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隧道事件(2 / 2)

半身侦探3 暗布烧 13478 字 2024-02-19

“跟我走。”他拉起她的手,转身就走。

“喂,去哪里?”她一边小声地叫着,一边觉得他俩此刻的状态实在过于引人遐思了,“你别这样拉着我……”

茂威汀扭头瞥了她一眼,说:“隧道里一定还留着作案的证据,再不去就晚了。”

思绪回到现实之际,警车已经开到了隧道里面的案发地点。此时虽然已经入夜,但经过供电局的紧急抢修,隧道恢复了照明,光线反而比白天明亮许多。罗半夏跟随茂威汀下了车,见他闲庭信步似的在隧道里面走走停停,不时地蹲下查看着地面上的痕迹。

突然之间,罗半夏有一丝晃神,随之而来的是脑中嗡嗡的蜂鸣声以及浑身的血液倒流入脑。她像一片纸片似的在隧道里飘移,身体的每一块肌肉仿佛都失去了控制。

“刺——”一阵剧烈的急刹车声在耳畔响起。罗半夏只觉得整个人被猛地拽向一边,滚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找死啊?”司机骂骂咧咧的声音传来,然后车子重新起动驶远了。

罗半夏迷茫地抬起头,看到一张英俊的脸孔正无比关切地望着自己,眼神里面流露出复杂难懂的讯息。她这才意识到,因为身体的奇怪状态,自己刚才差点儿被车撞死。

“我……到底怎么了?”她听见自己颤抖着发出了疑问,“是不是因为SPLIT药物的影响,我的大脑快要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了?”

茂威汀紧紧地抿着嘴唇没有作声,双臂更加用力地将她抱在怀里,声音低沉而有力地说道:“没事。我不会让你有事。”

“你是我的仇人……”她仿佛自言自语地说,“为什么还要救我?”

男人低垂下眼帘,喉咙吞咽了一下,却并没有回答。随即,他松开了怀抱,冷漠地转过身,走到隧道的边上,招呼道:“过来,看看这道车辙。”

罗半夏深吸一口气,努力清空脑中纷繁的思绪,走过去低头查看他手指的地面。隧道边的应急车道上,有一道淡淡的车辙印在上面,这个位置距离罗半夏他们那辆急救车当时停靠的地点不远。

“这儿怎么了?”她抬头懵懂地问道。

“案发当时,隧道里面很黑吧?对于来往经过的车辆,你们能够辨识出来吗?”茂威汀问道。

罗半夏细细回忆了一番,说:“如果仔细去分辨的话,或许可以。但当时我们的心思都在寻找发动机的零部件上,并没有注意到来往的车辆。难道……”

茂威汀轻轻眨了下眼睛,说:“事发后,你们封锁隧道却没有找到邓中林的下落,这只能说明他是通过某种交通工具快速逃走了。比如,曾经潜藏在隧道里的车辆。”

“你的意思是,NAA在这个隧道里面设有接应?”罗半夏寻思道,“他们一早就设计好了要在隧道里面动手劫人!”

“以他们的手段,这几乎是必然的。”茂威汀淡漠地说道,“何清玄的回归显然超出了他们的意料,如果这个时间邓中林再出现倒戈的话,他们前期的工作恐怕就要功亏一篑了。冒险设下这个陷阱,一下子解决掉两个危险人物,于他们而言,显然是利大于弊。”

“老蔡!”罗半夏的眼睛一亮,仿佛眼前的迷雾一扫而空,“如此看来,他最可疑!那辆急救车无缘无故在隧道里抛锚,而且还从发动机那里掉落了零部件,这无论如何都太巧合了。他一定是NAA的奸细。”

冷面男望着她因兴奋而熠熠生辉的面容,心中荡过一丝说不清的情愫,但声音还是淡淡的:“老蔡确实可疑。不过,单凭他一个人是无法做到劫走邓中林,又杀死何清玄的。在整个计划里,他不过是一颗微不足道的小卒罢了。”

“当然了,他们肯定还有其他的接应。”罗半夏突然间觉得思绪如泉水般涌了上来,“事情绝对是这样的。老蔡哄骗我们下车之后,锁好后车厢并将钥匙扔在了车子附近的地面上。当我们三个往前去寻找零部件的时候,藏在应急车道的同伙捡起钥匙打开车门,将邓中林和于奕欢劫到自己的车里,并且扔下钥匙迅速开车逃走。之后,老蔡再佯装跟我一起前来查看,从地上捡起钥匙,若无其事地打开后车厢门,完成了这个密室的手法。”

她说完,两眼放光地望着对面神情淡漠的男人,仿佛一只刚表演完杂技的小狗,急于得到主人的奖励。

茂威汀低下头,嘴角微微一勾,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半晌,才听到他低沉的声音缓缓道:“当时这个隧道里面一片漆黑,要在地面上找到一把钥匙,恐怕并不容易吧?你跟那个司机老蔡不是同时赶回来的吗?他有没有做出过在地上寻找钥匙的动作,你应该记得清楚吧?”

“我……”罗半夏脸色一僵,心里莫名地发虚。仔细回想起来,老蔡一直跟随在她的左右,确实没有做出过任何蹲下或者弯腰的动作。“即便如此,他们也可以约定好某个比较容易存取的藏钥匙地点呀!”

茂威汀伸出手,轻轻地揉了下她的脑袋,难得露出耐心的表情,说道:“交换钥匙确实是个不错的想法,但是也很冒险。万一你临时提出让老蔡把钥匙交给你,不让他一起回到这辆急救车上,他又该怎么办呢?”

罗半夏不自觉地嘟起了嘴。她觉得自己离真相已经很近很近,几乎快要触摸到了。可是,被这个男人一顿打击,好像所有的逻辑又开始离她远去。

“铃铃铃……”

手机及时地响了起来。杜文姜焦急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小夏,不好了。我们发现,彭队可能要畏罪潜逃。”

被弃的棋子

机场贵宾候机厅里,一位戴着墨镜和口罩的男子在准备登机的时候被工作人员拦了下来。

“彭先生,您好!请您跟我们到管理处走一趟。”

彭兵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但还是从容地摘下墨镜,露出诡谲的一笑,顺从地跟随工作人员来到了旁边的一间管理员办公室。

早已等在里面的罗半夏、杜文姜和朱建良他们,一看到彭兵便立即站了起来,神情中既有怀疑又带着一丝惶恐。虽然彭兵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出国境的行为十分可疑,却并没有确凿的证据断定他就是此次案件的真凶。所以,罗半夏面对彭兵时的立场有些举棋不定。而听到消息跟着过来的茂威汀倒是镇定自若地坐在角落里,目光冰冷地斜睇着。

“小夏,你们有什么事?”彭兵淡定地找沙发坐下,口吻平静地说道,“我女儿在国外念书,突然出了车祸,我必须马上出去一趟。”

“彭队,既然是出国境,应该按规定报备。可是,局里并没有你申请出国境的备案记录……”罗半夏像对弈的棋手般,谨慎地落子道。

“是啊,彭队!”朱建良警员进一步补充道,“根据我们从机场安检处得到的资料,你这次出国境使用的是一个假身份的护照。”

说着,朱建良拿出了那份假护照的记录,明明白白地亮在了彭兵的眼前。事到如今,换作一般人肯定无法再掩藏下去,只得缴械投降了。可彭兵却满不在乎地说道:“嗯,我是用了假护照,因为正常申请出国的流程太漫长,我等不了了。请你们理解一下一名爱女心切的父亲的心情吧。”

“彭队,伪造证件是要判刑的,你身为警务人员怎么可以知法犯法?”杜文姜加重了语气,“况且,你利用假护照出国,分明是不打算再回来了吧?”

彭兵眯起眼睛,思索了片刻,低沉地说道:“那你们就按伪造证件罪逮捕我吧。”然后,他把头靠在沙发背上,沉默着不再说话。

罗半夏焦虑地看了两位下属一眼,彭兵这副破罐破摔的模样反倒让他们为难了。明知道他这个行动背后有更多复杂的因素,可如果仅仅以伪造证件罪逮捕他,那么关于NAA的很多底细依然无法揭开。

——要不要在这里就跟他翻脸?罗半夏的心情就像面临大军压境时的指挥官一般,对于究竟是进攻还是撤退举棋不定。

这时,杜文姜看出了她内心的犹疑,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在她耳畔低声说道:“小夏,事已至此,还是摊开了说吧。”

说着,他的目光如箭一般射向彭兵,厉声说道:“彭队,你之所以这样匆匆忙忙地要逃往国外,是因为察觉到自己的身份已经暴露了,对吧?”

彭兵的眉心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随即恢复了淡漠和镇定:“小文,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行了,大家打开天窗说亮话。”杜文姜身体略向前倾,摆出一副具有攻击性的姿势,“从上次你精心伪装被狙击的案子开始,我们就已经确认你是NAA埋伏在警方的棋子了。”

仿佛早已预料到了这样的结果,彭兵微微一笑,说:“杜警官,话不要说得那么难听。NAA是什么组织,你们搞清楚了吗?你们掌握了任何关于NAA犯罪的证据了吗?就算我跟NAA有所关联,也轮不到你在这里对我大放厥词吧?”

“你!”杜文姜还是太嫩了,在老道的彭兵面前就像一只随时可以被捏死的软脚虾。

“彭队,狙击案涉及的人员很多,我们已经秘密关押了徐明的孪生哥哥徐平。”罗半夏终于将杀手锏拿了出来,“只要他们兄弟出来指认,就可以定你的罪。”

彭兵突然开怀大笑起来,仿佛一切都正中下怀:“果然如此。你们表面上通缉沈祥斌,不过是在演戏给我看。罗半夏,你长本事了,居然也学会耍心机了。我猜,这一切都是坐在那边的茂先生指点的吧?”

听到被点名,茂威汀微抬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角投下一片阴影。这一刻,实际上并没有发生什么事,但空气里却无端地爆起了焦躁的火星儿。

“不过,就算你们坐实了那件狙击案,又怎么样呢?难道自己设计杀死自己,也有罪吗?”彭兵乐呵呵地笑道,“最多给我一个妨碍公务的罪名罢了。”

“你……”罗半夏被他质问得语噎。

“小夏,别跟他废话。”杜文姜像一个在水中被按下又露头的游泳圈,顽强地挣扎道,“彭兵,你心里很清楚,何清玄被害的案子跟你脱不了干系。要不然,你干吗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畏罪潜逃呢?”

听到这里,罗半夏不禁瞥了杜文姜一眼,担心这家伙为了逞能而胡乱攀扯,便说道:“小文,这事……恐怕还得实事求是。何清玄被杀的时候,彭队跟我在一起,我们同时听到了枪声,才赶过去看情况的。”

彭兵的脸上浮现出嘲讽的微笑,说道:“小文,你的火候还欠。难怪连心爱的女人都会被人给抢跑啊……”

这话明显是故意刺激杜文姜的。只见他果然被激得脸色通红,挥舞着拳头,喊道:“小夏,你们都被他蒙蔽了。所谓的枪声,其实只是他制造密室的障眼法而已。”

“障眼法?什么意思?”罗半夏的思路一时跟不上趟。

“你不是说过,当时打开后车厢的门后,彭兵是第一个登上急救车的吗?急救车总共就那么大点儿地方,他只要将整个身躯挡在门口,身后的你根本就看不到里面的情形,不是吗?试想一下,如果他趁这个空隙掏出消音手枪,对准何清玄和董晓非射击的话,所谓的密室不就彻底不存在了吗?”

罗半夏愣了一下。彭兵趁着登上后车厢门的那一个瞬间进行射击——听起来虽然冒险,却并非不可能完成的。

“那么,一开始的枪声是怎么来的呢?”朱建良执拗地问道。

“那还不简单?他只要在隧道的某处放个录音机之类的就行了啊!”杜文姜向来不拘于这些细节,“这就是通过混淆时间来制造密室的手法啊。”

“可是……邓中林呢?彭队又是怎么劫走邓中林的?”罗半夏心里仍然存疑道。

杜文姜挠了挠头,似乎没有想那么多,有点儿心虚地说道:“邓中林肯定是被他的同伙劫走的。对了,那个司机老蔡和柯振辉都非常可疑,他们俩联手的话,就能在离开后车厢的时候,把邓中林悄悄地放了啊!”

“胡说八道。”彭兵不屑道,“小夏亲眼看着老蔡锁上后车厢的门,哪里有机会放跑邓中林?”

“好了,彭兵!你就别再做无谓的挣扎了。”杜文姜面色狰狞道,“难道你还看不出来吗?你已经被NAA放弃了。他们让你执行完这个任务,就预备除掉你。只有跟我们合作,你才有一线生机……”

消逝如烟

机场的管理员办公室里,陷入了一段漫长的沉寂。彭兵弓着腰坐在沙发上,双手握拳顶住额头,仿佛在做着一场天人交战的深刻思考。而坐在他对面的是他昔日里精心栽培的下属们。此时此刻,他们的眼中既有对这位领导、前辈的痛惜和埋怨,也有希望他幡然醒悟的期盼。

就在罗半夏觉得时间几乎快要静止的时候,彭兵前额的发梢微微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地说道:“其实,我并不是他们的核心成员。”

“啊?那你们是怎么联络的?”罗半夏迫不及待地问道。

彭兵缓缓地抬起头,眼神怪异地看了茂威汀一眼,说道:“通过秘密邮件。他们会不定时发来需要的信息,并且在获取信息之后,给我在海外的一个账户汇款。”

“所以,你不主动向他们提供信息?”罗半夏有些讶异。如果彭兵只是听从邮件指挥的话,这说明NAA在看不见的地方还设置了其他的眼线。她莫名地看了茂威汀一眼,心头渐渐聚拢了一片挥之不去的疑云。

“对,我不跟他们进行沟通,也无法从他们那里获取我需要的信息。所以,我才不知道自己的行动是否已经暴露。”彭兵深深地皱着眉头,“小夏,我女儿在国外读书要花很多钱,我只是个普通的父亲,光靠警局的那点工资根本就无法负担……”

“那你为什么要杀死何清玄呢?是NAA下达的指令吗?”杜文姜打断了他的诉苦,一针见血地问道。

可是这一回,彭兵的眼神却十分坦然,说道:“小文,我没有杀死何清玄,也没有接到过任何关于这件事的任务。”

“这怎么可能?如果你没有接到任务,为什么偏偏那么巧会在隧道里跟小夏他们的急救车相遇?”杜文姜焦急反驳道,“这两个密室分明是早就被安排好的。”

“事到如今,我还有什么说谎的必要?没做过就是没做过,除非你们能找到证明我犯罪的证据……”彭兵的语气渐渐强硬起来,恢复了他原本雷厉风行的作风,“你刚才说,我是上车之后再用装了消音器的手枪射击,可当时小夏就站在我身后,即便有消音器也依然可以察觉到射击的动静吧?还有,事后那把手枪又去了哪里?如果我的配枪曾经射击过,早就被枪支弹药库的人检查出来了。”

“你当然是使用了另外的手枪,那把枪事后肯定被你处理掉了啊!”杜文姜没好气地说道。

可是,罗半夏望着彭兵的神色,心却渐渐地沉了下去:“小文,彭队没有机会处理手枪。如果他把手枪扔在隧道里,早就被搜查队发现了。回来的路上他也一直跟其他人在一起,从未有过独处的时间。”

“即便如此……”杜文姜还是无法信服。

“小文,你刚才说司机老蔡跟柯振辉联手放走了邓中林,这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彭兵的脸上开始带了一丝讪笑,“办案不能凭想象,别被人问得没词儿了,就胡乱攀咬。我跟你说过很多次,要注重案件的整体逻辑……”

杜文姜听得头皮发麻,只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刚入警队时的场景,那会儿彭兵是新人们仰视的老练刑警,站在讲台上向参训的学员们讲述着侦破的技巧。

“可是,彭队,如果凶手不是你,那两个密室又是怎么回事呢?”罗半夏终于打断了彭兵的演讲。

彭兵的目光微微上挑,落到了角落里坐着的冷漠男子身上:“小夏,你为什么不问问那位永远都料事如神的神探呢?”

听到这挑衅的语气,茂威汀只是冷哼了一声,随后脸上的表情渐渐生动起来,仿佛一瞬间化作了一个邪魅的恶魔。

可是,他并没有立刻行动,只是抬眼看了看办公室的挂钟,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那个……你有什么看法?”罗半夏有些不情愿地问出了口。

这时,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打开,卢杏儿像一阵旋风似的闯了进来。“亲爱的,不负所托,我终于找到了证据。”她冲茂威汀眯眼一笑,无限柔情蜜意顿时让室内的空气都变得甜腻起来。

“杏儿,你在说什么?什么证据?”罗半夏强按下心头的憋闷和醋意,张口问道。

一直沉默的男子终于站了起来,走到屋子中央,冲着众人放肆地一笑,说道:“好了,这出闹剧该结束了。NAA不过是略施小计,竟然将你们蒙骗到了这般地步。”

“麻秆先生,你少在这里说风凉话!”杜文姜颇为不屑地嚷道,“难道你能破解那两个密室之谜吗?”

“密室?芋头警官,在这两个案子里面,真的有密室这种概念存在过吗?”茂威汀嘲讽道,“好好想想吧,邓中林被注射了镇定剂,根本无法动弹。即便有人能用钥匙打开后车厢,这样一个大活人要如何转移?”

“你的意思是……”罗半夏仍然不解。

“要劫走邓中林,最好的办法自然是连同那辆急救车一起开走了。”茂威汀说着看了卢杏儿一眼。

对方立刻心领神会,脸上露出踌躇满志的表情,说道:“是啊!小夏,我反复勘查了现场应急车道上的车辙,发现在相距不到一百米的地方,有两处一模一样的轮胎痕迹。”

“一模一样!难道说……”罗半夏瞪圆了眼睛,心头一悸。

“就是这么简单。他们事先准备了一辆跟你们所乘坐的急救车一模一样的汽车,停靠在应急车道上。”茂威汀眼神暧昧地望着她,说道,“然后,司机老蔡按照指示来到应急车道上,并且顺利地将女警官和医生一同骗出车去。当然,柯大夫是否跟随你们一起去找零部件并不是关键,大不了最后将他一块灭口就行了。等到人都走光,原先藏在不远处的备用车上的司机就出动了。”

“两辆相同的车进行了交换?”罗半夏推测道。

“不错。司机老蔡的身上应该有两把钥匙,一把是运载邓中林那辆车的,另一把则是停靠在应急车道上的备用车的。”茂威汀侃侃而谈道,“当他跟随你们下车以后,按照约定的方式将你们那辆车的钥匙扔在某个地方,由接应的司机捡起后,直接开着车离开隧道。”

听到这里,杜文姜有些按捺不住了,反驳道:“那不可能!如果当时身边有一辆急救车开过的话,小夏他们肯定能注意到的啊!”

“是啊,即便隧道里光线很暗,但急救车的外形还是很明显的。”罗半夏说道。

“这有何难?在车子外面罩上一层装饰的薄膜,车子就立刻改头换面了。”茂威汀笑道,“而另一方面,当你们发现了何清玄被害之后,老蔡便跟随你们回到应急车道这边,装模作样地用身上的钥匙打开那辆备用车的后车厢,让你们误以为车还是原来的那辆车,只是邓中林凭空消失了。”

“不错,其实真正消失的是急救车,而不是急救车中的人哦。”卢杏儿愉快地总结道,“所以这不叫密室消失,而是消失的密室!”

“小朱,立刻通知在医院里的弟兄,把那个司机老蔡控制起来。”罗半夏一边嘱咐着,一边眼神幽怨地望着那一对蜜侣,“杏儿,我承认你们说的方法可行,但仅仅凭两道一模一样的轮胎印痕,也不足以证明罪犯是采用了这种方法吧?”

卢杏儿一双桃花般的大眼睛忽闪着,笑意几乎要喷溢而出:“小夏,你的醋味儿都快把我熏倒了。我当然还在那辆冒牌的急救车上发现了别的线索咯。”

说着,她从包里拿出了一份资料,长舒一口气道:“小夏,你必须给我申请加班补助啊!要找到‘什么’容易,可要找到‘没有什么’真是费死劲了。既然原来的急救车上搭载过邓中林、护士于奕欢和医生柯振辉,那么车厢里面或多或少都会留下他们三人的指纹。我像搞清洁的大妈一样,将那辆急救车的车厢内部一寸一寸地进行了查验,没有提取到这三人中的任何一个指纹。这下,你总该信服了吧?”

罗半夏像个漏了气的皮球,颓然低下头去,自言自语道:“那么,何清玄呢?他又是怎么在密室里被杀的?”

密室的缺口

“就是啊!何清玄可是在门窗紧闭的车厢内被杀了,而且子弹射入的位置表明,凶手肯定是登上了车厢,跟死者在同一个高度进行射击的。”杜文姜两眼直视着茂威汀,语气充满了挑衅,“这是一个真正的密室杀人,你要怎么解释呢?难道还可以再使用另外一辆急救车吗?”

罗半夏只觉得身后有一个挺拔的身躯渐渐靠拢过来,一双修长的手搭在她的肩上,低沉的嗓音透着说不出的骇人:“你们有没有想过,NAA想要营救邓中林,本可以采取更加简单的办法。比如买通那个司机老蔡,让他直接把车开到荒郊野外进行劫持就行了。为什么要搞得如此戏剧化,特意演绎这一段密室消失的情节呢?”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朱建良警员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难道,策划邓中林的消失跟射杀何清玄,这两个事件是直接相关的?”

茂威汀眼角微微上翘,仿佛终于在一群鸡里面找到了一只脖子特别长的,微微一笑道:“让我带你们回顾一下案发经过吧。警方首先是听到了何清玄所在的急救车里发出了枪声,然后发现何清玄和护士董晓非被杀,接着又因为联络不到护士于奕欢,进而发现了邓中林被劫。整个过程看似浑然天成,但请务必注意以下三点:第一,这两个事件都发生在漆黑的隧道里面,无论是在时间上还是空间上都非常相近。第二,何清玄被射中的部位是胸口,董晓非则是脖颈,你们有没有想过,凶手为什么都挑选了身体靠上的部位进行射击?第三,为什么要选择枪杀这种行凶手段?凶手显然知道隧道里面有刑警,开枪的话必然会引起注意,却还是冒险进行了射击。这背后是否有不可告人的隐衷?”

“故弄玄虚!”杜文姜恼怒地啐了一口,说道,“那辆急救车上可都安装了两道门锁,连窗户外面都装着不锈钢的栅栏,凶手是绝对不可能进入车厢内部的。”

“谁说凶手要进入车厢内部了?”茂威汀的声线悠扬地拉长,仿佛好听的小提琴拉出了进入高潮的第一个音符,“使用射击这种手法,自然是为了进行远距离杀人啊!”

“远距离?你的意思,凶手是从车辆外部进行射击的?”罗半夏惊讶道,“可是,车窗都是从内部关紧的,玻璃也没有被射穿的痕迹。而且,法医说,从子弹射入的角度看,凶手应该站在跟死者同一高度开的枪。如果凶手没有登上车厢,他怎么做到站在地面上,又保持跟汽车中的死者同一个高度呢?”

听到这里,茂威汀的嘴角一扬,墨蓝色的瞳孔里面流露出戏谑的意味,仿佛看一出滑稽戏到达了高潮一样。“即便凶手没有登上那辆死亡之车,他也可以站在另一辆同样高度的车上进行射击!”薄薄的嘴唇微启,吐露出了发人深省的字句。

“另一个辆车!你是说……”罗半夏终于意识到了。

“是的!就是那辆带着邓中林逃亡的急救车。”茂威汀的笑容越发深邃。

一时间,室内的气氛被调动了起来,彭兵也忍不住推断道:“你的意思是,凶手利用两辆急救车错身而过的时机,从一辆车上扣动扳机射杀另一辆车上的人!”

茂威汀耸了耸肩,从容地说道:“不错。汽车密室并非是完美无缺的,只要打开车窗就可以进行射击。时机只有那么一瞬间,也就是当两辆车平行错身的时候。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凶手要冒险使用枪杀这种手法,以及为什么子弹都射中了被害人身体靠上的部位。”

“那不可能!”杜文姜有些激动地站了起来,“要实现这种杀人手法,何清玄所在的那辆车上就必须有人在那个特定的时间打开车窗,在开枪之后又关上车窗。可是,车厢内的两个人都中枪了,还有谁会干这种事呢?”

——不得不承认,杜文姜的质疑是非常有道理的。除非那辆车上有凶手的同伙,否则这个计谋根本无法实现。

“死士。”茂威汀淡淡地吐露了两个字,“那辆车上的护士董晓非,是NAA预先安排好的死士。为了完成射杀何清玄的任务,她在适当的时间打开车窗,并且将何清玄引到了窗户旁边。等到两人都中枪之后,她再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关上车窗。因为在密闭的车厢里,如果何清玄死了,她却还活着的话,警方必然会怀疑她是凶手的帮凶。与其事后被你们逮捕,不如一块儿枪杀来得干净。所以,她的死局一早便已注定了。”

“可为什么要那么麻烦呢?”罗半夏只觉得无法理解这种残酷的杀人逻辑,“干脆让董晓非直接射杀了何清玄,然后再自杀,不就行了吗?”

“那当然也是为了不暴露董晓非的真正身份。”茂威汀不动声色地解释道,“如果董晓非直接枪杀何清玄,警方就会知道她是NAA的人,从而顺藤摸瓜查到更多他们安插在X大附属三院的暗桩。这种损失可比死一个董晓非要来得大多了。”

“还有一个问题,董晓非中枪之后,又为什么还要关上车窗,故意把车厢内部制造成一个密室呢?”彭兵追问道,“NAA总不会是为了给我们警方制造不可能犯罪的难题,才下令董晓非拼死关上车窗的吧?”

“就是,在脖颈中枪的情况下,还要奋力去关上车窗,这绝对需要充分的理由吧?”杜文姜讪讪地说道。他显然对于风头又被那个邪魅的男人抢走感到意难平。

男人颀长的身体微微凑近罗半夏,笑道:“那还不简单吗?制造这个密闭的空间,自然是为了把杀人嫌疑嫁祸给有钥匙的人,从而阻止警方继续追查下去。如果不是我一早提点你们看紧黎清风,按照NAA的风格,早已让他留下一纸认罪书,自杀谢罪了。”

罗半夏这才恍悟,原来当时茂威汀让她监禁黎清风,就是这个缘故。“如此说来,凶手就是当时在另一辆汽车上的邓中林或者于奕欢了?可是,邓中林被注射了镇定剂,应该动弹不了。莫非,那个于奕欢也是NAA的……”

“是啊!”茂威汀的眼神不知飘向了何处,“X大附属三院,他们果然是安插了无数的人手……牺牲一名死士,既劫走了邓中林,又杀死了何清玄,这买卖还算划得来。”

尾声

审讯室里,明亮的灯光照着彭兵的脸。他大概做梦也没有想到,一直坐在审问犯人位置上的他,有一天也会体验到作为囚犯被审讯的滋味。

“彭兵,你之前说,对于NAA的行动一无所知。可是,当初英国警方传来劫狱犯的拼图时,你明明表现出认识那名嫌犯的样子。”罗半夏拉下脸来,严厉地问道。

彭兵一脸颓然,有气无力地说道:“小夏,我都成了阶下囚,还有隐瞒的必要吗?我之所以认识那个嫌犯,是因为NAA曾经发来照片,让我确认英国警方传来的拼图是否跟照片中的男子一致。由此,我才知道,那个许少翔也是他们的人。”

“那么,你认为NAA已经意识到许少翔暴露了吗?”罗半夏眯起眼睛。

“哼,从你们逮捕我的那一刻起,许少翔的身份就已经不再是秘密。”彭兵坦言道,“只不过,我有一种感觉,他们好像并不在乎许少翔是否暴露。否则,以他们一直神神秘秘的风格,也不会贸然把照片发给我看。”

——罗半夏有些郁闷地往椅子上一靠。彭兵说的有道理,NAA对于这个许少翔似乎充满了自信,不仅让他多次在案件中露脸,而且对他的身份也没有更多的掩饰。这算是对警方的一种挑衅吗?

“那么,你为什么要在狙击案中策划陷害沈局长呢?”罗半夏又问道,“是害怕自己替NAA卖命的事暴露吗?”

彭兵郁闷地叹了口气,说:“那是我干过的最蠢的事情。不过,那个主意却并不是我自己的……”

“是谁?”罗半夏眼角闪过一丝锐利。

“不知道。是一个女人打来的电话,自称是知情人。她说我已经快暴露了,她有办法让我摆脱嫌疑。”彭兵的眼眸暗沉,语气中也噙了一丝冷厉,“当初要是没有听信她的话,我说不定不会这么快暴露。”

女人?罗半夏的脑海中闪过可能是NAA成员的几名女性。“那么,这次的案件呢?也是这个女人让你做的吗?”

“不,小夏,我已经说过,我没有接到任何关于这次案件的指示。”彭兵凝神道,“我只是暗暗感到事情不对劲,才想尽快脱身的。”

“可是……两辆急救车在隧道相遇,绝对不是偶然的。”罗半夏不知不觉把彭兵当成了共同分析案情的对象,“如果你没有接到过关于这件事的任务,那究竟是谁在背后操纵呢?”

“那个老蔡只是接受了NAA只言片语的指示。他们应该早就预料到老蔡会暴露的。”彭兵说道。

罗半夏点点头,说:“是啊!从老蔡身上根本什么也问不出来。可恶!”

“至于我们这辆车嘛……”彭兵沉思了片刻说道,“出发时间是由那名要动手术的重要人物定的,而且还要求我亲自护送。小夏,会不会政府的高层也有他们的人?”

罗半夏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十二点。她轻轻打开门,只看到月光从窗户透射进来,皎洁润白,照出了一室的冷清。在客厅沙发上,有个男人躺在那里,似乎已经睡着了。

她蹑手蹑脚地走到跟前,只见茂威汀歪着脑袋躺在沙发靠垫上,长长的睫毛覆盖下来,投射出一片朦胧的阴影。她见过冷若冰霜的他,也见过邪魅无耻的他,甚至还有神情专注、不顾一切的他……可是,此时此刻,躺在一片柔和的月光里,他恬静安详的睡颜却是她从未见过的,让她的心脏止不住怦怦跳动起来。

在她自己都没意识到是怎么回事的时候,身体已经预先付诸了行动,弯下腰去凑近了他的脸。深凹的眼睑、挺拔的鼻子、薄薄的嘴唇……她的目光如同雕刻的刀一般在他的脸上一寸一寸地挪动,像是着了魔一样无法移开自己的视线。

就在这时,某人的眼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一双紧闭着的眼睛猛然睁到了最大。罗半夏像一个被抓了现行的猥亵犯,一时之间难堪得好像世界末日都要来临了。

急促的呼吸在寂静的室内蔓延着,心跳好像脱缰的野马,震动得她脑袋都快炸裂了。

“你在做什么?”他好像刚刚睡醒的样子,声音里还带着浓浓的鼻音,让气氛变得越发暧昧。

“我,我只是想……”罗半夏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自己的行为,舌头紧张得打结。

“不必解释了。能让我先起来吗?”男人倒是彬彬有礼,仿佛对这个场景司空见惯。

罗半夏低下头,这才意识到自己趴在对方的身上,手脚都把人家压得死死的——画面实属少儿不宜的限制级。如果可以,她真希望这一刻可以从时空中抹去,从对方的记忆里删除!

好不容易回到了双方都正襟危坐的姿势,罗半夏的心脏依然难以正常地跳动,语无伦次地讲述了跟彭兵谈话的内容。

茂威汀安静地听着,脸上丝毫不见任何异样。末了,他冷冷地分析道:“其实,NAA之所以不让彭兵参与,是因为这次行动本身也是对他的一次试探。”

“这话怎么说?”

“如果彭兵的身份已经暴露,警方必然会在侦破过程中怀疑到他,这样他们既明确了警方的意图,又借机除掉了这颗无用的棋子。”茂威汀说道,“换句话说,警队中还有NAA另外安插的眼线。”

罗半夏凝神思索了片刻,说道:“那一定是一个不能接触到核心的小人物吧?否则,他们应该早就知道彭兵被怀疑了。”

一抹冰冷的笑意爬上了男人的嘴角,他摇了摇头说:“对于NAA,绝不能用正常的思维去推断。说不定,他们正是利用这种方式,来保护另外那一个卧底呢?”

“啊?”罗半夏一时之间有点儿蒙,这复杂的逻辑快要把她绕晕了。

可是,茂威汀却并未理会她的思维短路,站起身来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说道:“当务之急,还是从于奕欢和董晓非这两个护士的关系网入手,尽快揪出潜伏在X大附属三院的暗桩。那些细枝末节不重要,弄清楚SPLIT药物和脑移植手术的关系才是关键……”

他的语气十分严厉,罗半夏有点儿不甘心地抬起头,露出“凭什么对我发号施令”的神色。虽然只是转瞬即逝的表情,却被那个男人敏锐地捕捉到了。他淡漠的脸庞突然换成了一副轻佻的神色,低下头来捏住她的下巴,说道:“怎么?你还有别的什么想法吗?”

罗半夏望着那张英俊得不像话的脸,使劲地咽了下口水,说:“没,没有……我对你绝没有任何想法。”

男人眼底幽暗的笑意滑过,仿佛是不经意地低下头,在她双唇上印下了属于他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