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感觉到它在拖线。”希金斯喘着粗气说。他继续收线,这时候,渔线收进来时已经没有拖力了,让・保罗在船尾探出身,用手捏住渔线,把一条僵硬的银色海鱼扔到船上。
“鲣鱼,大概有四磅重。”基里安说。
小男孩船工拿起一把钢丝钳子,把鱼钩从鲣鱼嘴里摘了下来。穆加特罗伊德看到那条鱼银白的肚子上长着和鲭鱼类似的蓝黑色条纹。希金斯有些失望。大群的燕鸥在船尾俯冲,它们现在已经穿过了鲱鱼群。这时刚过八点钟,渔船的甲板上暖洋洋的,令人感到舒适。帕蒂安先生以一个舒缓的弧度把“前进”号调转回来,朝着鱼群及标志着它们的位置、正在俯冲的燕鸥驶过去,他的孙子则把鱼钩和鱼饵重新抛入海中,开始下一轮。
“或许我们可以用它来做晚餐的菜肴。”希金斯说。基里安遗憾地摇了摇头。
“鲣鱼是作鱼饵用的,当地人只用它做汤,但味道不怎么样。”他说。
他们在鱼群上方开始第二轮垂钓。鱼儿第二次咬钩了。穆加特罗伊德拿起鱼竿,感到一阵惊喜。这可是他第一次出海钓鱼,也许也是最后一次。当他握住软木柄时,能够感觉到渔线下方两百英尺处鱼儿的震颤,仿佛它就在他身边。他慢慢向前转动离合器,最后,松出的渔线静止了,鱼竿的尖梢朝海面弯曲。他左臂肌肉使力,惊奇地感受到回拖所需要的力度。
他绷紧左臂的肌肉,右手去转动绕线轮。绕线轮转动起来了,但他要用上前臂的全力。另一端的拖力大得让他吃惊。也许是一条大鱼,他心里想,甚至是一条巨型鱼。这真令人激动。他不清楚在尾流下面的海水里挣扎的是一条多大的鱼。如果不是什么大家伙,只是希金斯钓到的那样的小鱼,那可就见鬼了。他继续慢慢转动绕线轮,感觉胸口都在绞痛。当那条鱼离船边只有二十码时,它似乎不再挣扎了,渔线很容易就收了进来。他以为鱼儿已经脱钩了,但其实它还在那里。接近船尾时,它拼命挣扎了一下,然后就停止了。让・保罗用渔叉把它叉上船。又是一条鲣鱼,但更大一些,约有十磅。
“很不错。”希金斯激动地说。穆加特罗伊德点点头,露出了微笑——回到庞德斯恩德那边就有故事可讲了。在上面驾驶台把持舵盘的老人帕蒂安,看到几英里外的一片深蓝色海水,就调整航向朝那里驶去。老人看着孙子从鲣鱼嘴里摘下鱼钩,对这个孩子咕哝了一句话。男孩解下引线和鱼饵,把它们放回渔具箱里。他把鱼竿安放在插孔上,线头上那只小小的钢制龙虾扣在自由地晃动着。然后,他走过去接过舵轮。爷爷对他说了些什么,指向挡风玻璃的前面。男孩点了点头。
“我们不用那根鱼竿了吗?”希金斯问道。
“帕蒂安先生一定另有主意,”基里安说,“就看他的吧,他心里有数。”
老人轻松地下到颠簸不定的甲板上,走到他们站立的地方,一声不响地盘腿坐到排水口旁边,选了那条小的鲣鱼,开始把它制作成鱼饵。这条小鱼死后就像一块木头一般僵硬地躺着,弯月形的尾鳍上翘,嘴半张,小小的黑眼睛一片空洞。
帕蒂安先生从渔具箱中取出一个单倒刺的大鱼钩,钩杆上连接着一条二十英寸长的钢丝和一条十二英寸像织针那样的尖头钢条。他把钢条的尖头插进鲣鱼的肛门,直至带血的尖头从鱼嘴伸出。在钢条的另一端,他接上一根钢丝引线,用钳子把钢针连同引线一起穿过鱼腹拔出来,让引线就露在鱼嘴外面。
老人把钩柄塞进鱼肚子深处,这样留在鱼饵外面的就只有鱼钩的弯头和锋利的倒钩了。这部分在鲣鱼的尾部僵硬地朝下突出,钩尖向前。他把引线的其余部分从鱼嘴里拉出绷紧了。
他取出一支更小的钢针,差不多只有妇女用来织补袜子的针那么大,穿上一条一码长的双股棉线。死鲣鱼的单条背鳍和两条腹鳍都平垂着。老人把棉线从背鳍的主脊中穿过,拍打了几下,然后把钢针从鱼头后面的肌肉部位穿过去。他把棉线抽紧后,鱼的背鳍竖了起来,这是一排能在水中保持稳定的脊刺和膜皮。他用同样的方法让两条腹鳍也伸直了,最后老人把鱼嘴缝合起来,针脚细密匀称。
完成这一番制作后,那鲣鱼看上去就像活的一般。它身上三片鱼鳍的伸展角度完全对称,能防止翻滚或旋转。垂直的尾巴在快速前进时能保持方向,紧闭的嘴巴能避免产生水流和水泡。只有从抿紧的双唇里伸出来的钢丝和悬垂在尾部的鱼钩,才显露出这是一个诱饵的真相。最后,老渔民把从鲣鱼嘴里伸出来的一段引线与从鱼竿尖端垂下的引线,用一只小小的龙虾扣连了起来,这才把这个新鱼饵投向大海。鲣鱼两眼圆睁,在尾波上跳了两下,就被铅坠拖了下去,开始它在水下的最后一次航程。他让它拖出去两百英尺长的渔线,尾随着其他鱼饵,然后他把鱼竿重新固定好,回到舵手的位子上。他们身边的海水已经从蓝灰色变成明亮的蓝绿色。
十分钟后,希金斯的机会来了,鱼又咬钩了,这次咬到的是旋转的鱼饵。他用力拖住,足足用了十分钟的时间绕线才把鱼拖过来。不管被他钩住的是一条什么鱼,反正它一直拼命挣扎。大家从它拖拽的劲头来看,都以为是一条较大的金枪鱼,可是拉上船来时,却是一条一码长的又瘦又长的鱼,身体前段和鱼鳍呈金黄色。
“剑鱼,”基里安说,“干得不错。这些家伙很会拼命,吃起来味道很好的。我们请圣詹冉宾馆的厨师把它烹调一下当晚餐吧。”
希金斯兴奋得满面红光。“我感觉好像是拖住一辆失控的卡车。”他喘着粗气说。
男孩重新调整好鱼饵,又把它投入到尾流之中。
此刻海面汹涌起来,波涛一浪高过一浪。穆加特罗伊德抓住甲板前部木遮篷的一根柱子,以便看得清楚一些。在翻滚的海浪中,“前进”号在剧烈颠簸。在浪谷里,他们看到四面八方全是巨大的水墙,奔腾的浪涛在阳光的照耀下隐藏着可怕的能量;在浪峰上,他们看到几海里远处一排排海浪翻滚着白色的浪花,西边的海平线上则是毛里求斯岛模糊的轮廓。
巨浪从东方滚滚而来,一波接着一波,就像一队队高大的绿色卫兵在朝海岛不停地前进,只有在碰到礁石时被击得粉碎,发出雷鸣般的响声。他为自己没有晕船而感到惊奇,以前在从多佛尔乘坐渡轮去布洛涅时,他曾感到恶心难受。不过那是一条大船在海上乘风破浪,乘客呼吸着混合了油味、烹调味、快餐味、酒味等气味的空气。这条小小的“前进”号无意与大海抗争,只是在随波逐流。
穆加特罗伊德盯着海水,几近惊恐之中又有了一种敬畏的感觉。人们乘坐小船出海大概都有这种感觉吧。一艘船舶停靠在一个漂亮港口的平静水面上,会显得威严高傲,昂贵强壮,为人们所羡慕,也彰显出它主人的富有。然而到了海上,它就要与臭气熏天的拖网渔船和锈迹斑斑的货船相伴,成为一个遍体焊缝和螺栓的可怜的小东西,像是一只脆弱的蚕茧,以其绵绵之躯与难以想象的力量抗争,像是巨人手掌上一件易碎的玩具。虽然身边有四个人相伴,但穆加特罗伊德感觉到了自己的微不足道——这条渔船的渺小,以及大海使他感受到的孤独。那些航海、航空的人,那些跨越雪原和荒漠的人,都知道这种感觉。一切是那样的无边无际,那样的残酷无情,然而,最令人敬畏的是大海,因为大海在涌动。
刚过九点钟,帕蒂安先生口中喃喃自语。“Ya quelque chose, ”他说,“Nous suit.”
“他说什么?”希金斯问道。
“他说那边有什么东西,”基里安说,“什么东西在跟随着我们。”
希金斯望向翻腾的海水,但除了海水什么也没有。“他是怎么知道的?”他问道。
基里安耸耸肩:“这是本能,就像你知道一行数字出错了一样。”
老人关小油门降低船速。“前进”号慢了下来,直到几乎停止不前。随着主机动力的减小,船身的颠簸加剧了。希金斯满口的唾沫,他咽了好几次。这时候是九点一刻,其中一根竿子开始猛烈抖动,渔线开始放出,不是剧烈地,而是轻快地,绕线轮咔嚓咔嚓地转动起来,发出轻踢足球般的咯咯声。
“是你的。”基里安对穆加特罗伊德说,他从横档的插口上把竿子用劲拔出来,放在钓鱼的座位上。穆加特罗伊德从阴凉处出来,坐在椅子上。他在鱼竿的把柄上扣上一只狗扣作为标记,用左手紧紧地握住软木把。绕线轮是大号的美国奔乐牌,模样活像一只啤酒桶,此时它仍在轻快地转动。他开始关上滑动离合器的控制器。
他的胳膊承受的力量在增加,鱼竿弯成了弓形,但渔线仍在放出。
“快拉紧,”基里安说,“不然它会把线全部拖走。”
银行经理绷紧胳膊的肱二头肌,继续关紧离合器。鱼竿的尖端持续下垂弯曲,直至与他的眼睛平行,放线的速度减慢了,接着又恢复,继续不停地放出去。基里安低头去看离合器,内侧和外侧的刻度几乎就要相反了。
“这家伙的拖力达到了八十磅,”他说,“必须再关紧一点。”
穆加特罗伊德的胳膊开始作痛,握住软木柄的手指有些僵硬。他继续转动离合器的控制把手,直到两个标记正好对应。
“别再转了,”基里安说,“现在有一百磅了,到极限了。用双手握紧竿子,稳住。”
穆加特罗伊德稍微松了一口气,他把另一只手也搭在鱼竿上,双手一起握紧了,用那双橡胶底帆布鞋鞋底蹬住船尾挡板,撑住大腿和小腿,把身体靠在椅背上。没有发生什么意外。鱼竿的把柄在他两腿中间呈垂直状,尖头垂向船尾。渔线在慢慢地、稳稳地继续拖出。在他的眼皮底下,留在绕线轮上的渔线变得越来越少。
“天哪,”基里安说,“是一个大家伙呢。它的拖力超过了一百磅,它拖线就好像从盒子里抽取纸巾那样。稳住,伙计。”
激动中,他的南非口音更加明显了。穆加特罗伊德再次撑紧双腿,捏紧手指,绷紧手腕、前臂和二头肌,弓起肩,低下头,努力稳住。以前从来没有什么人要求他顶住一百磅的拉力。过了一会儿,绕线轮终于停止转动。下面是一条什么鱼呀,居然拖走了六百码的渔线。
“我们最好把你拴起来。”基里安说。他把安全带穿过穆加特罗伊德的两条胳膊,扣在他的肩头上,再用两条带子系住腰围,另一条宽带子从大腿中间兜了上去。这五条网带都扣在肚子上的一个中心插孔里。基里安把带子都扣紧了一些,好让他的两条腿轻松点,但肩头前面的网带勒进了棉纱网球衫里。穆加特罗伊德第一次体验到海上太阳的灼人,赤裸的大腿上部开始刺痛。
老人帕蒂安转过身来,用一只手操控着舵盘。从开始时他就一直在观察渔线的放出。他突然说了一声:“枪鱼。”
“你真幸运,”基里安说,“你好像钩住了一条枪鱼。”
“这鱼好吗?”希金斯问道,他的脸色发白了。
“它是垂钓鱼类之王,”基里安说,“许多富人年复一年来到这里,花费了大把钱来玩钓鱼,可是从来没能钓到枪鱼。不过你要当心,它会跟你拼命搏斗,恐怕你一生中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挑战。”
虽然渔线已经停止放出,鱼在跟着船游动,但它还是在拖拽。鱼竿的尖端弯向了尾流。这条鱼的拉力还有七十到九十磅。
在穆加特罗伊德努力稳住的时候,另外四个人都默默注视着。他紧握鱼竿,过了五分钟,汗水从额头和面颊冒出来,汗珠滚落到他的下巴上。慢慢地,鱼竿的尖梢抬了起来,因为那鱼加快了速度,以便减轻嘴上的拉力。基里安在穆加特罗伊德的身边弯下腰来,开始指点他,就像飞行教官对待首次单独放飞的学员那样。
“现在收线,”他说,“慢慢地、稳定地,把离合器的承受力降低到八十磅,这是为你着想,而不是为了鱼。当它要挣扎时,就让它挣扎好了,你把离合器再锁回到一百磅。它挣扎的时候,千万不要收线,不然它会挣断你的渔线,就像挣断一条棉线一样。如果它朝船游过来,就尽快收线。决不能让渔线松弛,否则,它就会拼命吐出鱼钩。”
穆加特罗伊德按吩咐的去做。在鱼儿再次拼命挣扎之前,他设法收进了五十码渔线。它这次挣扎时用的力量很大,几乎把鱼竿从他手中拉走。穆加特罗伊德及时用另一只手抓住竿柄,用双手捏紧了。那条鱼又把渔线拖出一百码才停下来,继续跟在船后游着。
“到目前为止,它已经拖走了六百五十码线,”基里安说,“你总共只有八百码线。”
“那我该怎么办呢?”穆加特罗伊德咬着牙问道。鱼竿松弛了,他又开始收线。
“祈祷吧,”基里安说,“在拉力超过一百多磅时,你是挺不住的。所以,如果它把绕线轮里的线全都拖出来后,它就会把渔线挣断。”
“天气越来越热了。”穆加特罗伊德说。
基里安看了看他的短裤和衬衫。“你在外边会被烤焦的,”他说,“等一下。”
他脱下自己那套运动服的裤子,依次把两只裤腿塞进安全带里面,盖在穆加特罗伊德的大腿上。然后他尽可能把这两个裤腿往上拉,由于网带的阻碍,无法盖住穆加特罗伊德的腰部,但至少能把大腿小腿都遮盖住,这马上减弱了太阳曝晒的伤害。基里安从船舱里取来一件备用的衣服,那是一件散发着汗臭味和鱼腥味的长袖运动衫。
“我要把它从你头上套下去,”他告诉穆加特罗伊德,“可是要往下拉,就必须把网带解开一会儿,但愿这条枪鱼这时候不会挣扎逃命。”
他们很幸运。基里安解开双肩上的带扣,把运动衫套进去后拉到腰部,然后重新扣上肩上的带子。鱼一直随着船游动,渔线绷紧,但拉力不是很大。套上运动衫后,穆加特罗伊德胳膊上的刺痛没那么强烈了。基里安转过身去。老人帕蒂安从他的座位上递过来他那顶宽边草帽。基里安把它戴在了穆加特罗伊德的头上。一片阴凉遮住他的眼睛,使他感觉更加轻松了一点,但他的脸已经晒红烤焦了。阳光从海面的反射比直射更加灼人。
穆加特罗伊德趁着枪鱼现在顺从的机会,继续收线。他已经收进了一百码渔线,每收进一码,都使他捏在绕线轮上的手指发痛,因为在鱼冲撞的时候,渔线上依然有四十磅的拉力。就这样,在三十秒钟内,他顶着一百磅的拉力,用滑溜溜的绕线轮收进整整一百码的渔线。纵横交错的安全带勒进他的皮肉里。这时候是上午十点钟。
在接下去的一个小时里,他开始尝到疼痛的滋味。他的手指僵硬,开始一阵阵抽搐。他的手腕拉伤了,从前臂到肩头都在痉挛。肱二头肌紧缩,肩膀发出咯咯的响声。即使隔着运动服和套衫,无情的阳光还是穿透进来,又在炙烤他的皮肤了。在这段时间里,有三次他抓住机会拉住鱼,把渔线收进了一百码;鱼也挣扎了三次,又把渔线拖了出去。
“我是再也收不回来了。”他咬着牙说。
基里安站在他身边,双手捧着一罐开了盖的冰镇啤酒。他也是光着两条腿,但多年的日晒让他的皮肤变得黑黝黝的。他似乎不怕太阳的烤灼。
“挺住,伙计。这是一场搏斗。你凭的是渔具和计谋,它凭的是力量。然后就是耐力的较量,你与它之间。”
刚过十一点钟,那条枪鱼第一次跃出水面,尾鳍在空中挣扎了几回。穆加特罗伊德趁机把距离拉到了五百码。一时间,渔船冲上一排涌浪的浪峰。在下面的尾流里,那鱼从一道绿色的水幕边穿了出来。穆加特罗伊德的嘴巴张大了。枪鱼上颚的针状嘴喙直刺天空,短短的下颌向下张开着。眼睛的上方后部是脊冠鳍,如同公鸡的红冠,伸展挺立。接着,出现了它那闪闪发光的身躯,当它钻出来的那片海浪退下去时,枪鱼似乎用它那弯月形的尾鳍立在了那里。它庞大的身体在颤抖,就像是在用尾巴行走。在它站立的瞬间,它的眼睛掠过白浪翻滚的海面凝视着他们。然后它的身体后倾,撞到涌上来的一排巨浪之中消失了,深深地潜入了它那寒冷黑暗的世界里。老人帕蒂安第一个开口说话,打破了沉寂。
“C'est l'Empereur.”他说。
基里安转过身去面对着他:“Vous êtes sur?”
老人只是点点头。
“他说什么?”希金斯问道。
穆加特罗伊德紧盯着枪鱼消失的地方。然后,他又开始慢慢地、稳定地收线。
“渔民们知道这条鱼在附近水域出没,”基里安说,“如果是同一条鱼,我想老人是绝不会搞错的。它是一条蓝枪鱼,估计比世界纪录的一千一百磅还要大。这意味着,它肯定是既老练又狡猾。人们称它为‘鱼王’。它是渔民们的一个传说。”
“但他们怎么能确定是那条鱼呢?”希金斯说,“它们看上去都是一个样子。”
“这条鱼被钩住过两次,”基里安说,“而且两次它都挣断渔线逃掉了。第二次钩住是在黑河外,它已经靠近了渔船。人们看到第一个鱼钩还挂在它的嘴上。它在最后时刻挣断渔线,带着第二个鱼钩逃走了。每次被钩住,它都会几番跃出水面用尾鳍划水掠过海浪,所以人们都看清楚了。有人甚至还用相机拍下了它跃在半空中的姿势,因此它是一条有名气的大鱼。相隔五百码,我认不出它,但帕蒂安有多年的经验,眼神如塘鹅一般锐利,他是不会看错的。”
中午时分,穆加特罗伊德看上去又老又疲惫。他弓身坐着,紧握鱼竿,独自承受着痛苦,内心感觉到他一生中从没有过的坚定。两只手掌上的水泡已经磨破在流水,被汗水湿透的安全网带深深地陷在了受太阳曝晒的肩膀里面。他低着头,用力收线。
有时候,线收进来比较容易,好像鱼也在休息。渔线上的拉力松弛时,他有一种轻松快乐的感觉,这种感觉很强烈,是他后来都无法形容的。当鱼竿被拉弯,浑身疼痛的肌肉再度收紧去与枪鱼拼搏时,那种痛楚则难以想象。
刚过正午,基里安在他身边弯下腰来,又递给他一罐啤酒:“我说老兄,你都快弯成钩子了。整整三个小时,你也累了。没必要拼命的。如果需要帮手,或者想歇一会儿,就说一声。”
穆加特罗伊德摇摇头。由于太阳的曝晒和海水的溅泼,他的嘴唇已经干裂。
“我的鱼,”他说,“走开。”
太阳烘烤着甲板,这场人鱼大战在继续着。老人帕蒂安像一只机智的棕色鸬鹚,栖息在他那把高凳子上,一手把住舵轮,把引擎稳定在微速前进档,脑袋转过去望着尾波,扫视着鱼王的踪迹。让・保罗蹲在遮篷下,早已把另外三根鱼竿收起,并把渔线收回来了。现在谁也不愿意去钓鲣鱼了;而且,更多的渔线只会相互缠结。希金斯这会儿已经晕船了。他坐下来,痛苦地把头伏在一只桶上,把早午餐吃的三明治和两瓶啤酒全都吐了出来。基里安面朝他坐着,在喝他的第五罐冰镇啤酒。他们偶尔会看一眼那个戴着一顶当地人的草帽,弯腰坐在转椅上的稻草人般的身影,倾听着绕线轮收线时发出的嘀咯嘀咯的响声,或是渔线被拖出去时那种令人心悸的吱吱声。
枪鱼跟进到三百码了,这时候它又在海面上行走。这一次,渔船处于波谷,鱼王跃出水面,直指向他们,它跳上来抖落背上的水珠。随着它那跳跃的弧度落入尾波,渔线突然完全松弛了。基里安站了起来。
“快收线,”他尖叫起来,“它会把钩子吐出来的。”
穆加特罗伊德用疲劳的手指转动鼓形的绕线轮手柄,把松弛的渔线收紧。他收线收得正是时候。当枪鱼潜回到水中后,渔线又绷紧了,这次他收回了五十码。然后,枪鱼又把这五十码线全都拖出去了。在依然黑乎乎的水下,在波浪和阳光下几英寻深的海水里,这位伟大的海洋猎手,凭借其百万年进化磨炼出来的本能,在与敌手拼搏,以骨骼结实的嘴角拖住拉力,深深地扎入大海。
在椅子上,小个子银行经理又躬起了身子,用疼痛的手指攥紧湿漉漉的软木柄,他感觉到肩上的保险带像细细的钢丝一样勒进皮肉里。他支撑着,看着依然湿淋淋的尼龙线在他眼皮底下一英寻又一英寻地被拉出去。已经拉出去五十码了,然而那鱼还在下潜。
“它肯定会转身再游回来的,”基里安从穆加特罗伊德身后观望着说,“那时就可以收线。”
他俯下身注视着穆加特罗伊德像红砖般脱皮的脸庞。两滴泪水从半闭着的眼睛里挤出来,顺着下垂的面颊流下来。南非人把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
“我看,”他说,“你不能再撑下去了。让我坐下来接替你吧,就一个小时,怎么样?最后,鱼接近船边无力挣扎时,再由你来接管。”
穆加特罗伊德凝视着正在减速的渔线。他开口想说话,嘴唇上一个小裂口一下子扩大了,一溜鲜血流到下巴上。血从他手掌上流出来,把软木柄涂得滑溜溜的。
“我的鱼,”他用低沉沙哑的声音说,“这是我的鱼。”
基里安站直了身子:“好吧,英国佬,你的鱼,没错。”
这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钟了。太阳把“前进”号的后甲板烘烤得如同一块铁砧。鱼王停止了下潜,渔线的拉力松弛到四十磅。穆加特罗伊德又开始收线了。
一小时后,枪鱼最后一次跃出海面。这一次,它只有一百码远。它的腾跃吸引了基里安和年轻的水手,他们都到船尾去观看。它在海水的泡沫上悬立了两秒钟时间,把头甩来甩去,想挣脱那个把它无情地拉向敌人的鱼钩。在它抖动时,嘴角上一段松弛的钢丝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随着一声轰响,它的身躯落入大海消失了。
“就是它,”基里安敬畏地说,“就是鱼王。确切地估计,它有一千两百磅重,从尖嘴到尾巴有二十英尺长。当这条枪鱼以每小时四十节全速冲击时,它那又长又尖的喙能穿透十英寸的木头。真是个大家伙。”
他回头对帕蒂安先生说:“Vous avez vu?”
老人点点头。
“Que pensez vous? Il va venir vite? ”
“Deux heure sencore,”老人回答说,“Mais il est fatigué。”
基里安蹲到了穆加特罗伊德身边。“老人说,它已经很疲惫了,”他说,“但它可能还会挣扎一两个小时。你想坚持下去吗?”
穆加特罗伊德盯着枪鱼入水的地方。因为疲惫,他的目光已经游离不定,全身火烧火燎般疼痛。他的右臂有一条肌肉被拉裂,使得整条胳膊感到一阵阵针刺般的疼痛。他从来没有把自己最大和最后的毅力发挥出来过,所以他不知道是否还能坚持下去。他点了点头。渔线静止,鱼竿弯曲着。鱼王在拉扯,但没有达到一百磅。银行经理坐着、坚持着。
在接下来的九十分钟时间里,双方较量着,一方是伦敦庞德斯恩德区的人,另一方是一条大鱼。它又猛烈地拉了四次线,但它的拖拽时间一次比一次短,离合器的一百磅拉力正在渐渐消耗它的体力。这四次,穆加特罗伊德忍受着极度的痛楚把它拉进来,每次都拉回来了几码。体力耗尽了的他已经有些神志不清。大腿、小腿的肌肉就像是即将熔断的灯丝那样,在剧烈抽搐。他的视线更加模糊。到下午四点半时,他已经连续拼搏了七个半小时,即使是一个身强力壮的人也会受不了的。现在,这只是一个时间问题。用不了多久,其中一方肯定会垮掉。
五点差二十分时,渔线松弛了。这使穆加特罗伊德吃了一惊。随即,他开始收线。这次,渔线较轻松地收了进来。线上依然有拉力,但已经相当被动,而且颤动已经停止。基里安听到绕线轮转动时发出的有节奏的嘀咯嘀咯声,他从船边的阴凉处走过来,去看船尾。
“来了,”他喊道,“鱼王来了。”
随着黄昏的降临,大海宁静了下来,翻滚的白浪不见了,已经被静静地荡漾着的轻微涌浪所替代。让・保罗,还有依然感到眩晕恶心但已经不再呕吐的希金斯,都过来观看。帕蒂安先生关去发动机,锁定舵轮,然后从高凳子下来加入到他们中间。宁静中,大家注视着船后的水面。
一个物体冲破涌浪的海面,滚动着、摇晃着,随着尼龙渔线的召唤朝渔船靠了过来。它的脊鳍竖立起来,随即倒向一边。它尖长的喙刺向天空,然后沉入了水下。
在距离二十码时,他们能看清鱼王巨大的身躯。现在,除非它骨子里和肌腱里还潜藏着某种最后的爆发力,否则它就再也不能挣脱了。它已经屈服了。在二十英尺的距离处,钢丝引线出现在鱼竿的尖头。基里安戴上一只结实的皮手套,一把抓住引线,用手把它拉了进来。大家已经顾不上穆加特罗伊德了,他已经瘫倒在椅子里了。
八个小时里,他第一次松开竿子,鱼竿跌落到前面的船尾挡板上。他慢慢地、痛苦地解开身上的保险带子,带网落到一边。他把重心转移到脚上,挣扎着想站起来,但他的双腿软绵绵的不听使唤,跌到那条死去的剑鱼旁边的排水孔上。其他四人都在审视船尾下面摆动的东西。当基里安把手套里捏着的钢丝引线慢慢拉上来时,让・保罗跳起来站到船帮上,一把大渔叉高高地举过头顶。穆加特罗伊德望向上面,看到男孩在那里摆好了姿势,把尖尖的、弯弯的渔叉举得高高的。
他沙哑着开口说话,没有呼喊。
“不。”
男孩僵住了,他低头去看。穆加特罗伊德手脚并用趴在甲板上,在看渔具箱。上面有一把钢丝钳。他用左手的食指和拇指夹住钳子,放进血肉模糊的右手掌心。慢慢地,他把手指头合拢起来,握住了钳柄,再用空着的手帮自己站起来,然后靠到船尾处探身去看。
鱼王就躺在他的下方,已经筋疲力尽,差不多就要死了。它那巨大的身躯侧向横卧在渔船的尾波里,嘴半张着。一边嘴角垂着一段钢丝引线,是上次与海钓者搏斗所留下来的,钢丝依然锃亮如新。下颌处挂着另一个钩子,早已生锈了。基里安手里握着的钢丝连着第三个鱼钩,是他自己的,已经深深扎入它的上唇软骨里,只有部分钩柄露在外面。
海浪一个接一个拍打着枪鱼深蓝色的身躯。在距离渔船两英尺处,那鱼用一只大理石般光亮溜圆的眼睛瞪着穆加特罗伊德。它还活着,但已经没有力气再次搏斗了。从它嘴里连到基里安手上的钢丝绷得紧紧的。穆加特罗伊德慢慢俯下身去,把右手伸向鱼嘴。
“等一会儿再拍,老兄,”基里安说,“我们先把它拉到船上来。”
穆加特罗伊德谨慎地用钢丝钳的两个钳爪夹住与钩柄连接的钢丝。他捏紧钳柄,鲜血从手掌上流下来,掠过枪鱼的头,滴入海水之中。他又捏了一下,钢丝被剪断了。
“你在干什么?它会逃走的。”希金斯喊道。
又一个浪打在鱼王身上,它凝视着穆加特罗伊德,晃了晃它那疲惫而又苍老的脑袋,把尖长的喙插入凉爽的水中。接下来的一个浪头使它翻回了肚子朝下的体位,它把脑袋深深地扎入水下。在左侧,它那巨大的月牙形尾巴竖起又落下,费力地钻入水中。触及水面时,鱼尾摇摆了两下,随即推动身体朝前下方游去。他们最后所看到的是它的尾巴,疲惫中,那尾巴奋力地推动枪鱼回归大海,回到波浪下面寒冷和黑暗的家乡。
“操。”基里安说。
穆加特罗伊德挣扎着努力站起来,但热血直冲脑门。他只觉得天空慢慢地转了一大圈,黄昏来得很快。甲板升起来,先撞到他的膝盖,再撞上他的脸。他昏了过去。落日悬挂在西边毛里求斯岛的山峦上方。
“前进”号驶过澙湖返航回来,穆加特罗伊德苏醒时,太阳下山已经一个小时了。航程中,基里安取回了长裤和运动衣,以便让凉爽的晚风吹拂烤焦了的四肢。穆加特罗伊德一气喝下三罐啤酒,瘫坐在一条凳子上,他弓起双肩,双手伸进用来清洗甲板的装满海水的桶里。他没有注意到渔船已经靠上了木结构的码头,让・保罗下船后蹦蹦跳跳朝村子跑过去。
老先生帕蒂安关上发动机,确认缆绳都已经系牢了。他把大个的鲣鱼和剑鱼都抛到码头上,又把渔具和诱饵安置妥当。基里安把冷藏箱扛上码头,又跳回到船上。
“走吧。”他说。
穆加特罗伊德努力站起身来,基里安扶着他走上了码头。他的短裤裤腿边沿垂落到膝盖下,衬衫敞开着,晒干了的汗渍显得黑乎乎的。他脚上穿着的那双胶底鞋发出吱吱嘎嘎的响声。一些村民列队站在狭窄的码头上,他们只好鱼贯而行。希金斯已经走到前面去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帕蒂安先生。穆加特罗伊德很想去与他握手,可是双手痛得太厉害了。他朝老船长点点头,露出了微笑。
“谢谢。”他用法语说。
老人已经重新戴上他的那顶破草帽,这时候,他从头上摘下帽子。“Salut, Maître.”他回答说。
穆加特罗伊德慢慢走过码头,村民们纷纷点头说:“Salut, Maître.”他们走到木头栈桥的尽头,踏上村里的砾石街道。那辆汽车的四周已经围了一大群人。“Salut, Salut, Salut, Maître.”他们静静地说。
希金斯把备用的衣服和空饭盒装上汽车,基里安则把冷藏箱放到后拦板里,“砰”的一声关上车门。他走到穆加特罗伊德等待着的后排乘客座位。
“他们在说什么?”穆加特罗伊德轻声问道。
“他们在问候你,”基里安说,“他们称你是超级渔民。”
“就是因为鱼王吗?”
“在这一带,它可是一个传奇呢。”
“是因为我把鱼王捉到了吗?”
基里安轻柔地笑笑:“不,英国人,是因为你把它放生了。”
他们爬进汽车,穆加特罗伊德欣喜地坐到后座松软的垫子上,手背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掌火烧火燎般疼痛。基里安坐到方向盘后面,希金斯坐在他旁边。
“嗯,穆加特罗伊德,”希金斯说,“这些村民似乎认为你很了不起。”
穆加特罗伊德看向车窗外那些微笑的棕色脸庞和挥手致敬的孩子们。
“在回宾馆之前,我们最好在弗拉克医院停留一下,让医生给你检查一下。”基里安说。
一位年轻的印度医生请穆加特罗伊德脱光衣服,看到的情况使他关切地发出啧啧声。屁股前后在钓鱼椅子上磨出了水泡;肩上和背上是一条条深深的紫色伤痕,那是被安全带勒破的部位;胳膊、大腿和小腿颜色通红,被太阳烤得脱了皮,脸部因为炎热而肿胀;两只手掌看上去像生牛排一般。
“噢,天哪,”医生说,“看样子要花些时间。”
“过两个小时我再来接他,可以吗?”基里安问道。
“不必了,”大夫说,“圣詹冉宾馆在我回家的路上,我可以顺路把他带过去。”
当穆加特罗伊德走进圣詹冉宾馆的大门,来到灯光明亮的大堂时,已经是晚上十点钟了。医生还陪着他。一个旅客看到他进来,马上跑到餐厅告诉那些还在用餐的人。消息很快传到了外面的台球吧,响起一阵椅子的挪动声和餐具的碰撞声。一群度假者转过角落,来大堂见他。大家在半路上停了下来。
穆加特罗伊德看上去怪模怪样的。他的胳膊和双腿涂抹着护肤油膏,干了后像粉笔灰一样白;他的双手缠着白色的绷带,一张脸如同红砖一般,涂在上面的膏药闪闪发光;他的头发蓬乱地遮在脸上,那条卡其布短裤还是搭在膝盖上;他看上去整个人就像一张照相底片。慢慢地,他走向人群,大家为他让开了路。
“真棒,老伙计。”有人说。
“是啊,是啊,棒极了。”另一个人说。
要去握手是不可能的了。当他走过去的时候,有人想去拍拍他的背,但医生挥手让他们走开;有人举起酒杯向他致意。穆加特罗伊德走到通往楼上房间的石头台阶下面,开始爬楼梯。
这时候,穆加特罗伊德夫人被丈夫归来的喧哗所惊动,她从美发室里走出来。半晌午时,她在海滩上他们常待的那个地点发现他不在,感到很纳闷。然后她到处找了一遍,并查明了他的去向,此后她一整天都在生气。她满脸通红,不是因为日照,而是因为气愤。她为回家做的烫发还没有完成,头上的发卷就像喀秋莎火箭炮组一样傲然挺立。
“穆加特罗伊德,”她大声吼叫——她在生气时总是直呼他的姓氏,“你往哪里走?”
穆加特罗伊德刚爬上楼梯的一半,他转身去看下面的人群和老婆。基里安后来会告诉他的同事说,当时穆加特罗伊德的眼神很异常。众人安静了下来。
“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模样吗?”埃德娜・穆加特罗伊德抬着头,朝他愤怒地喊道。
这时候,这位银行经理做出他多年来一直没有做过的事情。他大喊了一声。
“安静……”
埃德娜・穆加特罗伊德张开嘴巴,张得与那条鱼的嘴巴一样大,只是没有那种神威。
“二十五年了,埃德娜,”穆加特罗伊德平静地说,“你一直威胁说要去博格诺与你姐姐一起生活。现在你会高兴地听到,我再也不会阻拦你了。明天我不会和你一起回家,我要留在这里,留在这个岛上。”
人们都吃惊地抬头凝视着他。
“你不用担心会成为穷人,”穆加特罗伊德说,“我会把我们的房子和我的银行积蓄全都转到你的名下。我只留养老金和人寿保险单支取的现金。”
哈利・福斯特对着啤酒罐喝了一大口,打了一个酒嗝。
希金斯颤动着声音说:“你可不能离开伦敦,老伙计。你会一无所有的,怎么生活下去呀?”
“我当然可以生活下去,”银行经理坚定地说,“我已经作出决定,不会后悔的。在医院里,帕蒂安先生来看望我时,我把一切都想好了。我们谈妥了一笔交易。他把船卖给我,我还有足够的钱在海边造一间棚屋。他愿意留下来当船长,并送他的孙子上学,直至读完大学。我在船上当水手,他会用两年时间教我海上的生活技能和垂钓技巧。此后,我就带游客出海钓鱼并以此为生。”
度假的人群继续惊奇地抬头凝视着他。
还是希金斯打破了沉默:“但是穆加特罗伊德,老伙计,那银行怎么办,庞德斯恩德区怎么办?”
“还有我怎么办呢?”埃德娜・穆加特罗伊德呜咽着说。
他慎重地考虑了每一个问题。
“让银行见鬼去吧,”他最后这么说,“让庞德斯恩德区见鬼去吧。还有你,老婆,你也见鬼去吧。”
说完后,他转身踏上最后几级楼梯,他的身后爆发出一片喝彩声。当他从廊道向自己的房间走去时,身后传来一声醉醺醺的道别。
“祝贺你,穆加特罗伊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