看了尼克最后一眼,随后一语不发地上车,关上车门。

礼车就这样开出停车场,消失在转角,任尼克躺在地上自生自灭。

※※※

茱莉亚冲进威彻斯特机场的主入口,猛踩油门。时钟显示着十点五十八分。她决心赶上飞机,不管怎样都不想放弃今晚给尼克惊喜的计划,所以,一定要赶上飞机。

当她驶过私人停机坪时不禁感到纳闷,不知道那些开着闪灯的便衣警车在那里做什么。

前方有两辆交通安全局的公务车开过来,车顶上转着红白蓝的闪灯,不远处跟着一辆救护车,朝她迎面驶来。她暗暗希望他们急救的伤患能平安无事,祈祷着不是什么生死存亡的大灾难。

不过,在她想到尼克和体内的宝宝时,好奇心随即消失,她等不及要在今晚给他一个惊喜。

※※※

尼克躺在地上,鲜血从体侧狂涌而出。保罗来到他身旁蹲下,撕开自己的衬衫盖住他身上的伤口,试着为他止血。

“老兄,”保罗试着以轻松的态度处理这种严重的情况,“你还好吧?”

“痛死了。”尼克也想幽默回应,但有点困难。虽然他不知道子弹射中哪里,但宣称被枪打中不会痛的人一定不曾受过枪伤。他觉得自己好像被火箭射中一样。

大量鲜血流到黑色柏油路上,他脸色转白,眼神开始涣散。

突然间,尼克的身体开始抽搐,然后四肢僵硬、下巴收紧,接着整个人瘫软。

“可恶,他的心跳停了。失血过多。”保罗大叫,开始做心肺复苏术,“我需要有人帮……”

所幸,夏诺已经就位,他立刻拉开从后备厢拿出的警用全自动电击器。他打开开关,微弱的哔声响起,开始充电。保罗撕开尼克的衬衫,拿掉他颈部的十字架,又从他的口袋中拿走刻字的银子弹、钥匙和手机,并在他身后的口袋里找到那块怀表。他深知这个古董的价值,便先放进自己的口袋,然后确定已清空尼克身上所有的金属。

夏诺将电极板交给保罗,保罗将它放在尼克胸前,根据机器的侦测,他的生命迹象已经消失。

电子仪器发出声音。“三、二、一,”保罗喊,“退开。”

尼克的身体在电击之下弓了起来,电子脉冲传入他的心脏,让心脏在完全停止运作后自然重启脉搏。

但尼克的身体毫无反应,电击器又开始哔哔叫,再次充电。

“三、二、一。退开。”

尼克再次弓起身,随后又躺平。

他的心跳恢复了,虽然呼吸微弱,但仍有气息。

“救护车来了没有啊?”保罗大叫。

尼克半睁双眼,望着保罗。

“那架飞机……”尼克虚弱地说。

保罗握着他的手,在尼克半闭的眼睛前摇晃着他的飞机钥匙。“今天不会发生坠机事件了,你要撑下去。”

尼克挣扎着想说话:“我的……”

“不要说话。”保罗安抚他。

“我的表呢?”尼克低语。

“别担心,表在我口袋里。我会好好保管你的东西,直到进医院为止。”

“现在几点?”尼克的声音相当细微,几乎听不到。

“你说什么?”保罗把耳朵凑到尼克嘴边。

“几点?”尼克挣扎着说。

“现在是十点五十九分。”保罗看着自己的手表,“别担心,救护车很快就会到。”

无所谓,已经不会有空难了,茱莉亚会活下来,她不再有危险了,丹斯现在正坐在鲁凯的礼车内,离死不远。

尼克的心跳变慢。

世界冷得令人发抖,他感到一股寒意,这是他今天第十一次有这种感觉,每个小时都是如此。他的口中有金属味,但他知道,这次他不会再跳回过去,因为怀表已经不在他身上,他也碰不到那只表了。

然而,这一切对他来说已经不重要。他在注定会发生危险的时刻前除掉了丹斯,没有了他,拜瑞丘就不会有坠机事件。茱莉亚安全了,马库斯也安全了,每个人都会平安无事。这是改变命运的代价,以他的命换取这么多人的命,他认为这样的牺牲是值得的。

他成为命运的中心点。因为他的中枪,鲁凯决定杀了丹斯,丹斯便无法杀害茱莉亚、马库斯、保罗、山姆、夏诺和马纳斯。尼克最后五分钟的行为导致自己死亡,但也因此影响无数条生命,大多数的人甚至不会听说尼克·昆恩这个名字。人们坐上飞机,去度假或出差,不曾想过自己离死亡有多近。

但最重要的是茱莉亚能活下来。

他只希望能看她最后一眼,能再次拥抱她,最后一次告诉她自己有多爱她。他想向她道歉,告诉他自己在生命的赛程中不幸被命运追上。他从不懂得珍惜时间,从不曾活在当下,也不了解什么是人生真正重要的事。最终,他必须让她一个人独活,什么也没留给她。

黑暗悄悄从他眼角蹿进来,尽管上午的阳光相当强烈,黑暗却遮住了他的视线,他周围的世界全都化为无声的沉重黑毯,整个包裹住他,最后终于化为全然的黑暗。

尼克·昆恩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