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10:00】
世上的一切都很正常,至少暂时是如此。各地灯火通明,飞机也还没从天上掉下来,抢劫案尚未发生,茱莉亚也平安地活着,逛街购物的人脸上仍带着笑容。人们跟往常一样,期待着一个愉快的周末。
除了尼克之外,没有人察觉到即将发生的事,没有人知道在一小时五十分钟后,生活会有什么恐怖的大逆转。他看着拜瑞丘日常生活的情景,知道从现在起直到天黑会发生什么事,然而,他拥有一种小说人物和历史人物都没有的能力,命运掌握在他手中,他能改变未来,他的行为能改变时间前进的路线。
茱莉亚站在文具礼品店里头注视着一堆相框。她不知道超声波影像图会有多大,所以不知道该买什么尺寸的相框,于是她拿了三种样式,心想这样应该就不会有问题了。随后,她来到书籍区,拿了一本她最喜爱的苏斯博士写的《穿袜子的狐狸》,出去结账的途中,又拿了一卷泰迪熊包装纸。
朋友安琪拉帮她结账时,她心里对即将到来的夜晚感到兴奋。就像小时候期待圣诞节,圣诞老人会让她美梦成真一样兴奋。她现在感觉到的兴奋不是收到礼物的喜悦,而是付出的喜悦。付出和分享,她想看到尼克得到一个小孩(也是他们爱的结晶)当礼物时脸上惊喜的表情。
她坐回车内,驶出停车场,朝机场开去。虽然在威彻斯特机场报到和通关都很快,但她希望这次能早点到,不是像以往每次那样匆匆忙忙,不得不快步冲到登机口。
她开上684公路时手机响了。
“嗨,乔。”茱莉亚在看到来电者的身份后按下扩音键。
“很抱歉现在打电话过来。”茱莉亚的秘书乔·瓦兰说,“爱尔斯先生和莱纳先生在法院里,柯利尔的案子又有问题了。他们说,若柯利尔子女的信托基金在他们离婚时没有妥善的处理方案,并购案就无法成立。”
茱莉亚笑着说:“他的小孩一个是五岁,一个是七岁啊!”
“也许他们的父母能预知未来吧!我也不知道。反正莱纳先生说他们不在时你得处理这通电话会议。”
“你在开玩笑吧?什么时候?”
“现在。莱纳先生在电话中说,柯利尔那张一千两百万的账单值得你改搭下一班飞机。”
“我回去好了。”茱莉亚说。她觉得胸口一闷,好像圣诞节被取消了似的。
“我想不用,”乔回答,“我已经把电话会议安排好了,我可以帮你连上。你还是有充足的时间带着肚子里这个幸运的小东西坐上那班飞机。”
茱莉亚笑了起来,乔果然是个厉害角色。“我先靠边停,这样信号才不会断。你把他们的电话都转过来吧。”
“祝你旅途平安,亲爱的。”
“谢谢你,你最棒了。”
“好,各位,”乔说,“我已经帮你们接通茱莉亚·昆恩了。”
“早安。”茱莉亚把车停到路边。乔是个精明的人。她总能帮她把生活弄得井然有序。
这突如其来的延误让她只好跟平常一样跑到登机口,不过还是赶得上这班飞机。她看到泰迪熊的包装纸从袋子中冒出来,忍不住笑了一下,尼克一定会大为惊讶。
“我了解你们对孩子的信托基金有些顾虑,”茱莉亚往后仰靠在椅背上说,“我们来研究一下要怎样保护他们的未来。”
※※※
夏诺走出百吉饼店,他的运动饮料只剩半罐。他快速地吃着百吉饼,希望在上车前能全部吃完。他讨厌面包屑,而且百吉饼上的罂粟籽会粘在地毯上好几个礼拜,还会跑到小角落去。
他吃完最后一口,来到车子前面,把身上拍干净后跳进车内,此时手机震动了起来。有短信。
他看着自己的手机,却不认得这个号码。此时,另一条短信又来了,一条又一条地来。他在手机上找到短信,发现总共有五张照片。他正要打开第一张照片时,使用这个号码的人来电打断了他。
“我是夏诺警探。”他接起电话。
“你看到照片了没?”来电者问。
“你是哪位?”
“我在威彻斯特机场的私人停机坪。我开一辆蓝色的奥迪。还有,警探,不要相信任何人,尤其是你的搭档。”
随后电话就挂掉了。
夏诺看着电话,觉得是有人跟他恶作剧。他又看了一下那个号码,还是认不出是谁,于是开始看第一张相片。
照片上是一辆绿色福特,是丹斯的烂车。夏诺起初不了解丹斯为什么要开这辆车,虽然它有加强的马力,看起来还是像别人丢在路边的破车。后来夏诺才知道,丹斯在本县南部和纽约布朗克斯区做了很多非法兼差,选那样的破车比较不引人注目,不会像夏诺的黑色福特那样抢眼。
夏诺的视线移到下一张照片上。这是丹斯车子的背面,后备厢整个敞开。夏诺忍不住笑出来。这铁定是在跟他开玩笑。这些照片像某人卖二手车时放在杂志后面的那种各角度的汽车照片。他想不出有谁会想买下丹斯的破车。
但他看到第三张照片时才明白这不是闹着玩的。这是丹斯后备厢的近照,里面装满了各种宝物,有金剑、镶满珠宝的短剑,好几把精致的手枪,还有放在敞开的黑色绒布袋里、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钻石。
夏诺立刻变得严肃起来,如果这是在开玩笑,那也太过火了。而在看到手机里的下一张照片时,他发现情况似乎非常不对劲。
车子后座右边的门敞开,某名乘客系着安全带坐在一摊血泊中,鲜血布满全身。夏诺靠近去看,却看不清楚这人的脸。但不管怎样,他知道自己看到的是一具尸体,那是一个凶案现场。
他终于打开最后一张照片,一张让他精神错乱、几乎心跳停止的照片。这是一张特写照,这次是从福特金牛座汽车后座的左边拍的。
他把那张脸看得一清二楚,死者因为失血过多,脸色显得苍白泛青,嘴巴微张,下巴松脱,眼睛无神,毫无生命力,失去了灵魂。
夏诺抬起头,突然觉得这是某种他有生以来不曾感受过的妄想。
他又低下头看着手机,认为自己可能看到了奇怪的幻象。
但毫无疑问,夏诺看到的人是他自己。
※※※
尼克坐在车里,在私人停机坪等夏诺过来。他无法再浪费时间解释,所以用了一个完美的方式引起这名警探的注意。
他在上次时间回溯之前匆忙冲到丹斯车前,打开夏诺那边的车门,拿走夏诺腰带上的手机。他将夏诺的号码输入自己的手机,迅速绕了丹斯的车子一圈,拍了那五张他刚刚传出去的照片,依照紧张度依序发出。他设计出一张夏诺无法拒绝的邀请函。
他的座位旁放着那把从灌木丛里拿回来的柯尔特手枪,枪膛里的银子弹已经射空。这把枪跟他十二小时前在审讯室看到的是同一把,也就是丹斯杀死茱莉亚后放到他后备厢嫁祸给他的那把。它已成为死亡和贪婪的象征,然而,现在枪管和枪托上的刻字变得与他关系密切,也反映出尼克对正义的执着:
〖通往地狱的大门宽广无比——你们会在地狱相聚——仍带着神谴——也许置身于黑暗——对你们怀有敌意的人,你们也要对他们怀有敌意。〗
美国航空公司的喷气式飞机从跑道飞上蔚蓝的天空时,轰隆隆的响声犹如持续不断的闷雷,震动着尼克的车子。飞机频繁起降,没有任何事故,今天早上的空中交通就跟平常一样。
尼克从挡风玻璃望出去,看着威彻斯特机场主航站楼的宽阔跑道,有六架中型喷气式客机正准备载送旅客到国内各地;最外围停着一架白色AS300,红蓝色的环形商标极为醒目。这架东北航空公司的喷气式客机安静地停在那里加油,处理起飞前的准备工作。食物饮料补给,清理过道,以及更换枕头和毯子。这些登机前的准备工作需要一个小时左右。它被指派临时承担502号航班的一趟一小时短程飞行,飞往波士顿的洛根国际机场。正是这架飞机会载着茱莉亚升空,载着那么多毫不起疑的乘客,在起飞两英里后就从空中坠落,使大家葬身于火海之中。
尼克一直极力想阻止那起抢劫,他想救茱莉亚,但却忽略了死于空难的两百一十二名乘客。而如今,茱莉亚也成了其中一名罹难者。
他花了十小时才将茱莉亚从即将发生的死劫中救出,将杀她的凶手从世上除去。然而,尽管他费尽心机,却把她推回了她最初避开的第一个死劫。由于他犯下的错误,让她没有了下飞机的理由;由于他的行动,反而让她经历最恐怖的一种死法,也是他这辈子最惧怕的死法。他无法想象飞机从空中翻转坠落时,她脑中在想些什么。
他现在终于明白怀表跳动的每分每秒是要引导他到何处。这个怀表是要他解救丧生的两百一十二个乘客,而不只是救茱莉亚。
虽然他一开始以为要让茱莉亚活下去,只要阻止抢劫就好,但他现在才知道,他的行为可能会导致更严重的后果。
他不能指望自己只需拿走保罗飞机的钥匙,或者发个短信叫茱莉亚不要上502号航班。他不能打电话给航空公司或是航管局,跟他们说他有不祥的预感;他考虑过以有炸弹为借口威胁他们,但后来还是作罢。他知道,如果想避免坠机发生,让茱莉亚活下来,他得做更多的事才行,同时,他也得避免抢劫案发生。
他所有的行动都会产生影响,不管他的意图是否高尚都没有差别。他见过马库斯的死、马纳斯的死,还有夏诺的死,最后,他甚至害茱莉亚登上死亡航班。他的每次更改都会造成余波荡漾,经过一段时间之后,便导致成千上万种不同的结果。
如果尼克走错一步,做错一个决定,都会影响未来。他错误的行动可能会让502号航班的悲剧事件更严重,或许会害它坠落在人口密集的拜瑞丘市中心,或者落在儿童露营区,而非空旷的运动场。
人真的能改变命运吗?无论是被枪杀、死于空难,还是其他方式,难道茱莉亚就是注定今天要死?难道502号航班上的乘客注定要因坠机而丧命?是不是不管他多么努力阻止塞斯纳飞机升空,结果也会一样?
尼克立刻甩掉这种悲观的想法,试图让自己充满希望,保持最佳情绪。他扫除恐惧,消除疑虑,即使在最不可能成功的情况下,也要有信心。他已经来到这里,这一整天他都在以连自己都难以理解的方式倒转时光;来到这最后一个小时,是他救茱莉亚的最后机会。
尼克满怀希望,专心地寻找方法,他要找到那个能改变每个人未来的方式。他要改变茱莉亚、马库斯、夏诺、卓弗斯、马纳斯和他自己的未来。他不知道这个方法是什么,但他知道,在这个小时结束之前他一定会找到。
尼克拿起手机,再次尝试打给茱莉亚,但电话再度转到她的语音信箱。
“茱莉亚,”尼克说,“是我。帮个忙,别上那班飞往波士顿的飞机。我不在乎你要去做什么,也不在乎你会不会被开除,我有很不好的预感,我无法解释清楚,反正你听我的话就对了。听到这个留言后马上打电话给我。”
尼克将注意力转到塞斯纳飞机上,它停在一长排小型喷气式飞机和其它飞机中间,有着优美的流线外形,感觉像是人造的掠食性禽鸟。
蓝色雪佛兰停在小飞机后方,后备厢盖敞开。保罗拿出一个手提箱和一小袋东西放在地上。他穿着灰色的宽松便装,系一条蓝色领带,运动外套挂在敞开的车门上,灰发梳得整整齐齐,仿佛要去参加周日弥撒。
尼克看了他好几分钟,他在飞机四周走来走去,讲着电话。这时,单行道上驶来一辆外壳闪亮的深绿色宝马。车子驶过几乎全空的停车场,停在飞机的另一头,保罗就等在一旁。
一名身穿蓝色衬衫和打褶裤的男子从车内走出来,以双手跟保罗握手。这名男子有种优雅高贵的气质,看起来将近六十岁,但他壮硕的肩背和紧实的腰身显示他身体非常硬朗;他完美的深色头发夹杂些许灰白,大多集中在鬓角。
两人热烈地交谈着,手势不断,一直在点头,最后,这位高贵的绅士打开他的后备厢,保罗蹲下去打开黑色袋子,费力地拿出一样东西搬到宝马那里,放进后备厢,关上盖子。
尼克立刻认出那个红木盒,心底顿时泛起寒意。这是那个二乘二英尺见方的木盒,三个纯银的钥匙孔在上午的阳光中闪耀,他绝对不会看错。
随后,这个穿着蓝衬衫的男子转过身,阳光照着他的侧影。虽然尼克因为过去的十二个小时而感到天旋地转、头晕目眩,但他很清楚现在自己看到的那个人是谁。
他就是出现在审讯室的欧洲人,就是那个给了他这块表、让他展开扭转历史旅程的人。然而,他现在却取走山姆在一小时后要偷的红木盒,这个盒子造成许多可怕事件,害许多人丧命,茱莉亚两次的惨死都间接与它有关,偷窃这个盒子的人还造成502号航班坠毁。
尼克对应是他盟友的保罗和欧洲人充满不解,他从没想过其中的关联,从没想过他被派来参与这趟旅程可能不只是为了茱莉亚。他只把这个盒子当成小偷的目标、山姆渴望的战利品,从没想过盒子里是什么东西,以及它有什么价值。他以为那只是一位老人珍贵的秘密,但现在……
它跟茱莉亚的死和502号航班的坠毁有密切的关联,有太多人想要这木盒里的东西。他从没想过自己会在这里——在这个时候——看到这个红木盒,他以为它还在汉尼寇家地下室的保险库里,这表示真正的窃贼就站在他面前的停机坪上。
尼克急忙从车内跳出来,在柏油路上拔腿狂奔。欧洲人看到尼克发狂似的跑过来,急忙上车开走。尼克跑过五十码宽的停车场,经过保罗身边,跟着开向出口的车子跑,他敲打着驾驶座旁的窗户。欧洲人瞄了尼克一眼,踩下油门,留下一阵烟尘,最后尼克只好停下来看着那人离去。
不过,命运终于与他并肩。一辆黑色福特从前方的入口开过来,驶进停车场的单行道,黑色车头亮着蓝红色的车灯。车子在路边停下时,发出一阵响亮的警笛声,正好挡住了宝马的去路。
夏诺从车里跳出来,高举双手,阻止欧洲人开出去。他拔出了枪,严阵以待。
“请下车。”夏诺高声说。
但欧洲人已经下车了。
“那些照片是你传的吗?”夏诺继续说。
欧洲人不解地望着他。
“是我传的。”尼克跑向夏诺,在他身旁停下。保罗也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跟穿蓝衬衫的同伴交换了一个不悦的眼色。
“你开的那是什么烂玩笑?”夏诺咬牙切齿地骂。
“警探,我跟你保证,”尼克说,“这绝不是玩笑。”
“你从哪里找到那些相片的?”
“请你耐心听我说,”尼克举起双手恳求着,“这辆车子的后备厢有一个红木盒,是偷来的,那个盒子是拜瑞丘华盛顿大宅夏姆斯·汉尼寇的财产。”
夏诺看了尼克片刻,然后转向站在宝马旁边的男子。“你不介意打开后备厢给我看看吧?”
那人二话不说,立刻按下按钮打开后备厢盖。夏诺走过去,只见后备厢内只有一个两英尺见方的红木盒。
“没错,他后备厢里是有一个红木盒,”夏诺说,“里面装的是什么?”
“我的名字叫保罗·卓弗斯。”保罗走向夏诺。他拿出皮夹,展示自己的驾照,“我替夏姆斯·汉尼寇工作,我的公司负责汉尼寇先生的安防系统,包括华盛顿大宅。”
夏诺拿起保罗的驾照,看了一下,比对他的脸和驾照上的相片。他转向另一个人。“那你是?”
“萨克莱亚·纳许,我是汉尼寇先生的私人助理,负责照料他的产业。”
“那你又是谁?”夏诺终于问了尼克,他因为这令人错乱的情况稍微有点脾气不佳。
尼克听到这个给他怀表的欧洲人纳许竟是替汉尼寇工作的人,一时之间哑口无言。
“你们两个认识这个人吗?”夏诺指着尼克。
“不认识。”保罗说。
纳许摇摇头。
“我是尼克·昆恩。”尼克恢复镇定和专注后转向保罗,“一小时后你弟弟会去汉尼寇家偷他收藏的武器、钻石和这个盒子。”
保罗、纳许和夏诺都呆望着尼克,彼此交换眼色,觉得他是个在做白日梦的疯子。
“不是这个。”保罗轻轻地说。他向尼克走近一步,仿佛觉得他这疯狂的念头很有趣。
“这是山姆从汉尼寇的保险库里偷来的盒子,”尼克说,“我很确定。”
“华盛顿大宅保险库里的盒子,”保罗像在对病人说话一样,“是个复制品,是个只有外壳的空盒子。”
“什么?”尼克的眼中充满怒气。
“我弟弟绝对拿不到这个盒子或里面的东西,我向你保证。”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你已经把它偷走了?”尼克的声音异常紧绷。保罗说的一切在抢劫尚未发生的这个小时显得毫无道理。
“你说什么?”保罗说,“我没有偷这个东西。”
“所以保险库里的盒子是假的?”尼克虽然发问,但已经知道答案了。
“你是谁?”保罗的眼神非常困惑。
尼克陷入崩溃边缘,他早已拟定好计划,而且是个万无一失的计划。但现在,他听到保罗跟纳许都替汉尼寇工作,保险库里的盒子又是假的……
尼克回望他,不知道该透露多少,要是说得太多,可信度就会全部丧失。
“就因为你弟弟想要这个盒子里的东西,502号航班上的两百一十二名乘客会在今天上午丧生,我的妻子也会死在那班飞机上。你为什么不告诉他那个盒子是空的?”尼克已经分不清楚未来和过去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保罗问。
“我很抱歉。”夏诺看着尼克,当他是从疯人院逃出来的病人,“昆恩先生,请跟我来好吗?”
夏诺拉着尼克的手臂。
“我没疯。”尼克甩开抓着他手臂的夏诺,走向保罗,“有人看过汉尼寇收藏的武器吗?你负责他的安防工作,是你设计这个系统保护他的东西对吧?他收藏的武器公开过吗?”
保罗看着他说:“没有。”
“一小时后你设计的安防系统会被人侵入。”
“不可能。”保罗摇摇头。
“西班牙长剑、斯里兰卡短剑、奥斯曼马刀;还有那把没人知道的柯尔特手枪,那是苏丹穆拉德五世特制的,上面还刻着各个宗教的文字,有天主教、犹太教、伊斯兰教、佛教。那把枪就放在汉尼寇地下室的展示柜里。”
保罗看着尼克,表情深不可测。
“你刚去过那里,保罗。”尼克以老朋友的口吻直呼他名字,“那个展示柜还好好的吗?”
保罗点点头。“你到底想说什么?”
“那里有十四颗特制的银子弹,每颗都不一样,上面还刻有阿拉伯文字……”
“……禁入天堂。”保罗缓缓地说。
尼克把手伸进口袋,拿出来时,他将手握成拳,伸到保罗面前,然后摊开,露出一把银子弹。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夏诺问。
“看着我的眼睛,保罗。”尼克恳求着,不理夏诺,“我没有疯,我信任你,我知道你觉得被自己的弟弟背叛,但在抢劫案发生之前,一定要有人阻止他。他害死了大家。他跑来这里找你,偷了你的飞机,造成这起悲剧。”
尼克把手伸进口袋,拿出马库斯的信,打开《华尔街日报》给保罗看。
保罗拿着那张打印出来的新闻网页,一时之间迷失在照片中那焦黑的运动场中,上面印着冒黑烟的机尾残骸。他迅速扫视其他内容,股市的数字……最后,他看到日期和时间。七月二十八日四点五十八分。他一直盯着它看,好像看久一点内容就会改变似的。
“你看到了吗?”尼克问。
“时间吗?”保罗仿佛努力要了解这不可能的事。
“不是,”尼克指着停在跑道上准备起飞的东北航空公司喷气式客机,“是机尾上的飞机编号。”
保罗看看停在主航站楼跑道上的AS300喷气式飞机白色机尾的红绿商标,目光往下移到登记编号,这是所有飞机都有的认证编号,上面写着N95301。
保罗隔了好一会儿才把目光挪回手上那张纸,焦黑的残骸图片上,白色机尾上有着清晰可见的商标和编号。N95301。
“你弟弟以为他在汉尼寇家偷的是真的盒子,然后他就来这里找你,抢了你的飞机,事情就发生了。”尼克指着那些残骸,“他也跟别人一样死于这场空难。”
“这是什么?”夏诺指着那张纸。
但保罗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在照片和停在跑道上的飞机间来回移动,最后一语不发地把那张纸交还给尼克。
尼克把纸塞回口袋,知道他已经获得了第一位盟友。
“你弟弟坐的飞机刚从费城抵达这里,”尼克说,“大概在这个时候就会有人过去接他了。”
尼克转向夏诺。“你的搭档伊森·丹斯跟山姆结伙抢劫,还有布纳哈特、兰道尔,加上一名叫艾利欧的警察,他们今天要去华盛顿大宅抢劫。他还杀了我太太。”尼克顿了顿,鼓起勇气告诉夏诺他的未来,“他也杀了你。”
“够了!”夏诺大吼,抓住尼克把他转过去,立刻给他戴上手铐,再把他转回来,正视他的眼睛,“你根本是个疯子。”
“我没疯。”尼克说。
“是吗?你传到我手机上的那些照片到底是从哪里弄来的?”
“我传给你的照片上有时间。是一小时十五分钟后。丹斯会射你的肚子一枪,把你拖到车子后座,让你因为失血过多而死亡。”
“警探?”保罗试着打断他们。
“你怎么会知道这种事?”夏诺只顾着吼尼克,完全不理保罗。
“我知道丹斯不是个好警察,也知道你口袋中那枚圣克里斯多夫奖章的事。”尼克说,“你和丹斯都是布鲁克林圣克里斯多夫高中毕业的,你们是表兄弟,他还帮你找到这份工作。”
“你怎么……”夏诺瞪着尼克。
“你看到照片上的时间了吗?”
“我没事为什么要去看上面的时间?”夏诺非常生气,但他又想了一下,便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掀开盖子,找出第一张照片。
好一会儿,他终于看着尼克。“这怎么可能?”
尼克转向保罗,对他露出恳求的眼神。“你知道你弟弟想干什么,所以你才会换掉盒子。现在你看到机尾上的编号,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恶,快点通知他这件事!”
保罗看着尼克,眼中充满不安,他望向纳许,对方点头同意。
保罗转向夏诺。“我弟弟会坐飞机从费城过来,现在就要到了……”
“还有你的搭档,”尼克插嘴,“他正要过去接他。”
夏诺看着尼克和保罗,眼中充满困惑。他望向远方,认真地思考着。隔了一会儿后,他不情愿地去车里拿对讲机。
“莉娜。”夏诺对着对讲机说。
“早安,夏诺。”莉娜黏腻的声音从对讲机另一头传来。
“你今天早上看到丹斯了吗?”
“他不久前刚离开,就在你走后没多久。”
“你知道他去了哪里吗?”
“夏诺,你又跟你搭档走散了吗?为什么不打给他?”
“我不想打。”夏诺说,“你可以帮我找他的车在哪里吗?”
她停顿片刻。
“你在开我玩笑吧?”她终于回答。
“不是,我是认真的。”
“他跟你一样在机场啊!你不是也在那里吗?”
“机场的哪里?”
“老天,夏诺,你们相隔不到半英里。他就在主航站楼,要我过去介绍你们认识吗?”
※※※
丹斯在威彻斯特机场主航站楼坐在自己的车里,一切准备就绪。他今天早上醒来就知道自己终于可以摆脱鲁凯这个沉重的负担。不过,在他除掉布纳哈特和艾利欧,并付清赎款后,他还会有一千五百万。兰道尔能活命是因为他把他当成自己的叔叔,他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却不曾告发过他。他是少数几个他信得过的人,其他人只是帮他达到目的的工具。
然后,他就会从此地消失,阿姆斯特丹将会成为他的新家。他会远离这里,重新开始快乐又满足的生活,一辈子都不用忧心金钱或自己的生命安危。
他已经拖到不能再拖了,鲁凯的手下不停打电话骚扰他,亲自来拜访他,不断提醒他,如果午夜前仍筹不出钱来,他就没命了。
他和山姆已经演练过无数次,早就想过碰到突发状况或出错时该怎么办。他们进行纸上演练,讨论细节,山姆甚至还做了电脑测试。他们把每一秒都计算好,只要花不到十五分钟的时间就能完成。
一切都已准备妥当,安全无虑,没有什么事情能阻止他们行动。
山姆走出威彻斯特机场主航站楼,踏进温暖的阳光中。他心情很复杂,因为自己正踏在一条无法回头的路上,但他尽量将心思集中于那个深红色的木盒,让思绪锁定在即将得到的战利品上。他直接走到停在接机区的绿色车子前,梳理整齐的褐发在微风中飘扬。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对吧?”山姆上车后关上车门,微笑着问。
“我的三个同伴在十一点十分会到那里跟我们会合。”丹斯说。
“我要的东西都备齐了吗?”
丹斯点点头。
“我得确定一切都依正确顺序进行。”山姆说。
丹斯二话不说,直接开出接机区,把车停在保留给交通安全局和警察的车位。然后丹斯打开后备厢,两人都下车查看后备厢内的东西。
山姆打开第一个袋子,拿出一个红色半圆顶盖的银盒子。他把盒子打开,检查里面的灯,确定高频谱、广角激光都能正常运作,电池量至少可以使用十五分钟。这是他按照保罗文件内的设计图亲自做的,总共十二个。他不知道这些特殊的设计是谁创造的,但他知道保罗想做出能抵御这些功能的东西,并运用在未来的安防上。
山姆同样检查了其他十一个盒子,接下来检查三个黑色激光机。这机器放在五寸高的三脚架上,看起来跟枪上的激光镜很像,它会发出像太阳光般高强度的光束,集中投射在屋外的监视器上。
此外,还有两个火柴盒大小的仪器,能发出电磁波的干扰信号,他放在手上翻来覆去地查看,上下拨动开关。
最后,他检查玻璃切割器,这是袋子中最单纯的工具,但也是最可靠的。它没有机械构造,不需要电力、激光或高科技的电路装置,顶端只有一个细小的钻石切割片和装在金属棒上的吸盘。
山姆的手机响起,他迅速接起来贴在耳边。
“山姆,”他哥哥保罗说,“你先别说话。”
“好。”山姆带着假笑,盖上后备厢,上车。
“我现在在私人停机坪,”保罗说,“我已经打开了汉尼寇的保险柜,那个盒子现在在我手上。”
山姆虽一言不发,血液却开始沸腾。
“跟你在一起的人是伊森·丹斯警探对吧?等到事情都完成之后,他会射你一枪,把你杀掉。”保罗的语调十分冰冷,“想想你正要做的事。你到底想要什么?我知道你要的不是古董或钻石,你要的是这个盒子里的东西。你选错搭档了,盒子现在在我手上,如果你要它的话就来找我。”
山姆不发一语地挂上电话。丹斯已经回到车上,把车开上路面。
“我得去一趟私人停机坪。”隔了很久之后,山姆终于开口。
“为什么?”丹斯问。
“我们有麻烦了。”
“该死!”丹斯拔出手枪说,“我们根本还没开始!”
“你拔枪干什么?”山姆看着丹斯的九毫米手枪。
“解决麻烦!”
※※※
早上七点,保罗发现山姆打算做什么之后,虽然知道这会牵连到他弟弟,还是立刻打电话给夏姆斯·汉尼寇,说明即将发生的事情。
夏姆斯说,除了那个盒子之外,其他的东西都不用担心,他必须在盒子落入山姆或别人手里之前拿到它。夏姆斯说,让他们拿走武器和钻石没关系,反正那些东西对他没有意义,而且那些东西都保了险。
保罗认识夏姆斯已有五年,他为汉尼寇在世界各地的住所设计安防系统。有拜瑞丘华盛顿大宅、他妻子在缅因州海岸边的木屋、位于法国尼斯的城堡、马尔代夫私人岛屿上偶尔造访的平房,还有他在马萨诸塞州海边的夏屋。保罗和夏姆斯成了莫逆之交,他们分享心事,谈论失去的挚爱和一些私人宴会。夏姆斯给他事业上的明智忠告,指引他方向,并只在他询问时才给意见。
保罗曾告诉他山姆的事,关于那些永无止境的麻烦和因他而起的棘手事件,但夏姆斯总是提醒他,家人是最重要的,是永远无法切断的联系。家人让我们了解自己真正的价值,了解我们想要和需要的是什么,他们让我们明白脆弱的自我和犯下的错误,而不是我们展示给世人看的那一面。他提醒保罗,他是山姆与少年时代唯一的联系,在山姆被残酷的现实、毒品、酒精和叛逆打击之前,保罗是唯一认识他的人。
两年前,夏姆斯请他制作一个盒子,想把家族的秘密锁起来,藏在一个无人能取得的地方,但同时里面的东西又要能够轻易移动。
保罗没有问他想存放什么,那个不想让世人知道的东西是什么,但夏姆斯坚持要告诉他这个秘密,还请保罗成为三人组之一,连同他自己和他的私人助理萨克莱亚·纳许,三人一起共同监管这个盒子。唯有他们三人知道盒子里装了什么,并有权存取它。
保罗花了一年的时间设计这个盒子,他做出样品,测试它能承受多恶劣的状况,最后才带了成品过去:一个钛合金盒,裹着防火的诺美纸和三层克维拉纤维,这是取自美国太空总署太空衣的点子。盒子能抵御各种温度、压力和攻击。这套锁则是八角形钥匙的第二代设计,三个插槽可供三把八角形钥匙插入,每把钥匙都得对应特定的字母。插孔、钥匙和八个位置,总共有超过三千种相对应的可能性。这个非洲红木做成的盒子外表看起来就像某种精致家具,但它的绝缘耐压和不可穿透性等同于那栋白色屋子里最安全最隐秘的保险箱。
保罗一跟夏姆斯讲完电话就冲到机场,不到一小时便飞到威彻斯特。他的私人小飞机可以低飞,避开繁忙的空中交通。
他有进入机场的许可,也不需要担心监视器,跳上等在一旁的计程车,直接开到华盛顿大宅,从汉尼寇的保险柜里拿出那个盒子,以他在设计过程中做的空模型取代。
※※※
丹斯开着车从单行道驶进私人停机坪的大停车场。这个与机场平行的停车场位于一大堆飞机旁边,方便飞机的主人出入。这些喷气式飞机全都面向小机场的旁线道,也就是开往主机场跑道的道路。
丹斯将车停在宝马和蓝色雪佛兰中间,旁边是一架白色小飞机。宝马的车顶上放着一个深红色的木盒,宛如奖品般展示着。
一位身材壮硕、灰发梳理得十分整齐的男子站在宝马车旁,把手搁在盒子上。他的肩膀异常宽阔,目光炯炯有神,紧盯着坐在乘客座的山姆。第二个男人个子较高,穿着乡村俱乐部风格的精美服饰,坐在德国制的车子里,车门敞开,脚踏在柏油路上。
“你在这里等一下。”山姆下车后将车门关上。
这两兄弟无论在任何方面都南辕北辙。山姆相当消瘦,站在体格健壮的哥哥面前,两人的差异更加明显。保罗已经有白头发,山姆的头上还看不出来;一个人事业成功,充满自信,另一个则毛躁不安又神经质。山姆知道他的完美计划已经曝光,看到自己最想要的东西摆在宝马车顶上,这就是最明显的证据。
“你到底干了什么好事?”山姆以一种近乎野兽般的声音低吼。
“你在开玩笑吗?”保罗驳斥,“你盗取我的文件,还打算抢劫我的客户。这个人是我最好的客户,更是我最亲近的好友。”
“去你妈的!”山姆用充满血丝的眼睛愤恨地瞪着他。
“回答得还真好。”
“别把我当成小孩子。”山姆顶嘴。
“我从来没有这么想。”保罗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是你对人生有着错误见解才会做出这种结论?”
“不要跟我讲什么人生大道理。”
“对,没错,你的人生够糟糕了……”保罗的肢体动作比他说的话还要夸张,“……所以你要把别人都毁掉才高兴吗?”
“滚开!”山姆的脾气爆发。
“又来了,你老是用这种强烈的字眼,你不但懒惰愚蠢,还莽撞得要命。你知道要查出你想做的事情有多简单吗?你知道要在你靠近这盒子之前把它拿走有多容易吗?”保罗摸了摸木盒光滑的盖子。
山姆焦虑得开始喘气。
“听着,告诉我你到底要什么。”保罗拍着盒子,“你要钱?要得到别人的认可?还是纯粹只要这个盒子?”
丹斯下车走近山姆。“你能不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到车里等我。”山姆说。
“这个人是谁?”丹斯指着保罗问。他看着宝马车上的盒子。“这盒子又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山姆说。
“最好是没什么。”丹斯回答。
“这是我跟我哥之间的事情。”
“你哥?”丹斯惊讶地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两兄弟都没回答,两人都在盛怒之中。
“你是谁?”丹斯看着坐在车里的人。
突然有一辆黑色福特开进停车场,在开到丹斯面前时紧急刹车。
“嗨,丹斯。”夏诺下车,平静地说。
丹斯转身,突然看到自己的搭档,于是开始四下张望,装出在等人的样子。
“一切都好吗?”夏诺顺着丹斯的目光望去。
尼克从夏诺的乘客座下来,绕过车子。
“我有点小麻烦,不过可以自己处理。”丹斯换上一脸虚情假意,“你怎么会来这里?”
“有人提出了一些非常奇怪的控诉。”
“谁?”丹斯望着尼克。
尼克也回望他。
“我不喜欢毫无证据的控诉。”丹斯顿了顿,“质问上司是很不应该的。”
“快告诉我你到底在这里干什么?”夏诺用手顺了顺黑发,“这样我就可以赶快回去处理更重要的事。”
“这是私事,夏诺,你少管,免得我们闹得不愉快。”
尼克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这个把他人生搞得一团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