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卫兰与夏谙慈并肩走下楼梯,迎面走上一个人来,四十岁上下,身材肥胖,原来是林纪莹,一向极力敷衍桑卫兰的。
桑卫兰脸上已经浮现了一个浅浅的微笑,准备迎接他的寒暄。
然而待林纪莹看清了他们,脸色却是一变,有些惊慌,又有些尴尬,讪笑着走开了,似乎在躲避什么。
夏谙慈心中有种不祥的感觉,“他怎么了,像见了鬼一样!”
“管他呢,”桑卫兰也觉得奇怪,“我们先回去!”
他们刚走出楼门,被狂躁的风吓了一跳,夏谙慈忙背过脸去,她的头发张扬地乱舞,衣袂也高高扬起,在风中鼓荡。
“该死,这么大的风!”夏谙慈伸手去挽头发。
桑卫兰眼尖,刚打开车门,他就看到一旁洋楼的廊柱后,有两个贼头贼脑的人在逡巡,见他们出来,忙缩回头去,他想了想,点住名字叫:“陈月桂,你又捣什么鬼?快出来!”
陈月桂是杜云笙手下的,曾见过一面。
陈月桂怔了一下,也只好走出来,满脸堆笑,“正要给桑老板送信呢,等了这半晌才出来!”
“你少在这卖好!”夏谙慈冷笑,“是给你主子作探子呢,被叫出名字跑不掉了,又来这里卖乖!”
“我不是卖乖!”陈月桂急得跺脚,“我的二位大老板,你们的心可真大,出了这么大的事,也不找地方避一避,还在这里闲逛!”
桑卫兰心中一沉,他回头看了看夏谙慈,亦是一脸茫然,“出了什么事?快说!”
陈月桂苦笑道:“您还装什么糊涂啊?整个上海的人都知道了!”
桑卫兰揪住陈月桂的前襟,“我就是要你说!”
“我说,我说,”陈月桂无奈地举起双手,“您先放开我。”
桑卫兰用力一掼,陈月桂踉跄了几步,从怀中掏出一份报纸,“这是今早加印的,号外!”
桑卫兰接过一看,只觉脑中轰然一声,只见上面加大加黑的标题:
巡捕惨遭横死,究竟谁是真凶?
本报于今日凌晨接到线索,十六年前曾经手东方惨案的两位巡捕王保国、周海峰,另有一不明身份的人,于近日惨遭折磨而死,地点是在市郊某权贵的私家园林内……
标题旁所配的,赫然是昨日自己在待清园所照的、周王二人尸首的照片,桑卫兰抬起头时,瞬间感觉脑中、眼中是一片漆黑。
他发了疯似地,用力揪住了陈月桂的领子,“你怎么知道,”他用一种威胁的语气说,“这事是我做的?”
“桑老板,”陈月桂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来,“我们巡捕房,不就是干这个的?你们昨天去待清园了……”
桑卫兰猛然松开手,陈月桂瘫倒在地上,“回去告诉你们杜老板,待清园我是去了,可照片不是我发的。”
“桑老板,多保重!”陈月桂从地上爬起来,一溜烟跑了。
桑卫兰看着手中的那张报纸,猛然将它拧紧、拧紧、拧紧……绞缠得支离破碎,又紧紧地揉成团扔了出去,他似乎要把所有的情绪都发泄在这张报纸上。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火来,却怎么也打不着,双手都在颤抖,还是夏谙慈帮他点着了。
“郑涵,一定是郑涵!”夏谙慈说。
桑卫兰将烟蒂扔在脚下,狠狠地碾碎。
“吃里扒外的混蛋!”桑卫兰粗重地喘着气,“我要撕了他……是我太大意了,没把像机锁好,这么重要的东西,让他钻了个空子!”
他所说的,自然是郑涵。
他猜测是郑涵破案心切,才会向报社寄出照片。
但他完全没搞清状况,就擅做主张,很可能搞错了方向,使事情朝相反的轨道发展,且使所有人都陷入危险的境地。
“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夏谙慈轻声安慰他,她被恐惧与不安紧紧攥住了:依夏疆的脾气,他是决不肯善罢干休的,桑卫兰、二刘兄弟、郑涵……这些人都将付出惨痛的代价。
尤其是刘则轩,他正落在夏疆的手中。
夏疆震怒之下,一定会杀掉他的……不,不会的!
她于惴惴中想寻求一点安慰,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桑卫兰的手,他的手同样湿而冷,冰冷得似乎没有一点生命的征兆。
“卫兰,”她轻声安慰,“没事的,要不,我去和他们说……”
“他们”,指的当然是夏家的人。
桑卫兰低头看着她,夏谙慈的瞳仁是被风吹乱的池水,水面上是紧张和担扰,然而那湖底深沉的,却全是一个自己。
“没事,”桑卫兰挺直了胸膛,轻轻地捏了捏她的肩,“我有办法!”他拉着她上车,地面似乎成了潮汐过后的沙海,每走一步都在下陷,无限地下陷……郑涵的妄举完全打乱了他的部署,他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不过是安她的心。
她似乎也觉查到了什么,忧惧过后,反而是一种豁出去了的坦荡磊落,“没什么大不了的,还能吃了我们?”
桑卫兰突然想起待清园里周、王二人的惨状,一时背上悚然。
他打开车门,坐在副驾的位置上,“你来开,先回家!”他需要思考,在脑中理清一些东西。
案情的线索,像一片片细小而琐碎的拼图,他需要细心地将这些东西一一摆放在相应的位置上,耐心地拼接、粘合、修补……图像即将拼出,线索也将浮上水面,然而中间那最关键的一环呢?怎样才能证明自己的猜想?
夏谙慈依言开车,慢慢驶出,驶向回家的路。
他们看不到,一阵浓黑的、翻腾着的乌云,罩在车的上方,正低低地压下来、压下来……
徐家汇,喧嚣的大街上,一胖一瘦两个等电车的人正在讨论今天的新闻,由于过于激动,两人的脸都有些红。
瘦的指着新出的号外,高声道:“瞧瞧,我说什么来着,果然是他!所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他的声音引来了一群看热闹的人,纷纷附和。
胖的那一个沉默了半晌,冷笑着说,“那也不尽然,只凭这两张照片……”
“照片?”瘦子激动地问,“你还想要什么?在这种关口,把办案的巡捕抓过去打死,不是他们干的,又是谁呢?”
“那也不一定,”胖子慢悠悠地道,“没准是急于破案,正在审讯呢。”
“审问?”瘦子的脖子都红了,“哪有审着审着就卸了人一条胳膊,审着审着又把人打死了的?既然不是他们家做的,正好留着活口作证啊,怎么又把人打死了?这不是落人口实吗?”
胖子刚想说话,突然一拍大腿,“唉呀!车,车——”
原来他们两个只顾争论,电车来了都忘了上,两人一溜烟向前追去,围观的人都不由笑了起来,有人笑道:“这才叫看三国掉眼泪,为古人忧心呢!”
众人一笑而散。
只留下郑涵孤单地立在灯柱旁,他的目的达到了,无论夏疆是否是东方惨案的真凶,他别想隐瞒杀害老疯子几人的事实!他却没有一点想象中的兴奋与自豪。
相反,痛苦与自责像毒蝎的螯一样蛰刺着他的心,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也曾安慰自己:是的,我是为了破案,为了我父亲,为了这场浩劫中牺牲的,所有的人。
如果照片在桑卫兰手中的话,他很有可能顾及夏谙慈的感受,匿而不发,惨案的真凶也由此不能大白于天下……郑涵有着冠冕堂皇的理由。
但他还是说服不了自己——他实在是愧对桑卫兰。
他剽窃了桑卫兰等人拿性命换来的劳动成果。
并且擅做主张,将照片交给了报社……自来上海,桑卫兰待他不薄,虽说不上视如至亲,也算是无微不至。
自己这样,真是会冷了他的心!岂止是感情上的伤害?自己将照片交给报社,将夏疆的罪行彻底揭露,而夏疆会将这笔帐算在桑卫兰头上,他会怎样报复桑卫兰?郑涵一时间不寒而栗。
而自己这种近乎“偷窃”、“背叛”、“出卖”的行为,与自己所痛恨的李祎璠又有什么区别?他一时间愧恼自责得汗如雨下,不过于内心中,他并不后悔,自己是为了二十年前,对父亲的那一个承诺,一个交代……他甚至可以不择手段。
时光倒流,再来一次,他还是会这么做的。
但对桑卫兰与二刘兄弟,他实在是有一千个一万个对不住的。
其实郑涵心中早策划好了:等案情真正水落石出了,他会在报纸上公开声明,是他将照片发出去的。
夏家的人想怎么样,那就由他们去吧!男儿做事应有担当!我必须回去面对桑卫兰,向他请罪,接受他的指责,他的“惩罚”。
一想到回去见桑卫兰,面对他冷冷的、愤怒的或是卑夷的目光,他顿时感到如背针毡,羞愧难当。
一会要回去!他下了决心。
事情已然闹到这种地步,我更要回去,弥补自己的“过失”,弥补自己给桑卫兰带来的伤害。
无论他面对多大的风险,自己都要站在他的身边,帮他出谋划策,安渡危机。
他恨不能帮桑卫兰挡一颗飞来的子弹,或是别的什么危险,似乎这样,才能令他安心。
一旦下定了决心,郑涵反而轻松了许多。
他决定去赴李祎璠之约,然后再“负荆请罪”。
想到李祎璠,他暂且抛开了许多烦恼与不安。
如今案情似乎有了进一步的发展,他也就不怕李祎璠再耍什么花样了,他倒真有一肚子的问题想问李祎璠,他到底想干什么?他怎么会是个日本人?还有,柳迪到底有什么“问题”?李祎璠是不是真的知道些什么内幕?
他快步过街,果然有个“霓裳”时装店,隔壁果然有个小小的西点房,兼卖面色、咖啡等,楼下临街疏疏几个卡座,倒也清爽干净。
他坐在临窗的一个卡座,拉下百叶窗,点了一杯咖啡,边喝边等。
上午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间投射进来,光与影疏密跌宕的韵律。
窗外高大的梧桐被风吹得“簌簌”地响,远处传来一两声生疏单调的琴声,似乎还有哨声……郑涵突然想起在大学时,沈筠飞爱逃课,郑涵爱看“杂书”,他们都“欺负”李祎璠,让李祎璠坐在他们的前排,替他们两个抄笔记,抄着抄着,就抬起头,望着窗外的天空发呆……郑涵想着,不觉流下泪来,他们三个,怎么会成了这样,再也回不去了……记得有一次,郑涵考试完全没有准备,李祎璠甚至为他作“小条”,他的手不由得伸向桌下,他们习惯将“小条”粘在那里……突然,他的手像触电一样:纸条!桌下真的有张小纸条!
他双手有些颤抖地展开小纸条,清秀疏朗,一看就是李祎璠的字迹,只是写得有些潦草:
郑涵:我暴露了,怕是有生命危险,不及详谈,信中见。
从前的事,千万海涵。
实不相瞒,我其实是柳忆湄(即李枯禅)的独生子,我只是想保护他。
柳曾经收养过一个义女,是四君子之一周拂尘的独生女,我没见过,但我怀疑柳迪……
纸条到此截笔,没有落款,应该是仓促间未及完成的。
郑涵伸手去按那字迹——墨还没有干!也就是说,李祎璠刚刚离身!
郑涵如受惊的羚羊一般跳了起来,连咖啡都碰洒了。
店里的女招待吓一跳。
“刚才是不是有个年轻人来过?比我矮一点儿,长得很白?”
“啊,啊……”她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他刚走!”
“往哪个方向走了?”郑涵焦急地问。
“没注意……”
郑涵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币塞给她,“不用找了!”说着,摔门而去。
门前的街道宽阔而空茫,两旁梧桐的叶子在风中簌簌作响。
行人寥寥,街面上只有电车的轨迹。
李祎璠,他往哪个方向去了?郑涵皱了皱眉头,李祎璠说过自己处境危险,行踪一定隐秘,不太可能开车。
而他离去时很匆忙,一定是有什么很紧急的事,不可能是步行。
这一带行人少,出租车也很少。
那么,他一定是坐了黄包车,还是带雨篷的那种……
路旁有一个邮箱,郑涵两步蹬了上去,向远处眺望——西南方向上,有个黄包车孤伶的身影,越去越远。
“李祎璠,李祎璠——”郑涵向远方大喊。
太远了,听不见。
不过即使听见,李祎璠还能回头吗?
郑涵跳下邮箱,拼命向黄包车的方向追去。
跑、跑、跑……他是拼了命地在跑,他从来就没有跑得这么快过,沿途的风景与行人幻化成了莫奈的油画,湮没在呼啸而过的风声中。
他的心被一个可怕的念头给攥紧了——李祎璠有危险,他有生命危险!在那一刻,他们之间的恩怨已经不存在了。
李祎璠对他们的种种欺骗与陷害已经不存在了!李祎璠就是睡在他下铺的兄弟。
别人要是想欺负李祎璠,郑涵可不答应,决不答应!
郑涵与那辆黄包车的距离越来越近了,“李祎璠,李祎璠——”
这样的距离应该听得到,但那辆车反而跑得更快了。
郑涵更加确信李祎璠就在那辆车上。
否则自己追喊了这么久,那车夫也该停下看看。
他加紧脚步,追了上去。
黄包车夫拼命在跑,然而郑涵年轻力壮,又是学校里的运动健将,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李祎璠,李祎璠——”
“停下,我有话问你——”
他不停地跑着,喊着,喊着,跑着,似乎永远不会疲惫,然而那车夫的脚步却有些滞重了。
终于,车没有停下脚步,然而车上的雨篷却被掀了下来——那是李祎璠!果然是他!苍白的面孔,有些憔悴,然而神情却很坚定。
看见郑涵追来,他惊异而焦灼,“快回去!郑涵,快回去——”他高高挥舞着双臂,劝阻郑涵继续前行。
“祎璠,李祎璠!我有话要和你说——”郑涵气喘吁吁地追着。
郑涵叫他“祎璠”!经过了这么多,他还这样叫他!郑涵最终心中还是有他这个兄弟的,李祎璠被这样一个称呼彻底击中了,不,不,自己不能心软,否则只会害了郑涵,更是害了自己。
他回头招呼了一声,车夫停住了脚步。
“郑涵,”李祎璠拿出一支枪,对准了郑涵,他的目光变得冰冷,“如果你再向前一步,我们将同归于尽!”
“为什么?”郑涵放慢了脚步,“我只要问你一句话,这到底是为什么?”
李祎璠微微一笑,他看起来苍白而虚弱,“我已经告诉你了。
我给你写了一封信,信上说明了一切。
你会知道的!”
黄包车又缓缓启动了。
追,还是不追?郑涵只犹豫了片刻,万一又是李祎璠的缓兵之计呢?追!当然追!他不相信李祎璠真的会向他开枪!
他拔脚追去,“李祎璠,等等我!”
然而李祎璠果断地回头,开枪——
有枪声吗?或许,那只是风的呜咽?郑涵本能地站住了。
“祎璠?”郑涵下意识地喊。
黄包车亦停在那里,李祎璠的面孔变得煞白,他是紧张吗?他们在一个宿舍生活了四年,郑涵从未见他如此紧张过。
他耳后突然传来汽车的轰鸣声,直到身前,郑涵脑后一阵酥麻,在那一刻魂飞天外,几乎不能动。
然而那车不是冲着他来的,车从他的腿边擦过,直向李祎璠冲去。
“李祎璠,”郑涵反应过来,高喊,“快走——”
来不及了!车并未停下,车门打开,一个高大的男子闪身而出,一枪击中,郑涵看见李祎璠的身体似乎抖了一下,面孔更加苍白了,胸前开出一朵红艳的花来。
“李祎璠——”郑涵喊。
他冲了上去,那汽车又兜转回来,直朝郑涵冲来了过来!郑涵机警地闪身躲了过去,然而闪得急了,还是滚在地上,膝盖与手臂也蹭破了。
在与汽车擦身而过的一瞬间,他看到了车上人的狞笑,和他左眉上一颗巨大的黑痣。
汽车停在那里有一、两秒钟的时间,黑洞洞的窗像是恶毒的眼睛。
郑涵以为它又要冲过来撞自己,他来不及起身,拄着两肘,向后退去。
然而那汽车剧烈地轰鸣着,扬长而去。
“祎璠,李祎璠!”郑涵顾不上自己的伤,向李祎璠飞扑过去。
天地之间,漫天漫地都是昏昏的、苍茫的黄色,像是隔着老旧的、蒙了沙尘的玻璃。
车夫早吓跑了,只留下前襟满是鲜血的李祎璠,他俯卧着,半个身子都挂在车外。
郑涵想给他止血,可是血越流越多,自己的手上、身上、腿上,全是他的血,一个人怎么会有那么多的血?
李祎璠的唇和脸色一样苍白,他缓缓睁开眼,“天黑了吗?郑涵?”
郑涵望着他那失焦的眼睛,李祎璠的生命与活力像他的鲜血一样,正在汩汩地外流,而郑涵却无能为力。
“祎璠?祎璠?”郑涵扶起他,轻轻地呼唤。
在这生与死的路口,一切过往都不重要了,他是他的兄弟,他是!
李祎璠的嘴角,微微地翘了起来,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衣兜里拿出了一件东西,塞到郑涵手中,“还你……”
郑涵低下头,手中赫然是两个焦黑的玉佛,四面菩萨!不过,怎么会是两个?
郑涵已来不及问,因为李祎璠的手,已经无力地垂了下去。
“祎璠,李祎璠,”郑涵扳着他的脸,轻声呼唤他,“你要撑住,你一定要撑住……我送你去医院!”他扛起车柄,拉着车向前走。
茫茫的上海,他们要去哪里?
“什么在抖?”
“别说话!”郑涵专注地拉车,“我要送你去医院!”
“别费力气了,”李祎璠虚弱地说,“我不行了……郑涵,有句话我早就想说了,对不起!”
“你别说了!”郑涵焦躁地大喊,“爷们点行不行!你会好的!别说话!”
“郑涵,郑涵,”李祎璠的声音越来越轻,“我要是有个哥哥,一定像你一样……”
郑涵不语,他的泪水不争气地流了出来,他紧紧咬住了嘴唇,直到咬出了血。
他越跑越快,没命地跑,玩命地跑……他根本不顾路上行人惊诧的目光。
“郑涵,郑涵,”李祎璠突然提高了声音,“这是个圈套,他们就是等到——目击——证人——”
这是郑涵最后听到他说的话!适才郑涵不让他说话。
现在郑涵有些慌了,“李祎璠,你这个兔崽子,你说话啊?”
“老子恨死你了,你个王八蛋!怎么不说话?”
他一路狂喊着,骂着,脚步却一刻也不曾停下。
他意识到李祎璠可能已经死了。
但是他不愿意相信。
他觉得自己只要再快一点,再快一秒钟,郑涵可能就多一分生还的希望。
路上的行人见了他,都以为他是个疯子,又惊又怕,纷纷退让。
胆子大些的,远远地跟在后面看热闹。
郑涵还没有到医院,就被警察拦下了。
他瘫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只有榨干自己的最后一丝精力,他才能暂时忘却长期以来压抑在心底的愤懑、苦痛与悲伤……
“这人早死了!”警察带着点同情与惋惜,“送医院也没有用!”
郑涵连同李祎璠被带回了警察局。
传讯、做笔录……郑涵只是机械地回答,他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头疼欲裂。
“你再好好想想,那个人长什么样子?”
“他看起来很高,”郑涵机械地回答,“肌肉很发达,有点黑,左眉上有一颗很大的黑痣……”
“你和死者是什么关系?”
“我们是同学……非常好的同学……”记忆的阐门一旦被打开,往昔的一切也变得鲜活而生动起来,痛苦也开始变得强烈。
“你们是哪个大学的?”
这句话让郑涵警惕起来:自己还是个杀人嫌疑犯呢!若要提起这件事的前因后果来,自己怕是摆脱不了干系了!虽然自己是清白的,一旦上海警方知道自己是杀害李枯禅的“嫌疑人”,自己还走得脱吗?“东方惨案”尚且迷雾重重,还有李祎璠呢?他身边的一切迷团,他的死因,谁又能作答?不行!自己不能坐以待毙,得想个法子脱身!
恰在此时,在座的警察都一同起立,敬礼,一定是来了什么大人物,其实郑涵已经猜到了——来人是东方楚!陪同他前来的是公共租界工部局的局长。
“敏之,敏之,”东方楚含着泪,颤抖着走上前,“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我白费了一世的心了!”
晚年丧子,虽然只是半子,然而那孤苦与哀痛是装也装不来的!因为对已故人有着同样的悲痛,郑涵与东方楚在那一刹那竟有了同病相怜之感。
两人相对垂泪,连陪同的局长与警察也不免一掬同情之泪。
“这孩子,太糊涂了,他不该管这事的,”东方楚心痛得有些语无伦次,“他从前不是这样的……”
李祎璠静静地躺在那里,虽脸色苍白,却是面目如生。
这样白净乖巧的大男孩就这样离去了,即使不认识的人见了,也会由衷地觉得惋惜。
可东方楚毕竟是东方楚,哀痛过后,即刻变得平静。
郑涵在这一刻有点害怕,即使他面对的是一个刚经历过丧子之痛的老人。
东方楚的沉稳与平静中有种深不可测的力量,他可不像那几个警察一样好对付,郑涵只好硬着头皮,将前因后果,一一道来,当然,他隐瞒了那张纸条与郑涵的部分话——尤其是那封信,还有佛像。
“他说,有人要杀他?”东方楚平日目光温和,然而他一旦严肃起来,简直有种肃杀之气,令郑涵害怕。
郑涵也意识到了,所以显得有些强硬。
“是的!”
“他有说是谁吗?”
“没有!”
“你们在咖啡厅没见面?”
“没有,”郑涵镇定地说,“我进去的时候,他已经走了,咖啡厅里的女招待可以作证!”
但那个女招待没有没见到郑涵拿那张纸条呢?不,不会的,那个笨女人甚至没注意李祎璠朝哪个方向走!
“杀敏之的是个什么人?”
“我早说过了,”郑涵有些不耐烦地说,“他看起来很高,肌肉发达,有点黑,左眉上有一颗黑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