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件事。”穆加特罗伊德夫人说。
出租车里,坐在她身边的丈夫不由得暗暗叹了一口气。无论境况多么顺利,只要与穆加特罗伊德夫人在一起就总会“还有一件事”,埃德娜・穆加特罗伊德的生活从来就离不开喋喋不休、唠唠叨叨的抱怨和不满。总之她一天到晚都在不停地吹毛求疵。
年轻的希金斯默不作声地坐在司机旁边。他是总部的一位执行官,银行选送他度假一周,费用全部由单位支付,原因就是在年度考核中他是最有前途的新人。他在外汇部工作,是一个热情洋溢的年轻人。十二小时之前,他们才刚刚在希思罗机场见面,在穆加特罗伊德夫人喋喋不休的饶舌下,这位年轻人天生的热情已经逐渐消退。
出租车司机是克里奥耳人。因为他们乘坐他的车去宾馆,几分钟之前他还是满面堆笑、满口恭迎之词,此刻也因领教了后座女乘客的唠叨而陷入沉默。虽然他的母语是克里奥耳法语,但他完全能够听懂英语。毕竟,毛里求斯曾经是英国的殖民地,殖民时间长达一百五十年之久。
埃德娜・穆加特罗伊德的唠叨话就像泉水一样汩汩流淌。她一会儿自我怜惜,一会儿又愤愤不平。穆加特罗伊德看着窗外,普莱桑斯机场渐渐消失在他们身后。前面的路通往马埃堡,是原法属岛国的首府。一八一〇年,他们试图保卫这座破败的城堡,抵御英国舰队。
穆加特罗伊德凝视着车窗外面,着迷于他所看到的景色。他决心要在这个热带岛屿上尽情享受一周的假日,这是他一生中第一次真正的冒险。临行之前,他已经看了两本厚厚的毛里求斯旅行指南,研究过从北到南的大比例地图。
他们穿过一个村庄,进入盛产甘蔗的乡野。在路边农舍的台阶上,他看到了印度人、华人、黑人和混血的克里奥耳人,他们一起生活,和睦相处。印度教寺庙、佛教寺院与天主教教堂仅咫尺之遥。他从书中读到过,毛里求斯是由六个民族和四大宗教混合而成的国度,但他以前从来没有亲眼看到过这种事情,至少没想到会如此和谐。
他们经过了更多村庄,都不富裕,当然也不整洁。不过,村民都朝着他们微笑和招手。穆加特罗伊德也向人们挥手。突然,四只瘦骨嶙峋的鸡扑打着翅膀从汽车前面蹿过,差点儿撞上。当他回头看时,它们又回到路上,在尘土中扒找零星食物。经过一个弯道时,汽车慢了下来,一个泰米尔族男孩从一间棚屋里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宽松的直筒衣服,站在街沿石边,把衣服的下摆提到腰部,下身赤裸。在出租车经过时,他开始撒尿,一只手提着衣服,另一只手朝他们挥动。穆加特罗伊德夫人哼了一下鼻子。
“讨厌。”说完后,她俯身向前,拍拍司机的肩膀。
“他为什么不去厕所呢?”
司机朝后甩了甩头,笑了起来。然后转过脸来回答她,他减缓车速转过两个弯道。
“Pas de toilette, madame.”他说。
“这话是什么意思?”她问。
“意思好像是,路就是厕所。”希金斯解释说。
她嗤之以鼻。
“喂,”希金斯说,“看,大海。”
当他们沿着悬崖向前行驶了一段路后,看见了右手边在上午阳光的照耀下一片蔚蓝的印度洋,视野一直延伸到海平线。距离海岸线半英里处,翻腾的浪花形成一条白线,标志着把毛里求斯与汹涌澎湃的海洋分隔开来的大珊瑚礁。在大环礁内部,他们可以看见澙湖,淡绿色的湖水波澜不起,清澈明亮,水下二十英尺深处的珊瑚丛清晰可见。接着,出租车重新回到甘蔗田中间。
五十分钟后,他们穿过一个叫清泉湾的渔村。司机指着前方,“到宾馆还有十分钟。”他说。
“谢天谢地,”穆加特罗伊德夫人松了一口气,“我再也忍受不了这么颠簸的旅程了。”
他们驶上一条车道,两边是修剪齐整的草坪和棕榈树。希金斯转过身来,微微一笑。
“从庞德斯恩德来这里真是千里迢迢啊。”
穆加特罗伊德报之以微笑。“是啊。”他说。他有充分的理由庆幸自己在伦敦郊区的庞德斯恩德上班。在那里,他是银行的分行经理。附近有一家轻工业工厂刚刚开工六个月,他当时突发奇想,去了解工厂的内部管理和劳动力状况,并提出用支票来支付周工资,以减少发放工资时遭抢劫的风险。使他颇感惊讶的是,工厂的大多数人都同意采纳他的方案,结果他的分行开了几百个新账户。这次漂亮的行动引起银行总部的重视,有人提出对外地分行和普通员工采用激励机制,这个计划实行的第一年,他就获得了嘉奖,奖品是由银行全额付费去毛里求斯度假一周。
出租车终于在圣詹冉宾馆高大的拱廊前停下了,两名行李生跑上前来,从后备箱和车顶行李架上拿下行李。穆加特罗伊德夫人立即从后座下车。尽管她以前只去泰晤士河口游玩过两次——通常只是去博格诺她姐姐家度假——但她马上不停地训斥起行李生来,颐指气使的样子像是旧时一位位高权重的爵爷。
他们三人跟在行李生后面,穿过拱形廊道走进凉爽的圆顶大堂。穆加特罗伊德夫人走在前头,她的印花连衣裙已经因为乘飞机和汽车的这一路颠簸被弄皱了。希金斯身着整洁漂亮的米色泡泡纱西装,而穆加特罗伊德先生则是一身庄重的灰色服装。大堂的左边是服务台,一位印度员工微笑着对他们表示欢迎。
希金斯承担了介绍的任务:“这是穆加特罗伊德先生和夫人,我是希金斯先生。”
服务员核对了预订清单。“没错,是这样。”他说。
穆加特罗伊德打量着周围,大堂是由粗凿的当地石头装饰而成的,显得宏伟壮观。在头顶上方,深色的大梁支撑着屋顶。大堂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柱廊,另有一些柱子将两侧托起,让凉爽的微风能够吹进来。从大堂的尽头,能够看到璀璨明媚的热带阳光,听到游泳池里喧闹的人声。在大堂的半路上往左,有一道石头楼梯可以通到楼上一侧的客房;一楼的另一个拱门可以通往下面的套房。
一个年轻的英国人从服务台后的房间里走出来,他一头金发,穿着鲜亮的衬衫和淡雅的宽松裤。
“早上好,”他面带微笑招呼道,“我叫保罗・琼斯,是这里的总经理。”
“我是希金斯,”希金斯介绍说,“这是穆加特罗伊德先生和夫人。”
“非常欢迎,”琼斯说,“我给你们安排一下房间。”
这时,一个瘦高个男子从大堂那边过来,信步走向他们。他穿着运动短裤,露出两条精瘦的小腿,一件花色图案的海滩衬衣在身上飘动。他光着脚板,露出一脸灿烂的笑容,一只大手抓着一罐啤酒。他在穆加特罗伊德不远处停住脚步,低头盯着他看。
“你们好,新来的吗?”他打招呼说,语调里有明显的澳大利亚口音。
穆加特罗伊德先生有些吃惊。“哦,是的。”他说。
“你叫什么名字?”澳大利亚人毫无客套地问道。
“穆加特罗伊德,”银行经理回答,“罗杰・穆加特罗伊德。”
澳大利亚人点了点头,记下这条信息。“你从哪里来?”他又问道。
穆加特罗伊德误解了,他以为那人问的是“你从哪个单位来”。
“米德兰分部的。”他说。
澳大利亚人举起啤酒罐喝干,打了一个嗝:“他是谁?”
“是希金斯,”穆加特罗伊德说,“来自总部。”
澳大利亚人开心地笑了。他眨了几下眼睛,以便能看得清楚一些。“很好,”他说,“米德兰的穆加特罗伊德,还有总部的希金斯。”
直到这个时候,保罗・琼斯才发现澳大利亚人,他从服务台转过来,拉住这个高个子的胳膊,把他引回到大堂去:“好啦,好啦,福斯特先生,请你回到酒吧去,我好把新客人安顿下来……”
福斯特被彬彬有礼而又坚定地推回大堂那边去了。
在离去时,他友好地向服务台这边挥手。“祝你好运,穆加特罗伊德。”他叫道。
保罗・琼斯回到他们这边。
“这个人喝醉了。”穆加特罗伊德夫人一脸的冷漠和失望。
“他在度假,亲爱的。”穆加特罗伊德说。
“那不应该是借口,”穆加特罗伊德夫人说,“他是谁?”
“哈利・福斯特,”琼斯回答说,“来自珀斯。”
“他讲话不像苏格兰人。”穆加特罗伊德夫人说。
“是澳大利亚的珀斯,”琼斯补充说,“我带你们去房间。”
穆加特罗伊德心情愉快地从二楼房间的阳台环视四周。下面是一块草坪,向前延伸到闪闪发光的白色海滩,上面点缀着棕榈树,海风习习,树影婆娑。此外,还有十几个圆形的用茅草铺顶的亭子,能遮阴避日。澙湖暖洋洋的,白浪拍打着沙滩。外面是碧绿的海水,再远处变得一片蔚蓝。他能够看到澙湖里五百码远处的乳白色珊瑚礁。
一个有着浓密的稻草色头发的年轻人在一百码之外冲浪,全身红通通的。一阵海风吹来,他在小巧的滑板上灵活地保持着平衡,身体贴向冲浪板,轻松娴熟地掠过水面。两个黑头发黑眼睛、棕色皮肤的孩子在浅滩上喊着叫着打水仗。一位中年的欧洲人穿着蛙人鸭蹼从水中跋涉上岸,拖着面具和潜水通气管,露出圆滚滚的肚皮,闪闪发亮的海水从他身上纷纷滴落。
“噢,天哪,”他用南非口音向阴凉处的一个女人叫道,“真不敢相信,那里有许多鱼呢。”
在穆加特罗伊德右边的主楼那里,围着腰布的男男女女正朝台球吧走去,赶在午餐之前去喝一杯冰镇饮料。
“我们游泳去吧。”穆加特罗伊德说。
“如果你帮我把箱子打开,我们马上就能去了。”他妻子回答道。
“先放着吧。午饭之前,我们只需要游泳装备就够了。”
“不行,”穆加特罗伊德夫人说,“我不能让你像一个当地人那样去吃午饭。这是你的短裤和衬衣。”
过了两天,穆加特罗伊德已经适应了在热带度假的生活节奏,或者可以说,在他被许可的范围内达到了这一节奏。他清晨早早就起来了,反正以前也总是早起。不同的是,在家里透过窗帘所看到的通常是雨水冲刷过的人行道,而现在他坐在阳台上观看着一轮红日从珊瑚礁外的印度洋上冉冉升起,原先黑暗平静的水面,突然间变成一片闪闪发光的碎玻璃。他七点钟去晨泳,留下埃德娜・穆加特罗伊德倚坐在床上,戴着满头的发卷,不停抱怨早餐服务太慢——送餐速度实际上是很快的。
他在温暖的水中泡上一个小时,有一次竟然游出去将近二百码,他对自己的胆量颇为惊讶。游泳并不是他的强项,但他越游越好。值得庆幸的是,妻子没有看到他的冒险行为,因为她坚信澙湖里有鲨鱼和梭鱼出没。她怎么也不会相信,那些食肉鱼类是跃不过珊瑚礁的——其实澙湖与泳池一样安全。
他加入其他的度假者中间,开始在游泳池旁边的露台上吃早餐。他选了西瓜、芒果、木瓜,加上麦片粥,没去碰鸡蛋和培根。在这个时间,大多数男士都穿着泳装和海滩衬衫,而女士们则在比基尼外面穿上一件淡色的棉布套裙或披肩。穆加特罗伊德穿着齐膝运动短裤和网球衫,都是从英国带来的。每天快到十点钟,他妻子来与他会合,坐在海滩上的草顶亭子下,一天内不断地喝饮料,涂上几次防晒油,尽管她很少让自己真正晒到太阳。
有时候,她会把她那红润的身体浸到宾馆的环型游泳池里,游泳池中间是遮阴的小酒吧,她会用带饰边的浴帽把一头卷发护住,在池中稍微慢慢游几下就赶紧上岸。
虽说希金斯是单独一人,但他很快就与另一伙更年轻的英国人混熟了。穆加特罗伊德夫妇很少见到他。他把自己看作一位时髦人物,在宾馆的时装店里把自己打扮了一番。他模仿海明威在照片里的样子,戴上一顶宽边草帽。同样地,他每天也穿着泳装衬衣,在晚餐桌上露面时,他与其他人一样,身着淡色的宽松裤和带有胸兜与肩饰的猎装衬衫。晚饭后,他经常去光顾赌场或迪斯科舞厅。穆加特罗伊德先生不知道那里会是什么情形。
不幸的是,那位哈利・福斯特先生并没有独享自己幽默的发现。这家宾馆的大多数客人是南非人、澳大利亚人和英国人。在他们当中,“米德兰分部的穆加特罗伊德”这个名字深入人心,尽管希金斯极力想甩掉“总部”这个标签来融入其他人。穆加特罗伊德反而不知不觉间成了受欢迎的人物。当他穿着中裤和胶底鞋轻松地走上早餐露台时,就会迎来好多笑脸和欢快的问候声:“早上好,穆加特罗伊德。”
有的时候,他会遇到为他起这个名号的那个人。有几次,哈利・福斯特让开路绕过他,一副自得其乐的样子。他的右手似乎只为扔掉一罐啤酒而张开,并为再拿一罐而合上。每次遇到的时候,这位友好的澳大利亚人会咧嘴一笑,举起空着的一只手打招呼,大声说:“祝你好运,穆加特罗伊德。”
第三天早上,穆加特罗伊德在早餐后游过泳,从海水中出来,躺在草亭子下面,背靠在中柱上打量着自己。太阳已经升高了,像一团火球,而时间才过九点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尽管他自己很当心,妻子也在不断忠告,他的身体还是变成了龙虾的颜色。他羡慕那些在不长的时间里就能晒得黝黑的人。他知道,诀窍在于晒黑后要一直保持下去,不能让身体在假日以后再变回乳白色。他想,那是他在英国博格诺度假时就曾经有过的打算。但是,过去的三次度假,不是在下雨就是阴天。
他的双腿从方格条纹的游泳裤中伸出来,那是一双瘦瘦的长满汗毛的腿,活像是被拉长了的醋栗。滚圆的肚子架在两条腿上,胸前的肌肉已经下垂。常年坐着伏案工作,使得他臀部变宽,头发稀疏。他的牙齿倒是完好无缺,视力也很好,只是在阅读时才戴眼镜,主要是看公司的报告和银行账目。
这时候,水面上传来马达的轰鸣声。他抬起头,看到一艘小快艇在加速疾驶。小艇的尾部拖着一条绳子,绳子末端露出一颗脑袋在水面上跳动。在他观望着的时候,绳子突然绷紧,小艇出了澙湖,一道浪花飞溅,出现一名滑水者。他浑身褐色,是宾馆里的一位客人。他单独滑水,两只脚一前一后踩在滑板上,他在船后加快速度,身后激起了一串泡沫。船上的舵手转动方向盘,滑水者在水上画出一个大圆弧,在穆加特罗伊德面前的海滩附近掠过。那人肌肉绷紧、双腿紧张,承受着快艇尾波的冲击,就像一尊木雕般傲然挺立。随着他从水面上迅速滑过,他那胜利的笑声回荡在澙湖上空。穆加特罗伊德观看着,对这个年轻人羡慕不已。
但他已经五十岁了,身材矮胖,并不健壮,不具备这种条件,只是在夏天下午的时候,才到网球俱乐部去消遣一下。再过四天就是星期日,届时他将登上一架飞机离开,再也不会来这里了。他很可能会在伦敦郊外的庞德斯恩德再干上十年,然后退休,极有可能去博格诺度过晚年。
他环顾四周,看见一个年轻姑娘从左边的海滩上走来。出于正人君子的礼貌,他不能盯着她看,但他还是禁不住去看了。她光着脚行走,显示出岛上女孩脊梁挺拔的风姿。她的皮肤没有涂抹防晒油膏,是一种深深的金色。她披着一条带暗红色花边的白棉布裹裙,在左臀下方打着结。裙子下摆刚好盖住屁股。穆加特罗伊德猜测,她里面一定穿着衣服。突然一阵风吹起了棉布裹裙,眨眼间,她那年轻坚挺的乳房和纤纤细腰的轮廓露了出来。风停了,裹裙又落下来遮住了身体。
穆加特罗伊德发现她是一个淡色皮肤的克里奥耳人,长着一对间距较宽的深色眼睛和高高的颧骨,深色的头发闪闪发亮,翻卷着垂到后背。当她走过来与他平行时,她转过头来露出灿烂的微笑。穆加特罗伊德吃了一惊,他并没发现周围还有别的人。他慌乱地朝四周打量了一下,看看这位姑娘是在向谁露出笑容。周围没有其他人。当他回身再次面对海滩时,姑娘又笑了,洁白的牙齿在早晨的阳光里闪闪发亮。他肯定他们互相之间并不认识,没有什么人引见过他们。因此,这微笑一定是自发的。穆加特罗伊德摘下太阳镜,也对她报以微笑。
“早上好。”他打了个招呼。
“你好,先生。”姑娘说着,向前走了过去。穆加特罗伊德注视着她远去的背影,深色的长发垂到臀部,屁股在白棉布下微微颤动。
“你就打消这种念头吧。”他背后的一个声音说。穆加特罗伊德夫人走到他这边来了。她也正盯着刚刚走过去的女孩。
“小贱人。”她说完后在阴凉处坐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去看妻子埃德娜。她肯定又被某个流行女作家笔下的哪部历史浪漫小说迷住了,这种书她带了许多本。他又转回头去看澙湖,心里一直在纳闷:为什么她对浪漫小说如此沉迷,而对现实生活中的情感却十分厌恶?他们的婚姻没有爱情的基础,即使在新婚阶段她还没宣称她不喜欢“那种事情”之前,他也已经知道,想让“那种事情”发展下去是不可能的。此后,在二十多年的时间里,他一直被这种没有爱情的婚姻禁锢着。这种沉闷、单调和令人窒息的状态,只是偶尔被互相厌烦而产生的争吵打破。
有一次,在网球俱乐部的更衣室里,他无意中听到有人对另一个人说,他应该“在几年前就狠狠地打她一顿”。当时,他很气愤,差一点要从衣柜后面冲出来揍他们。不过他还是忍住了,内心承认那家伙说的也许是对的。问题在于,他并不是那种能动手打人的人,而且他怀疑即使打了,她那种人也不见得就会改过。他的性格一贯温良宽厚,年轻时就这样。在外面,他能够管理好一家银行,但在家里,他的温良宽厚蜕变为逆来顺受。他内心的想法使他感到压抑,因此不由得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
埃德娜从眼镜上方看着他。“如果你着凉了,就回去吃点药吧。”她说。
星期五晚上,穆加特罗伊德正在大堂里等待妻子从洗手间出来,这时候,希金斯悄悄地走上前来。
“我有话要跟你说……单独地。”希金斯从嘴角挤出一句话,样子神秘兮兮的,似乎能把别人都吸引过来。
“好吧,”穆加特罗伊德说,“不能在这里说吗?”
“不行,”希金斯咕哝着说,他在观察一个蕨类盆景,“你老婆随时会出来的。跟我来。”
他漫步走开了,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了几步进入花园,来到一棵树后,靠上去等待着。穆加特罗伊德轻手轻脚地跟在他后面。
“什么事情?”在跟上希金斯走到灌木丛的阴影里时,他问道。希金斯透过拱门朝明亮的大堂那边看了看,确信穆加特罗伊德夫人没有跟过来。
“去钓鱼,”他说,“你以前钓过吗?”
“没有,当然没有。”穆加特罗伊德说。
“我也没有。不过我很想去,哪怕只有一次。去试试吧。听着,眼下有三个约翰内斯堡的商人预订了明天上午的一条船。现在,他们有事去不了了,所以,我们可以去用那条船,租金的一半已经预付,因为他们已经放弃了。你看怎么样?我们抓住这个机会吧?”
听到这话,穆加特罗伊德有点惊异。“你为什么不从你那些伙伴中找两个一起去呢?”他问道。
希金斯耸耸肩:“他们都想与女朋友一起度过最后一天,而那些女孩子不想出海。来吧,穆加特罗伊德,我们去试试吧。”
“租金是多少?”穆加特罗伊德问道。
“通常是每位一百美元,”希金斯说,“不过,一半租金已付,每人只要五十美元就够了。”
“就为几个钟头的时间?那可是二十五英镑啊。”
“二十六英镑七十五便士。”希金斯脱口而出。他毕竟是在银行的外汇部工作的。
穆加特罗伊德计算了一下:雇出租车去机场,再回到庞德斯恩德家中一路上的花费,加在一起,他手上的钱还有一点剩余。可是穆加特罗伊德夫人一定会用剩余的钱买一些免税商品和礼品,送给她在博格诺的姐姐。他摇摇头。
“埃德娜不会同意的。”他说。
“别告诉她。”
“不告诉她?”听到这个主意他吓了一跳。
“是啊。”希金斯怂恿说。他凑过来时,穆加特罗伊德闻到一股植物的香气,“就这么办。事后她会责备你的,但她什么时候没在责备呢?你想想吧,这地方我们很可能永远不会再来了,很可能再也看不到印度洋了,所以,为什么不去呢?”
“这个,我不知道……”
“老兄,就一个上午,乘上小船到海上去。让海风吹吹头发,放出鱼钩去钓鲣鱼、金枪鱼或者大王鱼。我们说不定能钓上一条呢,至少回到伦敦以后这也算是一次值得纪念的历险。”
穆加特罗伊德僵住了。他想起那个冲浪的年轻人在澙湖里风驰电掣般驶过的身影。
“我去,”他说,“按你说的。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他掏出钱包,撕下三张十英镑的旅行支票,只留下两张,他在支票下面签字后交给希金斯。
“明天一早出发,”希金斯接过支票,小声说道,“我们四点钟起床,四点三十分坐车离开这里。五点钟到达港口,五点四十五分出海,争取在七点前抵达渔场。黎明前后是最佳的捕鱼时间。活动的向导陪同我们一起出海,他懂门道。我们四点半在大堂见。”
他大步走回大堂,朝着酒吧走去。穆加特罗伊德跟着走进去,对自己鲁莽的决定有些茫然,他看到妻子在不耐烦地等待着,于是就陪同她去用晚餐。
那天夜里,穆加特罗伊德几乎没有睡着。虽然他有一个小闹钟,但他不敢定时,唯恐闹钟闹响时吵醒老婆,更不能睡过头,让希金斯在四点半来敲门。他迷迷糊糊地打了几个瞌睡,看到闹钟的夜光指针指向四点钟。窗外依然是一片漆黑。
他蹑手蹑脚溜下床,看了一眼穆加特罗伊德夫人。她像往常一样仰面睡着,呼吸伴着鼾声,头上的发卷由一个网兜罩着。他悄悄地把睡衣扔在床上,穿上内衣裤,拿上运动鞋、短裤和衬衫,轻轻走到外面关上房门。在黑暗的走廊里,他穿上其余的衣服,意料不到的寒气让他打了个冷颤。
在大堂里,他见到希金斯和向导,一个高高瘦瘦的南非人,名叫安德雷・基里安,他负责客人们所有的体育活动事宜。基里安看了看他的装束。
“黎明前,海上很冷,”他说,“日出后又很热,太阳能把人烤焦。你没带长裤和长袖风衣吗?”
“我没想到,”穆加特罗伊德说,“这个,没有,我没带。”他现在不敢再回房间去取。
“我有一件备用的,”基里安说着递给他一件套衫,“我们走吧。”
他们开车走了十五分钟,穿过黑暗的乡村,经过一些棚屋,其中一间透出一抹淡淡的灯光,说明已经有人起床了。最后,他们的汽车从主干道驶下来,抵达一个叫清泉湾的小港口。之所以这么叫,肯定是因为很久以前,一位法国船长在这个地方发现了可以饮用的泉水。渔村的房屋很破旧,黑乎乎的,但在码头附近,穆加特罗伊德可以分辨出停泊在那里的一条船,以及船上在火把照明下的一些忙碌的身影。他们在木码头边停下汽车,基里安从一个车门的杂物柜里取出一只盛着热咖啡的保温瓶,递了过去。咖啡深受大家欢迎。
南非人下了汽车,沿着码头走向那条船。空气中断断续续飘来了人们用克里奥耳地方法语低语的声音。奇怪的是,在黎明前的黑暗中,人们说话总是那么轻声细语。
十分钟以后,他回来了。现在,东方天际出现了一抹鱼肚白,天边几道低垂的云丝微微发亮,海水也发出自己的光亮,码头、渔船和人们的轮廓都显得越来越清晰。
“我们可以把装备拿到船上去了。”基里安说。
他从汽车后部拖出一只冷藏箱,希金斯帮着他一起把它从码头上抬了过去,以便之后可为大家提供冰镇啤酒。穆加特罗伊德提起午餐饭盒和另两个装咖啡的保温瓶。
这船并不是新式豪华的玻璃钢游艇,而是一艘船舱宽大的旧木船。前端有一个小舱室,里面似乎布满了各种操纵设备。靠近右边舱门的是一把由一根杆子支撑着的高椅子,上面铺着软坐垫,面对着舵盘和控制装置。这部分是舱内。船的后部则敞开着,两边安放着硬木凳子。船尾只有一把转椅,就像在城市的办公室里常能看到的那种,不同的是这把转椅固定在甲板上,还垂挂了一些系带。
在后甲板两边各有两根长杆子,都以同一个角度伸展出去,像是细细的天线。起初,穆加特罗伊德还以为那是钓鱼竿,后来才知道是舷外支架,用来固定外侧的渔线,以免与内侧的渔线发生缠绕。
一位老人坐在船长的椅子上,一手把着舵盘,静静地注视着最后的准备工作进行的过程。基里安把啤酒箱子放进其中一条木凳下面,示意大家就座。一个年轻船工,年龄在十三四岁的样子,伸手解开船后的缆绳,扔到甲板上。在他们旁边的码头上,一个村民把船头的缆绳解下后扔上船,并把船推离码头。老人发动引擎,他们脚下响起沉闷的机器轰鸣声。船头慢慢地转向了前方的澙湖。
此刻,太阳上升很快,快要浮出海平面了。阳光掠过水面照向西方。穆加特罗伊德能够清晰地看到澙湖边的村舍和缕缕炊烟,表明家庭主妇们已经在生火准备早上的咖啡了。一会儿工夫,最后几颗星星消退了,天空变成蛋青色,阳光洒满了水面。不知从哪里吹来一阵微风,吹皱了平静的水面,大海在阳光的照耀下一片波光粼粼。突然,风消失了,水面又恢复平静,水上能看到的只有船尾离开码头后激起的长长的尾波。穆加特罗伊德遥望远处,能够分辨出珊瑚礁丛,它们长在水下有四英寻[18]深。
“现在,”基里安说,“我给你们介绍一下。”随着光线的增强,他的声音也变得响亮了,“这条船叫Avant,法语的意思是‘前进’。船是老了点,但坚如磐石。它有过风光的日子,捕捞过一些大鱼。这位是船老大帕蒂安先生,这是他的孙子让・保罗。”
老头转过头来朝客人点头致意,他没有说话。他身穿粗糙的蓝色帆布衬衫和裤子,一双关节突出的大脚垂在裤脚管下面。他脸色黝黑,瘪瘦枯萎的脸颊活像一颗老核桃,头上戴着一顶破旧的草帽。他凝视着海面,由于长年累月盯着明亮的海水,两只眼睛周围布满了皱纹。
“帕蒂安先生从小到大一直在这一片海域捕鱼,至少已经有六十年了。”基里安说,“甚至连他自己也搞不清楚具体有多长时间,其他人就更记不清了。他熟悉这里的水,熟悉这里的鱼。这就是他捕鱼的诀窍。”
希金斯从肩包里取出一只照相机。“我想拍张照片。”他开口说道。
“等一会儿吧,”基里安说,“稳住。我们马上就要穿过珊瑚礁群了。”
穆加特罗伊德盯着前方逐渐靠近的珊瑚礁。从宾馆的阳台上看过去,珊瑚礁显得像羽毛般柔软,而且毛茸茸的,浪花拍上去就像泛起的乳汁。靠近后,他能听到大海波涛惊天,猛烈地拍打着分布在水面下的珊瑚,海浪被一排排尖利的珊瑚峰割得粉碎。他看不到浪花线的缺口。
老帕蒂安刚好在没有泛起水沫的地方转了一个右舵,“前进”号与泛着白沫的浪花线平行,距离相隔二十码。接着他看到航道,两边是一排排珊瑚礁,中间是一条狭窄的水道。过了一会儿,他们进入航道,与东边半英里外的海岸线平行。左右两边浪花飞溅,海浪扑向他们,“前进”号剧烈地颠簸起来。
穆加特罗伊德看向下面,船两边波浪翻滚。在船边,水沫刚刚退去,他却能够看到十英尺外的珊瑚,它们看上去像羽毛般脆弱,但摸上去其实却像剃刀一样锋利。船或人如果与其发生碰擦,很容易被开膛破肚。船老大似乎什么也没看,他坐在那里,一只手扶住舵盘,另一只手搭在油门控制杆上,凝视着挡风玻璃的前方,就像在接收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从浩瀚的海平线远处的灯塔传来的信号。他不时转一下舵盘或加大油门,让“前进”号避开新的威胁。穆加特罗伊德看到他们一次次转危为安。
惊险只延续了一分钟,但感觉好像是很长的一段时间,现在终于过去了。在渔船的右边,珊瑚继续延伸,不过船的左边已经没有礁群了。他们已经通过了狭窄的航道。船老大又打了一下舵盘,“前进”号船头指向了开阔的大海。他们马上就遇到了印度洋的涌浪。穆加特罗伊德明白,胆小的人是不适合这种航程的,他希望自己不会丢脸。
“嗯,穆加特罗伊德,你看到那些讨厌的珊瑚礁了吧?”希金斯说。
基里安微微一笑:“很刺激,是不是?要咖啡吗?”
“经历了这种刺激,我想喝点酒。”希金斯说。
“我们全都准备了,”基里安说,“这里有白兰地。”他打开第二个保温瓶。
船工立即着手准备鱼竿。他从船舱里拿出四根用强化玻璃纤维制成的鱼竿。鱼竿长度约有八英尺,后部的两英尺用软木包着,以便握紧。每一根竿子上面都装有一个硕大的绕线轮,附有八百码尼龙丝线。鱼竿的柄用实心黄铜制成,并开有槽口,以便与船上的插孔相吻合,防止转动。他把每根鱼竿都放进船上的插孔里,用绳子和狗扣加以固定,以免掉到海里去。
一轮红日在海上露出一个弧度,把阳光洒在波涛翻滚的海面上。没多长时间,深色的海水就变成靛蓝色,随着太阳冉冉升起,海水的颜色进一步变淡变绿。
渔船纵横颠簸,穆加特罗伊德努力稳住身体,一边喝着咖啡,一边饶有兴致地看着小男孩船工做准备工作。只见他从一只很大的渔具箱里取出几根长短不一的钢丝当引线,又取出几种不同的鱼饵。有的看上去像是用柔软的橡胶制作的小鱿鱼,做成了鲜亮的粉色或绿色;另有一些红色和白色的公鸡羽毛,以及闪光的勺形或旋转的鱼饵,都设计成可在水中闪烁摆动,用以吸引捕食的鱼;还有许多雪茄形的铅坠,每一个上面都装有一个夹子,可以固定在线上。
男孩用克里奥耳语问了爷爷一个问题,老人咕哝着作了回答。男孩选了两条小鱿鱼、一根羽毛和一只勺形的鱼饵。每一个鱼饵上面都有一段十英寸长的钢丝引线,下面做成一个或三个鱼钩。男孩把鱼饵上的扣子搭在一条较长的引线上,另一端接在一条鱼竿的线上,每一段也都装上铅坠,这样鱼饵就能正好在水面下游动了。
基里安观察着所用的鱼饵。“那个旋转的鱼饵,”他说,“适合用来垂钓零散漫游的梭鱼;鱿鱼和羽毛可以引来鲣鱼、剑鱼,甚至很大的金枪鱼。”
帕蒂安先生突然改变航向,他们抻着脖子想去看个究竟,可是前方的海面上并没有什么,过了一分钟他们才弄清楚老人刚才看到了什么。在远处的海平线上,一群海鸟正在海上俯冲盘旋,远远看去只是一些小小的斑点。
“燕鸥,”基里安说,“它们找到了大群的小鱼,正在潜水捕捉。”
“我们是去那里捕小鱼吗?”希金斯问道。
“不,”基里安说,“我们的目标不是小鱼,它们是其他鱼的食物。鸟为我们发来鱼群的信号,而鲣鱼和金枪鱼都是捕食鲱鱼的。”
船老大转过来对孙子点了点头,男孩就把准备好的渔线投进尾波之中。渔线在水沫上激烈跳动,他拉开绕线轮上的一个销子,绕线轮开始自由转动起来,拖力把鱼饵、铅坠和引线远远地拉出去,直至完全消失在尾流之中。男孩继续放线,一直放出去一百多码他才满意地收住线,再次锁定绕线轮。鱼竿的前端稍稍弯曲,线绷紧了,拖动着鱼饵。在远处的碧波里,鱼饵和鱼钩平稳地在海面下追逐,如同一条快速游动的鱼。
船尾固定着两根鱼竿,一根在左,一根在右,另外两根安插在后甲板两边的插孔里。它们的渔线分别夹在大衣钩上,钩子上拴有绳索,与舷外的支架相连。男孩把这两根竿子的鱼饵抛入海中,然后把大衣钩拉到支架的顶端。舷外伸展的架子可以分开内外侧的渔线并使两者平行,如果有鱼上钩,它就会把线从钩口里拉出来,拉力会从绕线轮直接作用于竿子和鱼。
“你们有谁钓过鱼吗?”基里安问道。穆加特罗伊德和希金斯都摇摇头。“那我最好还是讲一下鱼咬钩时的情形吧。到时候再讲就太晚了。请过来看。”
南非人坐在钓鱼的那把椅子上,拿起一根鱼竿。“鱼咬钩时,渔线会突然从绕线轮拉出,绕线轮在旋转时会发出一种很尖锐的声音,这个你们应该是知道的。这个时候,不管是谁坐在这把椅子里,让・保罗或者我,就会把鱼竿交给他,明白吗?”
两个英国人点头答应。
“现在,拿起这根竿子,把竿柄插在两腿中间那个插座里。然后扣上这个狗扣,它的系带连在座椅的框架上。如果竿子脱手,我们也不至于会损失昂贵的鱼竿和渔具了。现在看看这个东西……”
基里安指向从绕线轮上突出的一个黄铜轮子。穆加特罗伊德和希金斯都点点头。
“这是一个滑动离合器,”基里安说,“当设定承受比较轻的拉力时,比如五磅重量,在鱼咬钩时线就会自动放出,绕线轮会转动,发出的咔嚓声快得如同尖叫。在作收线准备时,动作要快,因为放出的渔线越长,你要把它收回来的时间也就越久。你可以这样慢慢向前转动离合控制器,其作用是使绕线轮收紧,直到渔线不再放出。这时,咬钩的鱼就会被船拖着走,而不是拉出更长的线。
“然后你就收线,把鱼拉近。左手握住这里的软木柄,往里面收线。如果真是一条大鱼,用双手握紧,用力向后拉,直至鱼竿竖立起来。然后右手马上抓住绕线轮继续收线,同时在船尾把鱼竿朝下放。这样,收线时就容易了。再练习一次。双手握紧,向后拉竿,一边收进渔线,一边朝船尾下放鱼竿。最终你会惊喜地看到,你的猎物在船尾的泡沫中出现。然后,那个男孩会叉住鱼,把它弄到船上来。”
“滑动离合器和绕线轮铜壳上的那些标志是什么意思?”希金斯问道。
“它们标明渔线的最大拉力限度,”基里安说,“这些渔线的拉力限度是一百三十磅,湿线拉力要减去百分之十。为安全起见,绕线轮做上了标记,以便在这些标记相互对应时,也就是在渔线另一端的拉力达到一百磅的时候,滑动离合器将只会放出渔线。但要长时间地拖住一百磅的物体,别说把它拖过来,即使一直拖着,人的胳膊也会受不了的。因此,我们就不考虑这个问题了。”
“但是,如果我们真的钓到了大鱼呢?”希金斯坚持这样问下去。
“那样的话,”基里安说,“唯一能做的就是把鱼拖累,把它拖垮。这会是一场拼搏和较量。你只有让它拖走线,把线收进来,再让它顶着压力拖走线,再收线,就这样反复放线和收线,直到鱼筋疲力尽再也不能拖线为止。但如果真的遇上一条大鱼,我们还是有办法对付它的。”
就在他说话的时候,“前进号”在三十分钟内驶过三海里,进入了上下翻飞的燕鸥群中。帕蒂安先生减小油门,渔船开始在他们身下看不见的鱼群上方巡航。小鸟不知疲倦地翩翩起舞,在离海面二十英尺的低空盘旋,头朝下、双翅平直,直到它们锐利的眼睛发现汹涌浪峰上的某个亮点,然后它们就会降下来、翅膀后缩,尖尖的喙朝下,一头扎进涌浪里。
须臾间,一只鸟就从水中出来,嘴里衔着一条拼命挣扎的银色小鱼,它随即把这鱼吞进自己细细的咽喉里。它们就是这样,生命不息,捕食不止。
“我说,穆加特罗伊德,”希金斯说,“我们最好确定一下谁先钓第一条鱼,我们抛钱币来决定吧。”
他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枚毛里求斯的卢比硬币。他们分别掷了一下,结果希金斯赢了。不一会儿,内侧的一根鱼竿被猛烈地拉弯,渔线咝咝响着放了出去。绕线轮转动起来,先是发出呜呜声,然后是吱吱的尖叫声。
“我的。”希金斯欢快地喊道,随之跳进转椅里。让・保罗把鱼竿递给了他。绕线轮还在转动出线,但这会儿慢了下来。希金斯把竿柄朝下插进插口里,扣上狗扣和绳索,开始关上滑动离合器,几乎是同时,出线停止了。鱼竿的尖梢弯曲着。希金斯左手握竿,右手去收线。竿子更弯了,但收线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