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2 / 2)

“让我的车到门口来,”他说道,“给比约恩打电话,无论他在哪儿,告诉他,让飞机做好立刻起飞的准备。计划飞往伦敦的诺索尔特。给我在康诺特订个套间。汉娜,你带护照了吗?那好,跟我来。”

几分钟之后,他坐在自己的宾利车里。他的私人助理汉娜在他旁边。汽车向布罗马机场飞驰而去。他拿出手机,为自己后面的日程做着安排。

现在是保险公司的事了。他向劳埃德的专业保险承销商投的保,现在该是他们表现的时候了,因为他们赚的就是风险的钱。这也是为什么他每年向他们支付那么大笔保险金的原因。

在他起飞前,他知道了自己的保险承销商的决定——他们之前肯定都是这样做的——他们给他找了家名叫昌西・雷诺兹的公司。这家公司在通过谈判让海盗返还船物方面记录优良。他知道自己会在船只抵达索马里海岸之前就飞抵伦敦。所以在他的里尔专机飞到瑞典海岸之前,他已经和律师约好六点碰面。他们肯定要忙到很晚。

他在诺斯霍特机场跑道上滑行的时候,昌西・雷诺兹的工作人员正在做各种准备。他们联系了萨里郡。那是他们选定的谈判代表住的地方。虽然已经半退休了,但在这个不寻常的行业里,他是谈判专家中的王牌。他的妻子把他从花园蜂箱的中间拖了出来。

他在伦敦市警察局时是人质谈判专家,他就是在那儿学的这些本事。他叫加里斯・伊万斯,威尔士人,讲话很慢,很有迷惑性。

奥珀尔到的时候,洞穴巨人已经死得透透的了。路这边负责瞭望的突击队员发现并且认出了奥珀尔。上尉之前和本尼一起在海滩上时,见过他。上尉手里通信器的红灯再次闪烁起来。他们又架起了路障。

奥珀尔从他昏暗的车头灯里,猛然间看到这一群穿着长袍的人,手电筒摇晃着,还有冲锋枪指着他。所有在敌后从事秘密特工工作的人,一旦暴露就要面对死亡。奥珀尔和他们一样,这会儿也略微有些惊恐。

他的证件都齐全吗?他去马尔卡找工作的理由站得住脚吗?夜里这么晚了,这些宗教警察在公路上想干什么?

月亮从云堆里钻了出来,预示着季风的来临。拿着手电的人走近他身旁,盯着他的脸看。黑夜里,两张“黑”脸只隔了几英寸远,一个是天然肤色,另外一个是因为突击队员涂了夜战油彩。

“你好,奥珀尔。别在公路上待着。有卡车来了。”

队员们闪进树林和草丛里消失了,把他的摩托车也推走了。货车被开到一边,然后上尉指给奥珀尔看撞车的地点。

洞穴巨人的皮卡左前轮胎爆了,钉子还戳在轮胎上。失去控制的皮卡肯定发生了侧滑。不过运气不好,这个位置就在水泥桥的中间。

车子高速翻过了桥沿,狠狠地撞上河谷陡峭的崖壁。冲击力把司机猛地推向前挡风玻璃,方向盘插进了他的胸口。力量很大,脑袋和胸口都烂了。有人把他从驾驶室弄了出来,放在车边。尸首的眼睛无神地望着自己和月亮之间的木麻黄林的树冠。

“现在,我们谈谈吧。”上尉说道。他把本尼通过拖网渔船和特拉维夫之间的加密线路告诉他的话,都告诉了奥珀尔,逐字逐句。然后,给了他一顶红色的棒球帽,还有一沓纸。

“这是那个要死的人挂掉之前给你的。你干得很棒,不过不用再指望他了,他已经死透了。有问题吗?”

奥珀尔摇摇头。这个故事说得通。他把纸塞进防风夹克里。侦搜突击队的上尉伸出手。

“我们得回海上去了。祝好运,我的朋友。Mazel tov.[44]”

他们花了几分钟,一边走向水边,一边把留在地上的脚印抹掉,给奥珀尔省了事。然后他们离开了。越过黑色的海洋,回到等着他们的渔船上。奥珀尔发动摩托车回到公路上,继续朝北开去。

这会儿在昌西・雷诺兹公司办公室里聚集的人,都与海盗打了十年交道,对于双方的规矩都很熟悉。这些海盗都是邦特兰的氏族首领,他们控制着从摩加迪沙向上,北起博萨索、南到梅雷格的八百英里海岸线。

他们做海盗只是为了钱。他们声称,这是因为很多年以前,韩国和中国台湾的渔船来到这里,破坏了他们赖以生存的传统渔业基础。不管对还是错,他们转行干了海盗,而且从此发了大财,比几条金枪鱼能卖出的钱要多得多。

他们一开始只是劫持并且登上通过他们近海的商船。随着时间的推移,加上也越来越有经验,他们的范围越来越向东部和南部扩展。起初他们劫持的都是小船,和他们谈判也很简单,从肯尼亚用轻型飞机运几箱美元,投放到事前约定的海上投放区域就可以了。

不过,在那片海岸,人们互相之间没有信任。这些海贼也没有荣誉感。一个氏族劫持的船只停泊的时候,也会被其他团伙抢走。团伙之间还抢夺投下的装钱的箱子。最终,一种大家认可的程序逐渐形成。

被劫持船只的船员很少被带上岸。除非有风暴时要用锚把船固定在岸边,不然的话,被劫持的船只都会停泊在距离海岸两英里的地方。船上的管理人员和水手们住在船上,享有基本合理的待遇。船东和氏族首领之间讨价还价的时候,会有一些守卫看着船。

西方国家这边,某些保险公司、律师随着经验的积累,成了这方面的专家。索马里那边,受过教育的谈判专家控制了谈判。他们不是普通的索马里人,而是来自同样的氏族。现在这些都通过现代科技手段进行了——计算机和iPhone。甚至连钱都很少从高处像炸弹一样扔下来了。索马里人有很多银行账户,钱可以通过这些账户立刻消失。

随着时间的推移,两边的谈判专家们逐渐彼此了解,每一方都只关注赶紧完事。不过相对而言,王牌在索马里人手里。

对保险公司来说,货物延迟一天就有一天的损失。对船主来说,船不赚钱就是在亏损。再加上被扣押的船员和他们歇斯底里的家人,迅速了结就成为他们十分紧迫的目标。索马里人对此非常了解——他们拥有全部的时间。这就是讹诈的基础:时间。有些船一直停靠在岸边,能达数年之久。

加里斯・伊万斯曾经通过谈判赎回了十条价值不等的船只和货物。他像研修博士学位一样,仔细研究过邦特兰和它谜一样的部落结构。他一听说马尔默号正在朝加拉阿德开,就知道是哪个部落控制着那片海岸,那个部落有多少氏族。那里的几个部落都使用同一名谈判专家,名叫阿里・阿布迪。他是美国中西部大学毕业的研究生,个性温和、彬彬有礼。

在这个夏日的傍晚,所有这些都向哈里・安德森先生做了说明,而半个地球之外,马尔默号正在朝加拉阿德进发。会议室里准备了自助式的晚餐。另外,布尔斯特罗德夫人经过允许留了下来,给客人们的咖啡续杯。

会议室的旁边,工作人员为加里斯・伊万斯准备了一间房间作为总控室。如果指定了新的索马里谈判专家,伊克鲁德船长需要告知斯德哥尔摩方面应该拨打哪个伦敦号码,以便开始磋商。

加里斯・伊万斯仔细研究了马尔默号的情况,以及它装载的货物——那些闪闪发光的高档新轿车,私下估算了一下,解决此事大约需要五百万美元。他知道,第一次的报价肯定会比这高很多。而且,欣然同意的后果将是灾难性的,会招致价格瞬间翻番。期望迅速解决也会自毁长城,那样同样会抬高价格。至于那些被囚禁的船员,只能把这些归咎于他们的坏运气。他们只能耐心等下去。

听那些后来被遣返的船员说,船上的那些索马里人大多没有受过良好教育,都是山区部落里的。在双方拉锯的那几周里,他们把一艘光鲜亮丽的货船变成了恶臭四溢的狗窝。他们完全不使用卫生间,不论是在舱内还是舱外,有需要时随地小便。剩下的事就交给炎热的天气了。汽油都供给发动机了,所以空调就停了。食物不冷藏都会腐烂,他们就给船员吃索马里的羊肉大餐,直接在甲板上屠宰。仅有的娱乐就是钓鱼、下棋、纸牌或者读书。但是在海湾待那么久,这些只会让他们觉得日子更加无聊。

谈判晚上十点开始。如果开足马力的话,马尔默号大约会在伦敦时间中午左右进入加拉阿德湾。然后很快,他们就会知道是谁劫持了她,以及谁是指定的谈判专家。届时,如果需要的话,加里斯・伊万斯会自我介绍。之后上演的曲目,就是跌宕起伏的加伏特舞曲了。

奥珀尔到达马尔卡时,整个城市被笼罩在午后的炙热里,昏昏欲睡。他找到了那座宅院,使劲砸了砸门。院子里的人没在睡觉。他听到有人说话,还有跑动的脚步声。他们好像是在等什么人,已经过了约定的时间。

厚重木门上的门闩被拉开了。门里闪出一张脸。是阿拉伯人,但不是索马里人。那人向街上看了看,没发现皮卡,然后才去看奥珀尔。

“干吗?”声音很短促,透着愠怒,显然没人能指望得到任何许可。

“我给谢赫带了些文件。”奥珀尔用阿拉伯语说道。

“什么文件?”那人有些好奇,但声音里显然充满了敌意。

“我不知道,”奥珀尔说道,“公路上那个男的让我这么说的。”

木门后面传来低低的对话声。第一张脸闪到了一旁,又一张脸取代了它的位置。这次既不是索马里人,也不是阿拉伯人,不过他说阿拉伯语。难道是巴基斯坦人?

“你从哪来?带的什么文件?”

奥珀尔在防风夹克里摸索着,拿出一袋封着的文件。

“我从马尔卡来。我在路上碰到个男人。他的皮卡撞坏了,让我带着这些,告诉我怎么找到这里。我就知道这么多了。”

他试着把文件袋塞进门洞。

“别,等一下。”一个声音喊起来,门开了。四名蓄着络腮胡的男子站在那儿。奥珀尔被抓着拽了进去。有个十几岁的男孩跑了出去把他的摩托车骑了进来。门又关上了。两个人抓着他。那个可能是巴基斯坦人的男子从上方俯视着他。男子仔细看了看文件袋,深吸了一口气。

“你从哪儿拿到这些的,混蛋?你把我们的朋友怎么了?”

奥珀尔装作很害怕的样子,这对他并不难。

“从那个开卡车的人那儿,先生。我怕他是死了……”

他刚说到这,就被人用右手全力猛扇一记,直接被撂倒在地。他听到一通喊叫,除了他的母语希伯来语外,还混杂着英语、索马里语和阿拉伯语,完全听不明白。六只手把他抓了起来,推搡着他走向院墙边修的一个窝棚。他被扔了进去,同时听见门闩被重重地拉上。里面很黑,臭气熏天。他知道自己必须采取行动。他趴到一堆破旧的布袋上,用手抱着头——这是世界通行的放弃抵抗的姿势。

半个小时之后,他们又回来了。其中两三个像是保镖,还有一个人没见过。这个人是索马里人,说话声音显得比较有教养,也许是上过学吧。那人向他示意。奥珀尔跌跌撞撞地走进强烈的阳光下,使劲眨着眼。

“过来,”索马里人说道,“谢赫要见你。”

奥珀尔被架着走向朝着正门方向的一间大屋。他在门厅里被彻底搜了身,手法非常熟练。他的破钱包被拿走了,递给那个索马里人。索马里人把那些通常的证件掏了出来,逐一看着,就着奥珀尔的脸和那些老旧的照片比对。然后他点点头,把钱包放进口袋,转过身继续走。奥珀尔被推着跟在他后面。

他们走进一间布置考究的起居室。天花板上有个很大的风扇在转。有张桌子,上面有些纸和文具。一个男人坐在转椅里,背对着门。索马里人走上前去,在那人的耳边用低低的声音嘀咕了几句。不过奥珀尔可以发誓,那人说的是阿拉伯语。索马里人把钱包和身份证给了那个男人。

奥珀尔能看到,他带来的那个文件袋被打开了。桌上有几张纸。坐着的那个男人转过身,从钱包上抬起眼来,盯着奥珀尔。他有一捧漆黑的络腮胡,眼睛是琥珀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