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先生也有,是不是?”
当然有,毕竟,人都是害怕寂寞的!
东方楚心中一跳,难道他意有所指?但当他回望过去,桑卫兰的眼睛又如烟轻风淡,了无痕迹。
“你和萧太清,本就是认识的,”桑卫兰淡淡地说,“孟真又对她忠心耿耿,所以你找孟真做这件事,亦在情理之中!”
“桑老板错了!”东方楚不动声色地道, “孟真,是夏家的人。”
“没错,曾经是,”桑卫兰冷冷地一笑,“不过,她恐怕与萧太清更亲密些吧?她是萧太清的陪嫁丫头,到了夏家之后,嫁了一个姓朱的副官,还生了一个女儿,名叫绿茵,同夏谙慈情如姐妹,东方先生也是见过的。
十五年前,萧太清‘死’后,她也随之失踪了。
与其说她是夏家的人,不如说她是萧太清的人。”
“可萧太清早就死了!孟真,我也再未见过!”
“先生就不要再狡辩了!”桑卫兰冷冷地道,“你不但指派孟真去稻香村,孟真回来后,还对先生交代了此去的详情!”
“此话何解?”
“若希儿订婚那天,我与先生有过一次长谈,”桑卫兰顿了一下,“先生虽没去过稻香村,可对李岑房间的布局摆设可是了如指掌。
你知道李楚岑临死前,面朝窗外,也知道他房间里有一整套笨重的黄杨木的家具,唯独书架是个轻便的杉木书架。”
“这话怎么讲?”
“我对先生讲过,我当时的左后方,是一个多宝格,和一个书架,在一般人的心目中,多宝格轻而书架重,而东方先生只问我有没有搬开书架,可见东方先生早知道,那不过是个轻便简易的架子!”
“桑老板果然是个有心人!”东方楚一怔之下,不觉大笑,“不过这些能被称之为证据吗?不过巧合罢了。
再者说了,东方惨案发生的那一年,民国五年,是我在日本的第四个年头,直到现在,其间我从未回过国,桑老板凭什么说是我做的?”
“东方先生人在日本,可萧太清可在国内!”
“我早说过了,”东方楚面有霁色,“我与她,不过是泛泛之交,桑老板不要血口喷人!”
东方楚百般抵赖狡辩,桑卫兰被激怒了!
“在下于稻香村,偶然得到一本日志,”桑卫兰冷笑着说,“其精巧程度,只能用天工造化来形容,兰陵萧太清,真称得上是一位神仙人物!”
“哦?有这样的事?”东方楚挑了挑眉头,“桑老板可否出示给老朽一阅?”
“原件我当然不会随身携带,只有这个!”桑卫兰掏出几张影印的文件递过去,“随便拣几张影印了,请东方先生过目!”
那清隽秀雅的簪花小楷,甫一跃入眼帘,东方楚五脏六腑皆是一阵细微而强烈的震颤,他有多久,多久没见到这熟悉的字体了?那纸上的字,也在震颤,在抖动,他用了好一会,才看清纸上的内容:
戊申年五月六日(1908年),广陵子曾费数载,作《莲辨自在观音图》相赠,并题一绝云:卿本瑶台小谪仙,沦落天涯有谁怜?偶因解得拈花谛,一笑皈依座上莲!虽轻薄浪谑语,亦足见其美情矣!
戊申年中秋,醉后,无尘道人偷祖藉,秘制奇香相赠。
并戏题一绝云:觞中拼却此生狂,肯为韩郎窃奇香?夜琼桂魄失颜色,今宵一缕断人肠!欢饮达旦,长醉漱云台。
壬辰年九月十五日(1912年),东方家第五如夫人谢红袖,弄瓦之喜。
囗生,寤产,辗转三昼夜。
囗女黄瘦发少,口鼻清俊,嘤嘤弱啼。
囗女痰塞。
(囗内为涂黑的字迹,不可辩认)
壬辰年十月,桑氏弱女蕙兰,幼而失恃,其父再三嘱余相恤,体弱,尝制八络保生丹,煎水服下。
言苦涩难咽,远观余,即长啼。
东方楚的手,微微地有些颤抖,他放下那几张纸,“桑老板,这是什么意思?”他面色有些苍白。
“先生也算是个聪明人,”桑卫兰冷笑着拿起那几张纸,“事情都说到了这个份上,你还不承认吗?您与萧太清之间,交情不浅呢!这日志中的第三则的广陵子,所指的就是东方先生!而那副《莲辨自在观音》图,分明就是先生所画所题,现就藏在我家的书房中!”
“你可看清了?那字是我写的?”东方楚笑问。
“当然看清了!”桑卫兰冷笑,“不但是先生写的,还是先生用左手所书!先生还记得,若希儿订婚那天,在您的书房,我和夏谙慈都看到了您左手所书的字,错不了的!”
东方楚一时愣住,千小心,万畴谋,皆因当年心病,已经十几年不曾用左手书写了。
不想一时得意,一时炫耀,一时疏漏,竟然被人连了前后脉络,牵了首尾,抓住了把柄,岂非天意乎?东方楚想来,不觉哑然而苦笑了。
“聪明!”东方楚拍手笑道,“悯悯眼光不错,桑老板果然不同凡响,可以继承令叔的衣钵了!”
“不敢当!”桑卫兰冷冷地说。
“我早说过,年轻时,我确实曾仰慕过这位萧夫人,也曾诗词唱和,书画往来。
你说到的那幅画,也是在她未嫁前所作的,有萧夫人所记的时辰为证。
不过后来她嫁入夏家,便断了来往……”
“断了来往?不会吧?”桑卫兰猛然站起身来,“你们不是还生了一个女儿吗?”
“什么?”东方楚如被惊雷击中,骇然而起,“你说什么?”
“我说,”桑卫兰不容他思索,断然棒喝,“你们还生了一个女儿!”
“女儿?”东方楚有些惊慌,有些怕,他几乎想闪躲,想逃离,想夺门而去,“什么女儿?”
“夏谙慈!”
房间里很静,他听到了灰尘舞动的声音。
东方楚觉得自己的头皮发紧,发紧,突然有个什么东西轰然而开,一片炽白刺眼的光,整个脑子空胀而麻木,什么也听不见,也看不见了。
桑卫兰话一出口,也自难过,心中又苦又涩,万般难耐,他恨不得剪碎自己的舌头,剪碎眼前这个人,剪碎整个世界。
他几乎不想承认,也不愿面对这个事实:夏谙慈,夏谙慈为什么偏偏是这两个人的女儿?
东方楚面色苍白。
这是他最隐秘,最愧疚,也最不愿面对的事,他觉得那是他前生的孽缘今生的债。
他总会想,等一等,等一切都结束就好了,他会去补偿,可他要等多久呢?等得自己都快忘却了。
突然有一个人,猝然揭开他的肌肤,指着鲜血崩离的伤口——看,这就是他的秘密!叫他情何以堪?情何以堪?
东方楚颓然坐下,一时间仿佛被抽去了魂魄,半晌方开口,“悯悯,悯悯她都知道了?”
桑卫兰冷笑,“你去问她吧!”说完心中悚然,夏谙慈那么聪明的人,能有未所察觉?她知道自己的身世吗?
“你是怎么知道的?”东方楚问,一种异样的光茫在他的眼中闪动。
他有种与生俱来的贵族气质,在最落魄的时刻,也有着远超常人的骄傲与从容。
“猜的!”
“猜?”东方楚不信,这种事情,怎么猜得到?一定是被他觉察到了什么蛛丝马迹。
桑卫兰不语。
他远远地、冷冷地打量着东方楚。
从他第一次见到东方楚,便有所察觉。
这父女俩真的有些像,不是外貌,不是衣着,不是神态,而是骨子里散发出的那种冷清出尘,不同凡俗的气质,无论粗荆或是华服,皆难掩其风流,很引人注目。
“悯悯习惯用左手,”桑卫兰想起他初见东方楚时的情景,“而东方先生习惯右手带表,与普通人相反,所以我猜你也是用左手,印象很深。”
东方楚轻轻地呷了口茶,闻言微微一笑,“天底下的左撇子很多。
如果仅凭这一点判断的话,恐怕我要多很多女儿了!”
桑卫兰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夏谙慈小时候,在夏家是很受宠的,夏疆曾公然说过,他九个子女中,只有悯悯才是他的心肝宝贝。
夏疆的子女们,儿子从‘谙’字,女儿从‘安’,安娜、安妮、安婧……只有悯悯是和男孩一样的待遇。
她的地位,甚至一度超过了长子夏谙恕。”
东方楚默然,半晌点头,“这我听说过……”
“可是,大概在她四岁的那一年,她毫无征兆地失宠了。
一瞬间由天堂跌落到了地狱。
那一年,她的母亲萧太清‘去世’了。
但她失宠的原因恐怕不仅仅是那么简单,她的父亲夏疆不仅是冷落她,简直是仇视她。
萧太清只有她一个亲生女儿,她那些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们本来就有些忌妒她,夏疆又娶了新夫人。
悯悯那么敏感要强的性格,可见她的日子有多难过……”
“是啊,是啊……”东方楚喃喃地说。
愧疚与自责让他看起来像一个寂寞而失落的老人。
桑卫兰看在眼里,突然觉得心里很解气。
“我了解悯悯,”桑卫兰说,“她看起来很骄傲,很懒散,很清高,满不在乎,其实有时候脆弱得不堪一击,她警醒,敏感,她怕别人的轻视,怕受到伤害,所以不惜把自己隐藏起来,或是全身带刺,锋芒毕露,其实她所要的,也不过是小时候被无限给予又被横然夺去的,那一点点爱而已……”
东方楚突然间泪流满面。
我这么容易流泪,难道是我已经老了吗?
他正处于情感起伏的边缘,自然没有意识到,桑卫兰的话,句句带刺,刺入他脆弱的神经。
他潮湿的、长而黑重的睫毛轻轻挑起,向远处望去,满目怆然。
桑卫兰冷眼旁观。
东方楚居然哭了——不过那又如何呢?这样一滴两滴眼泪,能弥补他所犯下的罪过?能弥补他给别人带来的伤害?
“悯悯经常会做噩梦,并且被噩梦惊醒,”桑卫兰望着窗外,“东方先生知道吗?”
“为什么会这样?”东方楚焦急而关切地问。
“她说,她经常会梦到,在一个潮湿而黑暗的夜里,她父亲——夏疆,带着她,赶着马车,不停地赶,不停地赶,好像在追赶什么人,她不知道夏疆在追赶什么,也不敢问,因为她从来没见到他那么焦躁,那么愤怒,几乎处于发疯的边缘,他的整个人都是黑的……”
桑卫兰说着,自己也觉得冷,夏谙慈几次描述过那个真实而恐怖的梦——他们赶到了海边,有船,还是没有船?那时年幼,夏谙慈已经记不清了,海风呼啸而过,吹疼了她的脸,嘴唇都是咸而苦涩的。
空中不知有什么地凄厉地叫着。
远处天边,有一丝淡蓝色的曙光,很淡很淡,被昏昧不明的浓黑压下去,压下去。
那丝曙光中似乎有一个女人的身影,又似乎没有……天黑,雾重,她就这样站在黑暗中,身边站着陌生而阴沉的父亲,直到夏疆离去,他高大的身影在黑色的雾霭中,渐渐淡出,这是紧紧扼住她心魂的噩梦,像是某种有毒的植物,种在心里,扎进根去……
“你能告诉我,”桑卫兰轻轻地说,“这究竟是一个梦,还是真实发生过?”
东方楚的手在抖。
他的手在不自知地四处搜寻,想找支烟,找到了烟又找不到火。
他从未想过自己的的罪孽,然而它像一只野兽,藏在心底暗黑的潭中,不时露出只鳞片羽,提醒着自己的罪恶。
而今,突然有人将这罪恶具化了。
自己的孽,即他人的劫,还是自己的女儿。
东方楚觉得有什么东西甸甸地堵在自己的胸口,像是黑色的,吸了水的海棉,越涨越大,越涨越大,填满了自己的胸腔,直至自己不能呼吸,他突然想倾诉一下,减轻这种压迫与痛楚。
他微笑,那种带些沧桑,带些酸涩,“那是民国二年的十月十三,我带兰陵逃去日本,被夏疆发觉了,赶着车,带着悯悯——兰陵唯一的女儿,追到海边,那时我们已经上船了,海风很大,又冷又硬,打得人脸疼,天上有海鸥在飞……”
那个场景,自惊梦的夏谙慈口中说出,总有些恍惚,有些迷离,不真切,而今两张模糊的皮影叠放在一起,却是如此真实清晰。
仿佛墙上一张巨大的幕布,映着荷里活的电影,身临其境。
东方楚从不曾回想过那幕,压在记忆的箱子底。
正因为从未被翻起过,此时想来,格外鲜活清晰。
“夏疆深爱着兰陵,一直都爱,八尺高的铮铮硬汉,铁骨男儿,在我们面前声泪俱下,泗涕滂沱,他说——兰陵你回来吧,只要你回来,一切我都不追究,你依然是我最心爱的女人,悯悯还是我最宠爱的女儿!其实,他那时已经知道悯悯不是他的骨肉了。
兰陵冷笑着不做声。
悯悯那时才四岁,端庄清秀,脸上肉嘟嘟地。
乖得不得了,我从未见过那么懂事,那么可人疼的孩子……她乖巧地站在那里,好像知道了什么,一声不吭。
那天的风那么大,那么冷,打在脸上生疼……我想想就心疼……”东方楚突然流下泪来,用手遮住眼睛,然而心中的悔痛,是遮也遮不住,诉也诉不完的,“其实,夏疆是赶得上船的,他带着枪,可以用武力逼迫兰陵回去,他就是想兰陵自己说,要跟他回去。
可当时兰陵铁定了心,要跟我走。
夏疆没办法,只好使出他的杀手锏——悯悯。
他想,女人都是心软的,都是疼孩子的,用孩子来挽留她,应该留得住吧。
他说,你可以不要我,你不要悯悯了吗?她现在才四岁,没有娘的孩子多可怜……一旁的悯悯不说话,她突然流下泪来。
可是夏疆低估兰陵了,她根本就不是一般的女人。
她说,我从来就不想要孩子,我最讨厌小孩子了,我从来就没喜欢过她,这个孩子就留给你吧!她的心可真够硬的,居然当着孩子说这样的话!隔着海,隔着船,隔着雾,我却比任何时候更能看清悯悯,黑黑的眼睛,苍白的脸,浑身哆嗦着,这孩子多可怜!兰陵怎么能这样伤孩子的心?悯悯当时哭得腰都直不起来,但她一句乞怜的话都没有说。
这孩子比夏疆更了解她母亲,知道兰陵是怎样的一个人,她知道无论怎样都不能打动母亲,还不如维持自己的尊严……”
“夏疆被彻底激怒了,他觉得自己的尊严与情感在那一刻被践踏殆尽,他大喊起来——我不信你不心疼她!他地抓住悯悯,发了疯似地开始抽打她的脸,我看见悯悯的脸从一边摆向另一边,又摆过去,她很无助……我实在受不了,她是我的女儿,我的!我对夏疆说,求求你不要打了,我把兰陵还给你,仇,我不报了。
我会永远消失的……然而,兰陵只是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比谁都冷静。
她也流泪,但她只是冷冷地着看。
她对我说,自从她生下悯悯,就知道她会是这样的结局了,她也难过,但她不会为别人而牺牲自己。
她一生中,不为女,不为妻,不为母,她永远要做她自己!她不是谁的夫人,她就是萧太清,就是兰陵!夏疆无计可施,他孤注一掷,他用力把悯悯的胳膊拗到背后,对兰陵说,只要你能看着我把她的胳膊掰断,我就放你走!我大喊,你不要这样,我什么都答应你!然而兰陵没有任何表示。
夏疆把悯悯的手拼命向后掰,向后掰——他哭了,他也心疼啊,可能他才是最疼悯悯那个人,他大喊——你这个傻孩子!你叫啊,叫啊!为什么不叫?你叫了,你妈妈就回来了!一直没说话的悯悯抬起头,她大汗淋漓,脸完全肿了,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她突然大喊起来——爸爸,你别打我了,我一定听话,一定会好好孝顺你的!夏疆喊——你叫妈妈,叫妈妈,她就回来了,我就不打你了。
悯悯疼得大叫,但她叫的都是爸爸。
她太骄傲,太倔强,她不想别人为她做出牺牲,不想欠别人的情。
她是个敏感的孩子,从小就会察颜观色,懂眉眼高低,知道妈妈不喜欢她,嫌弃她,就算回来了,也只会嫌她是个绊脚石……她始终没叫一个字,夏疆最终也没忍心折断她的手臂,他走了,把悯悯扔在那里……”
那夜很黑,风很大,空气中弥漫着非雾非雨的水气,一丝丝地,打在身上是蚀骨的寒。
夏谙慈瘦小单薄的身影定格在岸边,夏疆绝决地离去,把她留在无尽潮湿无尽寒冷的黑暗中,四顾茫然,唯有弥弥而散的雾,她真的有些怕了,大叫起来,“爸,爸爸你在哪里?我害怕,我们回家吧——”
她可能不太相信,一向那么宠爱她的夏疆会抛弃她。
或是相信了,又不肯定承认现实。
她宁愿相信夏疆是在和她开玩笑,逗她玩。
她知道母亲是靠不住的,只好死死地抓住夏疆这根稻草。
而今夏疆也远去了。
她跌跌撞撞在走进雾里,懵懂地寻找着夏疆离去的方向。
她瘦弱的身影终至不见,然而她歇斯底里的嚎啕声,突破雾气传了过来。
在那一瞬,东方楚几乎决定什么都不要了,他要跳下船,抱起她,给她爱与温暖。
不管了,什么也不管了,她是他的女儿,他的!他的手在颤抖,心也在抖,一股温热的激流从胸腔涌遍全身。
他很容易被情感的激流所左右。
“别傻了!”兰陵看穿他的心思,把一只手搭在他肩上,“你不要为一时的冲动,毁了自己的未来。
我们从来没想要她,她会是个累赘!如果你下船,万一被夏疆撞到,他会杀了你的!想想我们的遭遇,想想我们要做的事,千万不要冲动!”
萧太清绝非寻常女子,她并非无情,但她不会为了感情而牺牲自己想要的。
她的现实理智,在他的激情上浇了一盆冷水,让他瞬间变得清醒了:这本来就是个无情的世界!或许,夏疆早已设下埋伏,诱他们下船。
然而夏谙慈哀哀的哭叫声是他今生最大的噩梦。
船开了,汽笛的轰呜中,他们听不到她的声音。
越是听不到,越是觉得她的哭声在耳边回响。
东方楚与兰陵行尸走肉般地回到船仓,他们紧紧地拉着手,发现彼此的手都是又湿又冷——出了一身的汗。
萧太清的心里又何尝好过?他们相拥着大哭起来。
那个女孩的出生很意外,他们都不欢迎她。
萧太清生下她的时候,差点把她掐死。
夏谙慈被遗弃在海岸,他们都以为她不会活下来,或是被人骗走,卖掉。
东方楚没有料到,十五年后会和她再见。
桑卫兰远远地望着他,眼中全是指责与鄙夷。
东方楚纵有千般理由,但也逃不出“自私凉薄”这几个字。
在关键的时刻没有担当起自己应尽的职责,他不配作一个父亲!
然而夏谙慈的遭遇固然令人同情,此时要梳理清楚的事太多了,桑卫兰也无暇与他清算这笔旧帐,在他心里,已经一步步地,筹划好了他们每一个人的未来。
“你既然能与萧太清生下一个女儿,又怎么会不认识她的贴身娘姨——孟真呢?这样一来,孟真受你指派,夜探稻香村,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我从来没见过你们这样恨心的父母,”桑卫兰心中耿然,“你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带她走?恐怕不只因为夏疆发现了你们的事吧?恐怕是因为——东方惨案吧?”
东方楚默然。
其实以他的阅历与才智,环环相扣的推理与证据一时也不足以将他逼进死路。
想来,桑卫兰猝然杀出的情感攻势,亦令他猝不及防。
“真是难以置信!”桑卫兰冷笑,“你们两因为东方惨案,一个不惜杀害全家骨肉,落得个孤家寡人的下场。
别一个呢,抛夫弃子,沦落它乡!还要把前途坦荡的其它三君子全搅进来,到底是怎样的深仇大恨啊?以至于灭了东方家全族,只剩一个若希儿?”
东方楚一声长叹。
“我看过萧夫人的日记,杀伐决断,心思缜密,间或有些东方惨案的草灰蛇线。
我再也想不到,东方惨案的主谋,竟然会是个女人!”桑卫兰在诱他开口。
人总爱诿自身的过,论他人的错,想必说起他人来,话题会多一些吧?
“我纵然无德无能,”东方楚不屑地冷笑,“也不至于下作到,把全部过错推诿到女人身上。
这件事,细论起来,我们两个都有责任。”
“到底是为什么?”桑卫兰追问,“为钱吗?”
东方楚断然摇头,“自然不是!”
“我想也不是,”桑卫兰微微点头,“你看起来不像是爱财的人,那又是为了什么呢?”
东方楚轻轻叹了一口气,“说来话长!还要从兰陵说起……”
又是兰陵萧太清!这位奇女子,犯下了东方惨案,诛灭东方全族,惹得四君子流离终生,李楚岑临终不忘,更牵及无辜十余口人,她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桑卫兰不免好奇,不过他也不好用刻薄的语言来评论她,毕竟是夏谙慈的母亲。
东方楚长叹一声,缓缓道来,“萧氏算是世家大族,郡望兰陵……她的闺名就唤作兰陵,小字太清,长得很漂亮,才学也好……”东方楚突然顿住了,望向窗外,向很远的远方望去,是回想起了萧太清当年的笑颜?
桑卫兰了轻咳一声,“我也总听人说,萧夫人很美……”他想起李楚岑临终前的眼神,莹亮澄澈,恍若初夏长夜,天阶夜色,汲走了灿灿的漫天星河。
“是啊,是很漂亮……”东方楚点头,隔了岁月的尘沙,回忆当年的红颜,多少会有些伤感。
“可惜,我生得晚了!”桑卫兰惋惜地说,“无缘得见这位夫人,到底是如何地风华绝代,倾城倾国!”
东方楚摇了摇头,“其实与她比起来,你说得这些词汇,完全都玷污了她。”他面色凝重。
“哦?”桑卫兰愕然,东方楚不算是危言耸听,夸大其词的人。
用“风华绝代”与“倾城倾国”也算玷污,这个萧太清,要美到什么地步?
“她实在是个有思想,有主见的人,有着卓绝的见识与才学,远高于当时的裙钗,就是男子,也没几个能与并肩。
世人把对她的关注,都集中到了她的容貌与家世上,实在对她人格的玷污,也是对所有爱上她的人的玷污。
当时拜倒在她裙下的,又岂止是‘四君子’?也涵括了当时社会上的一大批名流。
只不过我们四个年轻些,交情又好,抱成一团,占据了她的大部分精力。
我们对她的爱,已经远远超越了世俗男女间的爱,我们欣赏她美丽的外貌,更欣赏她卓越不凡的才能与见解。
连她自己也是如此,她对自己的外貌颇为自信,但并不太把它当回事,甚至有些苦恼。
作为一个女子,在男权的世界里,人们过分关注于她的容貌与才情,以至于超过了她思想的理解。
她可以和男人们对弈饮酒,畅论古今,针砭时政。
论口才,我们四个加起来也说不过她一个,应变又快,学识博,口才好,经常是一屋子的人鸦雀无声,只听她一个人滔滔不绝,纵横古今。
论起文章,我们四人没一个能写得过她,李尘拂就曾钦佩地说,两支生花妙笔,一肚子的锦秀文章,一点也不为过。
她能唱,先从富连楼,后师马工良,不过轻易不唱,一次醉后,将《八阳》一气唱下来,真真是沉郁顿挫,荡气回肠,山河破碎,家国兴亡,之情之感,真难为她个小女儿怎生得来?连谭先生都说,只惜她生在世家,不肯轻入梨园。
兰陵更是自矜身份,从不肯轻唱……论起画作来,她虽比不过李楚岑,也是极难得的了。
李楚岑也曾说过,兰陵若是专心学画,成就一定远在自己之上,天份使然耳。
兰陵自幼习琴,底子极好。
后来又向周拂尘学琴,她天性聪颖,学得自然极快,大有赶超师傅之势。
周拂尘气量狭窄,又善妒,唯恐兰陵超过他,轻视他,于是不肯尽授,未免留了几分,自己又日夜苦练。
不过所幸兰陵虽然聪明,又肯吃苦,但兴趣太泛,又过于好强,什么都要懂,都要会。
弹了半年,又跟着柳忆眉习起字来,把习琴的事暂丢在一边,周拂尘才放下心来……”
东方楚想着,说着,两腮上有些烫,那是自肺腑内作的烧,不觉将膝上的毯子拿开,身上也清健起来,神采飞扬,眼神里有黑亮的鸟扑闪着翅膀腾跃起来——他想起来了自己最好、最好的时光,不仅是他的,还有她的,还有他们的……青春有多好,多好!碎金子般在树梢闪烁跃动,怎么一展眼就没了?五年,十年,二十年……再也回不去了。
东方楚轻易不去回想,那简直是在提醒着自己的衰老,可是,一旦记忆的洪流涌出,便再也收不住了:二十年前,初初见时,萧太清的风华,耀亮了整个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