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回 挟夏悯逐马乘雾夜,睹蕙兰抚掌悟深心(2 / 2)

天很黑,露更深重。

夏谙慈把自己紧紧地裹在大衣里。

桑卫兰把车开得飞快,他的身体在抖,很少见他这么紧张。

“刘爷有危险?”夏谙慈问。

“很快就没有了!”他不容置疑。

他说得多坚定,心中就有多紧张。

“刘爷没事的,很快就过去了!”他又说。

“是啊。”夏谙慈轻轻一笑,捏了捏他的手臂。

夏谙慈将手绕到他腰间,想掏出那张东西来,桑卫兰配合地抬起右臂。

原来是一张婚契,玫红色,四周勾着淡淡的花草,正中写了几行字:桑知非(生辰八字)与谢青衿(生辰八字)愿永结同好,终生不负。

原来是桑知非与那个青楼女子的婚契。

“咦,”夏谙慈惊讶地挑起眉,“你不是说,你叔叔终生未婚?”

“这是他们自己拟的,我爷爷不点头,就进不了家门。”

原来如此!夏谙慈点了点头,暗暗叹息:谢青衿一定会为此伤心吧?中国旧式的女人,终其一生的理想,也不过是求得一个名分,她们没有权势,没有地位,没有财富,是江湖中飘摇的萍,她们把握不了自己的未来,只有依附。

她轻轻抚摸那纸婚契,那张薄薄的、有些泛黄的纸,它是一个女人最辉煌的顶峰,也是她跌落深渊的起点,既赐予她幸福,也给她带来苦痛……不过桑知非珍藏着这纸婚书,足见对她还是有感情的,如果她泉下有知,会不会感到欣慰,或是,不过是看破了的、一声淡淡的冷笑?

见她不做声,桑卫兰忍不住问,“看出来了?”

夏谙慈点点头,“你的意思是,那人所写的,就是谢青衿的生日?”起码仅有的四个字是相同的。

桑卫兰点点头,夏谙慈追问:“那又怎样呢?”

“我叔叔去世的时候,我收到了他寄给我的一把钥匙,说是瑞士银行一个保险柜的钥匙,”桑卫兰轻轻地笑了一下,“我还以为自己要发财了,可是我到上海以后,才发现根本打不开——没有密码,是个八位数的密码,我试过二叔、我父母、我、我祖父……我们家所有人的生日,甚至我二叔早逝的女儿桑蕙兰的生日,都打不开。

刚才我看到邓俊芳写的那行字,突发奇想,那很可能是密码!我叔叔临死前见过邓俊芳,他们关系不错,我叔叔也很欣赏他,很可能将密码给了邓俊芳,又把钥匙给了我……”

“有可能,”夏谙慈点点头,又微微一笑,“他这么做,岂不是多此一举?他是信不过你呢?还是信不过邓俊芳?”

桑卫兰深邃的眼睛,紧紧盯住前方的路,“我想,他自有自己的道理……”

两个小时之后,郑涵方从桌前直起身,捶了捶酸痛的背。

他觉得脸上和眼中都很干,像是在火炉旁烤得久了。

连续几夜没睡好了,思绪有些僵滞,像是胶片上定格的一幕幕,然而却很亢奋——大部分胶片都洗坏了,但几张还是能看得清楚。

照片上是两具尸体,一张脸上的光照得过度了,反而看不清,而脖颈上的瘀血与伤痕却令人触目惊心。

第二张上的人脸扭曲成一团,容貌不认得,但右臂被砍了下去。

最后一张看起来有些眼熟,他辨认了好久,头发与胡须长而脏,眼睛外凸,几乎能看清眼底的血丝。

郑涵觉得他的眼睛紧紧盯住自己,似乎有许多没说完的话……郑涵想得头痛,脑中一片混沌。

背后“哐啷”一声,惊得郑涵背后的汗毛竖立,僵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

半晌,觉得没有异常的响动,才放松了下已经酸痛的肌肉。

他回过头去,原来不过是地下室中的杂物堆得散了,从柜子上滚了下来,桌上一盏小台灯斜斜照过来,光打在地板正中,那像是一轴画卷。

郑涵轻轻走过去,打开那卷画——

那是张《莲辨观音图》,业已泛黄,氤氲了旧日的时光。

画中是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面如满月,法相端庄,光柱斜斜打在妩媚的凤眼上,平添了一丝恍惚与怅惘。

郑涵盯着她的双眼,猛然触动往事,他脑中听到惊恐的叫声,“四面菩萨,四面菩萨!”

老疯子,平安里的老疯子!

他突然想起刚来上海时,在平安里,老疯子也是这样惊恐、厌恶、愤恨地望着天花板上的一幅画,水月观音,大叫着逃了出去,仿佛见到了最恐怖的恶魔。

他转过身,小心地拿起照片,果然是老疯子,只是被折磨得不成样子了。

他眼中更多的是不甘,似乎马上要从照片里走出来,说他没说完的话。

郑涵突然流下泪来,为他,也是为自己,时空多么宏大,而我们又是多么渺小,仅仅为了一个东方惨案,老疯子、李楚岑、李枯禅、桑知非、郑芸……他,他,还有他,更多不知名的小人物,可能还有自己,都被湮灭在历史的尘埃中,消无声息,似乎本来没有存在过。

如果不是自己偶然发现,谁会晓得老疯子已经死了,还死得这么惨?

而那些权贵们呢?那些躲藏在东方惨案背后的人呢?仅仅是为了满足自己的贪欲,为了自己多一两幢漂亮的洋房,一辆名车,或是几个古董,几个漂亮的女人,就可以肆意妄为,践踏这些孱弱而卑微的生命吗?

“我,一定要报仇,不仅为我,更是为了你们!”郑涵望着照片上惨死的老疯子,喃喃地说。

“你等等,再等等,等我作完了事,我去给你买鸡腿,买牛肉,买上好的洋酒,你还没喝过那么好的酒吧……”郑涵抬头看了看“谙园”里淡雅的墙纸,门框上精致的雕花,突然觉得这真是莫大的讽刺,为什么有些人要享受精致典雅的生活,而有些人要喝一口好酒亦不得,还要屈辱而卑微的死去?这不公平!在这一瞬间,郑涵已经打定了主意,他知道自己要怎么做了。

他简单整理了一下,拿起照片向外走,天已微亮,窗外照进了淡淡的微蓝的曙光。

刚走到书房门前,突然传来了一阵刺耳的铃声,吓得他一哆嗦。

电话铃声停了片刻,复又疯狂地响了起来,一楼的客房里传出了绿茵的叫声,“小芮,小芮接电话,我不得空!”

没人回应,电话在空旷而黑寂的房间里疯狂地鸣叫,似乎在预示着即将来临的灾难。

郑涵知道刘则举重伤在身,而绿茵正在照料他,忙快步走过去接起了电话。

“喂?”对方是一种低沉的,几乎轻不可闻的声音,“我找郑涵!”

郑涵没想到会有人找他,吃了一惊, “你是谁?有什么事?”

那人犹豫了一下,“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找他,麻烦你!”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但仍分辨不出是谁。

不是沈筠飞,不是桑卫兰,也不是刘则轩。

“我就是!”

“郑涵,”对方停顿了一下,“我是……李祎璠。”

李祎璠竟然在这个时候给自己打电话,他到底在搞什么鬼把戏?李祎璠固然可恨,但在他身上,还有着太多难解的谜团。

“哦!”郑涵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淡淡地冷笑,“你不是改了名字,叫观月敏之吗?”

“我本来就是日本人。”李祎璠轻轻地说。

李祎璠居然是日本人!郑涵吃了一惊。

“郑涵,”李祎璠说,“一旦你真的懂了我,我想,你就不会那么恨我了……”

不知道为什么,尽管郑涵发誓不再相信他,但每次与他交谈,他心中最坚固的地方总是慢慢解冻、融化并且变得柔软,或许,自己脑海中李祎璠那种带点茫然,又带点无辜的表情帮了他的忙吧?

郑涵摇了摇头,“请问阁下有何贵干?”

“郑涵,”李祎璠的话轻且快,“你知道吗?我是冒着生命危险给你打这个电话的。

我不能看着你被别人利用……”

“你想说的就是这些?”郑涵打断他的话。

“郑涵,你那天所见的,不一定是真的,很多都是设好的圈套,他们搅乱了事情的真相,就是想让你误解……”他说得急切,想是怕郑涵突然挂断电话。

郑涵记挂着手里的照片,如果桑卫兰回来,事情就不好办了。

“谢谢你的提醒,我自有分寸!”可能是这几张照片的缘故,郑涵超乎寻常地冷静。

“不!不!不!”感觉李祎璠急得要跳脚,“你有危险,你有危险!这样吧,上午九点钟,你到徐家汇虹桥路的小咖啡屋好不好,我有许多话要告诉你……”

九点钟?郑涵看了下手表,已经六点钟了,李祎璠这么着急见自己,到底要搞什么鬼?会不会和“待清园”的事有关?不过毕竟还有两个多小时,这其间还可以做别的事……或许,真相马上就要大白了!到时不管你想搞什么鬼,我也不会怕你,我将欣然赴约!

“行!”他毫不犹豫地说。

刚要挂断电话,李祎璠突然说,“郑涵……”

“怎么?”

“你一定要防着柳迪,她很危险!”

郑涵冷笑着挂断了电话,他觉得简直不屑置辩。

但李祎璠的话,已经在他心底投下了淡淡的阴影,他突然想起,柳迪曾对他说过,李祎璠曾问过她,有没有去过日本?李祎璠为什么要这样问?而柳迪也说过,自己总是梦到一个穿和服的日本女孩,这其中有什么联系吗?他迷惑了,不管怎样,等这件事一完,就去找李祎璠,向他问个清楚。

他回到房间,穿戴整齐,经过柳迪的房间时,他听见里面有轻微的声音,女子的低低的叫声,似乎是魇住了。

他顿了一下脚步,因为怕被人发现,就没敢停留。

他走出了房门,走入了凌晨那淡蓝色的雾霭之中。

桑卫兰果然如愿打开了密码锁,他没有急于开门,而是将手放在柜门上,“猜猜看,夏老板,”他的心情放松了许多,笑着问,“这里面有什么?”

“金条!全部都是金条!”夏谙慈仿佛已经看到了明晃晃的一座金山,眼睛里金光灼灼。

“嗯,”桑卫兰点点头,肯定地说,“夏老板果然品质高雅,不同凡俗!”

他回过头,暗暗吸了一口气:只要能救出刘则举,别说是有钱。

便是赔尽自己所有的钱,也再所不惜!

他打开柜门,里面空空如也!桑卫兰的心在那一刻跌入冰河。

“不会吧?”夏谙慈忍不住揉了揉眼睛,伸手去摸,真是空的!没有障眼法,也没有机关,什么都没有!

她都不敢去看桑卫兰的脸色,不忍看他失望的神情。

她知道他已经背负了太大的压力,他可以接受失败,也可以忍受嘲笑,但两刘兄弟的性命,他是无论如何也背负不起的。

“走吧!”半晌,他低低地吁了一口气,转身,“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等等!”夏谙慈心有不甘,叫住了他。

“怎么?”桑卫兰停下脚步。

夏谙慈向柜子内部的上方摸去,感觉有些异样,原来是贴了一张锡箔纸,银白色,几乎与保险柜融为一体。

夏谙慈将那张纸轻轻揭下来,竟从里面掉下一张照片,盘旋着,落到地面上。

夏谙慈忙拾起来看:照片上是个五、六岁大的女孩,圆圆的肉脸,小尖下颏儿,齐耳的短发,眉目清秀。

她在微笑,但笑得很勉强,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是与年龄不符的忧郁与早熟。

镶滚了几道边的蓝色碎花小旗袍,白色貂绒小披肩,怀里抱着一个洋娃娃。

看得出是在照像馆里,刻意摆好了姿势照的。

像的右上方有两行字:

寄:我最最亲爱的父亲

女儿蕙兰上

大正七年十二月四日

“这就是你叔叔的女儿蕙兰?”夏谙慈说,“真好看,像个洋娃娃!不过我怎么觉得她有点眼熟?”

桑卫兰从她手中接过照片,紧紧地盯住照片上的女孩看。

蕙兰?你就是桑蕙兰?随着年纪的增长,人会对血缘亲情感觉到亲切与眷恋,尤其是对这个早夭的、从未谋面的叔伯小妹妹。

桑卫兰摸了摸照片上肉嘟嘟的小脸蛋,隔了茫茫的时空,穿越了生死,两人凭血缘的纽带,似乎依然能够有种神秘的感应。

起码在那一瞬,桑卫兰觉得有人在呼唤自己。

他看到了照片右上方那两行字,脸色突变。

“卫兰,卫兰你怎么了?”夏谙慈拽着他的胳膊,担心的问。

他的手在抖,他的全身都在抖。

大正七年,是日本天皇纪年,即民国七年(公元1918年)。

大正七年,大正七年、大正七年……在他的脑中,有人在不停地重复这个日期,开始是一个人,然后是几个人,最后是成百上千的人,似乎是千军万马,又像是山崩石裂,千百万人的合唱,的交响,在轰鸣,在回响,在盘旋,在激荡,在震动,回环往复地,占据了整个脑海……那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高,渐趋白炽化,要涨破他的脑壳,他只觉得“轰”地一声,同时像是有灯丝一样的东西“啪”地一声断了。

喧嚣过后,反而现出个山水阔朗,清平世界。

脑中一下子变得明白豁朗。

所有断裂的线索都已交织连结,所有曾经的疑问,都不再令他烦恼了。

“我明白了!”他平静地说。

“明白?”夏谙慈追问,“明白什么?”桑卫兰脸上的表情让她捉摸不透。

他的平静,令她担心。

岂止是她?桑卫兰自己,也不知是悲伤还是欣喜,愤怒还是哀痛?

“快结束了,”他用力搂了搂夏谙慈的肩膀,轻轻吻着她的面颊,“悯悯,一切都快结束了!”

他坚定的神情让夏谙慈又惊又喜,“你真的,破了这个案子?”

桑卫兰点点头,拉着她向外走,“我们去救刘爷!”

他们在密封的银行地下室中,只道宇间是秋高气朗,海清河晏,岂知室外已是风云激变,阴雨骤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