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一百零一公分。这是宜家家居的目录上写的。”
荻雅娜的蓝色大眼睛恐惧地瞪着我。但是──如果我没搞错的话──她的眼神里也流露出几分佩服之情。她穿着一件YSL的薄纱居家服,当它像现在这样摩擦着我的时候,感觉起来很凉爽,但是当我的身体隔着薄纱与她的身体摩擦时,则是让我感到欲火难耐。
她用手肘把自己撑起来。
“你怎么枪杀她的?”
我闭上眼睛呻吟着说:“荻雅娜!我们不是说好不谈这件事的吗?”
“是的,我们说好了,但是现在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罗格。我发誓。”
“亲爱的,听我说……”
“不要,明天警方就会公布报告,我就可以知道细节了。但是我宁愿听你亲口说。”
我叹了一口气。“确定?”
“百分之百肯定。”
“我开枪打她的眼睛。”
“哪一只?”
“这一只。”我把食指摆在她左边的秀眉上。
她闭上双眼,慢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吸气又呼气。“你用什么枪打她?”
“一把黑色小手枪。”
“枪从哪里……?”
“我在乌维他家找到的。”我的手指头从她的眉毛往脸侧滑过去,在她那高高的颊骨上弹了一下。“枪还是留在他家。当然了,上头没有我的指纹。”
“你在哪里开枪打她的?”
“走廊上。”
荻雅娜的呼吸显然变得比较急促。“她有说些什么吗?她害怕吗?她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我不知道,我一进门就开枪了。”
“当时你有什么感觉?”
“悲伤。”
她对我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悲伤?真的?”
“对。”
“尽管她试着把你骗进克拉布斯的圈套里?”
我的手指不再移动。就算是到现在,距离整件事结束已经一个月了,我还是不喜欢她直呼他的名字。但是,她说的当然没错。柔媞的任务是成为我的情人。本来是要由她把我介绍给克拉布斯.葛雷夫,劝我邀请他去参加探路者的工作面谈,并且确保我一定要推荐他。她花了多久的时间钓上我的?三秒钟?当她收起钓绳时,我只能无助地在水里啪啪啪四处跳动。但是,后来发生了一件出乎意料的事。我甩了她。一个男人因为太爱自己的老婆,所以甘愿跟一个牺牲奉献,并且完全没有任何要求的情人断绝关系。这实在太令人讶异了。他们必须改变计划。
我说:“我想我为她感到遗憾。我觉得,柔媞这辈子有过太多令她失望的男人,我只不过是最后一个而已。”
当我说出她的名字时,我感觉到荻雅娜抽搐了一下。很好。
我提议说:“我们可不可以聊点别的?”
“不可以,现在我想聊这件事。”
“好吧。那我们就谈一谈葛雷夫怎么引诱你,劝你扮演操控我的角色。”
她咯咯笑说:“我无所谓。”
“你爱他吗?”
她转过头来,目光停在我身上。
我覆述了那个问题。
她叹了一口气,扭着身体靠过来。“我有恋爱的感觉。”
“恋爱?”
“当时他想要给我一个孩子,所以我就有了恋爱的感觉。”
“这么简单?”
“没错。但是这并不简单,罗格。”
她说的没错,这当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而你为了那个孩子,愿意牺牲一切?甚至牺牲我?”
“没错,就连你也是。”
“即使那意味着我会丢掉性命?”
她用太阳穴顶一顶我的肩膀。“不,不会那样。你很清楚啊,我以为他只是要劝你写一份对他有利的报告。”
“你真的那么想吗,荻雅娜?”
她没有回答。
“真的吗,荻雅娜?”
“对,总之我就是那么想。你得了解,我宁愿相信是那样。”
“这足以让你把一颗装有导眠静的橡胶球摆在汽车座椅上?”
“对。”
“而当你下楼到车库时,你是想要把我载到某个地方,他会在那里劝我,是吗?”
“我们不是都讲开了吗,罗格?他说,这个方式可以让所有人都承受最少的风险。当然,我早该知道这件事太疯狂了。或许我其实心知肚明吧。我不知道还能跟你说些什么。”
在一片寂静中,我们两个只是躺在那里,各自沉思着。夏天时,我们可以听见风声,还有雨水打在外面花园树叶上的声音,但现在听不见。现在一切都光秃秃的,而且四下安静无声。唯一令人欣慰的是,春天还是会再来。也许吧。
我问说:“你爱了多久?”
“直到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直到你没有回家的那一晚……”
“怎样?”
“我只觉得自己快死了。”
我说:“我不是说你爱他爱了多久,是爱我。”
她咯咯笑说:“这要等我不爱你了才知道。”
荻雅娜几乎不曾说谎。不是因为她不会,而是因为她受不了那种心烦的感觉。但她是个说谎高手。长得好看的人不需要保护自己的外壳,他们没有必要去学会种种保护机制──那种东西是其他人深怕遭拒与失望时会受伤而发明的。但是,当荻雅娜这种女人决心要说谎,她们会表现得彻底而有效率。并非她们的道德标准比男人低,而是她们比男人更懂得背叛为何物。这就是为什么事情结束的前一晚我会去找荻雅娜。因为我知道她是那份差事的完美人选。
那一天,开锁后我站在走廊里听着她在拼花地板上的踱步声,一会儿过后我才上楼到客厅去。我听见她的脚步声停了下来,手机掉在茶几上,然后半啜泣着低语道:“罗格……”,一副热泪盈眶的样子。当她扑过来,环抱着我的脖子时,我并未阻止她。“谢天谢地,你还活着!昨天我打了一整天电话给你,今天又试了一整天……你去了哪里?”
荻雅娜没有说谎。她会哭是因为她以为自己失去了我。因为她把我跟我的爱逐出她的生命,就好像她把狗送去兽医那里安乐死。没有,她没有说谎。我的直觉告诉我。但是,如同我说的,我并不是很懂得评断人的性格,而荻雅娜又是个说谎高手。所以,当她到洗手间去把眼泪擦干时,为了保险起见,我拿起她的手机,确认她拨打的是我的电话号码。
当她回来时,我把一切告诉她。完完全全告诉她。我说我去了哪里,我的身分,发生了什么事。我跟她说那些画作的窃案,说我发现了葛雷夫公寓床底下的手机,说我被丹麦女人柔媞蒙骗。我说出我跟葛雷夫在医院里的那一席对谈。那些话让我知道他认识柔媞,她是他最亲近的帮手,也知道是她用神奇的手指把含有发报器的发胶抹在我的头发上──是那个脸色苍白的棕眼丹麦女孩,那个喜欢听别人的故事而不喜欢说自己的故事、会讲西班牙文的译者,而不是荻雅娜。我说,发现奇克鲁在我车上的前一晚,我就已经被抹上了发胶。当我说出这一切时,荻雅娜睁着惊讶不已的眼睛瞪着我,不发一语。
“在医院时,葛雷夫说我劝你堕胎是因为小孩有唐氏症。”
“唐氏症?”从方才到现在,荻雅娜只说了这三个字。“他怎么会有那种想法?我没有说──”
“我知道。那是我在跟柔媞说你堕过胎时随口掰的。她说她还是青少年时,爸妈曾逼她堕胎,所以我就掰了唐氏症的故事,因为我想她也许比较不会怪我。”
“所以她……她……”
“对。能够跟葛雷夫说那件事的人,就只有她。”
我等了一下,让她把话听进去。
然后我跟荻雅娜说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她用恐惧的眼神瞪我,大叫说:“我办不到,罗格!”
重生的罗格.布朗说:“可以,你办得到。你办得到,而且你一定会去做,亲爱的。”
“但是……但是……”
“他对你说谎,荻雅娜。他不可能给你孩子。他不能生小孩。”
“不能生?”
“我会给你小孩。我发誓。你只要帮我做这件事就好。”
当时她拒绝我,哭了起来,求我别逼她。然后她还是答应了我。
那天稍晚我去柔媞她家,变成了杀人凶手,当时我已经教荻雅娜怎么做,而且知道她一定能完成任务。我可以在眼前想像,当葛雷夫去找她时,她用虚假的灿烂微笑欢迎他,把已经倒好的一杯干邑白兰地递给他,提议为胜利,为未来,为那还没有孕育的孩子而干杯。她坚持要尽早怀孕,当晚就要,现在!
荻雅娜捏痛了我一边乳头,我的身体往回缩。“你现在在想什么?”
我把羽绒被拉高。“那一晚葛雷夫来的时候,他就是躺在我如今这个位子。”
“那又怎样?那天晚上你跟一具死尸躺在一起。”
我压抑着想要开口问的念头,但现在再也忍不住了。“你们有做爱吗?”
她咯咯笑说:“你还真能忍,到现在才问,亲爱的。”
“有吗?”
“我就这么说吧:我没有把全部的导眠静都弄进橡胶球里,剩下的我都挤进那杯欢迎他的酒里面,而且药效来得比我想的还要快。我打扮好走进来的时候,他就已经睡得跟死猪一样了。不过,隔天……”
我赶快说:“我收回我的问题。”
荻雅娜用手摸摸我的肚子,然后又笑说:“隔天早上他很清醒。不是因为我,是因为把他叫醒的那通电话。”
“我的警告电话。”
“对。总之,他穿好衣服就立刻离开了。”
“他的枪呢?”
“在他的外套口袋里。”
“他离开前有检查枪吗?”
“我不知道。反正他不会注意到有什么差别,重量差不多一样。我只把弹匣的前三颗子弹换掉。”
“没错,但是我给你的那些空包弹在尾端都有一个红色的B。”
“如果他检查的话,可能会以为那是指‘后面’吧。”
我们俩的轰笑声传遍了整间卧室。我好喜欢那声音。如果一切顺利,那验孕棒的结果又是肯定的话,很快地这个房间里就会充满了三个人的笑声了。而这能够把另一个声音给压制住──那个还是会害我半夜惊醒的回音。葛雷夫开枪时的砰砰声响,枪口冒出的火花,那片刻间我觉得荻雅娜毕竟没有帮我换掉子弹,以为她又选了另一个人的想法,还有就是那些弹壳发出的铿铿回音。它们掉在已经布满了弹壳的拼花地板上,实心与空心弹壳,旧的与新的弹壳就这样混在一起,数量多到没有办法将其区分开来,不管警方是不是怀疑那影片有造假之嫌。
她问说:“当时你害怕吗?”
“害怕?”
“嗯,你从没跟我说那是什么感觉。而且你又没有出现在影片上……”
“影──”我移动身子,好看见她的脸。“你是说,你曾上网去看那一段影片?”
她没回答。我想,关于这个女人,我还是有很多不知道的地方。也许这辈子她都会这么神秘吧。
我说:“是的,我很害怕。”
“怕什么?你知道他的子弹没有──”
“只有前三颗是空包弹。我必须确定他都射光了,如此一来警方才不会在弹匣里找到没用完的空包弹,看破我的计划,是吧?但他也有可能射出一些实弹。而且他在来找我之前也能把弹匣换掉。或是他也可以带一个我根本不知道的帮手一起去。”
四周静了起来,直到她低声问说:“所以你不怕其他任何事?”
我知道她也想到了我想的事。
我转身对她说:“是的,还有。我还害怕一件事。”
她在我脸上吐气,又急促又炙热。
我说:“他有可能在晚上把你杀掉。葛雷夫根本没想要与你共组家庭,而你是个危险的目击证人。我知道我是让你冒着生命危险去当诱饵的。”
她低声说:“我一直都知道自己处于危险中,亲爱的。所以我才会在他一进门就把欢迎酒递给他。而且在你打电话之前,我也没把他叫醒。我知道,他一接到那通鬼来电,就会起身离开。此外,我不是已经把前三发子弹换掉了吗?”
我说:“的确。”正如我先前提过的,荻雅娜是那种能轻松解开质数与逻辑问题的女人。
她用手抚摸我的肚子。“而且,我很高兴知道,你是故意且有计划让我去冒生命危险的……”
“喔?”
她把手继续往下移动,来到了我的命根子上面。她用手握着我的睾丸,掂掂它们的重量,轻轻挤压它们。她说:“平衡是生命的本质。这道理也适用于任何友善与和谐的男女关系上。双方犯的过错,双方承受的耻辱,还有良知所带来的痛苦,都会处于一种平衡之中。”
我听着这一番话,试着消化吸收,让我的脑袋想清楚其中稍微沉重的深意。
“你是指……”我想说话,但又放弃,接着重新开口。“你是指,你让自己为我冒生命危险……那……那……”
“……那就是我为了对你所做的事应该付出的代价,没错。就像E艺廊也是你为了要我去堕胎而付出的代价。”
“你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当然,你也是。”
我说:“的确。赎罪……”
“赎罪,没错。我们总是远远低估了它,不知道它是让心灵变平静的好办法。”她在我的睾丸上加了一点手劲,我试着放松,想要享受这痛感。我吸入她的香气。这真棒,但是我有办法抹去人类排泄物的那种臭味吗?有什么声音可以淹没葛雷夫肺部爆裂的声音?事后,我拿着乌维的冰冷手指去握那两把枪的握把与扳机──一把是乌兹冲锋枪,另一把是我用来枪杀柔媞的罗哈博夫小型手枪──我觉得他似乎用一种呆滞而委屈的眼神看着我。往后我能吃到任何可以让乌维的尸肉味变淡的东西吗?我上床去,屈身以犬齿用力咬住他的脖子。我不断使劲,直到他的皮肤被咬穿,我嘴里满是尸体的味道。他身上几乎已经没血了,等到我忍住呕吐,把唾液擦掉时,我仔细端详着结果。对于希望在他身上找到狗咬痕迹的警探来讲,这也许就可以过关了吧。然后我从床头后面的窗口爬出去,借此确保我不会被摄影机拍到。我快步走进森林里,发现一条条小径与大路。碰到路人我就用友善的姿势与他们打招呼。我越爬越高,空气也越来越冷,因而在前往葛拉森多本的路上能始终保持冷静。我在那里坐下来冥想秋天的各种颜色,而我下方的森林、整座城市、整个峡湾,还有这天光,都已经开始因为冬天来临而失却秋色了。天光总是预言着黑暗的来临。
我可以感觉到我的阴茎充血,大腿悸动着。
她在我耳边低语:“来吧。”
我跟她做爱。拿出我的技巧全力以赴,就像是一个正在工作的男人。一个乐在工作,但又把工作当成职责所在的男人。工作持续到警报来临。警报来时,她把双手摆在我的耳边,满是保护关爱之情,我再也控制不住,把热腾腾而充满生命的种子播在她体内,尽管那里面已经有生命存在了。事后她沉沉睡去,我躺在一旁聆听她的呼吸声,为自己的优秀表现感到满意。我知道一切再也与过去有所不同,但是仍有其相似处。一个新生命会降临,他可以好好照顾她。他可以爱别人。而且光是有爱好像还不够感人似的,我甚至看出了爱的真义:就是“因为”二字──我仿佛听见一个回声,一个当年我们在伦敦大雾中看足球赛时她给我的理由,“因为他们需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