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好像陷入了无底深渊,又像是被梦魔魇住了,身体已经感觉不到海水的冰凉,连思维都不再听从心灵的指令,身体只是在本能地摆动,我都无法分清自己到底是在向上游动还是继续向更深的海底沉落。巨大的水流在刚入水的刹那间就将氧气罩拍离了口鼻,在入水前竭尽全力藏在胸口的一口气也被挤压了出来。
脑子里一片空白,要不是被倒灌进几口咸涩的海水,身体的不适迫使我大口咳嗽起来,然后又被从鼻孔涌进的海水猛地呛了一下,我想自己就会在混沌中随着“艾维基努”号一起沉入海底,人不知鬼不觉地永远消失掉。
意识是在片刻间苏醒的,冰凉的海水让四肢的神经也在刹那间和大脑连接了起来,抑制住胸口翻滚的气流,睁开沉重的眼皮,在朦胧的世界里寻找微弱的光亮——谢天谢地,幸好现在是晴空万里,不停闪烁的星星为我指引了生路的方向,然后拼尽身体所有的力气摆动四肢。
这一段距离真长,我一刻不停地划动着,可是虽然头上的光亮越来越清晰,但却总也到不了头,这中间我喝了好多又咸又涩的海水,就在我以为自己不可能游到终点时,头上猛然一轻,终于浮出了水面。
大口的喘气,不顾一切地喘气,这时候才知道喘气对一个活着的生命来说是多么的重要,这简直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惬意享受。
气息终于在不顾一切的呼吸中慢慢变得平和下来,力气也一丝丝地回归了身体,直到这时,我才发觉氧气罩就垂在胸口,我本来可以非常从容地游上来,不用这么狼狈。人在生命的危急关头,求生的欲望占据了整个大脑,它无疑是生存的强大支柱,同时它也成了一个人正常思维的阻碍。
我静静地让自己漂浮在水面上,足有三四分钟,才想到去搜寻丹尼和凝雪的踪迹。
清冷的月光下,大海更显得深沉的令人恐惧,不停伸缩的波光使我疑心那是某种海洋怪兽鳞片发出的光芒,它们正在向我慢慢逼近,或许就在我这么想着的时候,它们已经悄然潜游到我的脚下,正在仰头看着我这个怪异的不速之客。无数的光亮也令我根本无法分辨天空和大海,更加无法寻找丹尼和凝雪的踪迹,到处都好像有活着的生命在游动,到处又都像只是海水反射的星月光辉。
“丹尼!凝雪!凝雪!丹尼!你们在哪里?”我嘶哑着嗓子大声呼喊起来。
近处的“哗哗”水声和远处海浪的呼啸交织在一起,我发出的声音显得是那样的微弱可怜,我都怀疑这不是我喉咙里发出的声音,而是一个陷入绝境的孩子所发出的无力求救。
难道他们都遭遇了不测,被“艾维基努”号裹卷着沉入了无尽的海底深渊里?难道在这冷清的月明之夜的大西洋里,就只有我一个人还活着?
我使劲甩了几下脑袋,自己安慰着自己:不会的,不会的,无论丹尼是在为谁效力,既然他能被选中,走到前台来,身体素质不可能比我这个未受过任何专业训练的人还要差,连我都能逃过一劫,他怎么会这么轻易地丢掉性命?还有凝雪,虽然看起来弱不禁风,但就单凭她孤身一人泛舟海上,到荒岛求海神指引这一点来看,她的水性一定自保有余了。
我一边想着,一边又大声地呼喊起来。
没有回应,丝毫没有回应,我低头看看腕上的手表,此时离沉船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二十分钟了,如果他们还活着的话,无论采用怎样的方式都应该游出水面了。
难道茫茫大海中真的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想到这里,一股莫名的恐惧顿时将我完全俘虏了,我甚至想一头扎进水里一死了之算了。
我可以毫不谦虚地说,就算是面对再恐怖十倍的诡异环境,就算明明知道前面有无法抵御的凶险等着我,我都不会产生一死了之的念头,可是面对茫茫大海,面对孤零零的自己,我真的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崩溃了。
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丹尼,凝雪,难道你们真死了吗?”
“啪”,肩头被轻轻地拍了一下。
我带着惊喜猛地转过了头,就看到一个湿淋淋的头颅,面向我的脸颊冷冰冰的没有半点表情,就像是用石头雕刻出来的,那张脸孔翻着白眼珠瞪着我,嘴唇翻动了两下,吐出一句话:“异,跟我到海底捉鱼去罢!”
我心里一紧,赶忙向旁边游着躲在一边,厉声喊道:“丹尼!”
丹尼吐了一口气,开始埋怨起来:“配合一下不行吗?我的表演天赋就这么差劲吗?当年有一位大牌导演看上了我,我差一点儿就成了好莱坞明星呢!”
我松了一口气:“丹尼,我怎么就没发现你有装神弄鬼的嗜好,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什么时候,天快亮的时候吧……行了,神经老是绷这么紧也没有用,那样会神经错乱的!再说也许用不了久,咱们就被鲨鱼捉住打了牙祭,笑着离开不是更好吗……”
他说这句话的表情就像是在交代临终遗言,好像自己已经被鲨鱼吞下去一半了。
“凝雪呢?”我没有心情听他闲扯,不等他把话说完,急忙打断他的话问。
丹尼习惯性地耸了耸肩膀,不过可能他水性不太好,失去了双手的辅助,单凭两条腿难以支撑身体的重量,这个动作只做了一半就中途打住了。不过,这仍然使他的身子向下沉了沉,险些呛了一口。
【二】
马上展开搜寻,如果凝雪已经遇到了不幸,而尸体又没有被什么大型海洋食肉动物吞进肚里,那么她一定漂浮了上来——当然,前提是凝雪并未被沉船压挂住。
一切都往好的方面考虑,这也是我在多次濒死经历中得到的宝贵经验,尽管世事不会按照你的意志发展,但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你净往坏的方面想,心底的绝望会在危险真正到来之前将你彻底压垮。
我和丹尼循着离沉船地点不超过两百米的半径绕着圈子,希望可以找到令人欣慰的结果。
不一会儿,冰凉的海水就将身体里的最后热量也侵蚀尽了,我脑子里明明在使劲摆动着手脚,但身子还是有好几次缓缓沉了下去,只等呼吸被海水阻住才又猛然惊醒过来,更加费力地摆动着四肢。
丹尼的状况比我也好不到哪里去,在游了大约半个小时之后,他开始接二连三地启用背后的氧气袋,任凭身体缓缓地沉下去,过了好长时间才又会翻着水花漂浮上来,继续这种看起来毫无意义的搜寻。
其实我也知道,就算能找到凝雪的尸体,我们也无能为力,救回她生命的希望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越来越小,别说救援,就是找到她的希望也变得渺茫起来。
在漫长的煎熬中又过去了一个小时,我无法判断我们是否已经在沉船的周围搜寻了一圈,仍然漫无目的地绕着圈子,没有人提出终止这种徒劳的搜寻,我们心里都知道,不停摆动四肢已经不再是完全为了凝雪,而变成一种维持生命所不得不做的事情。冰凉的海水可能会在我们停止动作后的几分钟里将我们无情地吞噬掉,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来。
饥饿、寒冷、困倦……每一种可能夺取我们生命的因素,在我们漂浮了一个小时之后,通通地席卷而来,身体越来越强烈的僵硬和麻木也感染了大脑,只要稍微不提醒自己,眼皮就会慢慢地合拢。
我们强打精神,互相说着话,到后来就渐渐地演变成了一种奇怪的对话方式,一个人不停地讲述着自己足以炫耀的英雄事迹,另一个人却故意指摘着对方话里的漏洞,继而进行无情地讽刺,讲述者接着漏洞百出地圆谎,讽刺者再一次用刺耳的话刺激着对方。如果这种事情发生在平时的生活中,我和丹尼一定会反目成仇,挥拳相向,但是在现在这种情形下,这种满怀敌意的攻诘方式却成了我们的鼓舞士气的强心剂。
等东方的天空微微露出一抹曙光的时候,这种方式也慢慢失去了它的效果。
于是我们又变换了另外一种交谈方式,丹尼仰躺在水面上,一边有气无力的挣扎着,一边断断续续地向我讲述曾经和他发生过关系的女孩,甚至连同最隐私的情节都毫不隐瞒地说出来,他虽然声音低沉嘶哑、断断续续,但叙述的情节生动香艳,就连很微小的细节都细描细绘(当时我确实将这些情节当成了“历史真相”,但后来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在某部美国电影中看到了相似的场景之后,我对他的这些话产生了疑心,至于是他剽窃了人家的版权,还是他当时是对电影的刻意模仿,这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这显然使我的精神产生了一定的兴奋感,我一边在脑子里还原他所描绘的场景,一边开着他的玩笑。
请不要耻笑我们的粗俗和无聊,其实人类只是地球上亿万生灵中极为脆弱的一支而已,虽然我们发展出了高度的文明,学会了礼仪羞耻,但那只不过是人类自欺欺人的一种面具罢了,说到底,人类依然是动物,动物的本能欲望永远在我们心底深处占据着霸主地位。
在我们不停的交谈中,天色终于完全亮了起来,初升的阳光将微弱的暖意吝啬地送给我们,我睁着朦胧发胀的眼睛看过去,海天交接的地方绽放出万道金光,天边霞彩绚丽,这种难以描绘的美丽景致足以使人心神俱醉。
我也很震撼,不过震撼的不是眼前的美景,而是天光下波光粼粼的海面,一望无际,博大得可以吞噬一切。
在我目光所及的范围内,一丁点岛屿的影子都看不到。我想,已经不需要多长时间了,暖阳可能会使我们度过接下来漫长的一天,但当夕阳西垂,星光满天的时候,我和丹尼或许就再也不会看到明天的太阳了!
丹尼的声音越来越低,慢慢的没了声响,我刚开始只顾着寻找岛屿的影子,还没有太在意,直到收回目光的时候才发觉了这种异常,于是竭力的叫了两声。
在离我身体五六米的地方,轻轻翻了一个水花,丹尼又动了一下,疲倦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道:“真好……异,这种感觉真好,我觉得……我感受到了上帝的温暖了,沐浴在他的圣光里……真舒服。”
丹尼虽然说很舒服,但这不是好的征兆,就好像那种濒死的人徜徉在幻境的感觉一样,实际上已经到了最危急的关头,必须要让他赶快清醒过来,不然他就会这样“舒服”地沉睡下去。
游过去显然会耗费我很大的体力,现在最宝贵的就是体力,但要用什么方法给他来一下猛烈的刺激呢?
想了一会儿,我突然正色道:“丹尼,我知道你绝非一个私家侦探这么简单,现在看来,我们都不可能逃出去了,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我的这句话如同石沉大海,丹尼并没有丝毫反应,也许,我的声音并没有我想得这么大,于是我把声音提高到了最大分贝:“丹……”
“嘘——”丹尼突然发出一阵低低的嘘声,阻止了我下面的话,又沉默了几秒钟以后,他才轻轻地说:“异,你看那是什么?”
我艰难地翻转过身子,瞄了一眼丹尼,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在看到他手指指向的东西时,我混沌的脑子顿时激灵一下子,完全醒了过来!
就像是一根潜望镜的顶端一样,在海面上划过一条直线,迅速地向这边游来。不过,那显然不是潜水艇,因为那根东西很灵活,在离我们还有两百多米的地方停顿了一下,转了一个九十度的弯,又向另一个方向游去。而且它露在水面上的部分绝对不是笔直的形状,而是呈流畅的弧形。
那是背鳍,任何人都能一眼看出来那是某种大型海洋生物的背鳍,说得更准确一点,那百分之百是一头正在捕猎的鲨鱼!
刚刚说的玩笑话没想到天刚刚亮起来就应验了,我们果然成了这种凶猛的海洋生物的猎物。
我看了一眼丹尼,他张着嘴发出一声苦笑。
但令我感到奇怪的是,这头鲨鱼并没有再次调转头向我们游来,而是斜斜地游向了我们左边。
【三】
沿着鲨鱼背鳍的指向往前几十米,有个东西隐隐约约地在水面上沉沉浮浮,若隐若现。
“怎么办?”丹尼紧张地问我。
我想他的判断和我是相同的,能够吸引食肉猛兽的东西只有食物,而在这个海面上除了我和丹尼这两个猎物之外,就只有凝雪了。
我们在沉船的地方来回绕了好几圈,没想到她已经漂到了离这个圆圈不远的地方。如果不是漆黑的夜晚,我们肯定能早点发现她的尸体,可现在鲨鱼却抢在了我们前面,别说我们和她的距离足有几十米,就算我们和鲨鱼处在与她同等的距离上,我们又怎么能赶到它的前头?退一步讲,就算我们抢在它的前头又能怎么样?面对这种海洋猛兽,我们只有被宰割的份儿!
“怎么办?”丹尼又紧张地重复了一句。
我有点犹豫不定,虽然凝雪还活着的希望很小,可是万一她真的还活着呢?难道眼看着她被一条鲨鱼吃掉?先不要说她曾经救过我的命,就算我们是萍水相逢,我们两个大男人难道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小姑娘被鲨鱼一口吞掉却置之不理!怎么办?我们能做什么?
在我心里正作着艰难的抉择时,鲨鱼已经离自己的猎物不足三十米了。
那条暴露在海面上的背鳍在缓缓下沉,它要做最后一击了,如果再晚上几秒钟,我们就是想救都不可能了。
我咬了咬牙,轻声对靠近我的丹尼下了命令:“我引开鲨鱼,你去救凝雪!”
丹尼微微一呆,马上明白了我的意思,冻得发紫的嘴唇向两边撇了撇,抬手拍拍我的肩膀:“我害怕罗克这个神秘人的报复,所以和凝雪小姐双宿双栖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我一时没搞明白丹尼这句半带调侃的话是什么意思,他也没有留给我询问的时间,说完这句话,就一个猛子扎进了水里,再冒出头来的时候已经在七八米开外了。他顺手将漂浮在身边的一根有手臂粗细的木棍操在手里,运劲挥舞了起来,打得海水“啪啪”作响,口里大声骂道:“来吧,狗娘养的,到这里来!看看是你这头畜生的牙齿厉害,还是我的棍子管用,来呀!”
虽然他说的是实话,面对这条嗜血的海洋猛兽,我们绝非敌手,生死只是早晚的事情,但他的这个举动还是令我大为感动。就算是明明知道自己难逃一死,又有几个人敢于站在别人前面,做第一个牺牲者?但丹尼却这样做了,不仅做得毫不犹豫,而且在面对死亡时他居然还能够用这种调侃的语气跟我说话,这确实让我对他不得不刮目相看。
鲨鱼显然被丹尼的声音吸引了注意力,背鳍猛地调转过来,但却并没有立即扑过来,而是停在了那里。
据说鲨鱼是海洋中智商最高的生物,就像是陆地上的狼,它们虽然冷血嗜杀,但绝不盲目,每次攻击之前都会做出充分的考虑,我想它是在衡量两个猎物之间的分量,哪一个值得自己首先发动进攻。
我戴好氧气罩,迅速地向下沉去,在我下沉到十几米后,我突然改变了主意,与其让鲨鱼这么轻易地将我们各个击破,还不如我和丹尼联手对付它。
如果我们落败,那一起丧生在鲨鱼的尖牙利齿之下,也好过获得暂时的生命去背负愧疚的折磨。
从水下向上看去,那条鲨鱼已经完全展露在我眼前。大体估算一下,它的体长应该在五米以上,而且露在下面不多的灰色体纹中夹杂着一些金黄色的圆点,看上去真的就像一只金钱豹一样威风凛凛(我对海洋生物的了解很有限,在我看来鲨鱼就是鲨鱼,至于它到底属于哪个科属分支,我就不知道了),两排牙齿有一半露在外面,森然可怖,它并没有移动,而是微微左右摆着尾巴,静静地看着丹尼。
丹尼两条腿在水下不停地动着,向远离我的地方游去,他置身的水面上不停地泛着水花,那是他在一直用木棍拍打水面的结果,目的是吸引鲨鱼的目光,为我在水下安全潜游,靠近凝雪做掩护。
在离鲨鱼不远的地方,漂着一具一动不动的人类的身体,看到她扑散在水面上不停摇摆的长发,我一眼就认出了那确实是凝雪。
鲨鱼静静地愣在水中,过了好一会儿,竟然转回了头,不再理会丹尼,反而又向凝雪的位置游动了几米。难道鲨鱼真的有如此高的智商,竟然能判断出优劣安危,能知道攻击凝雪会更加安全?
想到这里,我心里的忧虑又增加了几分。
如果只是一只猛兽,我们虽然应付起来依然十分凶险,但那毕竟只是一只猛兽而已,我们或许可以凭借智力取胜。但如果那是一只拥有相当智慧的猛兽,对付起来就要麻烦得多了。在汪洋大海中,它不但占据了天时、地利,就是从双方的体能来看,两个挣扎了一晚上的半死不活的人类,双手空空(那根木棍起不到任何实际作用,鲨鱼只需轻轻一口,就能将它一截两半);一只拥有可以将人的头骨咬碎的利齿的鲨鱼。那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如果这头海洋猛兽还有着极高的智商,那形势根本就不用说。
显然,丹尼也没有想到鲨鱼会对自己不感兴趣,海面上的水花停了一下。
就在这一停之间,那条五米长的鲨鱼像是突然被施了魔法,在水中以快逾闪电的速度调转过来,如同一只离弦的箭矢一样向丹尼直扑而来。
血液,一定是丹尼弄破了自己的皮肤,鲜血的气味立即使这条嗜血恶魔疯狂了起来。
两百多米的距离,它只用了不到一分钟的时间,我想就算是世界百米赛跑的冠军也达不到这种速度。而且,在它横掠过面前的一个黑色障碍物的时候,也没有做丝毫的停留,只是一口把它咬得碎裂开来。
那是我们的包裹,幸好包裹的材质油滑细腻,无孔不入的海水没有马上将它“据为己有”。
我向上游了几下,伸手将一把缓缓落下的工兵刀捞在手中,任凭其他的装备沉落下去——这把工兵刀是我们为切割绳索特意准备的。
现在我很后悔将枪支丢进海里,那真是我们的巨大失误,如果现在我和丹尼手里有两支威力强大的机枪,那鹿死谁手就真的很难说了。
尽管我拼尽了全力向丹尼所在的地方游着,但还是晚了一步,这十几米的距离远比鲨鱼所面对的两百米要漫长得多,眼看着那头鲨鱼扑到丹尼面前,咧开锯齿尖牙,一口向丹尼咬去。
没有人能经受住这下咬力,甚至可以说,地球上没有任何生物能够在鲨鱼的一咬之下保全性命。
可是丹尼却做到了这一点,我没想到他疲惫的身体竟然还能这么灵活,在鲨鱼扑到他跟前的前一秒,他突然一扭身,来了个九十度的大转身,巧妙地避开了。而且身子也在同一时刻猛地向下一沉,木棍重重地抵在鲨鱼身体上,借着这一顶的反冲力量,向旁边游开了五六米的距离。
这股顶力显然对鲨鱼构不成任何威胁,它身子一摆,游出了十几米,转头再向丹尼冲来。
在这数秒的缓冲时间,丹尼已经潜到了水下,横着木棍和鲨鱼对峙着,他嘴巴不停地张张合合,旁边冒起一连串的水泡——看来虽然丹尼在水下发不出声音,但气势丝毫也不弱于对方,还在不停地咒骂呢!
丹尼虽然避开了这致命一击,但境况并没有丝毫好转,那条鲨鱼已经被激怒了——至少在我看来是激怒了,它不停地扭动着身子,再冲到丹尼身边的时候,身子却是向旁边一扭,和丹尼擦身而过。
这不是鲨鱼扑咬的准头出现了偏差,而是在利用身体灵活的优势引逗丹尼露出破绽。虽然丹尼手里的木棍对它构不成任何伤害,不过看起来,它不想冒任何风险,在确保自己不受到任何伤害的前提下将丹尼吞进肚里去。
等我离丹尼还有三四米的时候,鲨鱼已经向丹尼发起了第三次攻击,和第二次一样,只是和他擦身而过,攻击的方位却是选在丹尼完全想象不到的地方,他扭动身子的时候已经十分吃力了。
围着猎物绕圈,在猎物被自己绕得晕头转向的时候,突然发出致命一击,这是狼群在捕猎大型动物时经常采用的伎俩,没想到在深海里也能目睹这种自然界生物的伟大战术。
丹尼显然没有时间戴上氧气罩,在应付完鲨鱼的第三次攻击之后,他可能坚持不住了,趁着鲨鱼扭身游开的间隙,急忙空出一只手去拿胸前的面罩。
现在我相信鲨鱼捕捉战机的能力是多么的不可思议了,我明明看到它摆动着的尾巴对着丹尼,可是就在丹尼刚抓到氧气罩的一刹那间,它的身子突然做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掉头,张开巨口,向丹尼当胸咬下。
连我这个局外人都被这下变故惊住了,更别说在生死之间徘徊的丹尼了,他的手掌根本就没有机会收回来,鲨鱼的牙齿已经咬到了胸口。
惨剧是无法避免了,在鲨鱼这种重逾数吨的咬力下,丹尼会被轻而易举地切成两截!
震惊加上愤怒已经使我疯狂了,因为此时,我距离丹尼所在的地方不到两米,他马上就要爆出的血液会很快涌到我面前,就这么短的距离,我却完全没有办法帮上忙。
我确实疯狂了,人在疯狂的时候往往会做一些傻瓜才会做的事情,或者说疯狂的人就是一个傻瓜,我当时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傻瓜,因为在看到眼前这种情形之后,我做出了一个想也不想的动作:一甩手,就将手里的工兵刀投掷了出去。
在一开始叙述这段经历的时候,你曾经看到过我的“飞刀绝技”,虽然比不上李寻欢例不虚发那样神乎其神,但要刺中二十米外的一颗苹果还是有把握的。可是这一次不行,暴怒和习惯性思维使我用错了地方,在水里,一颗飞速迸射的子弹都会减速并发生偏离,一只靠人手掷出的工兵刀简直就像是在狂风中的纸鸢,除了四处飘摇外,起不了任何效果。
鲨鱼带起的水流就是狂风,我掷出的工兵刀就是纸鸢,结果是再明显不过的了。
可是,看起来完全不可能的事情往往会起到关键性的作用——这是我经过这件事之后得出的结论。
连我都无法想象自己是怎么做到的,那把锋利得可以削割骨头的工兵刀居然以几乎毫无阻力的速度一下子就刺进了鲨鱼的肉里!
而且更为令人咂舌的事情是,它居然抢在了鲨鱼咬合的前面,再巧不过的从鲨鱼的下颌直没至柄,并抵在了鲨鱼的上颌上,浓稠的血液立即洋溢开来。
也许是下颌的疼痛迫使它放弃了继续下咬,也许是抵在它上颌腔壁的工兵刀尖使它每收紧一下颌骨都要忍受钻心的刺痛,被迫放弃了已经到了嘴边的丰美猎物。它发出一声古怪的呼叫,一摇头,向前凸起的嘴巴立即将丹尼撞出了好几米远。
我根本就没有反应过来,但我先前已经说过多次,自己身体的反应能力远远快出思维很多,所以在我一片茫然的情形下,双手已经抓住刀柄,竭尽全力向下划去。
鲜红的血液伴随着“咕咕”的水泡一起散了开来,它的内脏也从里面涌了出来!
鲜红的颜色使我眼前模糊一片,我双手死死的攥着刀柄,茫然失措,完全没有想到内脏涌出的鲨鱼还会来一次垂死挣扎,眼看着那张狰狞可怖的大口狠狠地向我的头部一口咬下。
若非在这紧要关头,丹尼猛地扯动我的身子,我想自己的头颅已经和脖子分了家。
游上水面,丹尼用异样的目光看着我,那种目光极为复杂,不仅包含着惊诧、狂喜、佩服,甚至我还看出了一种近乎看外星人的色彩。
丹尼吐出一口血水,又咽了一口唾沫,用颤抖的右手竖起了大拇指,对我刚才的表现大加赞叹。
直到现在,我脑子还是一团浆糊。说真的,这种事简直离奇到无法理解的程度,我不相信自己拥有这么巨大的力量,能克服水中巨大阻力的束缚,将工兵刀投掷出远快于在陆地上的速度,这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但是,这事情却切切实实地发生了,就在刚才,我竟然用这种匪夷所思的飞刀杀死了一只体长超过五米的鲨鱼!
是扑鼻的血腥气息将我带回了现实,看着不断扩大的血晕,我突然意识到更大的危险马上就要降临了,于是大声喊道:“快找凝雪,我们要马上离开这里,鲨鱼群很快就会闻着腥气找到这里的!”
【四】
据说人在陷入绝境的时候,身体会爆发出难以想象的潜能,当我们意识到更大的危险已经离我们不远的时候,我们的游泳速度达到了惊人的程度。
已经将近虚脱的身体居然在这一刻充满了力量,二百多米的距离,以我现在对自身体力的估计,我们至少要花费半个小时都不一定能游到,可是,我们只用了不到五分钟,五分钟以前我们还几乎虚脱的发着睖睁,五分钟以后,我们已经到了凝雪的旁边。
凝雪静静地仰躺在海面上,浮浮沉沉,头发随着水流像是一团杂草一样摆来摆去。她的脸孔煞白,不知道是死亡后皮肤失血所发出的颜色,还是被海水长时间浸泡后的结果。
不过,她的氧气罩并没有从口鼻上脱落,这给了我一点儿希望,急忙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孔,触手冰凉,是那种死亡之后才会有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凉气。我并没有死心,伸手将她的头靠在我的肩上,使她的脸颊脱离了海水的浸泡,并伸手将她脸上的氧气罩摘下来,去探她的鼻息。
在看到她嘴唇的时候,我的心就凉了半截。她的嘴唇呈紫褐色,我想当时落水时,她应该紧紧地咬住了嘴唇,致使血液凝结了,这是暴死的表现。如果她还活着的话,嘴唇绝对不会呈现出这种色泽,因为新鲜的血液会流转过来,将它冲淡。
果然,她一点呼吸也没有了。
我叹了口气,犹豫了一下,怀着最后一丝希望将手掌伸到了她的胸口。
凝雪的胸口并不像她脸颊一样冰凉,竟然还有微微的温度,好像心脏也并没有完全停止跳动,还在轻微缓慢地跳动着。
凝雪还活着,但已经到了生死一线的边缘了。
丹尼看着我翻来倒去忙个不停,连着问了好几声怎么样,还活着吗。我也没空理他。等我略微稳了稳心神,才点了点头:“可能是水流的巨大冲击使她闭住了气,如果不及时想办法救过来,恐怕……”
“那好,我有经验,我来!”丹尼把头埋进海水里,用手使劲在嘴边搓了两下,抬起头大口吸气,就要给凝雪做人工呼吸。
我摇头笑了笑,伸手将他迅速探下的头托起来,正色道:“别着急,我看还是用现成的洁净氧气最好了!”
丹尼像吐烟圈似的将嘴里的空气喷出来,又张嘴吸了一口,道:“哎,你早说嘛,差点把我憋死。”
我不知道他是真的忘了自己第一口吸进去的空气中也包含氧气,还是故意要在紧张的氛围中制造点轻松笑料。不过他的行为确实使我心底缓和了一些,“你别不当真,人命关天。”
丹尼戴上氧气罩,深深地吸了一口,腮帮子好像塞进了两个鸡蛋,撅起嘴唇,慢慢地向凝雪发紫的嘴唇印了下去。
就在他马上要触碰到凝雪嘴唇的时候,斜靠在我肩头的凝雪突然猛地抖动了一下,张嘴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我被吓到了,抱着凝雪的胳膊也跟着微微一颤,丹尼更是被这声尖叫吓得大惊,将一口氧气也全部吐到凝雪脸上。
凝雪抬起了手迅速地捂住鼻子,眉头皱了起来。
看着哭笑不得的丹尼,我突然觉得这实在是一件十分滑稽可笑的事情,也用询问的目光似笑非笑地盯着丹尼。
丹尼被我看得有点不自在,伸手将口鼻捂在一起,使劲哈了一口气,然后举起手发誓道:“没有,我向上帝发誓,真的没有!”
其实丹尼喷出的那口氧气,我也闻到了,确实没有口臭味。更何况,如果说是口臭的味道使濒死的凝雪还了魂,这简直是只有不入流的小说家才能想到的可笑情节,我是不会相信的,我想你们也不会相信。
凝雪睁开那双冰冷的眼睛看了看我和丹尼,突然道:“鲨鱼,有鲨鱼!”
丹尼凝重的脸上轻松了下来,长舒一口气:“凝雪,你可吓我一大跳,放心,鲨鱼已经让我……们给OVER了。”
“真有鲨鱼?”凝雪惊恐地看了我一眼,将头从我肩头移开,用手抓住我的胳膊帮助自己浮在水面上,继续说:“我刚才明明看到海面上全是大大小小的鲨鱼,它们向我越靠越近,无论我怎么游都甩不开它们,到最后……它们将我围了起来,都张开血盆大口向我扑过来……我都闻到自己鲜血的腥气了。”说着向四周不停地眺望着。
看来昏迷中的凝雪是被自己的梦境吓醒的,我万万没有想到噩梦居然还有这种奇妙的治疗效果,竟然能将一个濒临死亡的人唤醒过来!我不敢向她说起刚才那条鲨鱼差一点儿就将她吞进肚里的事情,她听到这个消息不知道会惊吓成什么样子,只是安慰道:“凝雪,不用害怕,我和丹尼会保护你的。”
凝雪并没有回答,而是呆呆地看着远方,抓着我胳膊的小手抖如筛糠。
她的异常表现使我不得不顺着她的目光向远方的海面眺望,顿时我也被眼前出现的景象惊呆了。
不知道是凝雪的预感唤来了这群嗜血狂魔,还是同类的血腥味道让它们寻踪而来,在我眼前出现的是一群高高低低的背鳍。
鲨鱼群,不,应该说是鲨鱼军团,因为那种一望无际的壮观景象简单地说是一个群体并不贴切。我甚至怀疑,大西洋中所有的鲨鱼都聚集到了一起,来向我们这三个人胆敢杀戮他们同类的人类讨回血债。
浩浩荡荡,没有边际,好像是从太阳升起的地方,一直延伸到这里。军团中不停地有鲨鱼跃出海面,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此起彼伏,不知道是在向我们炫耀它们数量的庞大,还是作为旗手,来引导后面的部队,以免走错了方向。
它们的先头部队离我们还有三四海里的距离,如果不是它们的数量太过惊人,太阳也刚刚浮出水面,将它们那些高高低低的背鳍暴露出来,我们根本就不会发现它们的踪迹。
“我就知道这不是一个梦!”凝雪终于说话了,只不过声音幽远得像来自地狱。
“这么大排场,难道连鲨鱼总统也一起出马了?”丹尼苦笑道。真不知道这个美国黑人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到了这种时候居然还能开玩笑。
跑,我们应该立即逃跑,但是,面对数不清的鲨鱼,我们又能跑到哪里去?最后的结果显而易见,就算我们马上逃跑,也根本没有可能逃脱它们的血盆大口,与其在疲于奔命中被它们捉住,还不如安安静静地等待它们的到来。
死亡既然无法避免了,我们只好坦然面对,虽然我们无法选择生死,但我们却有选择自己死亡方式的权利。
我手里还攥着那把锐利的工兵刀,其实我们可以死得更轻松一些,不用在咬噬的巨痛中死去。但我不想选择这种窝窝囊囊的死法,面对再强大残忍的敌人,我都有勇气面对他,自杀是懦夫的行径,我不想做懦夫!
“我就是死也得弄几只鱼翅填饱肚子!”丹尼挥舞着手里的棍子大声叫嚣着。
尽管我和丹尼有很多不同之处,但有一点是相同的,那就是当真正面对死亡时,我们都敢于用胸膛去迎接它。只要有这一点,我们就可以成为生死朋友,相对于此,其他的都不再重要了。
想到这里,我心头涌起一股热流,这股热流慢慢地扩散开来,化作无穷的力量,充溢全身。
这种感觉毫不陌生,在我小时候无数次的睡梦中,把自己幻想成只身勇闯聚贤庄的乔峰时曾经有过,在我每每看到李云龙挥舞大刀砍向小鬼子脑袋的时候也体验过,这是一股豪情,一股视死如归的男子汉气概,我想当年的西楚霸王项羽被围在垓下时仍能勇冠三军,夺旗杀将,靠的就是这种豪情。
正在我被这股豪情感染的马上就要冲上去的时候,凝雪突然发出了自己的疑问:“这群鲨鱼好像不大对,它们好像不是冲着我们来的!”
【五】
丹尼转着脑袋环顾一周:“没错,这很明显是冲着我们来的!”
经凝雪这一提醒,我也觉得事情有些蹊跷,鲨鱼虽然是海洋中智商较高的群体动物,但它们嗜血的本性是无法改变的,相对于陆地上的狼群,它们的组织显得极为松散和随意,它们之所以成群结队地出没,目的只不过是能捕猎到比它们身体更强壮的海洋生物,并没有太多的组织性可言。至于说分工合作就更不可能了,就算是在一个群体里,它们也几乎是各自为战,毫无默契。如果一个群体里的某个成员在捕猎时被对手所伤,它们就会一哄而上,用利齿将同类瓜分干净。
所以复仇的说法是站不住脚的,最大的可能就是它们嗅到了血腥气,是同类的血腥激发了它们的食欲。可是,数量这么大的鲨鱼群体,浩浩荡荡地向一个根本就不够塞牙缝的目标进发,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只能说,我们运气不是一般的不好,而是霉运当头。
凝雪心里的疑惑并没有被丹尼的话打消,或许她根本就没有听进耳朵里,只是继续说:“这么大群的鲨鱼不可能在一起行动,这样的话它们根本就不会捕食到猎物,就是一条鲸鱼也根本就不够吃的!”
“你怎么想?”凝雪的话很有道理,在这种危机关头,她心里恐怕已经恐惧到了极点,就是这种状态下,她居然还能这么细致地分析问题,这确实令我叹服。
“你们有没有感觉海水中好像有动静?”
刚才我们都被眼前看到的鲨鱼群骇住了,哪里还有什么心情注意海水有什么变化。经她这么一说,我才发现,海水果然和刚才不太一样。
刚才海面上很平静,就是微微掀起的波浪也很小,我们浮在水面上根本就没有置身汪洋、难以为继的感觉。可是现在,身下海水中好像起了潜流,尤其是留心之后这数秒钟的时间里,这股潜流已经带着我们开始缓缓飘动起来。
这不是普通的海洋潜流,因为它不是向一个方向不停地流动,而是在带着我们在水面上绕圈子。
“要起龙卷风了吗?”丹尼问。
“要是真起龙卷风倒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至少我们可以被带离这个鲨鱼群!”尽管突然刮起龙卷风对我们来说结果也好不到哪里去,我还是乐观地自我安慰着。
凝雪的脸颊煞白得好像一张白纸,紫色的嘴唇紧紧地抿在一起,声音坚定地道:“不是龙卷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