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见学长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人。
“在学校里也算是名人了,所以我认识你。这又是你玩的一个把戏?用把物体恢复原状的力量把我的手表带扣卸掉了吧。比如说,用棒状的夹子插进手表带扣的缝隙里。”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不是我刚刚拿的那个夹子吗?不过,你还是快点想想怎么把手表从池底捞上来吧?我倒是想帮你去捞,不过这个池子里有乌龟嘛。虽然现在在冬眠,但我可不敢把手伸进这样的水里哟。”
东方仗助一脸爱莫能助的样子看着水池。一瞬间,他飞快地瞟了学长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观察些什么。莲见学长不肯把手表给别人看已经很奇怪了,但东方仗助这个同龄的高中生给人的感觉更奇怪。
“那么,学长,快去把它捞出来吧,手冷也只有一下子哟。”
莲见学长沉默地俯看着池底,根本没打算去捞手表。东方仗助则一脸刚刚注意到的表情说道:
“啊,对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先给你个忠告吧,把袖子捋起来捞比较好哦,不然袖子会被水浸湿的。”
莲见学长瞪着他。不过学长的眼神比普通人要尖锐得多,普通的凝视看上去也像瞪视一样。
“你倒是个有趣的家伙。”
气氛紧张得弦满欲崩。
“……早就觉得你不对劲了。你也许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个人哦。学长,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吗?”
东方仗助突然改变了语气。千帆被他低沉的声音镇住了,但学长看上去仍面不改色。
“喂,有必要做自我介绍吗?我们只不过是问时间和被问时间的关系而已。还是说你在这个城镇里每问别人一次时间就都要问他的名字呢?”
“谁叫你不肯让我看你的手臂呢,不过就算你不肯,我也能来硬的。”
“为什么要看我的手臂?”
“少装傻了。你以为我们在这之前就没向其它人找事?你不肯卷起袖子,是因为你的手臂的皮肤上有见不得人的东西。你把这东西遮掩住,也就是说你已经察觉到我们在找它了吧?”
“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不过你还真是个有趣的家伙。”
这时,姗姗来迟的太阳终于露出了脸,阳光洒在车站前宽阔的空间里。千帆觉得有点耀眼,眯起了眼睛。西沉的夕阳将杜王町染成一片绯红。千帆摒住呼吸,完全不敢动弹。过了一会,莲见学长终于开口道:
“千帆,刚才,你问了我小说的事吧。”
学长说着。眼睛却仍瞪向东方仗助。
“我想,小说是用大量的文字排列堆砌而成的东西吧。文字符号连在一块构成单词,单词构成文章,文章连接在一起就成了小说。就像DNA碱基排列一样,文字排成了一根线。我认为这就是小说。”
说着,学长将没挽起袖子的手臂伸入了水中,将手表捞起。校服的袖子浸得湿淋淋的,不停地向地上滴水。
“作家的工作估计就是用线编成地毯吧。用文字排列的长线编织而成的图形带给人的不仅仅是单纯的视觉映像,而是某种价值观,是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感情。”
东方仗助低头看着学长湿淋淋的衣袖。
“你承认了吧?”
他满怀信心地说道。这时,一阵足音传入了耳际。
一个高个男生从车站那边跑了过来,是一直和东方仗助一起行动的那个名叫虹村亿泰的学生。在学校里也是有名的不良少年。东方仗助长得很受女生欢迎,但他看上去就很可怕,让人不由得联想起疯狗。还不是一般的疯狗,从犬种上来说应该是土佐犬(注7:土佐犬,日本斗犬,最先发现于日本的土佐地区,是一种能猎杀野猪的中型大小的犬种。性情安静,即使在生气和打斗时也不爱吠叫。以有耐心、镇静和勇敢著称。还很聪明,好干净。对家人和孩子很柔顺,也能与客人友好相处。但骨子里有强悍本性,是天生的斗士)。
“仗助!”
虹村亿泰大叫了一声。东方仗助一边留神着学长,一边回了他一句。
“亿泰!我找到了!”
虽然千帆不清楚事情的详细经过,不过看得出他像是在报告找到学长了。东方仗助和虹村亿泰两个不良少年的视线都投向了莲见学长。但学长一点也不在乎现在的事态,他完全把那两人当成了空气,转身朝千帆说道:
“你感受过吗,故事的力量。一行行长长的文字蜿蜒起伏,捕缚了人们的心灵并将其带往远方。阅读真正优秀的小说时,会感觉登场的人物是确有其人的。登场人物的痛苦和欢乐会身临其境地向自己逼近,自己的心灵会与登场人物的感情产生共鸣。登场人物受伤时,被朋友背叛时,读者在肉体上也会感觉到相似的痛苦。这就是【感情移入】。有点像巫师在咒符上写下文字,给对方的肉体埋下暗示一样。作家用【感情移入】杀人。”
学长自言自语着,同时从衣兜里取出一块手帕,开始擦拭刚沉入水中的手表。他的态度沉着自若得好像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一样。
“虽然还没有确认他的手臂,不过肯定是这家伙没错。”
东方仗助说道。可虹村亿泰却像只困惑的猴子一样搔了搔头。
“啊,大概这家伙的手臂也有吧,不过这样的话就是第五个人了。我们已经在校内找到四个人了。我偷窥了一下运动部的更衣室,那里面有好几个人的手臂上都有着几乎一模一样的红线。所有的人就连有几道抓痕都完全一致。我想校内还有不少人有这样的抓痕,因为稍微一看就找到了四个人嘛。”
“……所有人的手臂上都有红色的抓痕吗?”
虹村亿泰点了点头。
“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不过我们可以走了吗?”
莲见学长向他们问道,但他们并没有回答。虹村亿泰用手指捅了捅东方仗助,像是叫他回学校的暗号。东方仗助咂了咂舌,返过身来看了学长一眼,然后和虹村亿泰一起向学校的方向跑去。
水池旁只剩下自己和学长两个人,尽管千帆还是一头雾水,但总算安心地舒了口气。肯定是自己平日行善才能得救的,虽然三十岁以上的人一定会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这样的话。
“学长,你知道吗?刚刚那个人叫东方仗助,靠近看还真是很有冲击力啊。那个,该怎么说呢,就像把意大利面盖在脑袋上一样的……”
“别在他面前说,他会以为你是在取笑他的头发。”
莲见学长的袖口还在滴水,他用手指敲了敲手表外壳,喃喃自语道:
“坏了啊。”
再这么站下去也不是办法,于是两人又迈出了脚步。通过商业街时又聊起了刚刚发生的事情。东方仗助明明说要去坐公交车,为什么又回到学校了呢?为什么他会突然跑来找学长的碴呢?这件事留下了诸多的疑问。
【把你那双肮脏的手从那孩子身上拿开,反正估计你小便后也没有洗过手。】
只是措辞有点像就把两人联系在一起是不是有点性急了?千帆琢磨了一会儿,心想也许男生都会说这种类似的话吧。
“对了,你还在查上次的离奇死亡事件吗?”
莲见学长站在商业街的面包店前问千帆。夕阳已经消失在地平线的下方了,周围变得有点昏暗。身披大衣的行人们熙熙攘攘地穿行着,商店的音乐声和混杂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很是热闹。千帆摇了摇头。
“其他还有很多奇怪的传言啊。比如说呻吟的岩石啊,地图上没有标出的路啊之类的。”
千帆在面包店里买了常吃的甜甜圈。圆环形倒是挺富有哲学性的。这种圆环形和东方仗助正好相反,是女性化的形状吧。她一边思考着一边咬了一口。在途中的三叉路口和学长道别后,千帆一个人往自己家里走去。
【织笠花惠】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印有那个名字的报纸新闻。
那件案子的剪报至今还留在家里。
她一直佯装什么都不知道。
如果对方什么都不肯说的话,自己也继续沉默下去好了。
千帆注意到了一些事。
也知道他执着于织笠花惠的案件。
尽管平常装成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但提到她的名字时,他的心神肯定十分不安。
但是千帆没有说出口。她想保持现在的关系。
千帆坐在家里客厅的沙发上,家人给她泡了杯热咖啡。
“别管他了,他脑袋肯定有毛病。”
“学长不也很奇怪吗?”
学长没有回答。自从在【荆棘馆】相识以来已经过了九个月了。到第三学期结束时正好是一年。都过了这么长时间了,仍有不少谜团环绕在学长身上。不过,在刚刚的交锋中,学长说了一句很让人在意的话。
“你可以保证上完厕所后洗手了吗?”
这是东方仗助想要碰学长的手臂时学长对他说的话。记得小学时救了自己的少年也说过相似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