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大殿巫阵果然古怪。”虽然袁昇心底的惊悸难以形容,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沉稳下来,他不愿将这种恐惧感染给黛绮。
“这就是你要找的巫阵吗,哪里凶险了?”黛绮才慢悠悠地问。她也觉出了异常,在瞬间锁闭了所有门窗之后,这个空旷的殿宇便生出了变化。
变化无法用肉眼分辨,但那种变化的气息却很容易地被灵力超强的黛绮感知,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气息正汹涌而来。
那是一种怨毒的情愫,仿佛有一千个一万个怨妇在耳边齐声号哭——我好惨,我好惨,我要报仇!我要报仇!
接着,黛绮就觉得脚下生出了变化,地面变得柔软了,仿佛踩在了浓密的软草上的感觉。她随即发现脚下所踩的竟是茂密厚实的浓发,那是人的头发。
只不过这长发太厚太浓太广,因为长发所遮掩的头颅太过庞大。
一个硕大无朋的头颅正从她脚下的地面升起,带得黛绮的身子不住地摇晃。她终于一个趔趄,从巨头上跌落,这下才看清那头颅的面目。
只看得一眼,黛绮便惨呼出声。那是一张清秀而苍白的年轻脸孔,只是出奇地巨大,几乎有丈余高,而且随着它的耸起,还在继续变大。巨头的七窍都在流血,尤其是双眸,眼角都挂着粗大的血线,触目惊心。
“袁昇!”黛绮惨呼出声。没有声音回答她,甚至身边没有一个人,袁昇居然不见踪迹了。
只有那双滴血的巨眼在俯视着她,眸中满是哀怨、失落、愤恨,那种怨毒的目光便如无数道利剑,直刺黛绮的心底。
我要报仇!我要报仇!
忽然间,无数道嘶吼正从巨头那滴血的唇间爆出,声音闷闷的,仿佛磨牙吮血时发出的声音。
我要杀!杀尽这个扭曲的世界!
忽然间又一道嘶吼从身后传出。黛绮仓皇转头,才发现又一个巨大的头颅不知何时冒出了地面。只不过这个头颅更加恐怖,脸上已残缺了不少肌肉,但仍可看得出是一张年轻的脸,凄厉的双眼仍存,正居高临下地怒视着她。
很快,伴着凄厉的嘶号,第三个巨大头颅钻出。
同样是滴血的五官,同样是看似年轻苍白的脸,同样是半露白骨的恐怖双颊,同样是扭曲狰狞怨毒的双眼和无尽的痛苦嘶号。
“凝神,都是幻象!”
一只温暖的手就在这时伸过来,犹如从另一个空间穿透而来,突兀地握住了她的手。
袁昇的声音也微微发颤,却已让她心底生出了些暖意:“不要看他们,不要理他们,定气凝神。”
黛绮急忙依法施为,一颗心兀自怦怦疾跳,似要跳出胸口。好在她的灵力实在惊人,经得袁昇略一指点,终于觉得眼前的幻象变得淡了。
那三个巨头如稀薄的烟,渐渐消散。身周的景象慢慢恢复,四下还是空旷的殿宇,脚下回复平实的青砖,最后则是袁昇苍白的脸孔。
黛绮很想哭,几乎便想扎入他的怀中痛哭。适才的那一情景太突兀太恐怖了。但她即刻凝定了心神,两人仍旧身在险地,万万不能有一丝松懈。特别是那些怨毒的嘶号,还在耳边若有若无地回荡着。
“这里地煞异常,而外面的道家阵法,又将所有的地煞之力都调动起来,汇集到这里。”袁昇仰头望着黑漆漆的窗牖,“甚至,连这整个天堂幻境的法阵之力,最终都会汇到此处。”
她不由打了个冷战:“如果这座巫阵是长安十大幻术师的灵力所构建法阵的核心,那我们两个怎么出去?”
“黛绮,对不住!我一门心思地想找到那巫阵,却没想到将你带入了险地。”
袁昇沉沉叹了口气,“如果我没有猜错,你说的那位领头大祭司,一定就是慧范。这座祆庙的外围阵法是他用灵虚门秘传阵诀布置的,他知道,我逃到这里时若看到熟悉的道家阵法,一定会自以为得计,一定会一路破阵而过,于是……我最终会自己跑进来。”
他的心慢慢沉了下去。如果这里真是毒害相王的那座巫阵,那么这座大阵早已布好,而那天竺术士和东瀛剑客奉命追踪自己时,故意虚张声势,实则是驱兽入网一般,任由自己自作聪明地跳入这早已准备好的巨大陷阱。
殿内还是阴沉沉的。只这么会儿工夫,那种恐惧阴森怨毒的气息又浓厚了起来,这种怨毒之气仿佛一直在积聚,待得怒潮决堤的一刻,必会更加汹涌可怕。
“古怪在那里!”袁昇忽然双眸一亮,牵住了她的手,向前行去。他走得很慢,口中还念念有词,似乎每一步都在计算推敲。
在黛绮的眼中,前方都只是空荡荡的幽暗,但这般跟着袁昇忽前忽后地行得片刻,忽见前面现出一个古怪的供桌。
袁昇点燃了一根万年烛,烛火映亮了供桌上的一件物事,那一块牌位,上写几个大字:大唐隐太子李建成。
“李建成,他是谁?”黛绮大惑不解。
袁昇的脊背上腾起一股寒意。这几乎是已被当代世人遗忘的名字,但数十年前可是赫赫有名。李建成是大唐开国皇帝李渊所立的太子,也是唐太宗李世民的长兄,当年也曾为大唐开国立下许多功绩。但最终,战功更加显赫的秦王李世民发动了玄武门之变,亲手射死了李建成,夺取了皇位。
当时的太子李建成也就被废为了大唐的隐太子。
但李建成死后,其亲属、旧部都被李世民夷灭,为何此处却供奉着他的牌位?
抓起那块牌位的一瞬,无数汹涌狂暴的气息立时袭来。有杀声,有号叫,有怒吼,更有箭鸣刀声起伏不息。
“原来是……怨阵?”袁昇蓦地想到了什么。
他抓紧黛绮的手,继续推算方位,向右方行去。过不多时,便在黑黝黝的殿内发现了另两个供桌。
上面所供的两块牌位上分别写着两个人的名字:李承乾、李重俊。
三个供桌按丁字形摆布,分散于大殿的三个不同的方位,当真是戾气森森,光怪陆离。
袁昇却觉得触目惊心。
这是大唐立国以来最著名的三个太子,他们有个共同点,都主动或被动地参与政变,随后被废或被杀。
李建成是高祖李渊所立的太子,玄武门之变,被其二弟李世民所杀。
李承乾是太宗李世民的太子,曾勾结汉王李元昌、大将侯君集等人谋反逼宫,事败后被废为庶人,流放黔州,于英年郁郁而终。
李重俊则是当今圣上李显的太子,为韦皇后和安乐公主欺凌,便发动了景龙政变,失败后被部下所杀。
三道牌位,展示了大唐朝光鲜背后血淋淋的一面,而又以最近身亡的李重俊牌位最大,下面有烟云缭绕,显是一直受人祭祀。
“你刚才说什么……怨阵?”
“这里果然就是我们要找的巫阵,可惜,这却是一座怨阵!”袁昇的声音透着说不出的低沉无奈。
“怨阵是巫阵中最毒辣的一种,利用秘传法诀,勾集怨毒戾气,炼成的法阵怨毒无双。殿中这三位,都是被废或被杀的大唐太子。他们本应是真命天子,号令天下,但事败之后,不但无缘皇位,还惨遭囚禁杀戮。所以,这三人可说是大唐天下怨气最重的三个人。这座怨阵,很可能有进无出。”
“有进无出,我们真的无法出去吗?”黛绮惊呼起来,“那咱们将这三个破牌位毁了,不就成了?”
“千万不要动!”
袁昇的声音才落,这座古怪的怨阵已有了感应。立时,一股山岳般的强大威压袭来,两人都生出心如刀割般的痛楚感觉。
“我们无法参透此阵,就不要妄动阵内之物,不然会遭受法阵的强大反噬……”
袁昇挣扎着刚将这句话说完,便觉整个人都被一股难以言喻的戾气困扰,肩头更是重如泰山。他甚至生出一个念头,这时候只想跪下,磕头,求饶。
黛绮更觉眼前的供桌似乎正变得高大起来,在供桌上方的无尽虚空中,那颗硕大苍白的年轻头颅又突兀地出现,正冷冷俯视着自己。那张脸似怒似笑,滴血的五官隐隐抽动着,似在诅咒整个世间。
她浑身绵软,便要跪倒。袁昇一把揪住了她,喘息道:“不能跪,若是屈服了,你就会变成这座大阵的附庸。”
“什么是大阵的附庸?”
“行尸走肉,你会成为供桌前真正的祭品。”
话音一落,袁昇陡觉左臂一阵酸麻,不由喘息道:“真不是时候,我的毒,要抑制不住了。”
他拉着黛绮退后两步,缓缓坐倒在地,呵呵苦笑:“还是慧范算得准。他知道,我只熟悉殿外道路的错乱法阵,这座怨阵我破不了。他算出了我会自投罗网,还算出了,我破不了这座阵。”
可能是法阵的威压太大,让他再难控制自己体内的毒素,那些蛊毒正从左手间慢慢膨胀起来,拱着、钻着、燃烧着,向着他的整个左臂和左边半身子蔓延。
“黛绮,我们……会死在这里吗?”他真的感觉自己要死了。
“不许胡说!”黛绮抽泣道,“你不能死的,你若死了,我也要死的,所以你不能死。你不能连累我是不是?”
“是啊,我不能连累你。奇怪,为何你的眼睛还这么清亮?”
“不知道,经你适才一指点,我没有跪下去,便觉得心里面清醒了许多。还有,有你在我身边,拉着你的手,我就没那么多畏惧了。”
“看来,慧范这老家伙算天算地,却终究漏算了你!”袁昇的眸子也不禁亮了起来,“这座大阵主要攻击的是人之心神,而偏偏你的元神灵力强大。”
他猛地攥紧了她的手:“或许借助这一点,我们能破阵了!”
“你想让我再给你注入灵力?”黛绮美眸闪亮。
袁昇的脸微微发红,摇头道:“用大青石前那种寻常的注法只怕不行了,我们用当日在我精舍内的那种……”
当日在袁昇静修的精舍内,黛绮奉命对他施展波斯一派的迷魂术,但在后来却敞开心扉,注入了一道灵力,最终帮助袁昇破解了檀丰和慧范的邪法。
只不过,那一次的敞开心扉,两人都要进入对方的心神,甚至还要相拥,热吻。
黛绮的脸也红起来:“你这家伙,不是故意装病,逼着姑奶奶对你敞开心扉吧?”
袁昇苦笑:“我倒希望我是在装病,而且我也不知道,我们这样做了,能不能……”
他的话忽然顿住,黛绮已经搂住了他,火热的樱唇吻了过来。
甜蜜的感觉汹涌而来,跟着便是一道光,圣洁而明亮的光,瞬间照亮了他的全部心神。
那是一道含情脉脉的目光。
只不过青瑛含情脉脉的眼波所及,却是陆冲那怒火冲天的眼神。
两个人现在的样子很狼狈,两人都被埋在那株硕大的妖花之下,只有脑袋露在土外。
“臭婆娘,你聋了吗,为什么老子大喊着不让你过来,你还偏要过来?”陆冲兀自愤愤,“那把剑就抵在老子颈后,你有没有想想,我为什么要拼了老命喊你不让你过来?喂,你疯了没有,这时候还在冲着老子媚笑,犯了花痴吗?”
不出陆冲所料,青瑛虽然道法不俗,为人机警,但终究人在明处,而那白发女子功力太深,更兼出手偷袭,数招间便制住了她。这下子,一对苦命鸳鸯都被埋在了牡丹花下。
青瑛左右张望了一下,见那神秘白发女已然不知去了何处,才叹了口气:“那个那白发魔女适才临走前说了一句话,‘恭喜你选了个好男人,宁肯自己丧命,也要救你’,嗯,这句话让我很是欢喜。”
陆冲哭笑不得:“我陆大剑客对你情真意切,难道你一直不知道,还要那白发魔女点破?”
“你不懂女孩家心思,许多事,都要别人说出来才有分量。”
“哦,这么说,老子倒要谢谢那个白发妖娘了。”
“少说废话了,你想想看,她临走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本来要你们成魔的,但看在你们情投意合的分上,给你们一次成仙的机会。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哪有什么意思,成魔成仙,其实都是死。现在咱们做了一对牡丹花下的死鬼,你很高兴吗?”
青瑛嗔道:“就知道胡说八道!她说的成仙成魔,倒让我想起傀儡蛊的三种炼蛊境界,傀儡奴、傀儡魔和傀儡仙。传闻这三种境界,傀儡奴最低,须得炼蛊僵尸,傀儡奴修炼到了极致,才能化为傀儡魔。只有那傀儡仙要对活人下蛊,却极难炼制……”
陆冲只觉全身恶寒,喃喃道:“如果当真如此,这白发妖妇定是碧云楼奇蛊案的背后真凶了,这人到底是谁?”无奈之下,只得黯然仰望头顶的星空。
可惜他看不到什么星空,只看到那硕大绮丽的牡丹。一股浓郁的花香正随风飘摇着。
“这朵妖花,怎么这样大!”青瑛沉吟道,“似乎这是相王府内的那一株吧?”
“不对,他娘的,比相王府的那株花还要大!”
此时夜静月明,牡丹妖娆,清风徐来,花香醉人,本是一派花好月圆的美妙风光,可惜这一对情侣却埋身土下,没有半点旖旎情愫。
“这花还在变大,怎的会这样大?”青瑛首先发现了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