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怒海狂鲨(2 / 2)

就在我们说话的这一会儿工夫,海里的那股潜流已经变得大起来,并已经浮出水面,形成一个越来越湍急的旋涡,我们完全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随着旋涡急速地转动着。

“快戴上氧气罩!”我一边将氧气罩护在口鼻上,一边伸手拉住了凝雪,丹尼也伸手抓住了我。

那个旋涡越绕越大,越转越快,只过了不到一分钟的时间,我们已经无法分辨东南西北了,紧紧抓在一起的双手开始慢慢地滑开,好像每个人的身体都有一股千钧的力气在向外拉扯。我知道这样下去很快就会被分开,三个人本来就显得势单力薄,如果真的被各自分开,那不用等鲨鱼群游到这里,我们恐怕就已经被湍急的旋涡呛死了。

想到这里,我向丹尼和凝雪摇了摇头,示意大家面朝里,抱在一起。

不敢松开紧紧抓在一起的手掌,只能缓缓地顺着一个人的手臂向上慢慢挪动,等我和丹尼的两条手臂都绕到凝雪的脖子上时,我们两人的手才敢松开,用尽浑身的力气往一起靠,这样来回努力了三四次,我和丹尼终于互相绕紧了对方的脖子。

头靠在一起我能够看到两人的眼睛,丹尼和凝雪两双眼睛里满溢着惊慌失措和惶恐不安,我想自己也应该毫无例外。

水声越来越大,震耳欲聋,就连在氧气罩里的口鼻都好像开始呼吸困难了,幸好我们抢先抱在一起,如果再那样手拉手地连在一起,现在也许氧气罩已经被剧烈的水流冲掉了。

其实我们都知道,尽管海面上水流湍急,如果能潜到水下,或许能避免旋涡的波及,可是身在其中,别说扎进水里,就连活动一下身子都十分困难。

水流越来越湍急,旋涡中心形成了一条黑洞洞的空隙,看上去像极了怪兽的嘴巴。

在振聋发聩的巨大水声中,耳边居然响起一阵“嘟嘟”的声音,这声音绵长而响亮,就算在这种惊天动地的水声中依然十分清晰地送过来,就像有无数个喇叭一起朝天奏鸣一样。而且此起彼伏,久久不绝。刚开始我还没有反应过来,以为耳鼓在强劲的水流冲击下产生了异响,但当我看到丹尼和凝雪脸上也露出疑惑的神情时,我确信这并非自己的幻听,而且我也在瞬间看到了发出这种声响的源头。

在我被裹卷着绕圈儿的时候,一瞥眼,就看到了一排排浮出水面张着血盆大口向天叫嚣的鲨鱼。阳光下,那一枚枚森森发亮的尖牙配上血红的大嘴,我胃里开始抽动起来。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鲨鱼集体吼叫的壮观景象,也是我第一次听到这种声音,我一直以为只有狼才会在月夜里发出那种令人心惊肉颤的声音,没想到鲨鱼也会,而且这种听起来十分怪异的声音一经发出,居然也是这样的骇人。

它们很明显是在示威,可是,它们在向谁示威?

【六】

答案很快就被揭晓了,因为就在这种声音响到最高亢的时候,一股巨大的托力从我们身下涌了上来,我们三个人的重量加起来应该不少于两百千克(我想丹尼自己一个人的体重也不会小于一百千克),可是就这四百多斤的重量在那股托力的作用下,根本就起不了一点作用,我们好像被弹弓射出的一枚小小石丸,向空中直飞出去。

我们都张大了嘴,不过没有发出大声的呼喊,而是三声沉闷的“呜呜”声,和刚才鲨鱼群的示威吼叫根本就不在一个水平线上。

从空中俯瞰大海,景象之壮观简直难以想象,那群鲨鱼已经变换了队形,围在了我们刚才置身的地方,晃动着身子,等待旋涡下面的东西浮出水面。

一声震天的吼叫,从我们刚才被弹出来的旋涡中心跃出一个庞然大物。掀起的巨大水浪立即将围在最前面的那一圈鲨鱼一下盖住了,那一圈至少有十几头鲨鱼,在这股水浪的冲击下,鲨鱼竟然难以控制住自己的身体,在水中翻了几个滚,灰白相间的身体好像翻起的水花一样。在它们外圈的鲨鱼也被水流冲出了好几米远。

从水面上开始卷起旋涡起,我就一直在想能带起这种水流的生物到底会是什么——是巨型海洋生物引起旋涡的可能是我最后想到的,我很不愿意往这方面考虑,因为只有这种可能才能解释这么多鲨鱼集体行动的壮观景象,鲨鱼是食肉猛兽,只有充足的食物来源才能让它们如此亢奋。我首先想到的是鲸鱼,被称为海洋霸主的鲸鱼,只有它们那样的体型才可能造成这样的声势——这种可能也不完全解释得通,因为我从来没见过鲸鱼出没的地方会形成旋涡。不过,鲸鱼到底有多少种类,就连现在最博学的海洋生物学家恐怕也不能说出个具体数目,如果有尚未被发现的新种类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也丝毫不奇怪。

但那显然不是鲸鱼,因为鲸鱼没有这么巨大的头颅,而且它的嘴巴成尖长形状,几乎和脑袋一样长,两排弯刀形的巨齿像是人工装上的两行刀子,牙齿的长度不下于我的身高。

从空中看下去,它的两条前鳍向前伸展得比鲸鱼要长许多,而且肌肉突兀,相当发达,我甚至怀疑里面长有骨骼,因为它在跃出水面的时候,前鳍居然从中间打了一个弯,又再度伸直,或许称为前肢应该更贴切一点。尾巴很长,灵活地摆动着,就像是有一条森蚺咬在了它的后面。

就算不加上尾巴的长度,它的身体也不下于二十米,如果再算上尾巴的话,总长应该超过二十五米。

它跃起空中,轮胎大小的眼睛在我眼前一晃而过,那张巨口更使我浑身瘫软。

这种景象我曾经在哪里见过,不过此时身子正在急速地向它嘴里落下,脑子一片混沌,根本就想不起来。

它跃起十几米后,身子像一幢高楼一样轰然入水,鲨鱼群一阵骚乱,纷纷避开,有几条动作稍微慢了一点,被它的头颅压下,顿时打了个滚,翻着白肚皮昏死过去。

它的身体虽然庞大,但动作却并不笨拙,巨大的头颅晃动间,已经将一条大鲨鱼咬在嘴里,毫不费力地一截两段,鲜红的血液立即从它嘴里流下去,两截身体也“砰砰”掉在水中。

被这等声势惊呆住的鲨鱼群被同类的血腥气刺激,纷纷摆动身体,争先恐后地围上来,张嘴向它咬去。

怪物一翻身,潜回水里。

我们被抛出很高,没等我们落下来,这头怪物已经落回水中,要不然恐怕第一个遭难的就不是那条大鲨鱼,而是我们了。

等我们重新掉回海中的时候,海水已经一片血红了,看来就是在水下,它也没有让牙齿闲下来。

【七】

在我们从混浊的海水中再一次游上来的时候,第一个反应就是摘下氧气罩,大口地呼吸,好像空气中的氧气比背上的液氧浓度还要高一样。

四周水花四溅,一条条涌动的鲨鱼让我们应接不暇,凝雪的身体更是剧烈地颤抖着,下唇已经被牙齿咬得渗出了血迹,丹尼挥舞着双手,脸孔泛起强烈的红色,像是一头被激怒的斗牛,面对着面前翻来滚去的鲨鱼用英语十分娴熟地咒骂着。鲨鱼的涵养修为显然“很到家”,丝毫不为他的咒骂所动,只是自顾自地在我们面前翻着波浪。

看来它们暂时顾不上我们这三个“小家伙”,现在正一心一意地捕捉那头庞然大物,我拉了拉丹尼的手臂,笑道:“看来你们的文化在地球上还是有盲点啊,以后还得努力。”

丹尼微微一呆,随即明白了我的讽刺意味,习惯性地耸耸肩膀,满腔的愤怒之情顿时化为一脸的苦笑。

“我想我们得赶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丹尼大喘了一口气,说出一个最紧迫的问题。

我望着周围不断向外蔓延的混浊红色水晕,为难地说:“在这里是很容易被鲨鱼误伤,可是如果我们到了外面,不也是马上就会成为它们攻击的目标吗?”

“那我们就这么等死?说不定……”丹尼后面的话还没有说完,突然“啊”地叫了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扯住了,身子往下一沉,没了踪影。

正在我大吃一惊的时候,丹尼突然又冒了出来,吐出一口血水,一脸调皮的道:“喏,就像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被鲨鱼吃掉。”

我有点哭笑不得,真想不到丹尼会在这当口来一个幽默的肢体表演。不过他说的确是实情,就算鲨鱼在这么混浊的海水中和我们一样丝毫看不到东西,但谁又能保证不会被它们误伤到?毕竟它们的数量大得太过惊人了,只要有一条偶然游过我们脚下,丹尼形容的可笑场景就会马上出现,不过到那时,就一点儿也不会觉得可笑了。

现在海面上可以见到的鲨鱼数量已经不多,就是有也只是一翻身的工夫就重新潜回了水中,看来水下的战斗十分激烈,不知道是怪物的巨齿占了上风,还是鲨鱼群恐怖的数量略胜一筹。

在这种进退两难的境地,我也颇为踌躇,毕竟这是生死攸关的大事,只要有丝毫差错,就马上会生死倒转,连回旋的余地都没有。

“行了,异,你别眉头皱得跟铁疙瘩似的了,有人帮我们作决定了!”丹尼抬了抬下巴,示意我看。

顺着他指示的方向看去,果然有东西正在贪婪地盯着我们,不过那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嘴中流淌着血水的大鲨鱼。它在离我们十几米的地方看了大约有半分钟,突然一晃身子,向我们游过来。

“异,别发呆了,快撤吧!”丹尼说完这句话,戴上氧气罩,一矮身就没了踪迹。

还是毛主席说得对,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刚才丹尼还摩拳擦掌斗志昂扬地要和鲨鱼较量一番,可当对方一露面,他跑得比谁都快。

想归想,我的动作丝毫也不比丹尼慢多少,一边帮着怔在那里发抖的凝雪戴好氧气罩,一边拉着她潜进水里。

眼前是一片血红,只能看清半米内的距离,虽然隐隐约约地能感觉到不远处全是影影绰绰的影子,但丝毫也无法分辨影子的具体形状。

该向哪里去是一个关乎生死的艰难抉择,这确实难住了我,要是这次能侥幸不死,一定好好恶补一番关于海洋生物习性的知识。正在我这样想的时候,一只大手抓住了我的脚踝,一把向下扯去。

越往下潜水,混浊的红流越加淡薄,不过,呼吸也越加困难,据说一个人在不带任何抗压装备的情况下,能够承受的水压是在二十米左右,我想我们已经越过临界点了。

脱出混浊的水流,眼前顿时一亮,看出去全是蓝澄澄的色彩,丹尼放脱我的脚踝,当先向左游去。我一只手抓着凝雪的手臂,紧随其后。

游出去一两百米的距离,回头看去,那条跟随我们的大鲨鱼也已经游出慢慢蔓延开来的红色水团,跟在我们身后。不知道它是能在混浊的海水中照样看清楚目标还是寻着我们身上发出的和海洋生物迥异的气味跟过来的。

丹尼回头向鲨鱼竖起中指,做了一个粗俗的手势,那条鲨鱼顿时加快了速度,像是明白这个手势表示的辱骂意味一样。

人不怕胆大,就怕胆大到找死的地步,我想丹尼此时已经被自己的英雄气概冲昏了头脑,实在是在找死了。

丹尼显然还不过瘾,居然转身把两只手放在脸颊两边,晃动起了十根手指。我实在看不过去了,狠狠地踹了他一脚,海水的阻力让我这一脚失去了应有的力量,丹尼只是向前漂了几米,总算放弃了恫吓,一心一意地向前游动。

又游了一会儿之后,已经能将红色水团覆盖的范围尽收眼底了,而那条尾随而至的鲨鱼离我们也只有不到一百米了,如果不采取任何措施,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被它追上。

可是我们无能为力,先前的混乱已经使我们唯一的武器——工兵刀也不知掉到了哪里,现在是三个人六只空拳,但用拳头显然难以和鲨鱼的利齿抗衡,我们如果再想不出其他逃命的办法来,被一咬两段的厄运是逃不掉了。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凝雪好像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虽然手脚还在缓缓地摆动着,可头已经歪在了肩膀上,一个人逃命已经在抱怨自己为什么没有多长出几只手脚出来,更别说还要拖着一个人,虽然丹尼也过来帮忙,但这并没有使我们的游泳速度发生多少改变,眼看就要被追上了。

或许是我们命不该绝,或许是面对共同敌人的两拨互不相关的力量真的能成为朋友,那条正在混浊的水团中鏖战的怪物,突然冲了出来,像是一艘全速前进的潜水艇,以近乎令人咋舌的速度逼近那条向我们贪婪地咧着大嘴的鲨鱼,就在它离我们还有十几米的时候赶上,弯牙一挫,将它一口吞进肚里。

它身体所带起的强大水流没给我们丝毫的睖睁时间,立即被冲的向前荡去。

不过它身后的景象还是毫无遗漏的涌进我们眼底,只见它长长的尾巴上像串蚂蚱一样咬着五六条鲨鱼,鲜血化作一条红色的粗线,在身后绵延很长,缓缓荡漾开来。

原来是被鲨鱼围攻,怪物吃痛才凑巧冲出战团,不过这对我们来说可是雪中送炭,如果不是它及时赶到,我们恐怕已经成了它肚里那条鲨鱼的腹中之物了。

虽然这个怪物长相丑陋,凶残比鲨鱼更甚,但自从它误打误撞地救了我们的一刹那间,我突然觉得怪物并非没有可爱的地方,至少那条像森蚺一样的尾巴就看着很顺眼,真是线条流畅,堪称完美。

丹尼更是手指点点戳戳,嘴里支支吾吾的不知道说些什么,冒起的气泡几乎将他的脑袋都掩盖住了。

我倒能理解他的意思,那是在提醒怪物,鲨鱼群已经朝它扑过来了。

没错,在它吞下那条意欲对我们大施淫威的鲨鱼,灵活地回身将挂在尾巴上的鲨鱼三下五除二地痛快解决掉之后,鲨鱼群已经像是强弩射出的飞矢,齐刷刷的从血团中冲了出来,转眼间就到了怪物的身边。

大约经过适才的交战,鲨鱼也感觉到怪物的皮质十分坚硬厚重,它们的牙齿根本就刺不进去,所以分成好几路,分别撕咬皮质稍微薄弱的前后肢和长尾。即便是在这些地方,它们的利齿所及居然也只能刺出翻涌而出的鲜血,想撕下一块皮肉来竟也十分困难。

怪物被撕咬得很痛苦,它一边摇晃着大嘴惶急地清理着身上的鲨鱼,一边不停地上下游动,躲避着更多鲨鱼的围追堵截。

就这样左躲右闪地折腾了好一会儿,那条怪物突然发出一声吼叫,身体猛地向上蹿出,跃出了水面。

从水底看出去水面上腾起的水花,我知道这只怪物已经发怒了。

这一场较量,鲨鱼群死伤不少,一条条僵硬的尸体在水中缓缓地向上漂浮,伤口上涌出的血团就像遭受炮击的战斗机燃起的滚滚浓烟一样,在水里慢慢漂散开来。

说鲨鱼是嗜血动物一点也不假,因为嗜血动物不但对血腥味具有天然的喜好,还有一个显著的标志,那就是对杀戮充满渴望,越浓烈的血腥气越能激发它们身体里杀戮的潜能。

我想此时它们嗜杀的本性已经完全被激发出来了,看它们蜂拥而上的劲头,每一条都像是被注射了兴奋剂,异常亢奋,一刻也不放松地紧随而上,全没有在意就在它们左边不远的地方,还有三个畏畏缩缩的小生物胆战心惊地看着这场殊死较量。

【八】

实际上,现在潜在海水里比浮到水面上要安全一些,可说实话此时我心里却产生了一股难以遏制的冲动,想要马上游上去,亲眼看一看这千载难逢的海上大战。丹尼也不例外,一副跃跃欲试的架势,如果现在他手里有一把工兵刀,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加入战团,向“以多欺少”的鲨鱼群宣战。

我心里又何尝没有这种想法,就算我们明明知道那条怪物只不过是凑巧救了我们的命,如果不是有鲨鱼群的围攻,恐怕它第一个吞掉的就是我们,但命毕竟是人家救的,这是不容抹杀的事实,要是眼看着怪物被鲨鱼群杀死瓜分掉,自己不做点什么,总觉得心里过意不去。所以还是我在大学里的跟人“私奔”的女朋友说得对,我确实没有做大事的潜质。

这些想法是突然涌进我脑子里的,在这么胡思乱想的时候,我们已经身不由己地向上游去,那是身体的自然动作,或者说是潜意识左右了我的身体,因为我脑子里发号的指令是:上面危险,不可意气用事。

当我们浮出水面之后,又立即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只见那个怪物仰面朝天,尾巴和四肢都高高地翘到了空中,只有一张长满弯齿的巨口在海面上灵活地转动着,它巨口倏张倏合、一伸一缩的时间也是极快,每一下都能准确地咬到一条鲨鱼,一仰头将其从中截断。

鲨鱼群将它团团围住,就连海水下面也紧密地聚集了许多,虽然忙得不可开交,但显然无从下嘴。

“以己之长,克敌之短!”丹尼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下了面罩,摇头晃脑地说了一句《孙子兵法》中的经典语句。

这头怪物显然也相当聪明,在经过适才的交战之后,能这么快地找到一种突破、克制的方法,这说明它的智慧已经达到了令人惊叹的程度,假如它突然能开口说出一句标准的人类语言出来,我丝毫也不感到奇怪。看来那句说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话得重新定义了。

“要是以这种速度杀戮下去,恐怕这群鲨鱼用不了两个小时就全部报销了。”丹尼语气轻松地道,像是在评论一场足球比赛。

我摘下氧气罩,提醒他:“你别高兴得太早,如果鲨鱼被杀干净了,下一个目标你说会是谁?”

“反正不会是我!”丹尼坚定地说。

“我们三个比起来,只有你够它打打牙祭的,不是你是谁?”

“咱们……咱们……还是赶快离开这里吧?我真不敢想象……还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凝雪将头歪在我肩膀上,神情极为委靡。

“那我们去哪儿?”丹尼无奈地问。

凝雪长长的睫毛低垂下来,脸孔煞白得吓人,喘了好几口气才断断续续地回答:“不管去哪儿都……都比这里强。”

惊吓、饥饿加上疲倦,我想凝雪的身体已经透支到了极限,如果再得不到休息和食物,生命恐怕会很快地衰竭,要是再一次昏迷过去,那就永远也醒不过来了。

丹尼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什么话来,脸上的笑容收敛了,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不只是凝雪,其实丹尼和我的身体也在严重透支,虽然我现在不像刚落水时那样疲倦,反而觉得身体充满力量,但这绝不是什么好事情,人的身体在极度透支的情况下,心脏会突然停止跳动的,那根本就没有挽救的可能。

丹尼向前游了十几米,推着半截还在涌着血浆的鲨鱼尸体游回来:“没办法,只能用它先填填肚子了。”

侧头看着凝雪紧紧皱起的眉头,我担心凝雪吃不下去。于是鼓励道:“凝雪,你万里迢迢不畏艰险地跟我们来到这里,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找到罗克吗?我向你保证一定能带你找到罗克,但你首先得活着!”

凝雪睁着朦胧的眼睛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丹尼,最后将目光凝聚在面前漾着血水的鲨鱼尸体上,突然歪头干呕起来,但除了黄色的胆汁,什么也没有呕出来。

丹尼好像示范一样,夸张地张大了嘴巴,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狠狠地咬在高高耸起的鲨鱼背鳍上,牙齿上立即沾满了血红的黏液,左右摇摆了好几下头,才将一块鱼翅咬了下来,一边津津有味地咀嚼着,一边轻松地说:“这可是昂贵的鱼翅大餐,比牛排好吃多了。”

别说凝雪,就是我看到丹尼嘴角流下来的不知是口水还是血水的红色液体,都感觉到胃里在不停地痉挛着,只是咬着牙坚持着不让自己呕吐出来。

这生鱼翅显然也好吃不到哪里去,丹尼在咽下第一口之后,喉结开始上下不停滚动着,虽然脸上还是一副轻松的表情,可眼神却只往周围扫,不敢再看一眼面前被自己咬出一个小小缺口的鲨鱼背鳍了。

“你真的能带我找到罗克?”凝雪望着我的脸满怀希望地问。

“要不是这次海上的凶险经历,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他,但现在我敢说,我一定能找到罗克!”

“你凭……”丹尼只吐出两个字,被我瞪了一眼,后面的话就咽了下去。

这只不过是我鼓舞凝雪的善意谎言,其实越到现在,我心里对能找到罗克所抱的希望越小,如果说这些是罗克给我们布下的一个迷魂阵的话,那这也应该是一个超出了我所有想象力的迷魂阵,更何况我现在已经深陷其中,濒临绝境,连活着的希望都变得十分渺茫,更别说解开它了。

但我编造出的这句谎言却提醒了我,开始注意到一些原本忽略的细节:在华盛顿三百米地下出现的那个飞速向摄像机靠拢的黑影,和这只身躯庞大的海中巨兽,这两者之间难道会存在着某种联系吗?

凝雪好像是被我们说动了,她在拼命地忍耐住呕吐之后,终于俯下头,开始啃食起那条腥味十足的鲨鱼背鳍来。只不过她并没有像丹尼那样细细地咀嚼,胡乱地嚼了两下,就艰难地吞咽了下去。

要想活下去就必须有足够撑下去的体力,我一边将这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一边向背鳍下了嘴。

虽然滑腻发涩,腥气塞喉,但并没有我预想得那么难吃,不知道我的这种感觉是因为脑子里想着另外的事情分散了注意力,还是我向来并不挑剔的饮食习惯给我的错觉。反正,吃下去就是吃下去了,并没有特别不舒服的感觉。

正在我们你一口我一口像狼群分食猎物一样的生吃鱼翅的时候,离我们不远的海面上的那场大战也进入了白热化,形势开始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九】

最先发现变化的是凝雪,因外她在强忍着吞下两口生鱼翅后,终于再没有勇气咬下第三口了。我们也没有再做勉强,如果她胃里实在承受不了这种刺激,就算我们强迫她吃下去,也还是会全部呕吐出来,那对她的身体丝毫起不了补充作用,而且鱼翅的营养价值极高,如果她能将吃进去的两口完全消化掉的话,体力应该能够得到一些恢复,这就是我们所希望的最好结果了。

“你们看,它们这是要干什么?”凝雪伸手指着前方问。

当时我的嘴里还咬着一块未完全嚼碎的鱼翅,听到她的话赶紧抬头看去,当看到眼前的景象时,不禁吞了一口唾沫,半烂不烂的鱼翅立即塞在了喉咙里,弄得我一口气接不上来,慌忙中只好趴下吞了一口海水,又咸又涩的海水竟把生鱼翅强烈的腥气压了下去——后来我还暗骂自己真是傻瓜,面对着如此充足的添加佐料,我们居然不会好好利用,竟拿自己的意志跟身体的生理反应硬抗,真是愚蠢到家了。要是早发现就着海水能这么轻松地享用鱼翅大餐,那整个大西洋的鲨鱼也让我们三人吃光了。

就在我们一心就餐的这段时间里,形势确实发生了根本性的逆转。所有的鲨鱼都围拢在了那个怪物的大嘴旁边,不躲不闪,只有零星的几条鲨鱼还在它的后面寻找着空隙,怪兽反而将一张大嘴紧紧地闭住了,弯牙紧锁,丝毫也没有张开的意思,而且还摇晃着头颅,躲避送到嘴边的鲨鱼大餐。

“看来‘哥斯拉’也有吃饱的时候。”丹尼一边抹着下巴上淋漓的鲜红汁液,一边调侃道。

“难道它也会撑得不敢张嘴了?”凝雪很难得地说了一句轻松的话,这说明她的精神状态比刚才好了一些。

我也看不出这个怪兽在搞什么鬼,就凭它刚才巨嘴张合、大开杀戒的威风,我实在想不通是什么原因令它对嘴边的美味紧闭其口。但这应该不是它的原因,问题可能出在这群伤亡过半的鲨鱼身上,可是,它们只是紧紧地随着它的嘴巴不停地在海面上游来游去,并没有其他具有“威胁性的举动”。

这就好像一位妈妈正在举着汤勺喂到小孩的嘴边,小孩却完全不理会妈妈的苦心,不停地摇着头躲避一样。只不过喂到小孩嘴边的是温浓的汤汁,而随着怪物大嘴摇晃的却是上百只凶残的大鲨鱼。

这简直诡怪到了极点,难道鲨鱼身体里居然能分泌出具有粘黏作用的“强力胶”,竟将怪物的嘴巴紧紧地粘在了一起?

这不过是一个随意杜撰的幻想故事,所以这种事不会发生在真实的世界里,就算有我也不能相信。

就在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挢舌不下的时候,突然从怪物身后五六米远的地方蹿上来两条身形硕大的大鲨鱼,从左右两边向怪物不停地在空中挥舞的那条尾巴扑去。

怪物的反应也十分灵敏,就在两条鲨鱼张开嘴马上咬到的时候,那条尾巴突然横着向下落去,两条鲨鱼顿时扑了个空,在空中划了两条交叉弧线,砰然落水!

与此同时,另有一条比这两条鲨鱼还要大上一些的鲨鱼,突然从水里直蹿上来,利齿交错,正好咬在了尾巴上,怪物吃痛,张开大嘴,仰头向天吼叫起来。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形容当时看到的情形,如果用一个比喻的话,就像是……就像是我们形容一个人在瞬间飞黄腾达时所说得那样,对,鲤鱼跳龙门!

聚拢在怪物嘴边的鲨鱼,好像被施了魔法一样,纷纷一跃而起。只不过不同的是,能幸运地跳过龙门的鲤鱼会变成一条呼风唤雨的飞龙,而幸运地跳过了“弯刀门”的鲨鱼却成了怪物的腹中之物。

可是即便是死,这些鲨鱼还是争先恐后地蹿出了水面,一条条前赴后继地落进鲨鱼的嘴里。

“这是……这是……”凝雪睁大了眼睛看着这个壮观的场面,说话又开始有点断断续续起来,不过这次不是因为气力不济,而是因为震惊。

“用少部分的牺牲换取最后的胜利!”我觉得头皮开始发紧,谁说鲨鱼只是嗜血生物?谁说它们没有组织性可言?谁说它们不如陆地上的狼群那样分工合作?那简直是管中窥豹,自以为是(很不幸,这些话正是我在前面曾经所下的断语,我现在改正了)!

当面对几乎不可战胜的敌人的时候,如果不能让对方露出弱点,那就截断它发挥优势的可能!这是我从这件事中得到的教育,我想这对我绝对有用,当然也希望对看到我这段话的读者能够有用。

接二连三的鲨鱼一下子就将怪物的大嘴塞满了,它的足有半尺长的弯牙根本就咬不到它们,因为它们已经跳进了牙关里面,那里是它最柔软的地方,舌头、口腔内壁。血水开始从它嘴里流出来,不知道是自己的血还是鲨鱼的血?

塞得满满的大嘴根本就合拢不了,那一排排锐利的巨大弯牙形同虚设。它无法再保持仰面朝天的架势,身子一扭就翻了过来,更多的鲨鱼哪里会放过这个反败为胜的良机,都张嘴咬住它的口唇,向外猛力撕扯,我能看到被扯下皮肉的地方鲜血涌动。

怪物一下子乱了章法,不停地在海水中翻翻滚滚,水潮澎湃,连同我们所在的地方,都因为水流的翻滚变得不安全起来,这使我又喝了好几口咸涩的海水。

就这样折腾了大约十几分钟,那个几乎可以将大型游轮一下撞翻的庞然大物又一次跃到空中,轰然落下以后,就再也没有上来过。

海面上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几乎被染成红色的海水和无数鲨鱼的半截尸体和内脏表明,这里刚刚发生过一场惊天动地的战争。

到处是翻着白肚皮的鲨鱼,在红色的海水中随着海浪一浮一沉,不知道会漂向哪里。

“那只‘哥斯拉’死了吗?”凝雪打了个寒噤,怯生生地问道。

丹尼使劲搓着脸颊:“上帝,太难以相信了……你刚才说什么……哦,是的,不死也差不多了,在这个弱肉强食的海洋里,它就是这次侥幸不死,恐怕也已经受了重伤,死亡只是迟早的事情。”

“或许在上万米的海底深处,它还有同类,希望能够得到它们的帮助!”我苦笑道。

“战斗的双方都散场了,我想我们也应该离开这里了!这里可真是一块鲜血的海洋,希望这不会给我的后半生带来噩梦!”丹尼道。

我转头环顾一周,担忧地说:“附近没有岛屿,我们能去哪里?”

“来吧!”丹尼道,“如果这里真是罗克沉船的海域的话,我想我们一直朝南游,就一定能有收获的!”说着话,他看着太阳辨别了一会儿方向,当先向右游去。

“我希望你不是在拿我们的生命开玩笑!”我道。

“相信我一次怎么样?”丹尼回头看着我,“我可不像你会做那些毫不靠谱的事!”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我们会有收获?”我继续问。

“哦,这个你不要问,只要跟我走就行了,你跟我卖了一路子的关子,现在也该我故弄玄虚一回了,这就算扯平了!”

我被他反驳得哑口无言,人们常说一报还一报,但我没想到报应会来得这么快。

【十】

我们小心翼翼地在血红的海水中向东南方向挣扎前进。时不时会被从血水中翻涌上来的鲨鱼吓一大跳,幸好血红混浊的海水帮了我们大忙,只要靠得不是太近,划水时再多加留心,倒也并未引起它们太多的注意。

而且它们现在只顾对着同类的尸体大快朵颐,也无暇顾及我们这三个弱小的人类。

鲨鱼的尸体随着海浪漂浮在海面上,尤其是翻白的鱼腹,像极了在海面上缓缓移动的冰块,如果不是偶然能看到它们狰狞的本来面目和被咬嚼的一塌糊涂支离破碎的血肉,真的令我感觉恍然间置身于南极的冰山雪海中。

没有了鲨鱼的追逐,没有了逃命的紧迫,疲倦再一次席卷全身,在担惊受怕中游弋了两个小时之后,浑身已经提不起一点力气了。

“丹尼!”我沙哑着嗓子喊,“还要再游多远,才能找到我们的‘收获’?”

“如果我们运气好的话,应该快了。”丹尼翻来覆去地变换着游泳姿势,也没找到能节省力气的方法。

“运气,原来你还不能确定?”凝雪幽幽地问。

“鬼才能确定!”丹尼叫道,“我怎么知道他们的嗅觉器官是不是能像鲨鱼一样灵敏,如果这两天正好感冒,那只有求上帝来救我们了。”

我仰躺在海面上一边有气无力地摆着手臂,一边琢磨丹尼嘴里的“他们”是在指谁。本来我的知识就十分有限,如果是在陆地上我还能猜测出几种具有灵敏嗅觉的动物,但在海洋中我一种也想不起来。可是除了人类能向我们伸出援手之外,还有什么海洋生物会对人类心怀怜悯呢?

又足足过了一个多小时,我们终于脱离了血水的浸泡,鼻子里虽然还是充满腥气,但那是新鲜的海洋气息,而不是令人作呕的血液味道。

“我游不动了。”凝雪声音低低地发出来。

不光是她,我也觉得自己的腿脚都像是灌满了铅,连抬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还有多远?”我舔了一下干涩的嘴唇,却发现舌头比嘴唇还要干燥。

丹尼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沮丧地道:“看来真要大难临头了,连液氧都没有了!”

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在茫茫大海中,唯一可以使我们暂时生存下去的液氧都已告罄,那么在力气用尽的那一刻,也就是我们被死神俘虏的时候了。

我艰难地从背上将几乎瘪在一起的氧气囊摘下来,丢给身边寂然无声的凝雪:“凝雪,我这儿还有点氧气,撑不住就吸一口。”

我知道自己皮囊内的氧气也不会太多,希望能多少给她一些帮助。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我的力气也到了尽头,只要有人在我胸口使上一指头的力气,我就会毫无阻力的沉下去,拖着凝雪的身体在水中前进的壮举,恐怕也只能在心里想想了,这就算报答她的救命之恩吧——尽管这未必管用。

刺眼的阳光使我慢慢地闭上了眼睛,没有了视觉,只有听觉可以感知到外边的世界。有人说眼睛也能够听到东西,只不过我们习惯于用耳朵倾听世界,所以这个功能已经慢慢退化了,以前我是不相信的,但现在我却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因为当我闭上眼睛的时候,周围的世界突然变安静了,不,是宁静,静谧得使人感到无比的安详!

恍惚间,我又回到了压龙山腹,眼前又出现了双手拽着细索的白枫,还有她那双在黑夜里都放出摄人光彩的大眼睛。

“如果我掉下去了,你可不要忘了我是骑过你这匹马的女主人!”

她的声音又回荡在我的脑海里,一遍接着一遍,回环往复,萦绕不绝。

她的身影随着这声宛若天籁的声音不断地往上升,往上升,越升越高,飞出了困住我们的压龙山,飞到了满天星光的夜空里,她像是一个身姿绰约的美丽飞天仙女,在空中慢慢起舞。

在她身体周围,环绕着七彩的光晕,赤橙黄绿青蓝紫,将明亮的圆月也衬托得黯然失色。

白枫睁着明亮的眼睛看着我,从她眼睛里放出的是兴奋和羞赧的光芒,然后她向我挥了挥手。

“异哥,你来!”

我没有看到白枫的嘴唇翕动,但这清朗婉转的天籁之音却传到了我的心里。

我使劲跳了起来,身体脱离了大地的束缚,向空中的白枫慢慢飞近,慢慢飞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