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情
“为什么没有开枪?”男人的声音吊儿郎当,语气中透露出满满的调侃,“他都把枪递给你了,怎么就手软了?”
罗半夏愤恨地看着眼前这个英俊潇洒的富二代,脑海中却浮现出那天的情形来——
“我从不会因为自己做过的事情感到害怕。”面对她犀利的质问,茂威汀缓缓地转过脸来,将一把手枪递到了她的手中,语气平静地说道,“想报仇吗?开枪便是了。”
她的双手握住了那把手枪,手腕剧烈地颤抖着。男人的面容冷淡而平静,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根本与他无关。这简直是一个冷漠到可以舍弃一切的男人,甚至包括他自己的生命。
“你以为我不忍心杀你吗?”她听见自己提出了毫无意义的问题,仿佛是在拖延真正的决心。
“杀我或者不杀我,由你决定。”茂威汀慢慢地逼近她,眼睛如两把利剑般刺入她的心里。
当枪口堵上他的胸膛之际,他的脸已经凑到了离她只有一厘米的地方。一时之间,无数的画面如驶过的地铁般呼啸而来。
——在春运列车上,他第一次用手臂为她挡下歹徒刺过来的尖刀。
——在钢铁密室一案中,他又飞身将她圈在自己的怀里,反手击落歹徒的匕首。
——圣诞节的时候,他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关切地嘱咐:“别让自己出事,知道吗?”
——摩天轮上,他目光清澈温柔地低下头,霸道地在她身上留下永难忘记的气息……
一次次地舍命相救,一次次地情真意切,可到头来横亘在他们之间的竟是如此残酷的事实!为什么你是杀害我父亲的凶手?为什么十年前你要替NAA做出那样的事?
而此时此刻,这个可恶的男人居然还要将所有的抉择权交到她的手上。她究竟该怎么选?怎么做?
罗半夏只觉得身体中像有两股相反的力量在奋力拉扯一般,几乎要将她撕成两半。她浑身颤抖地后退了一步,脸蛋因为愤怒和悲伤而涨得通红。一股无名之火在心头窜起,她狠狠地将手枪扔在了地上,大声喊道:“别做梦了!我才不会沦为跟你一样的杀人机器。你等着,我一定会找到证据,将你绳之以法,让法律给你应有的惩罚!”
茂威汀的嘴角扯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旋即捡起了地上的手枪,转过身背对着她说道:“既然你放弃了这次机会,就别再想有其他机会了。”
那天的情形至今回想起来,仍让她惊心动魄、愁肠百转。罗半夏深深地叹了口气,对身边的简三郎说道:“我还需要证据,我会通过正当的途径为父亲报仇。”
“借口还真多。”简三郎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笑眯眯地说道,“依我看是舍不得吧?美女警官,让人最难以自拔的是自己的牙齿和感情。”
罗半夏轻轻地咬住了嘴唇,不允许自己再流露出半分内心的情感,怒斥道:“简三郎,你少胡说八道。现在NAA策划的阴谋还没有明朗,而那个人是案件的关键所在。我怎么能在这种时候,为了泄私愤而任意妄为?”
她口中的“那个人”此刻正站在房间的另一头,俯身搜查着书桌和书柜。根据三口棺材案件中得到的线索,NAA目前正在寻求批量生产和销售SPLIT药物的渠道,而负责联络这单买卖的是一个姓徐的小伙子。可是,当他们赶到小徐家的时候,发现已经人去楼空,屋子里面一片狼藉。房东说,这位小徐昨天夜里匆匆打了个招呼就走了,连房租押金都没有要。
他们三人已经在房间里面搜索了一遍,却没有任何收获。茂威汀脸色沉郁,执拗地要求再搜查一遍。这时,只见他突然在办公桌的抽屉旁边蹲了下来,对着地板使劲地抠起来。
“怎么了?”罗半夏走了过去,只见茂威汀从地板缝里捏起了一片很小的SD卡。“这是……”
“手机存储卡?”简三郎随后走上前来,从茂威汀手里拿过那张SD卡,插进了随身带着的读卡器里。
罗半夏焦急地看着简三郎摆弄他的平板电脑,问道:“怎么样?有什么内容?”
“没有,什么都没有。这张卡已经被格式化了。”简三郎翻了翻白眼说道。
一股失望之情油然而生,她下意识地瘪起了嘴。这时,简三郎轻佻地捏了捏她鼓鼓的腮帮子,说:“妹妹,别这副表情呀!我可是电脑天才,只要数据不是被粉碎了,我就有办法将它们恢复。”
茂威汀在一旁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嘴角浮现出一抹诡诈的笑。
鬼影重重
K大药物研究所在校园的后山拥有一个草药基地,基地的旁边还建造了一座高精尖的制药楼,专门用于中草药的成分研究和药品开发。这天早上不到七点,研究所的研二学生葛志刚满脸疲惫地往草药基地走去。
——什么导师啊!黄金周长假居然还让人来开组会,简直心理变态。葛志刚昨天晚上跟几个漂亮师妹K歌到深夜,这会儿眼冒金星,完全不在状态。
“志刚,明天早上开组会。你早点儿到,去草药基地挖一些新培植的热带植物过来。”导师余庆宝昨晚在电话里这样嘱咐道。
葛志刚在这个组里是最被边缘化的一个,本来就不热爱学术的他,当初是为了追求沈琳才考研来到药物研究所的。沈琳死后,他心中苦闷,为了追随沈琳的意志,便转到余庆宝教授的门下,开始了致幻剂的研究。但余教授门下都是学霸级的研究生,他这样一个资质平平的公子哥儿,自然是非常不受待见的了。于是,组里面的苦活儿、累活儿、脏活儿全都落到了他一个人的身上,他只能用这种方式为科学献身了。
一走进草药基地的大棚,葛志刚就察觉到一丝异样的气氛。往常这个点儿,管理员老李肯定已经打开了大棚上方用于避光的自动棚盖,让植物们能够及时地沐浴到初晨的阳光。可是今天大棚的盖却没有打开,里面黑漆漆、阴森森的。
“老李,在吗?”葛志刚大叫了一声。
可是大棚里面并没有人回应。那些鬼影重重的植物仿佛一个个活着的吸音器,把所有的响动都消弭于无形。
“老李这老小子,不知道又上哪儿逍遥去了。”葛志刚郁闷地咒骂了一声。但他对大棚的地形非常不熟悉,连电灯和棚盖的开关在哪儿都不知道,只得打开手机电筒在田地里摸索着。突然,从种植热带植物的区域那边传来了类似铁器敲击的声音,一下一下仿佛敲在人的心头,越来越清晰。
他慢慢地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移动过去,在微弱的手机电筒光照射下,只见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男人正背对着他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个类似于锥子的东西,反复敲击着地面上的某个物体。
“老李?”葛志刚壮着胆子哆嗦着问道,“你干吗呢?”
他正准备再往前迈一步看个究竟,只觉得脚下猛地被绊了一下,整个人直挺挺地摔倒在地。
“哎哟!”他刚尖叫出声,却又觉得身上并没有很痛,好像是摔在了一个软软的物体上。他勉力爬起身来,用手机的电筒照向地上的那个物体,却像是突然被魔鬼扼住了喉咙一般,吃惊得说不出话来。只见泥土地里直挺挺地躺着一个穿着白色T恤的男人,胸口淌满了鲜血,脸部也已经血肉模糊。而更为恐怖的是,旁边那个保安员手中拿着一把尖锐的锥子,好像是刚从那具尸体中拔出来似的,还淌着淋漓的鲜血。他的脸上也沾满了飞溅起来的血液,看上去就像一个来自地狱的恶魔。
“啊……啊……”葛志刚只觉得自己快心肌梗塞了。
就在这时,保安员老李突然站了起来,拿着沾满鲜血的锥子,步履蹒跚地向他走来……
“小夏,那个简三郎到底靠不靠谱?”杜文姜一边跟着罗半夏爬上K大的后山,一边对这趟差事嘀咕不休,“他说已经恢复了那张SD卡里的内容,这有那么容易吗?况且,这个余庆宝教授早就已经被我们招安了,怎么可能牵涉到替NAA批量制备药品的事情?”
罗半夏昨天晚上睡眠不足,又被杜文姜烦了一路,已经有些头晕目眩了。这会儿只能没好气地回答道:“简三郎拿那张SD卡骗我们,有什么意义?他们也迫不及待地想找到SPLIT药物的线索,在这一点上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可是,茂威汀跟NAA的关系毕竟不同寻常。我最近一直在想,他会不会是NAA故意放出的一个诱饵?”杜文姜神情专注地说道,“表面上他好像是站在我们这边的,其实却一直在暗中套取信息,掌握警方的行动。”
听到杜文姜这么说,罗半夏不禁愣了一下,脑海中浮现出茂威汀曾经对她说过的话。
“难道你还没有察觉到,只要警方参与的调查,永远都会迟上一步?”
是的,他口口声声称警方内部可能藏有奸细,但事实上掌握情况最多的反而是他这个整天围绕在她身边的神秘男人。杜文姜的话仿佛一语点醒梦中人——茂威汀虽然屡屡协助警方破案,却从来都没有表明过他的真实目的,其实是相当可疑的。有一次,她偷听到他跟一个似乎是NAA首脑的人打电话,当时他说:“放心,我们会再见面的。我说过,永远都不会与你为敌。”
想到这里,罗半夏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小文,现在警方的局面很被动。他们手里显然掌握着更多的信息,我们只能伺机而动。既然简三郎说那张SD卡里有关于K大药物研究所的线索,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两人正说着,从草药基地的方向跌跌撞撞跑过来一个人,神色慌张地一头撞在了杜文姜的身上。
“喂,你这人不看路吗?我昨天新买的西装!”杜文姜疼惜地掸了掸阿玛尼西装上的灰。
葛志刚见到两位警察,好像是在荒漠中遇见了绿洲一般,连忙抓住杜文姜的手,大声地叫道:“杀人了,魔鬼杀人了!”
“什么?你在说什么鬼话?”杜文姜没好气地推开了他。
罗半夏的瞳孔微微放大,好奇地问道:“葛志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把你吓成这样?”
“罗警官,草药基地的管理员老李变成了魔鬼,正在大开杀戒呢!已经有一个人被杀了。”葛志刚惊恐地把早上在草药基地的经历叙说了一遍。
“胡说八道。”葛志刚话音刚落,一个洪亮的声音从背后传了过来。罗半夏回过身去一看,余庆宝教授那个四四方方的脑袋赫然跃入眼帘。“老李昨天就请假回老家了,怎么可能在草药基地里?”
“余教授!”罗半夏连忙迎了上去,“您说老李昨天就走了?那么现在在草药基地杀人的会是谁?”
“那不是人,是魔鬼!”葛志刚仍然执拗地嚷道。
“哼,葛志刚,你老是这样神神叨叨的。”余庆宝不满地说道,“老李怎么可能杀人?现在草药基地应该连个鬼影都没有才对。不信咱们现在就去瞧瞧!”
组会惊魂
上午九点多,罗半夏坐在制药楼的会议室里,百无聊赖地听着一个关于致幻剂的研究报告。作报告的是余庆宝的博士生杨留生,他侃侃而谈、飞沫四溅,在场的学生都听得津津有味。可罗半夏只觉得那些科学术语莫测高深,不由自主地开起了小差。
刚才,他们跟葛志刚、余庆宝一起赶到了草药基地的大棚,发现里面悄无声息,完全没有葛志刚所描述的杀人现场的气氛。余庆宝轻车熟路地走到大门旁边,打开了顶上的自动棚盖,阳光一下子就将整个大棚照得亮堂堂。果然,大棚里面除了茂盛滋长的植物之外,没有任何有生命的物体存在。
葛志刚不信服地跑到刚才遇见老李的地方一看,泥地里干干净净,连人踩踏过的痕迹都没有留下。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葛志刚连连摇头,表情就像是见到了鬼。“刚才,老李明明就在这里用锥子扎人,还有个血肉模糊的躯体躺在这里的。”
“你出现幻觉了吧?”余庆宝没好气地训斥道,“是不是嗑药了?”
葛志刚低着头,脸上露出极为难堪的表情。罗半夏留心着这师生间的互动,不由得对葛志刚的怪异行为也产生了怀疑。余庆宝的实验室是专门从事致幻剂研究的,莫非葛志刚自己偷偷服用了实验室的产品?
罗半夏的思绪慢慢地回到会议室,只听见杨留生正慷慨激昂地说道:“这种药物产生的致幻作用极强,远远超过东莨菪碱。而直接从植物中提取的成分,也比人工合成物质的药效来得更加猛烈。现在,我们还无法肯定植物提纯物质中是否含有其他未知的成分。”
——又是东莨菪碱,又是致幻剂……罗半夏感到胃部有些不舒服,好像是被什么东西灼烧着一般,充满了恶心的感觉。
突然,实验室的上空响起了一阵尖锐而焦急的警报声。罗半夏有些莫名其妙地来回张望了一下,只见余庆宝微微蹙眉,而其他学生脸上浮现出些许惊讶之色。
“是谁又没关好无菌室的门?”余庆宝有些严厉地呵斥道,“王朝,最近轮到你值班,昨晚应该是你最后一个离开的吧?”
“是啊!余老师,可我明明关了门的呀!”王朝有些紧张地站了起来,“上次已经被您批评过一次,哪里还敢疏忽大意?”
“哼,张芸,你去看一下情况。”余庆宝指挥王朝身边的一位女学生说道。
张芸立刻起身往会议室外走去,可没过几分钟,就听到一个尖利又慌张的女声从门外传来:“不好了,有人死了。快来人呀!”
听到这话,会议室的人们立刻都站了起来,前赴后继地往无菌实验室奔去。无菌室位于办公室走廊的尽头,是整座制药楼最核心的研究场所之一,主要用于进行新药品的动物试验。无菌室大门旁边的墙壁上安装了一块巨型的钢化玻璃,便于外面的人随时查看实验室内部的情况。
罗半夏走到玻璃面前,透过半掩着的窗帘,看到无菌室里面的操作台旁边倒着一个人,脸部扭曲狰狞,嘴角流出白沫,似乎已经气绝身亡。先于他们到达的张芸身体仍止不住地在颤抖,像是完全被吓傻了一般。余庆宝焦急地大喝一声道:“钥匙呢?在谁的身上?”
王朝连忙从自己身上掏出大门的钥匙试图开门,可是却遭遇到了意外的抵抗。他虽然转动了锁芯,却完全无法推开那扇沉甸甸的安全门。
“怎么回事?难道有人从里面把安全门拴上了?”王朝急得额头冒出汗来。
原来,无菌实验室为了避免精密实验过程中受到干扰,在门锁上方另行设置了一个门栓,只有从里面才能拴上。张芸和杨留生连忙一起上去帮忙推门,可那扇门却依然纹丝不动。
“余老师,这门恐怕是被拴死了。”张芸说道,“怎么办?”
“去找锤子来,打碎钢化玻璃,从探视窗进去!”余庆宝当机立断道。
王朝很快找来了一个大锤子,猛击了几下之后,那块巨大的钢化玻璃轰然碎裂,无数细小的玻璃碎块散落下来。大家从探视窗蜂拥而入。罗半夏先行一步走到了那具尸体旁,探了探鼻息,果然跟她所想的一样,死者已经死亡多时。
“不好,余老师,是沙林!”杨留生指着实验台上一个打开的罐子,紧张地说道,“赶快通风!”
就在一群人手忙脚乱地试图打开无菌室所有的门窗和通风设备时,罗半夏先行跑到大门口,查看了门栓的情况。果然,这扇大门的内侧被一个巨大的门栓给锁住了。
她亲手将门栓卸下,缓缓地打开了沉甸甸的安全门。过了一会儿,空气中含有的那股水果香味终于慢慢地褪去了。罗半夏望向余庆宝,问道:“这名死者是谁?”
可是,对方却神情委顿,瘪紧了嘴巴,仿佛在竭力忍耐着即将从喉咙里呕吐出来的东西。而旁边的另一个人早已情绪崩溃,错乱地大叫道:“这,这人就是管理员李德明!他果然变成了厉鬼!”
警方的一干人马很快就到了,现场的侦查和尸检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除了余庆宝教授在现场协助调查之外,其他人员都被集中到另外一间单独的办公室接受侦讯。
罗半夏焦急地围绕在法医张成龙的身边,问道:“怎么回事?是中毒吗?”
张成龙稳重地点了点头,说:“应该是。而且,初步判断,毒物应该是经呼吸道进入的。刚才,卢杏儿他们对空气进行了检测,发现有甲氟膦酸异丙酯的成分,也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沙林毒气。这种毒物可以麻痹人的中枢神经,常常用于制造军事毒气弹。”
“哦,我想起来了。”杜文姜侃侃而谈道,“日本有一个邪教组织‘奥姆真理教’曾经两次分别在松本和东京地下铁的列车上散布沙林毒气,是非常有名的毒气恐怖事件。”
“对,沙林可以通过呼吸道或皮肤黏膜侵入人体,杀伤力极强,即使吸入少量,数分钟之内也可致人于死地。”张成龙继续说道,“另外,纯的沙林是无味的,但含杂质的沙林会有水果的香味。”
“这个药物实验室怎么会有沙林毒气呢?”罗半夏皱着眉头问道。
“沙林是一类神经性毒剂,我们这种研究致幻剂的实验室当然可以配备。”余庆宝教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如果罗警官有疑问,尽管向监管部门质询。”
罗半夏像被闷头打了一棍,讪笑道:“余教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很奇怪,这个草药基地的管理员老李,为什么会跑到无菌实验室里来,而且还误打开沙林毒气罐送了命?”
“误打开?哼,谁知道是怎么回事!”余庆宝面无表情地说道。
“我记得您说过,他昨天跟您请假回老家了,可现在却出现在了这里。”罗半夏越发狐疑道,“如此一来,葛志刚早上在草药基地见到的情形,恐怕也不是他的臆想,而是真实发生过的事了。”
“小夏,你的意思是,那个老李在草药基地杀了人之后跑进这间无菌室,然后误打开毒气罐中毒身亡,对吧?”杜文姜插嘴道。
罗半夏把目光转向张成龙,问道:“张法医,死亡时间大概是什么时候?”
“在三个小时之内,也就是早上六点到九点。”张成龙说道。
“这样看来,时间的线索也基本吻合了。葛志刚早上7点多在草药基地目击老李杀人,而我们是九点多发现老李死在了这里。也就是说,老李是在七点到九点,进入了这间无菌实验室。”罗半夏轻轻咬着嘴唇,心里却升腾起一股哪里不对劲的感觉,“对了,余教授,老李有这间无菌室的钥匙吗?”
余庆宝点了点头,说:“有的。这间无菌实验室总共有两把钥匙,一把由我的研究生轮值保管,另一把备用钥匙在老李那儿。”
“小夏,刚才我们已经在老李的裤子口袋里找到了备用钥匙。”杜文姜连忙补充道。
罗半夏默默地思索着,脑海中的疑问如雪花般越来越多,口中喃喃道:“又是一间密室。可是,老李杀了人后,为什么要跑到无菌室来呢?还有,被老李杀死的那个人又是谁,尸体在哪里?”
余庆宝听了她的疑问,在一旁朗声说道:“罗警官,不管怎么样,至少有一点是肯定的。在我们进来之前,这个无菌室里除了李德明,没有其他人。所以,他的死肯定是个意外吧?”
无菌密室
“余叔叔,我不认同您的看法。”突然,一个清亮而铿锵的女声刺入了人们的耳膜。随后,罗半夏就见到一位穿着迷你裙的妙龄美女扭动腰肢向他们走了过来。
“这位是?”
“哦,这是我的远房侄女兼博士生余美凤。”余庆宝蹙了蹙眉头,说道,“美凤,你怎么才来?”
“余叔叔,我来了有一会儿了,刚才还听杨师兄说了案件的具体情况。”余美凤神采飞扬地说道,“依我看,老李的死绝不是简单的意外,甚至可能是被人谋杀的。”
“胡说八道。”余庆宝有些恼火道,“刚才我们进入这间无菌室的时候,安全门和所有的窗户都是从内部上锁的,唯一的两把钥匙,一把在老李自己身上,一把一直挂在王朝的身上。你说说看,谁有能力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出这间完全密闭的无菌室?”
余美凤细长的眉毛轻轻一弯,笑道:“余叔叔,这话说得好没水平哦!王朝不是有钥匙吗?他最有嫌疑啊!另外,听说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是张芸,王朝和张芸又是情侣关系。您想想,他们俩要是联手的话,伪装一个密室还不是易如反掌吗?”
余美凤的一番话把在场的人都唬住了。杜文姜的眼睛滴溜溜一转,说道:“小夏,我觉得这位美女说得有道理。死者李德明潜入无菌室可能是想要盗取什么东西,但是无意间触碰到了警报器,被前来查看的张芸抓了个现行。张芸跟他争斗之间,不得已拿出毒气罐将其制服,然后虚掩上安全门大声喊叫,装作发现尸体的样子。等到王朝和大家一起赶过来的时候,张芸用眼神向王朝示意,让他故意声称门从里面拴上了,造成了密室的假象。”
“哼。”杜文姜的话引来了余庆宝的冷笑,他从容地反驳道,“杜警官,你的想象力倒是很丰富,不过却有诸多的疑点。首先,从警报响起到张芸发出惨叫,其间总共不到十分钟,试问如此之短的时间够张芸跟李明德搏斗,之后再将其杀害吗?其次,当时王朝用钥匙无法打开安全门,张芸和杨留生都上前帮忙推门。难道杨留生也是他们的同伙?而且,如果在场的其他人,比如你们两位警官自告奋勇上去推门,不就露馅了吗?最后一点,既然张芸是冲动杀人,事先又没跟王朝约好,仅仅通过眼神就能让对方完全配合吗?”
罗半夏认同地点点头,说:“没错,小文。事实上,从他们说安全门打不开的那一刻起,我就一直担心这可能会是一间密室。所以,大家从玻璃窗进入的时候,我留心着每个人的举动,并且在第一时间查看了安全门从内部拴住的情况。我想,刚才你所推理的这种可能性应该是不存在的。”
余美凤在一旁咯咯直笑,说:“这位警官小哥好可爱,我还没说完呢,他就激情澎湃地吼了一通。事实上,我知道王朝和张芸杀害李德明的动机。”
“动机?是什么?”罗半夏不禁一怔,好奇地问道。
余美凤轻轻瞥了余庆宝一眼,故意显得为难地说道:“要知道,李德明是草药基地的管理员,他负责看管的那些从世界各地引进来的稀有品种植物,大部分可都是价值连城的啊。有的植物,光是摘一片叶子下来,就可以在市面上卖出高价。余叔叔,恐怕您还不知道吧?我无意中得知,张芸和王朝跟这个李德明私底下勾结,在做着贩卖珍稀药材的生意呢。”
“胡说!张芸和王朝怎么可能做那种事?”余庆宝听了勃然大怒道,“他们只要把研究做好了,将来什么钱财什么黄金得不到?”
“余叔叔,您太书呆子气了。现在的年轻人哪里受得了像你们年轻时那样清贫的生活?”余美凤耸了耸肩,说道,“他们俩打算毕业了就结婚,这买房子、办婚礼……样样事情都需要钱呀。从您的草药基地里不留痕迹地采些叶子、茎块什么的,慢慢积累多了就可以付房子的首付了哟!”
罗半夏在一旁叹了口气,说:“如果这件事情属实,那张芸和王朝确实有重大嫌疑。有可能他们和李德明在分配收益的时候出现了矛盾,导致杀人灭口。”
“对啊!所以我才说,这件案子绝不是意外,而是谋杀。”余美凤颇有自信地说道,“至于密室的手法嘛,在发现李德明的尸体之前,凶手有的是时间好好做手脚,警官们只要详加调查肯定就能解开的咯!”
“哼,李德明七点多的时候还被葛志刚目击在草药基地杀人。”余庆宝愤愤地说道,“换句话说,他被害的时间应该就是在七点到九点。而这段时间,王朝和张芸都跟我们在一起准备组会的材料,根本不可能去杀人。”
——不在场证明?罗半夏蹙了蹙眉,他们跟随葛志刚、余庆宝一起回到制药楼之后,王朝、张芸和杨留生确实好像一直都在视线内活动。这样一来当时参加组会的人应该都没什么嫌疑了。当然,也不排除某个人利用很短的时间,偷偷溜到无菌室杀人。
“李德明在草药基地杀人?”这下轮到余美凤吃惊了,“他杀了谁?”
“现在还不知道。”余庆宝没好气地说道,“美凤,你一个姑娘家在这儿瞎掺和什么?让警察们好好调查就是了,一切都会水落石出的。”
余美凤噘起了嘴,露出一脸无辜的表情:“叔叔,人家喜欢当侦探不行吗?”
“哼,有这个时间当侦探,还不如好好写你那篇论文!”余庆宝说完,负气地背着手扭头就要走。
余美凤在他身后做了个鬼脸,装作关切地问道:“咦?余叔叔,您的手怎么受伤了?是刚才被玻璃划的吗?”
“不是,是前几天做实验弄的。”余庆宝一点儿也不她的领情,甩了甩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余美凤尴尬地冲罗半夏笑道:“瞧我这叔叔,真是个一心只知道做学问的迂腐老头。警官,你们有什么需要尽管找我,我对探案什么的最感兴趣了。”
罗半夏望着她神采飞扬的脸,突然像是被什么击中了大脑。模糊的记忆中仿佛曾经有过一张脸,和眼前的这个人非常的相似……
她的真实身份
“可是,刚才王朝说,你曾经跟李德明因为药品进货渠道的问题发生过争吵。”罗半夏踏入侦讯办公室的时候,朱建良警员正在神情严肃地跟杨留生问话。
“呵,老李这人有点儿犯轴。上周,我好不容易从墨西哥引进来一种仙人掌,他却说我手续不全,不能纳入草药基地统一管理。”杨留生无奈地说道,“哎,要知道引进植物是多么不容易的事情,虽然我动用了一些私人关系,但也不能一点儿不通情理啊!”
“所以,你对他心怀怨怼?”朱建良趁机质问道。
杨留生嘴角抽搐了几下,说:“怎么可能?后来在余老师的协调下,我的仙人掌已经种到草药基地里了。我有什么可怨恨的?”
“杨博士,我想咨询一个问题。”罗半夏在他们身后插嘴道,“老李平时是否经常得罪人?据你所知,他有没有跟人结怨?”
杨留生有些惊讶地回过头来,看了罗半夏一眼,说道:“哦,罗警官,老李就是那个拗脾气,余老师拿他也没办法。但要说仇家嘛,我觉得还不至于吧?他在这边就孤家寡人一个,亲人们都在外地,除了进货和送货,平时连草药基地都不出的。”
“我说的结怨不仅仅是指他的仇家。葛志刚不是目击到他杀人吗?你觉得那个被害者有可能会是谁?”罗半夏问道。
“那我就更不知道了。”杨留生摊了摊手,但眉心突然一蹙,说道,“不过,今天还在黄金周假期里,有谁会在这种时候上后山来啊?除非……”
罗半夏觉得他话中有话,连忙追问道:“除非什么?”
“呵呵。”杨留生尴尬地一笑,说道,“其实,草药基地的制药楼除了科学研究之外,还生产一些我们自行研发的药品。不过产量不高,目前只在X大医学院的几个附属医院销售。一般情况下,市区的那几家医院都是由老李亲自送货的。但远郊有一家新建的合作医院,叫作安康医院,他们通常会派人开车过来收货。我怀疑,那个被老李杀害的人说不定是那家医院的收货员。”
“医院的收货员?为什么会选择黄金周来收货?”罗半夏觉得逻辑不通,“况且老李跟他又有什么冤仇,非要致人于死地呢?”
杨留生抿了抿嘴,有些腼腆地说道:“就是这事让人觉得奇怪。那家医院好像特别喜欢在周末或者假期来收货,我总觉得他们跟老李之间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你是说,老李可能吃了他们的回扣?”朱建良在一旁揣测他话中的含义。
“多半是这一类的经济纠纷吧。我们实验室的管理比较松散,老李如果暗中多给几箱药品,面上可一点儿都查不出来。”杨留生耸了耸肩说,“我记得,他们经常来收货的是一个矮个儿的小伙子。”
“这种事情余教授知道吗?”罗半夏问道。
“余老师是那种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他一心扑在研究上,恐怕没心思管这些。”杨留生说道,“不过,余美凤倒是曾经向我问起过安康医院的事情。”
“余美凤?”罗半夏心里“咯噔”一下,脑海深处好像有更多黑暗的记忆涌了上来,“她都问了什么?”
“哦,也没什么。无外乎安康医院是什么时候开业的,那个收货员大概多久来一次之类的……”
“杨博士,余美凤真的是余教授的远房侄女吗?”罗半夏脱口而出地问道。
杨留生对于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有些不知所以,讷讷地说道:“怎么了?余美凤是这个学期刚转学过来的,余老师亲口说过跟她是叔侄关系。况且,余老师对学生的条件要求很苛刻的,要是没有亲戚关系,怎么可能轻易转到我们这个组里来呢?”
回到警局,罗半夏一头钻进办公室,翻箱倒柜地查找资料。所有跟NAA有关的案卷,她都暗中复印了一份存在自己的保密柜里,积累下来已经有厚厚的一摞了。她耐下心来一个个文件夹查找过去,指尖终于停留在了《毒曲奇饼干案件》的卷宗上面。
——X大医学院药学研究室的沈家勤教授卷入了为NAA研制致幻剂的案件当中,不仅闹出人命官司,而且自己也在被警方逮捕后遭到暗杀。
罗半夏翻到了案卷中她想找的那一页,照片上一双灵动的大眼睛愕然跃入眼帘——这是沈家勤教授的研究生兼暧昧对象,同时也是当时案件嫌疑人之一蒋小婕的照片。这一刻,罗半夏吃惊得说不出话来。照片里的女孩长得跟余美凤一模一样。
居然真的有这么回事!替NAA研制致幻剂的沈家勤教授身边徘徊着一个研究生蒋小婕,而接替沈家勤继续研究致幻剂的余庆宝教授身边竟也潜伏着一个余美凤。这两个女人分明是同一个人!
罗半夏的目光继续转移到照片下面的文字,调查当中有一个跟蒋小婕接触过的科学家马基说过这样一段话:“她(蒋小婕)给我看过她正在做的一个研究计划,非常前沿,非常尖端。但是,充满了疯狂……哦,上天,但愿我没有见到过那个研究计划。这是任何一个科学家都无法抗拒的诱惑,但也是一条会令人走向毁灭的道路……”
蒋小婕从沈家勤的案子中销声匿迹,却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了余庆宝的身边,她的使命不言而喻,定然是为了实现那个疯狂的研究计划。想到这里,罗半夏感到不寒而栗——他们所策划的阴谋显然跟SPLIT药物有关,而她自己也已经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摄入了这种可怕的致幻剂……
突然,一只干燥而温暖的手抚在了她的肩头,她在惊讶中回过头去,却见到了最不想看见的那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