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1 / 2)

马尔默号刚把锚抛到加拉阿德湾二十英寻深的水里,吉马里一行人就看见三艘铝制小艇从村里朝他们开过来。

吉马里和他的七名海盗同伙急着上岸。他们已经在海上漂了二十天,大多数时间都被禁锢在这艘中国籍的渔船上。新鲜的食物供给早就没了,靠着欧式和菲律宾料理,他们已经将就两周了。他们想重新吃到自己家乡的炖羊肉大餐,重新踏上家乡的沙地。

从海岸开来的小艇离马尔默号还有一英里远。船上簇拥着的那些黑色脑袋,是来换班的。他们在马尔默号停锚期间,会一直看守着它。

他们都是些衣衫褴褛的氏族成员,只有一个索马里人和他们不同。他规规矩矩地坐在第三条小艇的后部,穿戴整洁,一身剪裁考究的浅褐色旅行夹克,膝盖上放着一个手提箱。他就是阿弗里特选的谈判专家,阿布迪先生。

“从现在开始,”伊克鲁德船长说道,他用英语说的,船上的瑞典人、乌克兰人、波兰人还有菲律宾人都听得懂,“我们一定要耐心。所有的话,由我来说。”

“别讲话。”吉马里喊道。他不喜欢他的俘虏讲话,因为吉马里的英语没那么好。

舷梯从船体一侧被放了下去,替换的守卫爬了上来。他们大多都只有十几岁,看着几乎都够不着舷梯的横档。即使离岸只有一英里,阿布迪先生也不喜欢在海上待着。他爬得很慢,每一步都牢牢抓着舷梯两边的绳索。他的脚刚一沾甲板,手提箱就被人递了过来。

伊克鲁德船长不认识他。但从他的衣着和举止上判断,这至少是个有教养的人。他走上前去。

“我是伊克鲁德,马尔默号的船长。”他说道。

阿布迪先生伸出手。“我是阿里・阿布迪,索马里这边指定的谈判专家。”他的英语非常流利,有一点美国口音,“您之前没有……我该怎么说呢……做过索马里人民的客人?”

“是的,”船长说道,“而且我希望,如果可以,现在也不要。”

“当然当然,从您的角度,非常令人烦恼。不过,是否有人给您介绍过?没有吗?有些例行公事必须要过一下,这之后,真正意义上的谈判才能开始。越早达成和解协议,您就能越早上路。”

伊克鲁德船长知道,他在远方的老板会和保险商还有律师开会,他们也会指定一名谈判专家。他希望那个人也是有经验的行家,能够迅速达成赎金的协议,让他们获得自由。船长显然不懂行,现在只有欧洲这一方会关心速度。

阿布迪首先关心的,是船长陪他去舰桥,通过船上的卫星电话,和斯德哥尔摩的控制中心以及谈判办公室取得联系。谈判办公室预计会在劳埃德的总部伦敦。那里是整个讨价还价的中枢。阿布迪站在舰桥上审视甲板的时候,低声说道:

“最好在甲板货物之间的空间上搭一个帆布棚。这样你的船员呼吸海上的空气时就不会被太阳烤了。”

斯蒂格・伊克鲁德曾经听说过斯德哥尔摩综合征,说的是绑架者和被绑架人之间,由于彼此接近而生成了一种友谊关系。但对这些劫持了他的船的人,他一点也没有想过要舒缓自己内心的憎恶。不过在另一方面,这个有教养、衣着整洁、讲话得体的索马里人阿里・阿布迪对他而言,起码是一个可以按照文明的方式沟通的人。

“多谢。”他说道。大副和二副就站在他身后,也听明白了他的意思。伊克鲁德冲他们点点头,两个人随即离开舰桥,去搭帆布棚了。

“现在,如果您允许的话,我得和你们在斯德哥尔摩的人联系了。”阿布迪说道。

卫星电话只用了几秒钟就接通了斯德哥尔摩。听说船东和昌西・雷诺兹公司的人这会儿都在伦敦,阿布迪脸上露出了笑容。他曾经两次为了其他氏族的首领,与昌西・雷诺兹公司谈判,释放了被扣押的船只。每次都只用了几周的时间。阿布迪拿到了号码,让伊克鲁德船长呼叫伦敦的律师。朱利安・雷诺兹接的电话。

“啊,雷诺兹先生,我们又通话了。我是阿里・阿布迪。这会儿我正在马尔默号的舰桥上,伊克鲁德船长在我旁边。”

伦敦这边,朱利安・雷诺兹看来也挺高兴。他用手盖住话筒说道:“还是阿布迪。”包括加里斯・伊万斯在内,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伦敦这边的每个人都听过阿弗里特的恶名——那是一个残忍的老独裁者,控制着加拉阿德海域。不过指派温文尔雅的阿布迪仿佛黑夜中闪现出了一丝曙光。

“早上好,阿布迪先生,祝你平安。”

“也祝你平安。”阿布迪通过电波回应道。如果可以自由选择的话,他怀疑瑞典人和英国佬会很乐意拧断他的脖子。不过穆斯林式的问候是一种很不错的礼节性尝试。他喜欢有礼貌。

“我帮你把电话转给一个人,我想你早就认识他了。”雷诺兹说道。他把听筒递给加里斯・伊万斯,然后拨至电话会议状态。从索马里海岸传来的声音听得非常清楚,就和正在米德堡及切尔腾纳姆记录的人听到的一样。

“你好,阿布迪先生。我是加里斯。我们又碰面了,要是当面见就更好了。我被要求处理伦敦方面的事情。”

伦敦这边有五个人,一名船东,两名律师,一名保险商,还有加里斯・伊万斯。他们从音箱喇叭里听见阿布迪哈哈大笑。

“加里斯先生,我的朋友。我真高兴是你。我确定我们能够让这件事有个好结果。”

阿布迪有个习惯,他会在对方名字后面加上“先生”两个字。这是他在过于正式和太过亲近之间拿捏分寸的方式。他总是称加里斯・伊万斯为“加里斯先生”。

“我在伦敦的律师事务所里有间办公室,就在旁边。”伊万斯说道。“我去那里,然后咱们就可以开始了,好吗?”

这对阿布迪来说进展太快了。程序是必须遵守的。欧洲人需要明白的第一件事,就是只有他们才想要迅速解决。他知道,斯德哥尔摩肯定已经算出了马尔默号每天的费用。保险商也一样。这件事涉及三家保险公司。

一家公司负责船体和机械装置,另外一家负责货物,第三家公司则是战争险保险商,他们负责船员。随着事件的进展或搁置,他们各自都会有不同的损失。他想,还是让他们再多体味一下损失数字吧。所以他说道:

“啊,加里斯先生,我的朋友,你已经走到我前面了。为了解决这件事,在我给你提供一个合理的、你们肯定可以承受的数字之前,我还需要点时间查看一下马尔默号和它的货物。”

阿弗里特的巢穴是一座被风沙侵蚀的堡垒,就在加拉阿德湾后面的山上。那里有间专门为阿布迪准备的房间。阿布迪在那里已经上网了解过了情况,诸如船龄、船况、货物的易朽性、可能损失的未来收益等等。

他早就做完了功课,而且决定先从两千五百万美元这个数字开始。他知道最终很可能达成一致的数额是四百万美元,如果瑞典人很着急的话,也许是五百万。

“加里斯先生,我建议我们明天早上开始。比如说,伦敦时间九点?这边是中午。届时我就回到我在海边的办公室了。”

“非常好,我的朋友。我会在这里等你的电话。”

面部表情会泄漏太多东西,所以他们不使用Skype,而是用卫星电话,通过电脑连接。

“咱们今天结束之前,还有一件事。你能否给我确认,滞留在船上的船员——包括那些菲律宾人——是否都很安全,没有受到任何形式的骚扰?”

其他索马里人没有听到这些。舰桥上的通话在其他马尔默号上的索马里人听力范围之外,而且他们也不懂英语。不过阿布迪听懂了。

通常索马里的军阀和氏族的首领们对待俘虏都很人道。不过确实有一两个很有名的例外,阿弗里特就是其中之一,而且还是最糟糕的,他是臭名昭著的老恶魔。

阿布迪个人为阿弗里特工作,报酬是赎金的百分之二十。当海盗的人质谈判专家让他成为富人,而且比通常的富人要年轻很多。不过他并不用喜欢他的老板,他也确实不喜欢,甚至很憎恶。不过这个老板身边没有一群保镖环伺。

“我很确定,所有船员都会留在船上,受到良好的对待。”他慢慢地说道,然后挂断了电话。阿布迪只能祈祷自己说得对。

琥珀色的眼睛盯着这个年轻的囚犯,一直盯了几十秒钟。屋子里一片寂静。奥珀尔能感觉到自己身后是那个领他进院子的有教养的索马里人,还有两名保镖。那人开始说话,是阿拉伯语,声音温和得令人惊讶。

“你叫什么名字?”

奥珀尔告诉了他。

“这是索马里人的名字吗?”

他身后的索马里人摇了摇头。巴基斯坦人有些不理解。

“不是的,谢赫,我是埃塞俄比亚人。”

“那个国家大多数人都是卡菲勒。你是基督徒?”

“感谢宽厚仁慈的安拉,不,不是的,谢赫,我不是基督徒。我是奥加登[45]人,跨过索马里边界就是。”

有着琥珀色眼睛的那张脸点了点头,认可他的话。

“那你为什么来索马里?”

“我们村子里都在传,埃塞俄比亚的军队征兵官就要来了,要抓壮丁去参军,入侵索马里。于是我就逃了,来到这里,和信奉安拉的兄弟们一起。”

“你是昨天晚上从基斯马尤来到马尔卡的?”

“是的。”

“为什么?”

“我在找工作,谢赫。我在码头有份理货员的工作。不过我想在马尔卡再找份更好些的。”

“那你怎么会有这些文件的?”

奥珀尔讲了他之前说过的故事。为了躲避白天的炎热和沙暴,他骑了一晚上摩托车。他发现自己的汽油不太多了,就停下来用自己准备的油罐加油。那是在一座干涸河谷之上的水泥桥上,完全是碰巧。

他听到一丝微弱的叫声。起初他以为是风从附近生长的高大树冠上掠过的声音。然后他又听到了那个声音。看来声音是从桥下传来的。

他从河岸上爬下去,进入河谷,发现一辆皮卡,完全摔毁了。看起来是从桥上掉下来,一头扎进了河岸。开车的是个男人,伤得很严重。

“我想帮他来着,谢赫,但我什么也做不了。我的摩托车载不了两个人,我也没法把他弄上河岸。我把他拖出驾驶室,怕万一卡车起火。可是他已经快死了,印沙安拉。”

那个快死的人求奥珀尔把自己身上的挎包送去马尔卡。那人描述了一下院子的情况:靠近街上的市场,从意大利人建的那些建筑一直向前,有扇对开带门闩的木制大门。

“他死的时候,我扶着他,谢赫,但我没法救他。”

披着长袍的人想了想他说的话,然后转过去看挎包里的那些文件。

“你打开过挎包吗?”

“没有,谢赫,那和我无关。”

琥珀色的眼睛若有所思地看着。

“包里还有钱。也许我们碰上了一个诚实的人。贾玛,你怎么看?”

索马里人哂笑着。传教士冲那些巴基斯坦人说了一通乌尔都语。他们抓着奥珀尔走上前。

“我的人会回到那个地方。车子的残骸和我手下人的尸首肯定还在那,他们会检查的。如果你说谎,你肯定会希望你从来没有来过这儿。这期间,你就待在这里,等他们回来。”

奥珀尔又被关了起来,不过这次不是院子里那间破窝棚。机灵的人晚上肯定能从那里逃跑。他被带去了地下室。里面一片漆黑,地面是沙质的。他被锁在里面两天一夜,只给了他一塑料瓶水。奥珀尔慢慢呷着喝,喝得很省。放他出来,在上台阶的时候,百叶窗里射出来的阳光刺得他眼睛都眯了起来。他使劲眨着眼,随后又被带去了传教士那儿。

披着长袍的人右手拿着个什么东西,在手指上转来转去。琥珀色的眼睛转向了囚犯,盯住了惶恐不安的奥珀尔。

“看来你是对的,我的小朋友,”他用阿拉伯语说道,“我的手下确实开车撞上了河谷的堤岸,死在那儿了。原因是……”他伸出手,手指上捏着那个东西,“这个钉子。我的人在轮胎上发现了它。你说的是真的。”

他站起身,穿过房间走过来,站在年轻的埃塞俄比亚人面前,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你怎么会说阿拉伯语的?”

“我自己业余学的,先生。我想看《古兰经》更容易些,也希望能读得更明白。”

“还会其他语言吗?”

“会一点点英语,先生。”

“你怎么会的那个?”

“我们村子边上有个学校。是个英国的传教士办的。”

传教士忽然不说话了,阴森可怖。

“异教徒。卡菲勒。那你从他那儿也学得亲西方了吧?”

“没有,先生。恰恰相反,这让我明白了几个世纪以来他们给我们所造成的苦难,我恨他们。他教会了我去学习我们的先知穆罕默德所说的话和生活,愿他安息。”

传教士想了想,脸上终于浮现出微笑。

“这就是说,我们碰上了一个年轻人,”他显然是对他的索马里秘书说的,“他很诚实,不窃取钱物;非常有同情心,去完成一个将死之人的遗愿;而且希望只侍奉先知。他会说索马里语、阿拉伯语,还会说点英语。你觉得怎么样,贾玛?”

这种情形下,为了取悦他,秘书也同意,他们真的很幸运有这样的发现。不过传教士有个问题。他失去了他的计算机专家——这个人从伦敦给他带来下载的信息,而且从来不会暴露他实际是在马尔卡而不是基斯马尤的事实。只有贾玛能够在基斯马尤替代他,其他人都不会用电脑。

只是这样就少了一个秘书。不过现在面前就有这样一个年轻人,识文断字,包括奥加登方言,他能说三种语言,而且正在找工作。

这十年来,传教士能够得以幸存,靠的是近乎偏执的谨慎。他已经见证了与他同时代的大多数人被尾随、被追踪、被锁定、被消灭。虔诚军、三一三旅、呼罗珊圣战联合会、哈卡尼氏族,还有阿拉伯半岛的“基地”组织、也门军,都是这样。有超过一半的人被人出卖。

而他,像躲避瘟疫一样远离镜头,经常换地方住,改换名字,总是遮着脸,掩饰眼睛的颜色,所以一直还活着。

他的随从都是他确定可以信任的人。他的四名巴基斯坦人可以为他去死,但他们没有脑子。贾玛很聪明,但他现在需要他去照看基斯马尤的两台电脑。

刚来的这个新人让他很满意。有证据表明他为人正直,也很诚实。如果让他为自己所用,就能昼夜保持监控了。他不用和别人交流此事。他需要一个私人秘书,且无法想象面前这个年轻人是个间谍。他决定冒险一试。

“你愿意做我的秘书吗?”他轻声问道。贾玛惊得倒吸了一口气。

“这真是太荣幸了,让人无以言表,先生。我一定对您忠心耿耿。印沙安拉。”

命令下达了。贾玛从院子里挑了一辆皮卡,开往基斯马尤,去接管马萨拉的仓库,以及用来传播传教士布道的电脑。

奥珀尔就住贾玛的房间,开始熟悉他的职责。一个小时之后,他戴上了那顶有着纽约标志的明红色棒球帽。这是在失事的卡车那儿拿到的,它之前属于一艘以色列渔船的船长。特拉维夫传来新命令时,船长只得放弃自己的帽子。

奥珀尔把外面院子里自己的摩托车开进墙边的窝棚里,停在那里以免被太阳晒到。中间他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然后慢慢地点点头,才接着向前走。

坦帕郊区的一个地下控制室里,一直盘旋的全球鹰发现并且记录下在它下面很远处的那个影像。示警的电话通报后,图像被截取下来,传送至美国驻伦敦大使馆的一间办公室。

追踪者看着这个穿长衬衣的细长影像,还有那顶红色的棒球帽,凝视着远方的马尔卡天空。

“干得漂亮,小子。”他低声说道。特工奥珀尔就在那个堡垒里,而且刚刚确认了追踪者需要知道的一切。

最后一个杀手既不是超市理货员,也不是汽修场杂工。他是叙利亚人,受过良好的教育,拥有牙科学位,是弗吉尼亚州费尔法克斯市郊外一名很成功的牙齿整形医生的技师。他的名字叫塔里克・侯赛因。

十年前他从阿勒颇[46]来的时候,既不是难民也不是学生,而是通过了所有司法准入考试的合法移民。他的住所在郊区,干净整洁。弗吉尼亚州警察和联邦调查局的人冲进他的房子,从他写的东西里发现他仇恨整个西方世界,尤其是美国。不过他们一直也无法确定,这种仇恨是他很早以前就有的,还是后来在他住在美国期间慢慢产生的。

他的护照显示,十年间,他曾经三次回到中东。估计他是在这三次的旅行中受到感染,才变得那么愤怒、充满憎恨的。他的日记和笔记本电脑揭示了一些答案,但并不是全部。

他的雇主、邻居以及他的社交圈子都被严密查问过。不过看起来,他把他们都愚弄了。在他礼貌、微笑的外表下,是名狂热的萨拉菲斯特圣战分子。萨拉菲斯特是圣战派中最卑劣、最残暴的一个分支。在他的日记里,字里行间都充斥着他对美国社会的蔑视和憎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