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1 / 2)

星期二上午,布恩将车子停在狄雷尼住处外,狄雷尼坐在他的车上。小队长向狄雷尼报告,他向办过麦兰案的警探打听,希望从他们的回忆中找到蛛丝马迹,但徒劳无功。

“白忙一场,”布恩黯然说道。“他们都说他们所看到、听到或知道的,全都写在报告中了。我们在这方面可能是毫无所获了,组长。”

“我仍然认为那是个好主意,”狄雷尼固执的说。“还有人尚未联络上吗!”

“两位,”小队长说。“我今晚再试试。一个刚放假回来,另一个出外跟监埋伏,他的同事不肯向我透露地点。我们现在要前往赛门的办公室了吗?”

“好啊,”狄雷尼说。“首先我们要看看有没有门可以通往走道——”他突然住口,然后说道:“等一下。”

他下车回到屋内,进入厨房。蒙妮卡坐在流理台旁的一张高脚凳上,喝她当天上午的第三杯咖啡,列出当天的采购清单,收听厨房内的收音机内播放的WQXR节目。他进门时,她抬头看着他。

“忘了什么东西,亲爱的!”她问。

“胶带,”他说。“我知道我们有一些,不知道摆在什么地方。”

“最底下的抽屉,”她说。“与保险丝、电池、手电筒、铁锤、螺丝起子、扳手、橡皮筋、强力胶、蜡烛、OK绷带、油漆刷、一罐——”

“好了,好了,”他笑道。“我保证会把东西整理好,也一定会。”

他找到那卷胶带,撕下约一吋长。然后他从蒙妮卡的小便条纸簿上撕下一张,将胶带轻轻贴在纸上。

“你在做什么?”她好奇的问。

“这是我的专业机密,”他摆出高傲的模样。“我守口如瓶。”

他匆匆亲了她一下,然后再度出门。

“我根本不在乎,”她在他身后大声叫道。

他回到车上后,向布恩小队长展示那张浮贴着胶带的便条纸。

“这是一个老一辈的窃盗大师教我的小诀窍,”他解释。“假设你有许多扇毛玻璃,你想要在其中一扇上做记号。以他为例,就是他想要切割下来的那一扇。当光线照射玻璃时,它们看起来全都一模一样。如果你能到屋内,在一个角落贴上一小片胶布,没有人会注意到。当你在外面时,随着光线照射,就可以轻易挑出你要的那扇玻璃。如果朱立安·赛门有一扇门可以由他的私人办公室通往走道,我们就将这一套独门绝招反过来使用。我到时候再教你怎么做。”

布恩于是开车前往市中心的赛门与布鲁斯特律师事务所。他们最后终于找到一个计时停车位,在三个街区外,将车停妥后再走回来。

这家律师事务所位于一栋十层楼高的现代化办公大楼第六楼。大厅很干净,没有管理员,自行操作的电梯。狄雷尼组长环顾四周,然后检视墙上的名牌。

“律师、艺术品业者、三个基金会,”他说道。“一家商业杂志、一个修理小提琴的技师。诸如此类的。访客不多,我想。”

电梯很小,但很有效率,安静无声。他们在六楼跨出电梯,仍未遇见任何人。布恩沿着走道走过去,他在悬挂着“赛门与布鲁斯特律师事务所”金质招牌的胡桃木门外头停下脚步。他带着询问的眼神望着狄雷尼,组长挥手示意他沿着铺着磁砖的走道再往前走一段路,然后停下来。他将嘴巴凑近布恩的耳朵。

“苏珊·韩莉往内走入赛门的办公室时,”他低声说道:“她朝哪个方向走?”

布恩想了一下,转了转身,试着搞清楚方向。他朝走道的尽头比了比。他们朝那个方向走,经过一道装着毛玻璃的门,门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烫金的门牌号码。他们再往前走,又找到完全一样的另一道门,不过号码变大了。狄雷尼望着布恩,可是小队长也无奈的耸耸肩。

组长走回第一道毛玻璃门,站在一侧以免室内的人看到,他将小胶带由便条纸上撕下来,再轻轻黏贴在玻璃的窗框边,约与眼睛同高的位置上。

“这外头的灯光很亮,”他告诉布恩。“如果那是赛门的私人办公室,我们应当能够由室内看见这块胶带。如此我们就不会与其他通往洗手间或仓库的门搞混了。走吧……”

他带头往前走,在进入办公室时摘下他的宽边草帽。这时是六月一日。

“我们来了,韩莉小姐,”布恩面带微笑。“准时到达。”

“确实准时,”她说。“事实上,稍微早了一点。赛门先生在讲电话,他一挂上电话我就通知他你们来了。”

“韩莉小姐,我向你介绍一下,这位是狄雷尼组长。组长,这位是苏珊·韩莉小姐。”

她伸出手,狄雷尼与她握手并彬彬有礼的欠身鞠躬致意。

“韩莉小姐,”他说。“幸会。现在我明白小队长为什么会那么迫不及待了。”

“噢,组长!”她说。“这真是——我受宠若惊。我读过好多关于你的报导,你侦办的案子。你真是大名鼎鼎!”

“噢,”他说,摆出无奈的姿势。“报纸……我相信你也了解。他们喜欢渲染。你替赛门先生工作多久了!”

“快六年了,”她说。“他真是个让人愉快的人。”

“我了解,”他说。“好,我们不会花太多时间,只待一下子,可能比你整理你那迷人的秀发还快。”

她的手不自觉的抬起来,指头拨弄着金色鬈发,黑色玳瑁眼镜后方的眼睛绽放神采。

“是麦兰案,对吧?”她屏气说道。

他慎重其事的点点头,伸出食指贴在紧闭的双唇上。

“我了解,”她低声说。“我不会说半个字的。”

她那部有六个按钮的话机上有一个光影熄了,她立刻注意到。

“他挂上电话了,”她说。“我去告诉他,你们来了。”

她起身轻快的向内走入赛门办公室那道门,裙襬在美丽的双腿边飘动着。她敲一下门,将门推开,进门后再将门带上。有如一场芭蕾舞。

“你说得对,”狄雷尼朝布恩低语。“是这个方向。”

过了一会儿,她回到他们面前。

“赛门先生现在可以接见你们了,两位,”她爽朗的说。

她带着他们走进去,再轻轻将门带上。办公桌后面那个人起身,面带微笑迎上前来,手往前伸。

“组长,”他说。“小队长。我是J·朱立安·赛门。”

他们握手致意,狄雷尼想起了林肯曾说过“前名缩写,使用中间名”的男人那一套说法。

赛门动作稳健而充满自信,他请他们坐在一张绿皮长沙发上。然后他拉过一张有同样皮套、带轮子的扶手椅,与他们面对面坐着。他递给他们一个银质香烟盒,他们婉谢后,他将那盒香烟再收回他的外套口袋内,自己也没有点烟。他将身体往后靠,若无其事的翘着腿。

“两位,”他说:“我能帮什么忙吗!”

他是个体面的人,打扮得很光鲜,彷佛全身都散发着光采。一头银发梳得如镜子般光洁,白色的胡髭修剪得很整齐,白里透红的肤色显示健康良好,牙齿太过洁白整齐不可能是真牙,眼眸如蔚蓝的苍穹,涂上透明指甲油的指甲闪亮耀眼;金表、金领带夹,金戒指上还镶着一颗四方形钻石,有如一颗小冰块。

衣着更是讲究!大翻领的灰色鲨鱼皮西装,水蓝色的衬衫,领带有如是由一块铬金属剪裁下来似的。黑色的鹿皮鞋上缀饰着浓密的流苏,亮得像上过油一般。

他的举止也和外表一样讲究,一丝不苟。嘹亮的声音如潺潺流水,笑声震耳欲聋,一举手一投足都和深海潜水员一样悠缓。他的眼神显得真挚热忱,灿烂的笑容显得诚恳笃实。他扬起一道白眉或随意将翘起的腿放下,都可看出他的优雅。总而言之,他整个人如玉树临风,不可思议的一件“产品”。

“很抱歉要再度为了麦兰案的几个问题来打扰你,律师,”组长说:“我们不甘心就此罢手。”

“当然不行,”律师声如洪钟的说。“我们都希望能破案,伸张公理正义。”

“你这间办公室真漂亮,”组长说着,环顾四周。长沙发后方有一道玻璃门,距离太远,从他们所坐的位置看不清楚。

“过奖了,狄雷尼组长,”赛门很得意。他满意的看着他的镶板墙壁、书柜、裱框的版画。“没有什么比橡木及皮革更能让客户印象深刻了——叫什么来着,衣食父母?”他开怀大笑,他们也客套的跟着笑。

“我想你们是来打听索尔·杰特曼的事,”律师说:“因为那是我与此案唯一的关连。我以前就曾说过了,他在维多·麦兰遇害当天上午大约十点钟来到我的办公室,就这一间。索尔和我都是大忙人,我们会面的时间已经延过太多次了。”

“他的所有法律事务都是由你处理吗,先生?”布恩小队长说。“包括画廊在内?”

“没错,”赛门点点头。“此外,我还帮他处理税务问题及财产规画,偶尔还对他的投资理财提供建议,不过我得承认他有时候根本听不进去!”嘴巴张开,瓷牙闪闪发光。“所以那个星期五上午我们终于能会面时,有很多事情要讨论。我再重复一次,他在上午十点左右抵达。我们讨论很多话题,快中午时我打电话叫三明治与饮料。这倒提醒我了:我这个主人真是怠慢你们了。我这里有一套设备完善的小吧台。两位要不要来点什么?”

“谢谢你,不用,”狄雷尼说。“心领了。然后你们用完餐再继续讨论?”

“其实,我们是边吃边谈,当然。这次会谈一直持续到约一点半索尔才离开,就我所知,他是回到杰特曼画廊。我能提供你们的就只有这些了,两位。”

“他在刚好一点半离开吗,律师?”狄雷尼问。

“噢,不是刚好一点半。”赛门挥手表示没那么精确:那无关紧要。“之前或之后五分钟吧。我最多只能记得如此。”

“律师,杰特曼先生在那个星期五的十点至一点半之间,曾离开过你的视线吗?”

“大约那个时间,”律师纠正他。

“大约那个时间,”狄雷尼同意。

“没有,他在那个星期五大约十点至一点半那段期间不曾离开过我的视线。噢,等一下!”他清脆的弹了一下手指。“他是有上过洗手间,后面那边。”他以大姆指往他肩后比了比,指向两座橡木书柜之间的一道坚固木门。“不过他只去了二或三分钟。”

“除此之外,他在刚才指明的那段期间内的每一分钟都在你的视线内?”

“是的。”

“感谢不尽,”狄雷尼组长突然将笔记本合上,倏然起身。“你一直很合作,我们很感激。”

布恩站了起来,朱立安·赛门也跟着起身。律师对这次的侦讯这么出其不意就结束了似乎感到很讶异,惊喜的他露出笑容,笑容越来越灿烂,就差没有敞开双臂揽住两位警官的肩膀。

“随时乐意协助纽约最出色的警探,”他歌功颂德一番。

“午餐送来时,是韩莉小姐拿进来的吗?”狄雷尼冷不防追问。

“什么?”赛门吃了一惊说道。“我不懂。”

“你和杰特曼叫的外卖,三明治。当餐点送来时,是不是苏珊·韩莉拿进你的办公室!”

“这——呃——不,不是她。”

“那么说是外送人员送进来的啰?”

“不是,情况不是这样,”赛门说着,镇定了下来。“韩莉小姐以对讲机通知我外送人员已将午餐送到外头了。所以我走出去,付钱给他,再将午餐拿回来这里。不过我看不出来——”

“没什么事,”狄雷尼要他安心。“我像个老太婆,我承认。我喜欢将所有的小细节都查个一清二楚,看看每件事到底是怎么发生的。现在我明白了。你这间办公室真的很体面,律师。”

他信步逛了一下,布恩小队长也跟上去。组长检视墙上的画作,抚摸着橡木书柜,触碰一座小橱柜的大理石面板,然后瞄向玻璃门。布恩也跟着望过去。他们两人都清楚的看到那片小胶带,在走道的灯光照射下显现出轮廓。

随后是行礼如仪的感谢与握手。两人走到外头的办公室时,再与苏珊·韩莉握手道别。走入空荡荡的走道后,狄雷尼示意布恩留在原地。然后他走回到那扇毛玻璃门,再度站在一侧,将胶带撕下。他回到布恩身边,用手指头将胶带捏成一团后塞入他的口袋里。

“湮灭证据,”他说。“重罪一条。”

电梯下楼时,还有另一个乘客在场,因此他们没有交谈。走入街道前往他们停车处时,狄雷尼说:“我不认为他对午餐如何送进内侧办公室的那段话是在说谎,不过为了确认,你去查一下那家外卖店。看看当时那个外送人员有没有看到杰特曼;也向苏珊·韩莉查证一下,是她将三明治送入内侧办公室,还是像赛门告诉我们的那样?若真如他所言,门打开时她是否看到杰特曼?也许你最好再和她吃一顿午餐。”

“不能用电话吗,组长?”布恩问。

狄雷尼讶异的瞄了他一眼。

“你不喜欢她?”他问。

“她吓坏我了,”小队长坦承。

“别这样,再和她吃顿午餐吧,”狄雷尼笑着说。“她不会咬你的。”

“那我可没把握,”布恩愁眉苦脸的说。

他们上车坐了片刻没发动,车窗摇下,等车子降温。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忙着重新整理事证。

“他是有可能溜到走道上,”布恩最后说道。“而不让韩莉看到。”

“可能,”狄雷尼同意,“有点冒险但有可能。所以,我们又得将另一个不在场证明删除。如今他们之中没有任何人是完全清白的了。”

布恩黯然点点头。

“小队长,”狄雷尼像说着呓语:“我是个偏执狂。”

布恩转头望着他。

“什么,长官?”

“没错,我是,”狄雷尼坚持。“我有两个无法理喻的偏见。第一,我讨厌芽甘蓝,第二——”他戏剧化的停顿片刻,“——我不信任小指上戴着戒指的男人。”

“噢,那个,”布恩咯咯笑着。

“是的,”狄雷尼说。“所以查一下他的纪录,好不好?或许他有前科也不一定。”

“朱立安·赛门?”布恩难以置信的说。“有前科?”

“噢,是的,”狄雷尼点点头。“可能。”

“哇,”埃布尔纳·布恩说着,望向头顶上放置客人烟斗的架子。“这地方想必有一千年历史了。”

“没那么久,”狄雷尼说。“不过他们也不是昨天才开张的。”

他们在基恩英式排骨店内等伯纳·伍尔夫队长,组长订了一间包厢。穿着古装的侍者问道:“要来点什么吗,先生们?”组长点了一杯不含甜味的吉伯森啤酒,然后望向布恩。

“我只要一杯蕃茄汁,”小队长漠然说道。

“一杯圣母玛莉亚,”侍者善解人意的点点头。“也有人称为血腥玛莉。”

布恩朝他露齿而笑。“你真上道,”他说。

“如果这家店关门大吉了,”狄雷尼说,看了看四周:“我就玩完了。我是说,我指的是像二十三街的史都宾酒馆、蓝带、柯隆尼斯这些店家。美味、丰盛的菜肴,斜面玻璃、第凡内台灯、桃花心木吧台,全都没了。还有格林威治村的恩里柯及派格黎里那种店家;第二街的莫斯科维兹与路波维兹,那种料理!你不会相信的。如果你想广为宣传的话,那是真真正正的警察餐厅。像炖牛肉沾山菜根辣酱、腌牛肉配包心菜、当令的鹿肉,我有一次在史都宾酒馆吃野猪排。你能想象吗?喝最纯正的饮料,知道怎么招待客人的侍者。都在消失中,小队长,”他怅然做了结语。“这家店是那些顶级餐厅之一,也是硕果仅存的一家。如果它也消失了,你在曼哈顿要到什么鬼地方去吃羊排?”

“考倒我了,长官,”布恩一本正经的说,狄雷尼笑了出来。

“是啊,”他说。“我太深陷其中,不可自拔了。不过实在很难眼睁睁看着这些老地方就此成为过眼烟云。虽然我想有些很好的新店家也不断冒出。这座城市的福气,不断的自我修复。好了……我们的饮料来了。伍尔夫呢?”

他来了,就站在他们的包厢旁边——不过他们无法置信。

高大、修长有如一根马鞭,蓄着大把络腮胡。一身深绿色天鹅绒西装,腰身剪裁得宜,还有华丽的燕尾;深褐色的衬衫,领口敞开,肌肉结实的脖子上裹着条佩斯尼花纹的丝绸领巾。一个皮肤黝黑、引人注目的男人,清瘦精实,眼睛炯炯有神,面带淡淡的笑容。他全身散发出一股如刀刃般冰冷的帅气,对全世界的女人及半数的男人都有威胁性。他任他们讶异的望着他,将头往后仰,展现加州白种人的风采。

“别让我的打扮给骗了,”他说。“那是我的工作服,我在布鲁克林的家中时都穿着邋遢的斜纹棉裤及篮球鞋。你想必就是狄雷尼组长。我是伯纳·伍尔夫。别起身。”

他们依次握手,然后他坐到布恩旁边的位子。侍者立刻出现,他点了一杯樱桃白兰地。他似乎随时都挂着那玩世不恭的微笑。

“太好了,”他说,环视着熏黑的墙壁及褪色的回忆。“我想点一份烤乳猪。你们可相信,上一次我来这家店是我求婚的时候?”

“你结婚多久了?”狄雷尼问。

“谁结婚了?”伍尔夫问。“不过我们仍是好朋友。藕断丝连。”

这一餐每个人都是一份三分熟牛排三明治,狄雷尼与伍尔夫另外点了以白镴大酒杯盛装的啤酒。伍尔夫兴致高昂,一直谈个不停,他们也乐于听他活力十足的谈话。他说,他刚破了一个有趣的案子。

“这位在东区拥有一栋顶楼华宅的暴发户,显然腰缠万贯——反正,他经营过很多种行业。你知道,进出口、大卖场,诸如此类的。突然间,他缺钱用了。谁知道,或许他投资了一家经营不善的公司或什么的。反正,他凑不出钱来,需款孔急。银行不愿贷款给他,而他对地下钱庄也怀着戒心。这位老兄收藏了很多马蒂斯及毕加索的名画,绝对合法。真迹,至少曾借给三家博物馆展示过,真伪无庸置疑,而且还投保了巨额的保险。但那对他而言还不够;他需要的钱数目更大。你得知道,现代画,在白纸上画简单的黑色线条,是全世界最容易仿造的东西。照相制版、临摹,任何方式都行。我的意思是如果想伪造林布兰的作品,就不一样了,而伪造毕加索的涂鸦之作,水电工人也做得来。好,我们这位心怀不轨的老兄雇用一群蒙面歹徒来抢走他自己的收藏品,搜刮一空。这起抢案是这位老兄在举办晚宴时发生的。四个人在烛光下用餐,蒙面歹徒闯了进来,掏出枪,将墙上的画全部搜刮一空,扬长而去。目击证人——对吧?他估算那可以让他领取十万美金的保险理赔,他也知道那些画永远找不回来,因为他告诉那些蒙面歹徒,将那些狗屎东西全部烧掉。那真的是狗屎东西,因为他们抢走的都是他伪造的赝品。真迹已拿到日内瓦出售——就是在瑞士。所以那老兄打算借着保险金赚一笔,再加上他在欧洲贩卖真迹的所得。侦办?好,各位同学,老师是怎么破案的?”

他朝他们两人露齿而笑,狄雷尼与布恩都在动脑筋。

最后,小队长说:“你收到日内瓦的通知,说有人在当地兜售那些真迹?”

“不是,”伯纳·伍尔夫队长说。“跨国合作还不成熟,不过我们已在朝这方向努力了。如果偷的是达文西的画,他们可能就会提高警觉。不过现代画则不同。你的高见呢,组长?”

“那些蒙面歹徒想将那些赝品在本地脱手,而不是烧掉?”

“没错!”伍尔夫说。“他们收了五千美金进行这场假抢劫,不过随后他们一想——这么一来就错了,因为他们都是笨蛋,根本不会想通这其中的道理。他们认为,为什么收了五千美金就算了事?他们可以和保险公司联络,或许还可以再多捞个一、两万美金。保险公司应当会乐于付钱赎回来。于是他们就这么进行。安排了一场会面,保险公司的人带着一位艺术品鉴定专家同行,以确保他买回来的是真迹。那个艺术家只看了一眼就大笑。因此保险公司人员掉头就走,并通知我。我们循线追查,将他们全部一网打尽。好了,你正在办的这件麦兰案,我能帮上什么忙?”

这时他们已经开始喝咖啡吃甜点了。狄雷尼及布恩点的是美国咖啡与新鲜草莓,伍尔夫则是点蒸馏浓咖啡与樱桃酒。

“这个艺术界,”组长懊恼的说。“我们所知有限,一个全然不同的世界。索尔·杰特曼,也就是麦兰的经纪人——对了,你认识他吗?”

“当然,”伍尔夫开心的说。“很不错的小个子。你要与他握手前,记得将戒指取下。”

“不会吧,”狄雷尼说。“也是这副德性?好吧,反正,杰特曼告诉我一些有关经纪人与艺术家如何合作的事。就是画廊这一行的运作方式。我希望你能提供的,是由艺术家的观点来进一步了解美术界。那些从中牟利者如何运作。”

“金钱,”伍尔夫点点头。“那是使这个世界运转的要素之一。由艺术家的观点?好。一个不成功的艺术家会穷途潦倒,你对那一类的不感兴趣。一个成功的艺术家,他的麻烦才刚开始。就以麦兰这样的人来说吧,是谁造就他的?十或十五年前,他的画作只能卖区区一点钱。如今他的作品已水涨船高,或许值二十万美金。很好,可是他早期没没无闻时为了蝴口而卖出的那些作品呢?我告诉你那些作品的结局:那些买下来待价而沽的投机客,钱都是‘他们’赚走了。一百元买入,一千元卖出,利润之高令人咋舌。艺术家则无法分一杯羹,一毛钱也没有。这样做对吗?当然不对。藉别人的心血牟利。令人嫌恶。”

“我同意,”狄雷尼点点头。“艺术家都不吭声吗?”

“当然会,”伍尔夫说。“抗议好处全归他们了,低价买进,高价卖出,但是没有哪条法律规定不准如此。那是第十一诫。如今他们开始采取行动了。他们说如果你买了一个画家的作品,你应当签一份同意书,表明如果你日后要转售图利,艺术家可以分享利润,例如利润的百分之十或二十。而向原先的买家买下画作的那个人,如果他后来也要转售,他也必须与艺术家分享利润。诸如此类的。”

“我觉得很合理,”布恩说。

“当然合理,”伍尔夫忿忿不平的说。“现今的制度太荒谬了。艺术家费尽心思才画出作品来;如果他成名了,他至少也应当分享这笔利润。可是经纪人、画廊及美术馆都反对。老掉牙的故事了:钱,钱,钱。如果艺术家可以分享,他们的获利就减少了。真是一派胡言,我告诉你。一个艺术家若在十年前以五千元卖出一幅作品,如今在报上读到那幅作品刚以五十万成交——你认为他有何感想?”

“那就是麦兰的处境吗?”狄雷尼问。

“当然,”伍尔夫说。“麦兰就是面对这种处境。我曾跟他见过一次面。他是个混球,不过他这一点的看法是对的。那令他气得快撞墙。我能否再来一杯,组长?聊了这么多,我口干舌燥。”

“当然,”狄雷尼说。“市警局买单。再一杯樱桃酒?”

“不。”。伍尔夫说。“我想我还是回头喝麦酒,比较润喉。你不喝酒,小队长?”

“今天不喝,”布恩淡然一笑。

“好人,”伍尔夫说。“我有一半的时间花在展览的预展及鸡尾酒会上。经常要不断仰头猛灌,伤肝啊。不过那全都是为了局里——对吧?”

新鲜麦酒端给狄雷尼及伍尔夫,队长喝了一大口,然后身体靠近桌子,凑向组长。他的黑色胡髭上沾着白色的冰泡沫。

“好,”他说。“像维多·麦兰这种成功的画家会被这么搞:他早期出售时只值区区小钱的作品,后来以天文数字成交,而他什么好处也得不到。不过他在其他方面也被剥削了。我们就以一个刚出道的年轻画家为例,呕心沥血的创作,有满腔的热忱与满脑子的点子,不眠不休。如果他运气好,或许每十张画作有一张卖得出去,其他卖不出去的作品则堆积如山——对吧?堆放在他的画室、地下室、阁楼、友人家中——无论何处。或许他会送人,清掉一些。许多这种年轻的艺术家只能以画作来换取温饱。随着时光消逝,那画家娶妻生子了,他的作品也开始有市场了,而且价格不断攀升。这期间,他手中仍有一些乏人问津的旧作,可是他想继续留下来,因为那是他唯一能留给他妻儿的东西。一旦他死了,那就是他们的遗产。然后有一天他真的翘辫子,他留给他老婆几块钱及满满一画室的旧作。这时剥削就开始了:美国政府戴着国税局的帽子,前来鉴定那位画家的遗产。他们说他的旧作必须依目前的市场行情来核价,无论那是何时画的。换句话说,如果麦兰的最近几幅画作都在市场上以十万美金卖出,那么他所有的早期画作也都值十万美金。他们就依此来课税。纽约州政府则依照国税局的鉴定价格来估算‘他们’的课税额度,有时候可怜的遗孀为了付这笔税金而破产,有时她必须将全部作品变卖一空才能缴清税款。那只是社会如何压榨艺术家的一个例子。好吧……这些对你有任何帮助吗?”

“帮助非常大,队长,”狄雷尼说。“你让我们有很多事情可以好好想一想。不过告诉我这一点……你说当艺术家成名了也开始以较高的价格卖出他的作品,既然仍保有许多他早期乏人问津的画作,那么为什么不趁着价格看涨时脱手?为何不变卖成现金而要留着成为遗产?”

“原因很多,”伍尔夫说。“或许他的风格变了,对他而言那些旧作就像废物,他引以为耻;或许他的经纪人叫他不要让那些作品在市面上流通。因为物以稀为贵,那是经纪人索取高价的一个手段。如果那家伙有满仓库的作品,价格就会下跌。如果市面上只找得到少数几件,价格就会上扬而且会居高不下。你想想毕加索死时为何有那么多未卖出的作品?此外,有许多艺术家对遗产税毫无概念,他们不是精明的生意人。可怜的笨蛋以为自己留了一窝的蛋给妻子儿子,没料到还得课税。还有,或许那个画家画出了一幅他爱不释手的杰作,他不想割爱,挂在墙上自己欣赏,可能在几年间还会再略做修饰。这里亮一点,那边阴影深一点。不过他会保留个几年,也可能永远不会出售。听着,组长,当你谈论的是艺术家时,你面对的是一群疯子。不要期待他们会有合理的行径或常识,他们没有。如果他们正常的话,就会去当卡车司机或推销鞋子了,这一行不好混,大部分的人都会半途而废。”

“我所以会问你为什么成功的画家不将他的旧作卖出,”狄雷尼解释:“是因为当维多·麦兰遇害时,他的画室内找不到他的画。”

伯纳·伍尔夫队长吃了一惊,他的身体往后仰,讶异的望向狄雷尼与布恩。

“没有画?”他复述。“没有刚开始动笔的画?没有完成一半的油画?画架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整堆已完成的作品?没有画挂着让颜料风干?墙上没有他自己的作品?”

“没有,”狄雷尼耐着性子说。“一张也没有。”

“老天爷,”伍尔夫说。“我不相信。我到过上百万个画家的画室,每一间都塞满了各个时期的画作品。我唯一能想到的是有人将麦兰的作品搜刮一空了,或许就是做掉他的那个像伙。他的画室内至少应当有‘一幅’作品,他是个出了名的快手。可是‘一幅也没有’?那不大对劲。”

“我们是有找到三幅炭笔素描,”布恩小队长说。“杰特曼说那应该是麦兰为试用的新模特儿所画的练习之作。”

“有可能,”伯纳·伍尔夫点点头。“他们有时会这么做:为一个新采用的女孩画几张草图,看看她是否能入画。”

“还有另一件事,”组长说。“你认识的模特儿多吗?”

“这我就可以贡献心力了,”伍尔夫露齿而笑。“要我瞧瞧那些素描,看看我能否认出她来?”

“你愿意吗?感激不尽。”

“乐意之至,只要告诉我地点和时间。我常在办公室内进进出出,不过你随时可以留言。”

狄雷尼点点头,然后招呼侍者过来买单。他付款后,他们全都起身走向门口。到了人行道,他们与队长握手感谢他的协助。他挥手示意没什么,也谢谢他们请的这顿饭。

“要查查画室内没有画这一点,”他说。

夜未央,还不到半夜,或许他们想再聊聊,甚或再下楼吃顿宵夜。总之,当床边的电话响起时,房内的灯仍亮着,他们意识清醒的躺着小憩。

他清了清喉咙,然后接电话。

“我是艾德华·X·狄雷尼。”

蕾贝嘉·赫许打来的,她语无伦次,声音尖锐,高亢,几乎要倒嗓了。他试着打断她,让她平静,不过她太激动了,停不下来,然后开始啜泣,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最后他干脆任她喋喋不休说个没完,直到她抽噎着说不下去。他这才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正在发生什么事。

埃布尔纳·布恩在将近一个小时前打电话给她,显然是喝醉了。那是诀别的电话,他说他要用他的警用配枪轰掉自己的脑袋。蕾贝嘉当时已就寝了,接完电话后匆匆换了衣服,搭出租车赶过去。布恩已经醉倒,烂醉如泥。他喝了几乎一整瓶,正在喝另一瓶,嘴里机哩呱啦说个不停。当她要抢走他手中的威士忌时,他冲入浴室,将门反锁。他仍在里面,不肯出来,不肯应声。

“好,”狄雷尼冷静的说。“留在那里。如果他出来,不要试图抢走酒瓶。轻声细语和他说话,不要阻挡他,我马上就到。这段期间四处找找,各个角落都找,找其他的酒,也要找枪。我会尽快赶过去。”他挂上电话下床,边着装边告诉蒙妮卡出了什么事。她听了愁眉苦脸。

“你说对了,”她说。

“我会叫蕾贝嘉回到这里来,”他说。“搭出租车,好好照顾她。我可能要在那边待一整晚。我会打电话给你,告诉你情况。”

“艾德华,小心点,”她说。

他点点头,将床边茶几内他放装备的那个抽屉的锁打开,里面有他的枪、子弹及清枪工具,还放着一条配枪腰带、两个枪套、手铐、一条钢铁链条、一组开锁工具。不过他只拿走里面一根套着皮套的短棍。约八吋长。他将棍子插在裤子的后口袋,露出一些来,不过被西装的下襬遮住了。他仔细的锁好抽屉。

“跟我一起下楼,我出门后将门链扣上,”他吩咐蒙妮卡。“只有蕾贝嘉来了才可以开门。替她煮些热咖啡,或许给她一杯白兰地。”

“小心一点,艾德华,”她又叮咛了一次。

他出门后停下脚步,直到听到门链已扣上的喀嗒声才走开。然后他盘算着怎么前往比较快,搭出租车或走路。他决定搭出租车,于是快步走到第一大道。他等了约五分钟,然后在一部亮着“下班”灯志的出租车迎面而来时,跨入它的车道内。出租车紧急煞车,保险杠距他仅一呎远。愤怒的司机探头出来。

“你没看到——”他开始咆哮。

“到东八十五街算五块钱,”狄雷尼说,晃晃那张钞票。

“上车,”司机说。

到了布恩住的大楼,有一个值班的夜间管理员坐在一张高高的柜台后面。他望着狄雷尼大步走进来。

“什么事!”他说。

“我要到埃布尔纳·布恩的公寓。”

“我需要你的姓名,”管理员说。“我必须先按铃通知,照规定来。”

“狄雷尼。”

管理员拿起话筒,拨了一个三个号码的内线。“有位狄雷尼先生要找布恩先生,”他说。

他挂上电话望着组长。

“一个女人接的,”他狐疑的说。

“我女儿,”狄雷尼冷冷的说。

“我不想惹麻烦,”管理员说。

“我也不想,”狄雷尼说。“我会安安静静的带她离开,你什么也没看到。”

管理员伸手接住递过来的十元纸钞。

“好的,”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