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四(1 / 2)

THEBOOK 乙一 3946 字 2024-02-18

书店的入口大门是玻璃造的,站在店内也能看到路人的模样。千帆站在入口附近翻阅着杂志,偶尔往外面扫上两眼。放学回家的学生们冷得肩膀瑟瑟发抖,他们成群结伴地朝车站方向走去。一大早天空就阴沉沉的,一天到晚太阳都没有出来。她看了眼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差不多莲见学长也该来了。学长一放学就会离开学校,从不在教室多加逗留,所以很容易预测他什么时候经过这儿。

她想向他询问一些关于小说的事情。两年前自己开始试着写点小说。在此期间,她常一天想上好几次小说到底是什么东西,越想越摸不着头脑。志愿成为作家的人是不是不会考虑这些,光凭热情就能描绘出美妙的故事来呢?但是,故事这东西到底又是什么呢?

上高中之后,千帆结识了不少好朋友。大多数朋友都是女生,不过她也常和班里的男生说说话。大家一块吃饭,一块去看社团活动,但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在写小说。别人问她兴趣是什么时,回答【读书】还可以,但如果回答【写作】的话,气氛就会有点尴尬吧。自己在写小说的事情只告诉了家人和在S市女子高中上学的朋友,以及莲见学长。如果要向别人征求关于小说的意见的话,学长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了。

千帆透过玻璃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眼神尖锐,看上去有点阴郁的侧脸。她合上杂志放回书架,跑出了书店。她一边忍受着刺骨的寒冷,一边加快步伐超过了好几个人。独自向前走着的黑色校服的背影近在眼前,千帆可以从很多人的背影中分辨出谁是学长。他身上没有任何肌肉,已经不能用高挑或是瘦削来形容了,给人的印象简直就是弱不禁风。

千帆追到他身边向他打招呼,但学长笑都没笑一下,只是斜眼瞟了她一眼。基本上他一直都是这种态度。她边走边询问他认为小说是什么,可莲见学长用比永久冻土更冰冷的声音说道:

“为这种事苦恼的话,还不如别写了。”

“我还在期待学长会不会有什么有意思的想法呢。”

“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学长把很多书的内容都记在脑子里了嘛。”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他周围总散发着淡淡的古书气味,以致在他身边闭上眼睛,仿佛在那儿的不是人类,而是高高地堆起很多层的纸张。

“我记忆的只是数万册书本身的,所有页面上排列的文字顺序而已。那些都只是书,跟小说不同。”

“那个,书和小说可能是有所不同……”

“就像灵与肉一样彼此分离。”

莲见学长的记忆就像将书的页码扫描成数据一样。他头脑里存储了庞大的图形数据,随时都能将这些数据调出来浏览。但他也只不过是储存了一堆数据而已,数据内容的含义不看过的话是不会理解的。千帆觉得纸制的书明显要好多了,也不知道他通过记忆读书算不算有趣,但起码坐长途列车时可以用来打发时间。

“不过,如果人类史上有终极小说的话……”

莲见学长开口说到。虽然他的身材有点弱不禁风,但个子很高。千帆的视线只能平视到他裹在黑色校服下的瘦削双肩。

“……那本小说也许就可以用来杀人了。”

没一小会儿,就能看见杜王车站的圆形屋顶了。这座车站是城镇再开发时重建的西式车站。车站前建有公交车交通枢纽,中间广场里有好几座圆形水池。来过杜王町的人都知道,有乌龟栖息在那水池里。

两人笔直地穿过交通枢纽,正通过水池的时候,身后突然有人叫住了他们。两人同时停住了脚步。

“那个,不好意思,我没带手表,能不能告诉我一下时间,我想知道离公交车出发还有几分钟……”

回头一看,身后站着一个很高的男生。他在一年级学生中特别显眼,所以千帆也知道他的长相和名字。瘦瘦高高的,五官端正,特别是他那极具破坏性的发型,只要看上一眼好几天都不会忘记,甚至还会出现在梦中。

“能不能给我看一下你的手表?”

东方仗助盯着莲见学长的手腕。

千帆有点紧张起来。自从小学的时候遇到过那次危险以后,她就很害怕打扮得像小混混一样的人。东方仗助穿着肥肥大大的裤子,书包也空荡荡的,这样还不算小混混的话,恐怕这世上就没有小混混了吧。

“学长,他说要看你的手表呢。”

千帆用手肘碰了碰学长。他的手腕上带着银色的手表。

“我知道。”

学长仍一脸不苟言笑地点了点头。他将纤细的手臂伸向东方仗助,千帆原以为学长想把手表给他看,但他并没有。他的手臂笔直地指向了车站的方向。

“车站里有时钟,看那个不就行了?”

真是冷淡至极的语气。

学长!热血涌向了千帆的头脑。她左看看学长的脸,右看看不良少年的脸。

“那边的时钟吗……”

东方仗助一脸为难地回头看了眼车站。这时千帆才注意到,安在车站墙壁上的时钟已经坏了。长针歪向一边,短针也消失不见了。圆形的钟表盘上留下了一个大洞,像撞击在了岩石上一样。

“真奇怪啊,今天早上看到它时还是很正常的……”

莲见学长好像也刚刚注意到钟坏了。

“可能有人把他弄坏了吧,所以才不知道时间了。”

东方仗助坐在水池旁边,位于交通枢纽中央的圆形水池边缘是用水泥砌成的。他若无其事地用手指夹起掉落在地上的夹子。那夹子是用细金属丝弯成的。他开始摆弄那个夹子,用双手把它掰成了笔直的线条状。千帆觉得他看上去十分可怕。

“学长,给他看看手表吧。”

不知道学长有没有听说过被东方仗助缠上的可怕传闻。朋友们告诉过千帆,东方仗助是个非常危险的人物,连三年级的小混混都绝不会去接近一年级的他。

莲见学长一脸无奈地抬起手腕看表,像是想要告诉他几点几分。但在他还没开口告诉他时间之前,东方仗助就走了过来,厚颜无耻地凑过去窥视学长戴着手表的手腕。

“谢谢了,学长。”

“……不用。钢笔那件事我还欠你一个人情。”

莲见学长向他投去毫无感情的冰冷视线。

东方仗助盯着学长的脸,再低头看了一眼从他胸前衣兜里露出的钢笔,脸上露出了笑容。他的表情看上去像是回想起了什么似的。看来两人并不是第一次见面。

“那时候你耍了什么戏法?”

“我说过了,恢复原状的材料。”

“好了,你看够了吧。”

莲见学长正想把手臂放下时,东方仗助慌忙抓住了他。

“等一下,眼睛有点曚,没看清楚。”

手表已经被上衣袖子遮住了。东方仗助一只手抓住学长的手腕,另一只手把袖子往上捋去。这动作的确是为了看手表,但看起来却像是故意的,一点也不自然。袖子被捋上去后,千帆看到了学长雪白的皮肤。学长绝不会脱下上衣,所以千帆从没看过他手腕以上部分的肌肤。但莲见学长在手臂露出来之前就抓住了东方仗助的手,制止住了他的动作。

“别用你脏乎乎的手去碰别人的校服。”

他甩开东方仗助的手。“轻一点”,千帆都快脱口而出了,但她还是没说出来。她心想,学长是不是惹恼了东方仗助?她小心翼翼地瞟了眼他的脸色,但他非但没有发怒,反而有点惊慌地迟疑着说道:

“可我只不过是想看下时间……”

“你可以保证上完厕所后洗手了吗?”

东方仗助一脸很受伤地说道:

“洗了,相信我吧,我向上帝发誓。”

他长得很精悍,再加上那种发型和打扮,给人的感觉总比普通人要超脱多了。但在他身边仔细查看,才会发现他的表情一直变个不停,出乎意料地给人一种很有趣的感觉。千帆心想,他跟学长正好是完全相反的类型呢。

“算了,现在是下午四点四十分,公交车快来了。”

学长看了眼手表告诉他时间后,转身向千帆说道:

“走吧。”

就在这一瞬间,喀哒一声,学长的手表表带断了。手表从手腕上划出一道银色的轨迹,径直地掉落下去。

当时两人正好站在圆形水池的旁边。手表撞到水池边缘的水泥台后又掉进了水池,哗的一声,就像往池里扔进了石子一样。手表掉落时的冲击力打破了水面的平静,浮在水面的冰块碎片开始相互碰撞。没看到栖息在这里的乌龟,大概是冬眠了吧。手表沉入池底,冒出了细小的气泡。

这么冷的天,水池表面居然没有冻结。如果像昨天或者前天那样,水面都冻起来了的话,手表就不会沉入水中了吧。千帆现在只能想,应该是带来不幸的恶魔事前将冰块砸碎了。

“这下可麻烦了啊。”

东方仗助探头俯视着水池。

“不过没关系的,最近推出的手表大多是防水的,就算出了故障我也能修好,修理出故障的机械我很拿手的。”

也不知道莲见学长学长有没有听到他说的话。他弯下腰,捡起掉落在地上的一个小东西。学长捡起的是刚刚东方仗助拿着玩的夹子。但东方仗助明明把它掰成了直线状,可现在那个夹子却又恢复成了原状。

“你是叫东方仗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