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众美女和幻术师轮番登场,异彩纷呈,而大唐美女更能吹箫抚筝,曼歌吟赋,甚至跳起西域的胡旋舞来也不逊西域美女,引得看客们飞花无数。
在高台左首,有一面巨大金牌,上面随时更新标出当前的三甲,芳名之前分别冠以状元花魁、榜眼和探花之号。那妖艳的罗马美女丽莎表演后原本高居第一,此刻已被一名平康坊著名歌楼的名妓压下风头,退居第二。
每当高大的昆仑奴登着高梯去更改三甲名次,都会引起场间看客们起伏不绝的惊呼口哨声。
又一轮名花更迭后,第三名探花位置也被一名大唐美女占据。看客们四下里呼哨声中,台上忽然传来一道清冽细密的琴声,犹如清泉出山,让人心神一旷,场间立时静了下来。
一个美女怀抱素琴,款款而出。
“玉鬟儿!”袁昇一声惊呼。
果然,是玉鬟儿登场了。此时夜色已深,高台四周的灯芒更加异彩纷呈。璀璨的灯光映得玉鬟儿那张皎洁的玉面愈发流光溢彩,美得仿佛不似凡间女子。
“原来她就是你要找的玉鬟儿,果然好美呀!”黛绮也不由得一声轻叹。
袁昇也发觉,夜色里的玉鬟儿确实太美了,虽然素面朝天,但美眸转盼生辉,娇媚天然,便似天女临凡。但不知为何,他却从那明丽照人的笑容中读出一丝难以掩藏的凄楚来,就如在金吾卫衙司中提审时见到的那样,她眸间隐着一抹秋雨般的忧虑。也许正是这种凄艳,让她更增了一种迥异凡尘的美丽。
她双手轻抚瑶琴,绕台翩跹游走,而那把素琴不知被施了什么幻术,始终在她胸前凭空凝住。琴声如梦如幻,她的步法也轻灵奇幻,又与琴声起承转合丝丝入扣,当真顾盼生妍,妙态百出。
与别的美女出场时总有幻术师在旁喋喋不休迥异,玉鬟儿抚琴游走间,场间再无异声,甚至连欢呼声口哨声都少了。众胡商只是全神盯着高台,似乎觉得哪怕呼哨一声,也是玷污了这人间绝色。
琴声袅袅渐息,玉鬟儿以一个绝美的姿势顿住。
看客们正待喝彩,忽然间,她的身侧又生出四只藕臂来,她肩上竟也多出了两个头。
这是三头六臂的观音之相,只不过每个头都是凄艳的玉鬟儿。
更奇的是,高台上飘下一股浓郁的幽香,让众人心神生出阵阵恍惚。
众胡商震惊之际,玉鬟儿身上的手臂越变来越多,她整个人也愈发明亮起来,仿佛自体内生出了一种圣洁之光。
本已停息的琴声暴然紧密起来,那些手臂上方均多出了一把素琴。许多只素手在抚琴,许多面素琴在欢鸣,许多道奇香迸射而出。
玉鬟儿的三面头像却似嗔似怨,愈显凄艳摄魂。美人仙姿、缥缈天香与灯芒光焰交映生辉,鬓影衣香,一切都美得似梦似幻。
直到玉鬟儿翩然退下,场间才爆起如雷的喝彩声。
“傀儡蛊!”袁昇忽地揉了揉鼻子。
黛绮惊道:“你说什么?”
“这香气让人闻了后便心神摇曳,这味道……正和傀儡蛊的香气一样,只不过又浓郁了百倍!”袁昇曾冒险培植过一段那些蛊丝,对此深有体会,“傀儡蛊除了致人死命的蛊丝,还有这能蛊惑人心的香气!”
毫无意外,玉鬟儿艳压群芳,夺得了真正的状元花魁。
花魁已定,但真正热闹的斗宝才开始。稍时,玉鬟儿被装扮一新,头戴镶金嵌玉八宝凤冠,披着虹裳霞帔翩翩出场,浑身珠光宝气,光彩耀目。众胡商都是行家,一眼便看出她这身衣冠裳裙价值不菲,不由齐声惊呼喝彩。
“在下愿出夜明珠一颗,产自罗马的夜明珠,可能在整个大唐也不会找到十颗这样的珠子!”
抢先站起来的正是那位半裸上身的罗马幻术师,手举一颗明珠。瞧那珠子滢澈明亮,光华缭绕,一望便知绝非凡品。
众胡商一阵骚动,高台上早有珠宝行家走过去,恭敬取过明珠认真鉴定,然后高声唱道:“极为罕见的夜明珠,值钱三百贯!”
台下掌声四起,玉鬟儿也向那胡商施礼致谢。
袁昇则不禁瞠目结舌。要知大唐当时的物价,买一匹好马只需二三十贯钱,在寻常州郡买一座二十多间屋舍的大宅子,也不过二百来贯,而这颗夜明珠至少要三百贯,足见珍贵。而出价的胡人不过是为了得到花魁玉鬟儿的三日相伴。
胡商们天生喜爱宝物,每每看到真正的宝物,都会兴奋无比。而那位罗马商人开了个高价的头,登时便有好斗的胡商不甘人后,先后献出宝物叫价。
黛绮低声解释着:“胡商们的斗宝,以新奇为先,并非以量取胜,不是你出十万贯,我出百万贯,那就毫无意思了。但他们今晚如此疯狂,委实罕见,我瞧这里面有几个胡商是这盛会主人请来抬价的。”
“还有那些香药,里面早已掺入了傀儡蛊!”袁昇游目四顾,此时高台四周都是各色铜铸香炉,炉内不知燃了什么香,袅袅浓香,无疑让客商们更加兴奋。
“西域紫琉璃精雕玄武形香炉,造型奇绝,值钱三百五十贯……”
“赤玉玛瑙九凤朝阳玉佩一对,玉质罕见,值钱四百贯……”
在鉴宝师高声唱和声中,诸般宝物层出不穷,一轮又一轮的惊呼声此起彼伏。
依着赛宝盛会的规矩,遇到价值高的献宝出现,前面价低的宝物便会物归原主。取回宝物的胡商却都觉得大丢面子,个个一脸沮丧。
但随着宝物价值的越来越高,胡商们也不大敢再行出手。眼见热闹渐消,一位矮小胡商起身高唱道:“玉鬟儿小姐漂亮得顶呱呱,自然也要顶呱呱的宝物才能配得上,某家愿出于阗玉精雕六女仙酒盏一套!”
说着将手一挥,那只硕大孔雀翩然飞来,长尾下方的彩条上拖着一方锦匣,稳稳放在台间那西域造型的高案上。锦匣落案的刹那,孔雀忽然炸开,碎成万千耀目光点。
众看客齐声喝彩呼哨,一半是因为这手惊人的幻术,更多的是震惊于锦匣内的宝贝。孔雀光点消散后,高台上方出现了锦匣宝物那巨大而清晰的幻影。
那是一套形制别致的玉盏,盏上配以浮雕天女形象,六大女仙或歌或舞,冉冉欲飞,当真妙至毫颠。
鉴宝师大步上前,又惊又喜,叫道:“果然是极品于阗玉,玉质绝美,雕工独到,值钱……一千贯!”
惊呼喝彩声山呼般响起。对宝物的热爱早已融入胡商的血脉中,每当看到这种极品宝物,他们在羡慕惊叹之余都会由衷地钦佩,钦佩对方拥有宝物的财力、眼力和魄力。
玉鬟儿却在台上呆愣住了,她没想到最后这位金主竟是位侏儒。望着那侏儒胡商恶心的笑容,这位新晋大唐京师花魁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哭。
台下忽然响起一声长笑:“于阗玉吗,这可算不得极品!”
笑声竟是字正腔圆的长安官话:“来吧,老夫来给各位看看,什么是真正的极品于阗玉。玉鬟儿姑娘国色天香,便敬献一套于阗美玉妆台!”
听得这道笑声,袁昇的全身骤然绷紧。这声音太熟悉了,慧范,竟是慧范那个老狐狸!
长笑声中,一条神龙悠然从空垂落。这神龙太过巨大了,简直是垂天之云,与它相比,先前那侏儒胡商所幻的孔雀就是个小孩子玩具。
众胡商惊叹声中,神龙将口中所衔的一方玉石妆台恭敬地放于高台。随后,龙目射出两道精芒,妆台的幻影骤然在空中显现。
场中行家不少,一眼便看出,这方妆台果然是以极罕见的于阗美玉雕成,有的地方更是大块整玉。于阗玉便是后世所称的和田美玉,在唐时更因开采、运输力度有限,举世难觅。先前那侏儒胡商的天女玉盏不过是玉质通透,但和眼前这方多数以大块整玉雕刻的妆台相比,简直便如那孔雀与神龙的差距。
更奇特的是,用于案头的那块巨大于阗玉竟现出天然的凤凰之形,栩栩如生,呼之欲出。只凭这块天生凤凰的于阗玉石,便是价值连城之宝。
神龙眸中的光明越来越盛,照得玉石妆台纤毫毕现,与此同时,那状如山岳的神龙身躯却在慢慢缩小,直到最后,神龙消失不见,玉石妆台幻影却变得如小山相仿。只这手大小随心的幻术,便较之先前献宝孔雀强上百倍。
场间忽然一片寂静,众胡商忘了喝彩,忘了呼哨,连先前那得意扬扬的侏儒胡商都被震慑住了。
过了片刻,才响起鉴宝师颤巍巍的声音:“这……这套于阗美玉妆台简直是倾城之宝,我、我们已无法估价,玉鬟儿小姐,真心地祝福您!”
场间众人又愣了愣,才响起山呼海啸般的汹涌掌声。
慧范缓步登台。袁昇吃惊地发现,这老东西竟没做什么易容化装,显然是不顾行迹。看到正主登场,场间的掌声更加热烈,在商人们的眼中,拥有如此财力的人就是应该被顶礼膜拜的神。
慧范笑吟吟地四下颔首微笑,当真如同登基的新皇接受群臣顶礼一样。更让袁昇吃惊的是,看到这个胡僧打扮的老头子缓步登台,玉鬟儿居然没有半分嫌弃,明艳的脸上甚至现出淡淡的笑意。
斗宝盛会至此结束,慧范如同王侯般揽着玉鬟儿的手,缓步下台。台下早停了一辆奇异厢车,驾辕的竟然是一对麒麟。
“他就是这个法阵的主人,那个神秘祭祀,就是他!”袁昇恍然大悟,除了慧范这老家伙,还有谁会有这样超凡的头脑和手笔?
搂着玉鬟儿正要登上香车的一瞬,慧范忽然回头,如电的目光准确无比地锁在了人丛中呆愣的袁昇脸上,跟着竟向他神秘地一笑。
万人如海,一眼锁定。
袁昇觉得自己已被慧范的眼神定住了。这老家伙为何会向自己露出那意味深长的笑容,难道他早就知道自己要来?
他极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毕竟这里人头攒动,自己还是易容的胡商装扮,慧范未必会真的看透自己。
“那个人就是你说的那个很厉害的老胡僧?”听得袁昇的话,黛绮心底一阵慌乱,“难道一切竟是他在背后捣鬼?”
“我说了,一切皆在意料掌控之中。”袁昇凝定心神,长吸了一口气,“我们不但在这里找到了玉鬟儿,而且发现慧范在这里露面,很可能,那座巫阵已经离此不远了。”
这时慧范已彬彬有礼地请玉鬟儿上了厢车,自己却在马车前站定了,向一个天竺装扮的幻术师和一个土里土气的倭人武师叮嘱着什么。
那两人很快便将目光向袁昇这里扫来。天竺幻术师的眸子瞬间闪出了诡异的绿芒,倭人武师的目光更加森冷,腰间长刀竟自动跳出半尺,精芒如电,杀气凛凛。
遥遥地只对了一眼,袁昇就知道那天竺幻术师和东瀛武师绝对不好对付。
灯影闪烁间,那倭人剑客已冲入纷乱的人群,疾向他这边冲来。那天竺幻术师的绿眸愈发闪亮,忽然之间,整个人飞快地投入人流,随即便如没入大江中的一滴水般消失不见。慧范满意地笑了笑,才钻入车内。
袁昇却觉得头皮发麻,东瀛剑客的杀气甚至还在陆冲之上,而那天竺幻术师忽隐忽现的身法更是超凡脱俗,自己毒伤未愈,如果给这两人缠上,只怕便要大事不妙。
好在这时盛会散场,各路看客和幻术师人影杂沓,院内纷乱之极。袁昇急忙扯了下黛绮,向着人多的地方挤了过去。
人多处有许多名姝美姬正和金主大贾们谈着价钱,越是排名靠前的美姬身边聚集的胡商越多,许多胡商还喝了酒,眼中冒着兴奋的贼光。黛绮施展浑水摸鱼的本事,很快两个争抢美姬的醉酒胡商便各自莫名其妙地挨了一拳,随即相互大打出手。跟着便有更多的人吵嚷挥拳,也就有了更多的混乱和热闹。
袁昇和黛绮巧妙地穿梭其间,迅速推开一道小门,闪了出去。这里是胡商聚集之地,路旁是两座祆教寺庙,两人便在两庙所夹的一条小巷中奔行。
他还记得那辆华贵香车的退走方位,一路默算方向,打算绕过几道小巷,再行跟踪玉鬟儿。哪知刚穿过小巷,袁昇陡觉一道彻骨的寒意袭来,前方拐角处竟现出那天竺幻术师的奇异衣饰,那双幽绿的眸子在夜色里如鬼火般闪烁着,已迅疾地向他们这里扫来。
这家伙的追踪术果然惊人!袁昇心底一寒,眼见左首一道角门半开半掩,忙推开门快步钻入。刚拐入祆庙,天竺幻术师的呼哨声便响了起来,跟着东瀛剑客的粗豪啸声便回应过来。
祆庙内没有悬着那种五颜六色的灯,便暗了许多。袁昇两人却顿住了步子,眼前有许多条路,又似乎没有路,所有的路都蜿蜒曲折,看久了那些曲折似乎又是直的,笔直地无限伸展下去。
黛绮只看得两眼,便觉天旋地转,惊呼一声,险些栽倒在地。
袁昇急忙扶住了她,双眸却是一亮,是阵法!
天下道术,神气阵符,阵法本是变化最多的一门学问,但眼前这路阵法,却是让袁昇似曾相识的道家法阵。
忽然间他心头一亮,忍不住颤声道:“玉鬟儿……慧范……这胡人聚居之地竟然有中原的道家阵法,很可能,慧范就是布阵人!甚至,咱们苦寻的那座巫阵也在附近!”
“里面有声响!”东瀛剑客的喝声在门外响起来。
看来这两个家伙阴魂不散,很快就会追来了。袁昇陡地灵机一动,既然自己识得此处阵法,利用这地利倒可以斗一斗这两大高手。他一把扯紧黛绮,迈步向前冲去。
身后,天竺幻术师呼哨连连,带着东瀛剑客已经跟了过来。
黛绮给袁昇扶着飞步急冲,只觉每迈出一步,眼前的道路都会飞速地四下延展、八面通达。
每一步都在错乱,每一步都在旋转。就在黛绮觉得自己快要昏过去的时候,前面忽然现出一座高大深邃的殿宇。殿宇有窗,窗牖却黑漆漆的,殿门半掩,隐隐有光亮透出,似乎这座殿是通透的,其后还有后门可出。
一道凄厉的啸声响起,东瀛剑客竟鬼魅般地逼近到了身后数丈,刀光如电,遥遥向袁昇背后劈来。袁昇看也不看,只顾迈步冲向殿宇。
啸声倏忽掠过,犹如交错而过的马车瞬间远去的感觉。东瀛人的影子和刀光陡然遥远了许多,同一刻,凌空飞掠下击的天竺人也扑向了空处。这里的道路乱阵果然似近实远,这两大高手也难窥其妙。
“别慌,前方那大殿就是巫阵,”袁昇的声音极沉稳地响起,“也是这里的阵眼,占据阵眼,我们就能立于不败之地。”
最后一个字说完,黛绮发觉自己已站在了殿内。
四周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混乱的道路不见了,错乱感不见了,天竺人消失了,只有幽静、深邃,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古怪气息。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阴郁之感,仿佛在幽暗处,有一只幽怨的独眼,正在怨毒地盯着他们。
“不好!”袁昇的双瞳骤然睁大,“快离开!”
他的声音传入耳中却空洞洞的,仿佛在密闭山谷间的嘶喊声。几乎在同一瞬,大殿的所有门窗尽数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