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今夜新闻(1 / 2)

猎头游戏 尤·奈斯博 8798 字 2024-02-18

新闻节目《今夜新闻》的主题曲是极为简单的即兴吉他乐曲,往往让人联想到波莎诺瓦曲风,轻摆的翘臀,还有颜色鲜艳的鸡尾酒,而不是事实真相,政治,令人沮丧的社会问题,或者像今晚所要讲的……刑案。播放音乐的时间很短,因为他们想要营造的形象是:《今夜新闻》不需要那些没有必要的装饰,它能命中问题的核心,直探重点。

可能就是因为这样,这个在三号摄影棚拍摄的节目才会在节目一开始用悬臂摄影机进行拍摄。先从上面拍该晚的来宾,然后摄影机往下移动,最后以上半身特写镜头出现在画面上的,是主持人欧德.迪布瓦。当音乐停止时,本来在看报纸的他会抬起头来,摘掉阅读用的眼镜。这也许是制作人的主意,他(或她)可能觉得这个动作能够让人认为他们即将讨论的是刚刚出炉的新闻,因为实在太实时了,所以迪布瓦只好设法自己看新闻报导。

迪布瓦留着一头浓密短发,两鬓已经开始花白,那张脸看来像四十几岁的人。三十岁时,他看起来像四十岁,到现在他已经五十岁了,还是维持着那张四十岁的脸。迪布瓦在大学主修社会科学,分析力强,能言善道,偏好耸动报导。然而这些特色可能并不是电视台经理决定让他拥有自己的谈话节目之主因,而是因为迪布瓦过去大半辈子都是个新闻主播。大致上而言,过去他的任务就只是用正确的语调大声读稿,只要脸部表情适当,穿戴的西装领带得体就可以了;但是就迪布瓦的表现而言,因为他的语调、表情与西装领带实在都太完美无缺了,以至于他成为全挪威仍在世的人物里最具公信力的一个。而如果要让《今夜新闻》这种节目能维持下去,所需要的就是公信力。他曾公开宣称他还挺喜欢节目的收视表现,而且那些最商业化的新闻之所以能出现在节目上,是因为他在编辑会议上大声疾呼,并非电视台主管。奇怪的是,这似乎反而加强了迪布瓦的公信力。他喜欢那种可能引发热烈讨论与煽动情绪的偏见,而不是质疑,也不是各种观点与辩论。最能处理这个的就是报纸上的专题报导。每当被问到这点,他一贯的回应是:“如果《今夜新闻》能够自己做的话,为什么要把关于皇室的讨论,同性恋伴侣领养小孩的问题,以及福利金诈骗案等主题留给那些肤浅的媒体经营者去做?”

《今夜新闻》获得了名过其实的成就,欧德.迪布瓦也一炮而红。正因为他很红,在经过一次极度痛苦而且人尽皆知的离婚之后,他才有办法将该电视台的某位年轻女星娶回去当老婆。

他用那双锐利的眼睛盯着电视荧幕说:“今晚我们有两个议题。”此时他因为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声音听起来已经有一点点颤抖。“首先我们要来大致介绍的堪称是挪威史上最戏剧性的谋杀案。经过一个月的密集调查后,此时警方相信他们已经掌握了所谓葛雷夫谋杀案的所有线索。这案子总计牵涉了八条人命。有个男人被勒死在自己那座位于埃尔沃吕姆郊外的农场。一辆警车被失窃的大卡车撞毁,四名警察殉职。一个女人在奥斯陆自宅中遭到枪杀身亡。这一切发生后,这出戏的两个主角居然在奥斯陆附近同森哈根镇的一间屋子里互相开枪身亡。这最后一场戏还被拍成了影片,因为那间屋子装有监视摄影机,影片早已被复制流出,过去几周内一直在网络上流传。”

迪布瓦持续加强这个案子的戏剧性。

“接着,上述的一切好像还不够惊人似的,这个奇案的核心是一幅世界知名的画作。也就是彼得.保罗.鲁本斯那幅二次大战后就失踪、恐怕早已失传的〈狩猎卡吕冬野猪〉。直到四周前它才被发现,地点是一个……”说到这里,迪布瓦开始因为太激动而口吃。“……是……是一间室外厕所,就在挪威!”

这段引言过后,迪布瓦必须先镇静下来,才能够继续讲下去。

“今晚来到节目的来宾,是最能帮助我们深入了解葛雷夫谋杀案的人。布雷德.史贝瑞……”

迪布瓦顿了一下,因为在听到这个提示之后,中控室的制作人就必须把镜头切换到二号摄影机了。制作人选择从侧面拍摄唯一的特别来宾,一个高大英俊的金发男子。以公务员来讲,他的西装算是价值不菲,此外他还身穿开领衬衫,上面有珍珠母纽扣,这一切装扮都是出自《Elle》杂志某个设计师的建议──目前他们俩正有着秘密或者半公开的性关系。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一个女性观众舍得转台。

“目前克里波对于这桩谋杀案所进行的调查是由你领导的。你在警界的资历几乎已有十五年之久。过去你曾经遇过类似案件吗?”

布雷德.史贝瑞说:“每个案件都是不一样的。”他的口气听来轻松而有自信。就算你不是算命师也知道,节目播出后他的手机肯定会被简讯给塞爆。有个女人想知道他是不是单身,喜不喜欢跟有趣的人喝杯咖啡。还有个住在奥斯陆郊区的单亲妈妈,自己有车,下礼拜有很多时间。有个年轻人说他喜欢年纪较大,而且有决心的男人。有些人省略了开场白,直接寄一张照片过来。那是他们特别满意的照片,脸上挂着美妙的微笑,刚刚从美发师那里做完造型,身穿华服,领口低的恰到好处。或者是没有脸的照片,甚至是没穿衣服的。

史贝瑞用他那种做作的声音说:“但是,牵涉八条人命的不会是有如家常便饭的案子。”他听说如果讲得太过保守,就会显得稍嫌漠不关心,于是又补充了一句。“在我国不是,在其他先进国家也不是。”

“布雷德.史贝瑞。”迪布瓦总是会小心地把来宾的名字重复个两三遍,以便让观众记住。“这是一个国际瞩目的案件。除了八条人命之外,外界的高度关注主要是因为一个世界知名的大师画家也在本案扮演了关键角色。不是吗?”

“这个嘛,对于艺术鉴赏家来讲,这当然是一幅熟悉的画作。”

迪布瓦大叫:“现在,我想我们可以不怕被质疑,安心地声称它是一幅世界知名的画作了!”他试着吸引史贝瑞的注意,也许是为了试着提醒他,别忘了节目开始前他们所讨论的:他们是一个团队,两个人应该通力合作,才能说出很棒的故事。如果贬损那幅画的知名度,就会让故事变得没那么精采。

“不过,因为这案子没有幸存者或其他目击证人作为办案的依据,要把拼图完成,还原真相,鲁本斯的画作一定是关键中的关键。是不是这样呢,史贝瑞警监?”

“没错。”

“明天你将会呈报结案报告,但我知道你已经可以先把葛雷夫谋杀案的真相,也就是从头到尾的来龙去脉告诉观众。”

布雷德.史贝瑞点点头。但他没有开始讲话,而是举起面前桌上的水杯,啜了一小口水。画面右边的迪布瓦则是满脸笑容。这也许是他们俩为了加强戏剧性而预先安排好的一个小桥段,这么一停顿,观众们肯定会靠在沙发边缘全神贯注地盯着看。也或许这意味着史贝瑞接掌了舞台的主控权。警探把玻璃杯放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也知道,在加入克里波之前,我是在窃盗组服务,侦办过发生在过去两年内的多起艺术作品窃案。案件之间的相似性显示它们是同一伙人干的。一开始我们锁定的对象是三城保全公司,因为大部分遭窃的住家都装有该公司的防盗警铃。而现在我们知道,窃案的主谋之一就是该公司的员工。乌维.奇克鲁可以透过三城公司取得住家主人的钥匙。此外,显然奇克鲁早已发现如何从系统的资料库里删除那些闯入的纪录。我们认为,大部分窃案都是奇克鲁自己犯下的。但是他需要一个有艺术鉴赏眼光的人,那个人常有机会跟奥斯陆的其他艺术爱好者交谈,也可以大致掌握谁拥有哪些画作。”

“所以这就是克拉布斯.葛雷夫的角色?”

“是的。他自己在奥斯卡街的公寓就收藏了一批很棒的艺术品,而且他常与艺术行家交往,特别是到E艺廊去,人们常在那里看到他。他到那里去跟拥有名画或者知道谁有名画的人聊天。葛雷夫会把获得的讯息告知奇克鲁。”

“奇克鲁怎样处理偷来的画作?”

“透过不具名人士的线报,我们设法追查到一个哥特堡的赃物商,他专门收偷来的物品,前科累累,如今他已经供称自己一直与奇克鲁有联络。在侦讯时这个人跟瑞典警方说,他最后一次获得奇克鲁的讯息,是接到其电话,通知他鲁本斯的画作已经在路上了。那个赃物商说他很难相信这是真的,而且最后那幅画与奇克鲁都没有在哥特堡出现……”

迪布瓦用悲剧性的低沉口吻说:“没有,没出现。因为发生了什么事?”

接下去说之前,史贝瑞笑了出来,好像觉得主持人的语气耸人听闻,十分有趣。“看起来奇克鲁与葛雷夫决定不与哥特堡的那个赃物商交易。也许他们决定自己卖画。请注意,售画收入的百分之五十归收赃的人所有,而这次涉及的金额远远比过去其他画作的收入还要高。葛雷夫是一家荷兰科技公司的前执行长,他们与俄罗斯和几个前东欧共党国家都有生意往来,因此他的人面很广,黑白两道都吃得开。而这次可以说是能让葛雷夫与奇克鲁大捞一笔、往后都不愁吃穿的机会。”

“但是,葛雷夫表面上看来似乎已经是个有钱人了,不是吗?”

“他担任大股东的那间科技公司当时正遭遇财务困难,而且他也丢了他在那里的工作。显然他过着一种有收入才能维持的生活型态。我们知道他在死前曾经去应征一份工作,那家挪威公司位于霍尔腾镇。”

“所以奇克鲁没有去跟赃物商见面,因为他跟葛雷夫想要自己卖画。后来怎么了?”

“他们必须把画作藏在安全的地方,直到买家出现。所以他们前往奇克鲁从辛德雷.欧那里承租多年的小木屋。”

“在埃尔沃吕姆的郊区。”

“对。邻居说他们并不常使用那间小木屋,偶尔会有两个男人过去,但是没人与他们交谈过。他们几乎就像是躲在那里似的。”

“而你相信那就是葛雷夫与奇克鲁?”

“他们很专业,与别人来往时又特别小心。而且他们不希望留下任何可以把两人链接在一起的证据。没有任何证人看过他们在一起,也没有电话纪录显示他们曾交谈过。”

“然而接下来发生了一件无法预期的事?”

“是的。但我们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他们到小木屋去藏那幅画。当金额如此庞大时,人难免就会开始怀疑过去曾经信任过的伙伴……也许他们开始争执。而且他们一定有嗑药,我们在两人的血液样本里面都发现了毒品。”

“毒品?”

“一种克太拉与导眠静的混合液。药效很强的玩意,奥斯陆的毒虫很少碰那种东西,所以我猜一定是葛雷夫从阿姆斯特丹带进来的。两种药混在一起后可能会让他们变得迷迷煳煳,最后完全失控。结果,他们俩杀了辛德雷.欧。事后──”

“等一等。”迪布瓦打断他。“能否请你为观众解释,第一件谋杀案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史贝瑞抬起眉头,好像是对主持人的嗜血感到有点不高兴。然而他还是照做了。

“我解释不了,只能猜测。奇克鲁与葛雷夫也许邀请辛德雷.欧参加他们的派对,吹嘘他们偷到的名画。而欧的反应则是威胁他们,或者真的试图要报警。于是他才会被克拉布斯.葛雷夫绞杀。”

“绞杀的意思是?”

“用一条细线或者尼龙绳勒在受害者的颈部,让大脑缺氧。”

“他死了?”

“呃……是的。”

中控室那边按了一个钮,透过监看荧幕──也就是可以看到什么画面被传送到成千上万电视观众眼前的荧幕──他们发现欧德.迪布瓦正慢慢地点头,同时盯着史贝瑞,故意流露出一种混杂着惊恐与诚恳的眼神。他要把这种效果呈现出来。一秒……两秒……三秒过去了,这停顿时间对于电视节目来讲,简直就像三年一样长。此刻制作人也许已经急得满头大汗了。接着迪布瓦打破沉默:“你怎么知道人是葛雷夫杀的?”

“透过鉴识后得到的证据。稍后我们在葛雷夫的尸体上发现了绞线,就在他的外套口袋里。我们发现上面有辛德雷.欧的血迹以及葛雷夫的皮屑。”

“所以你知道当这件命案发生时,葛雷夫与奇克鲁两人都在欧的起居室里?”

“是的。”

“你怎么知道?有其他的证据吗?”

史贝瑞的身体稍稍扭动了一下。“是的。”

“什么证据?”

布雷德.史贝瑞咳了一声,瞪了迪布瓦一眼。也许他们曾经讨论过这点。史贝瑞也许曾请求他把这个细节略过去,但是迪布瓦坚称这对故事的完整性是很重要的。

史贝瑞做好准备才说:“我们在辛德雷.欧的尸体附近发现了一些证据。是排泄物的痕迹。”

“排泄物?”迪布瓦打断他。“人类的排泄物?”

“是的。我们把东西送到实验室去做DNA分析。大部分与乌维.奇克鲁的DNA图谱相符,但也有一些是克拉布斯.葛雷夫的。”

迪布瓦摊开双手手掌。“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史贝瑞警监?”

“当然,想要详细地重建现场是很困难的,但是看来葛雷夫与奇克鲁好像……”他又顿了一下,准备好才开口。“好像把排泄物涂在自己身上。有些人会这样做,不是吗?”

“换言之,他们俩很变态?”

“如同我先前所说,他们在嗑药。但是,没有错,这无疑是……呃,异常的行径。”

“而且还不只这样,对吧?”

“对。”

迪布瓦举起食指时,史贝瑞便停了下来,这是个约定好的手势,意味着史贝瑞可以稍稍休息一下。这足以让观众消化信息,准备好面对接下来的东西。警监这才继续说下去。

“在药效发作之际,乌维.奇克鲁发现他可以跟葛雷夫带去的狗玩一种变态的游戏。他把狗叉在一辆曳引机后面牧草装运机的铁耙上。但那是一只斗狗,在两者激烈挣扎时,奇克鲁的脖子上被咬出很深的伤口。事后奇克鲁还开着曳引机在那个地区到处跑,同时狗还挂在装运机上面。显然他兴奋到几乎把曳引机开出路面,结果被一名汽车驾驶给拦了下来。那位驾驶不知道自己遇到什么状况,只是遵循良善公民的义务,把受伤的奇克鲁弄上他的车,载他去医院。”

欧德.迪布瓦大叫:“人品的好坏居然有……有那么大的落差啊!”

“的确可以这么说。就是这位驾驶告诉我们,当他遇见奇克鲁时,奇克鲁身上沾满了自己的排泄物。他以为奇克鲁跌进了肥料堆里,但是帮奇克鲁冲澡的医院人员说,那是人类的,不是动物的排泄物。他们过去有……有这方面的经验。”

“院方对奇克鲁做了什么?”

“当时奇克鲁半昏半醒,但是,帮他冲澡后,他们帮他包扎伤口,让他躺在病床上。”

“就是医院发现他的血液有毒品反应?”

“不是。院方的确采集了血液样本,但是根据惯例把样本摧毁了。我们是在验尸时发现血液有毒品反应。”

“好,但是我们先回头看一下。我们已经说到奇克鲁被送进医院,但是葛雷夫仍在农场里。接下来发生什么事?”

“当奇克鲁没有回去的时候,葛雷夫自然会起疑。他发现曳引机不见了,于是拿了自己的车开始在那个地区绕来绕去,寻找他的伙伴。我们认为葛雷夫车上装有警用无线电,因此他听见警方说找到了曳引机,而后在接近早晨时又发现了辛德雷.欧的尸体。”

“是的,所以此刻葛雷夫惹上了麻烦。他不知道他的共犯在哪里,警方又发现辛德雷.欧的尸体,既然农场变成犯罪现场,他们在搜索凶器时也许有机会发现鲁本斯的画作。当时葛雷夫的心里在想些什么?”

史贝瑞开始犹豫了。为什么?警方在写报告时总是会避免描述人们的想法,只写那些可以证明的东西。最多只能引用相关人士对其自身想法的陈述。但是就这个案子而言,没有人提供任何说法。但另一方面,史贝瑞知道他必须想一些东西出来讲,必须让这故事被描述得活灵活现,借此……借此……。他可能不会容许自己继续往下深思熟虑出一个合理的结论,因为他多少知道继续想下去的结果是什么。他知道自己喜欢当那种常常接到媒体来电的人,每当媒体需要评论或者解释时,总是希望他们这种人提供一个关键说法,不管是由他们在街上点头默认某件事,或者是主动提供手机上的照片。但如果他不再提供那些说法,媒体是不是会就此不再来电?所以,说到底,这到底是什么问题?如果想要吸引媒体注目,就不能是个正直的警察?如果想要在街上受到大批媒体欢迎,就不能获得同事的尊敬?

布雷德.史贝瑞说:“当时葛雷夫心想……心想那实在是个棘手的处境。他开着车到处找人,当时已经早上了。然后他听见警用无线电上面有人说,奇克鲁即将被逮捕,由警方去医院载他,拘留后进行侦讯。当时葛雷夫知道,情况不再只是棘手,根本已经是危急了。你懂吗?他知道奇克鲁不是个狠角色,警方不用使出什么厉害手段,也许只要跟他说,供出共犯就能减刑,而他当然不会扛下谋杀辛德雷.欧的罪名。”

迪布瓦点头说:“很合理。”然后往前倾身,怂恿他继续讲。

“所以,葛雷夫知道,唯一的解套方案就是在侦讯开始前把奇克鲁从警方手上救出来,或者是……”

就算迪布瓦没有悄悄地把食指举起来,史贝瑞也知道这里又是该稍微停顿的地方了。

“……或者是在路上把他杀掉。”

摄影棚的空气里好像可以听见电视讯号的噼啪声响,因为舞台灯光的关系,里面干燥到仿佛随时会着火烧起来。史贝瑞继续说下去。

“所以葛雷夫开始寻找他可以借用的车子。他在停车场发现了一辆后面链接着拖车的无人卡车。因为他在荷兰反恐部队的背景,他知道如何发动发动机。他仍然带着那具警用无线电,而且显然已经透过地图研究出警车把奇克鲁从医院载到埃尔沃吕姆时会走哪条路。他开着卡车,在附近道路上等他们……”

迪布瓦戏剧性地举起一根手指,让自己加入这故事里。“然后这整个案件里最惨的事就发生了。”

史贝瑞说:“是的。”他垂下目光。

迪布瓦说:“我知道这对你而言很痛苦,布雷德。”布雷德,他故意直呼其名,这是个提示。

制作人透过耳机对着一号摄影机说:“现在来个史贝瑞的特写镜头。”

史贝瑞深深吸了一口气。“在随后的撞击中,四个好警察就这样殉职了,其中一个还是我在克里波的好同事,尤阿.松戴。”

他们小心地慢慢把镜头拉近,以至于一般观众都没有注意到此刻史贝瑞的脸部占电视画面的比例稍稍变大了,只感觉到现场的气氛变得更为紧张,更有情感,这个坚强的警察显然说到情绪激动处。

“那一辆警车被撞得飞越路边护栏,掉进河边的树林哩,就此消失。”迪布瓦继续说,“但是,奇克鲁奇迹似的活了下来。”

史贝瑞已经平复了。“是的。他从警车残骸里爬出来,可能是靠自己,也可能是葛雷夫帮了他。把卡车丢弃后,他们上了葛雷夫的车,回到奥斯陆。警方稍后找到那辆巡逻车时,发现不见了一具尸体,他们相信是掉进河里去了。此外,奇克鲁把自己的衣服穿在其中一名警察身上,让他看起来像自己,这暂时混淆了警方,让我们搞不清楚生还者是谁。”

“但是,尽管葛雷夫与奇克鲁已经暂时是安全的,他们之间的冲突已经来到了临界点,不是吗?”

“是的。奇克鲁知道是葛雷夫开卡车撞巡逻车,当时他一定是不管同伴的死活了。而奇克鲁已经意识到自己有生命危险,葛雷夫至少有两个必须把他除掉的充分理由。首先,因为他目睹了辛德雷.欧的谋杀案,其次,葛雷夫不愿跟他分享卖掉鲁本斯画作的所得。他知道,只要有机会,葛雷夫一定会再下手的。”

迪布瓦激动地把身子往前倾。“而我们就是要在此处进入这出戏的最后一幕。他们到达奥斯陆后,奇克鲁回到他家。但并不是回去休息。他知道他必须先下手为强──不主动出击就只能坐以待毙。然后,他从为数众多的武器里面,挑选了一把黑色的小枪,一把……一把……”

史贝瑞说:“罗哈博夫R9,九毫米的半自动手枪,有六颗子弹在弹──”

“而他带着枪到他觉得克拉布斯.葛雷夫会在的地方。去他的情人家,是吗?”

“我们不确定葛雷夫跟这个女人的关系,但我们的确知道他们经常接触,他们会见面,而且葛雷夫的指纹在她家里到处都可以找得到,包括卧室。”

迪布瓦说:“所以奇克鲁到那个情人家去,当她开门时,他已经拿着枪站在那儿了。她让他进门,奇克鲁就在走廊射杀她。奇克鲁把女人的尸体弄到床上,回到自己的住所。他确保自己在家里的每个地方都拿得到枪,甚至是在床上。然后,葛雷夫就出现了……”

“是的。我们还不知道他是怎么进去的,也许是把锁撬开。总之,他不知道自己在进入时已经启动了无声警报器,而且也启动了屋内的监视录像机。”

“这意味着,警方掌握的影片记录了从这一刻开始发生的一切,也就是这两个罪犯的最后对决。因为有许多人不忍心上网看那影片,你是否能为他们简单地说一下事发经过?”

“他们开始对彼此开枪。葛雷夫先开了两枪,用的是他的葛拉克17手枪。令人惊讶的是,两枪都失手了。”

“惊讶?”

“是的,在这么近的距离居然没打中。毕竟,葛雷夫曾经是受过训练的突击队员。”

“所以他打中了墙壁?”

“没有。”

“没有?”

“没有,床头板旁边的墙上没有弹头。他打到了窗户。应该说,他也没有打中窗户,因为窗户是开着的。他的子弹跑到外面去了。”

“外面?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们在外面找到了弹头。”

“喔?”

“在屋后的那片森林里。在一个高挂树干上给猫头鹰住的鸟舍里。”史贝瑞露出扭曲的咧嘴表情,跟很多觉得自己把好故事讲糟了的人一样。

“我懂了。然后呢?”

“奇克鲁开始拿起床上的一把乌兹冲锋枪来反击。如同我们在影片上看到的,子弹打中葛雷夫的鼠蹊部与腹部。他掉了手枪,但是又捡起来,企图开第三枪,也就是最后一枪。子弹击中奇克鲁右眼上方的额头。他的大脑严重受损。但结果跟大家在电影里面看到的不一样──并不是被击中头部就一定会立刻毙命。懂吗?奇克鲁在死前试着发射最后一轮子弹,结果打死了克拉布斯.葛雷夫。”

接下来他们陷入一阵长长的沉默。也许制作人对着迪布瓦举起一根手指,提醒他预定的时间还剩一分钟,该是做个总结,把这个新闻话题结束的时候了。

欧德.迪布瓦往后靠回椅背上,此刻已经较为轻松了。“所以,克里波对于你所说的事发经过从来没有怀疑过?”

史贝瑞瞪着迪布瓦,他说:“没有。”然后他张开双臂。“但是,不用说我们也知道,在细节方面总是会有一些不确定的地方。还有几个困惑之处。例如,在犯罪现场的病理学家觉得奇克鲁死后,其体温下降的速度实在太过惊人。如果按照一般的表格与数据来推算,他会把死亡时间往前推二十四个小时。但是根据现场的警官们指出,当他们抵达时,床后面的窗户是打开的。不知道你记不记得,那是今年奥斯陆的气温降到零度以下的第一天。这种不确定性是永远存在的,也是我们这种工作的重点。”

“是的。因为,尽管我们在影片里看不到奇克鲁,但是奇克鲁头部的那颗子弹……”

“是从葛雷夫击发的那把葛拉克手枪来的,没错。”史贝瑞又露出微笑。“这就是媒体常说的那种‘具有决定性’的犯罪证据。”

迪布瓦一边整理身前的纸张,一边露出得体的灿烂微笑,这意味着他们已经把这议题结束了。接下来要做的只剩感谢布雷德.史贝瑞,直视一号摄影机镜头,准备进行当晚的另一个新闻话题:另一个有关农业补助的问题。但是他停了下来,嘴巴半开,眼睛往下看。有什么讯息传进他的耳朵里吗?还是他忘了什么事?

迪布瓦说:“要请教你最后一件事,警监。”他的语调平静、熟练而有经验。“你对被枪杀的那个女人实际上了解多少?”

史贝瑞耸肩说:“不多。如我所说,我们相信她是葛雷夫的情人。有个邻居说,他看到葛雷夫进出她家。她没有前科,但是,我们透过国际刑警发现多年前她曾经涉及一件毒品案,当时她跟爸妈住在苏里南。她是该国某位毒枭的女友,但是等到毒枭被荷兰突击队杀掉后,是她帮忙把其他党羽抓起来的。”

“她没有被起诉吗?”

“她当时未成年,而且怀孕了。政府把她的家人送回祖国。”

“祖国是……?”

“呃,丹麦。就我们所知,她一直住在那里,过着平静的生活。直到她在三个月前来到奥斯陆,陷入悲惨的结局。”

“说到结局,恐怕我们必须跟你说声谢谢与再见了,布雷德.史贝瑞。”他摘下眼镜,直视着一号镜头。“挪威应该不计一切代价种植自己的番茄吗?在《今夜新闻》这个节目里,即将与我们见面的是……”

当我用左手大拇指按下遥控器上的“关闭”按钮,荧幕上的电视画面往内缩,消失无踪。通常我都是用右手拇指做这件事,但是那只手抽不出空来。尽管它即将面临血液循环不佳的问题,但是我不会为这世上的任何事把手移开。事实上,我眼里的世界第一大美女正枕着我的右手。她把头转向我,用手推开羽绒被,如此一来才能好好地看我。

“你枪杀了她之后,那一晚你真的还在她床上睡觉?你说那张床有多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