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补玄装情动青衫女,析旧志覆射缟衣人(2 / 2)

民国十六年八月十二日

盂兰盆节,大醉,纵酒狂歌。

但恐余不知世人,不畏世人不解余矣!

民国十六年八月十三日

东方案之未解,非是众人愚,贪之过耳。

酒色钱财,众生之篱绊。

民国十六年八月十五日

所谓‘唐生’,竟然是李楚岑!有趣,有趣!所谓天网恢恢,疏而不露。

狡兔三窟,不过如此耳!

柳寒江的日记虽然精短,却是至性至情,随心而记,极不连贯,又没有多少逻辑可言,郑涵看得有些头疼。

“李楚岑是谁?你认识吗?”

柳迪茫然地摇了摇头,“从没听说过。”

“那唐生呢?”

“我们认识的,姓唐的先生有好几个,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一个。”

“你还说很了解哥哥呢!”郑涵忍不住说。

柳迪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郑涵却没有在意,“看来他似乎知道一些东方惨案的真相,他说‘是众生贪’,贪什么?钱财还是美色?你哥哥要是在这里就好了……”

他还没说完,柳迪突然死死抓住了他的胳膊,郑涵吃了一惊,柳迪的身体在微微地颤抖,即使隔着衣服,他也能感觉到少女紧致而丰满的肌肤。

他下意识地挣了一下,却没有挣开,柳迪身上一股淡淡的檀香味传了过来,鬓边的发丝蹭在他脸上,感觉有些痒痒的,他忙定了定神,向后缩了一下身子,“柳迪,你怎么了?”

柳迪的双手冰冷而又潮湿,她在发抖,“郑涵,床下面有人!那个人……”

郑涵一阵毛骨悚然,他和柳迪都背对着床,而且,柳迪坐下后就从未回过头,她怎么看得到?

“别胡说了!”

“是真的,”柳迪依旧没有回头,双眼定定地盯着前方,耳后细微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你看,他的胳膊伸出来了……”

她的情绪感染了郑涵,郑涵忍不住“砰”地一声站了起来,回头看去,半新的床单静静地垂在床沿,纹丝未动,看不出有藏人的迹象。

“没有啊?”

“一定有!我看到他的胳膊了!”柳迪极为肯定地说。

郑涵快步走上前,一把掀开了床单,床下是两个笨重的木箱,“你看,什么都没有!”

柳迪站得远,却“啊——”地一声惊叫起来,郑涵定睛一看,才发现原来两个木箱之间,藏着一条五彩斑斓的大花蛇,足有杯口粗,双目荧荧,挑衅似地昂首而立,蓄机待发。

郑涵吓了一跳,“快找根棍子来!”

柳迪又慌又怕,不知所措,只晓得在原地转圈,慌乱之中,连椅子都掀翻了。

郑涵顾不上说她,大喊道:“扫帚!扫帚!”他这里一喊,那蛇也紧张起来,头昂得更高了。

柳迪躲在后面,远远地递来了扫帚,郑涵接过就打,那蛇作势要扑过来,郑涵手疾眼快,用扫帚的前端抵住它的头。

不料那柄扫帚太过老旧了,竹齿尽已脱落,蛇从齿隙间溜了过来,对准郑涵的腿就是一口,郑涵又疼又怒,一手按住蛇,另一只手拎尾巴来,乱抡乱甩,蛇很快就不动了,被郑涵重重地掷到地上。

柳迪吓得怔了半天,方才回过神来,“郑涵,你没事吧?要不要去医院?”

“天冷穿得多,没有咬穿,”郑涵故作镇定地说,“我在老家的时候,还专门抓蛇来卖,一条小长虫,也想来吓我?”

柳迪惊魂未定,拍着胸脯,“吓死我了!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蛇呢!”

“什么?你以前没见过蛇?”

柳迪连连摇头,“我从小到大,还是第一次见到蛇呢!”

“怪事!偏偏今天就有蛇?”郑涵拿着扫帚,把每个房间的角角落落都仔细查看了一遍,连天花板也仔细看了,柳迪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并未发现异常,两人暂松了一口气。

“郑涵,”柳迪有些犹豫,“你说会不会是因为我们追查这些事情,损害了某些人的利益,有人想害我们。”

郑涵忍不住笑了起来,“谁要是用这种蛇来害人,那他可真是个棒槌!你知道吗?这就是一种草蛇,看起来很厉害,其实没毒的!”

“奇怪!”柳迪瞪大了眼睛,“别说我们家里,就是整个一条里弄,也没听说有蛇,它是怎么进来的?”

“看来,是有人想给你一个惊喜!你们在上海有仇人吗?”

柳迪忙摇了摇头,“没有,我和哥哥很少和别人来往的,怎么会有仇人呢?”

“那么,有谁知道你回上海吗?”

柳迪自嘲地苦笑了一下,“谁会在意我呢?一个小小的荠菜仔。”

“荠菜仔,你再好好想想,你才回来两天,这条蛇就出现在你的房间里,这不是偶然的。”

柳迪歪着头想了想,脑中突然灵光乍现,“李祎璠!”

“他?”

“他曾问过我是哪里人,我说是上海人,他还用上海话问了一句,‘侬是上海人’?他的上海话说得很地道。”

“那当然,他本来就是上海人!”

“他问完以后,我们又用上海话说了几句,他突然说了句奇怪的话,我听不懂。”

“他说什么?”

柳迪想了想,“像是问了一句话,他说得很突然,我愣了一下。

不是北方话,也不是上海话……倒像是外语。”

“是日语吗?”

“对对对!”柳迪连连点头,“你一说我倒想起来了,是很像日语,你是怎么猜到的?”

“这还不简单?”郑涵有些不屑地说,“你不是说,他曾问你是不是去过日本?”

“啊呀!”柳迪拍了拍脑袋,“我怎么没想到呢?”

“你确定他得知你回来的消息?”

柳迪耸了下肩,“你知道,学校里的老师和同学都不怎么注意我的,我去哪里,他们都不理会。

在放假前,只有李祎璠找过我!”

“以他这一向的作为来看,倒也干得出来。”郑涵冷笑了一声,“你觉得,他为什么会放蛇来吓你呢?”

“不知道,不好说……”柳迪嗫嚅了一阵,“我刚和他认识,也没有得罪过他。”

“让我来替你说,”郑涵快人快语,“很可能是因为我。

因为想掩盖一个真相,他想整我,下死手,甚至不惜让我在这个世界上消失。

而你不幸曾和我出现在一起,或者,因为你哥哥的缘故,你也很可能和那个秘密有关,他不惜追踪千里,在你的屋子里放蛇,可能就是让你离我远点,也可能是想让你闭嘴,不许说出那个秘密……”

“郑涵,”柳迪害怕极了,她的声音在颤抖,“我可不知道什么秘密,真的!”

“我也不知道,”郑涵长吐了一口气,“可是我们身不由己,都被卷进来了!”

真是难以置信!柳迪原是个飘浮在云端的人,整天活在自己幻想的世界里,却突然被人拽到了刺骨的冰窖里!书本里的风花雪月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冷而残酷的现实,柳迪心中有种大难临头的凄惶。

“郑涵……”柳迪满脸愁容,“怎么办?我好害怕!”

郑涵生平最讨厌遇事便手足无措的人。

不过面前是一个年轻貌美的姑娘,又是如此花容失色,楚楚可怜。

更何况,女孩子见了蛇和老鼠什么的,本来就应该叫两声,跳一跳。

女孩子柔弱一点,反而惹人怜爱。

“别怕!”郑涵笑了笑,“来一条我抓一条,来两条我抓两条!”

他下意识地抓住了柳迪的手,才发现她的手是如此的冰冷,又如此的柔软,手心微微的有些汗意,滑得像是嫩嫩的蛋羹,她没有骨头的吗?他这样想着,心脏突然疯狂地跳跃起来,柳迪早一把甩开了他的手。

“要是我哥哥还在这儿,”她噘着嘴,“我才不理你呢!”

郑涵刚想调侃几句,突然想起一个问题来,“柳迪,”他严肃地问道:“柳迪,为什么你刚才明明没有回头,却知道床下面有东西呢!”

“我不知道!”柳迪仍噘着嘴。

“啊,我知道了,”郑涵信口雌黄,“那条蛇肯定是你藏在那的,你想乘我来时吓我,然后你再‘英雄救美’,企图俘获我的芳心,对不对?”

他的一番话,果然惹得柳迪又羞又恼,追着他打了起来,“叫你胡说!什么英雄救美?你哪里美了?谁要你的‘芳心’?不要脸!”

两人绕了几圈,郑涵连连求饶,“好姑娘,我再也不说了!再也不说了!”

柳迪的神情,突然变得有些忧郁起来,她默默地走到厅里,在沙发上坐了下来,“郑涵,”她看来顾虑重重,不住地咬着嘴唇,“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还有什么事瞒着自己?看到她太过严肃了,郑涵反倒嬉皮笑脸,“有什么不能说的?哪个少女不怀春?这很正常嘛!”

“你说什么呢?不许胡说八道!”柳迪又气又急,重重地拍了下茶几。

“好!好!好!”郑涵忙正色道,“我非礼勿言,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你说吧!”

柳迪看着他的眼睛,似乎有些忐忑,“你相信我吗?”

“相信!”

“你不笑我?”

“不会!”

柳迪的脸色异常严肃,她直视着郑涵的眼睛,“郑涵,你有没有发现,我身边的人都很讨厌我?”

讨厌还算不上,多少有些敬而远之,顾及柳迪的自尊,郑涵只好回答得委婉一些,“嗯?是吗?你太多疑了吧?最起码,我就很喜欢你啊!”

柳迪白了他一眼,“你不要给我留面子了!他们就是很讨厌我!”柳迪直截了当地说,“你知道为什么吗?”

“你认为呢?”

“因为……”柳迪咬了咬下唇,“因为我常有些奇怪的幻觉。”

“幻觉?”

“是的,”柳迪痛苦地说,“我常常头疼,疼得像要裂开一样,疼的时候,脑子里还有一些很奇怪的画面。

比如说,我有一次头痛的时候,躺在床上,可脑子里有这样一幅画面:漫天的大雾,我走在街上,隐隐约约地,我看到一个梳辫子的女孩在卖木犀花,她的声音细细的,花哩!花哩!花哩!花哩……我好像飘在云彩里,离她越来越近,一会又离她越来越远……我就这样一边在床上躺着,一边看她卖花。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些,我从来没见她,也没想过要去买花……”她的目光发直,似乎已经沉浸在自己编织的幻象之中。

“你是在做梦吧?”郑涵想让她放松一些,“我的梦里也是胡思乱想,不着边际。

每个人都这样,没关系的!”

“可是,可是郑涵,”柳迪有些无助地说,“就在那个下午,我在街上见到了那个卖花的女孩,高高瘦瘦的,梳着两条辫子,和我梦里见到的一样!我以前从来没见过她!”

“你的意思是,你有预感?”

“可以这么说吧,我试过很多次了,很准的!”似乎是有些紧张,生怕郑涵不相信,柳迪开始咬自己的指甲。

“是吗?”郑涵歪着头,有些调皮地盯着她的眼睛,他是一个很理性的人,对灵异的事情向来嗤之以鼻。

“真的!”柳迪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我对天发誓,我说的全都是真的!”

“哇!真厉害!那你考试之前都不用复习了!”郑涵开玩笑地说。

“试卷我倒是从来没‘见’过,不过很多事都在我的意料之中,”郑涵显然不相信自己,柳迪的神情悒悒,“其实我哥哥也有预感的,你看,他在日记里写过,他也常常头疼。”

没错!从日记所记的内容来看,柳寒江性格偏执、狭碍,思维跳跃,没有多少逻辑可言,有点像偏执性人格障碍,甚至有点象反社会型人格……他还有所谓的“预感”,会不会心理有些问题?柳迪温和、柔弱、善良,和他的哥哥截然不同,但多少也有点“怪”,会不会有家庭遗传史?郑涵选修过心理学,难免会“学以致用”。

“你们从什么时候开始有‘预感’?”

柳迪咬了咬嘴唇,“小时候,我们都很好,都很快乐,可是在我七岁那年,家里发生了一些事……从那以后,我就经常会头疼,也能预感到一些事情了……”

“什么事?”郑涵心中一动,敏感地问。

柳迪的目光,越过了郑涵的肩膀,飘向了很高,很远的地方,那是一个郑涵所不能触及的所在,“我忘了!”她突然漠然地说。

温柔的柳迪突然如此反常,那一是不堪回首,刻骨铭心的痛吧?

“对不起!”郑涵自责地说,他想起童年时的自己。

“没事儿!”柳迪漠然地说。

柳迪沉默不语,郑涵也未开口,他的思绪回到了那一天。

湿冷刺骨,阴云密布,屋前老树上的乌鸦不祥地哀号着,每个人都穿着一身黑衣,腊黄而麻木的脸,漫天遍野的纸钱……在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突然懂得了柳迪的感受。

“郑涵,我好怕!”柳迪无助地说。

“怕什么?”郑涵微笑,“小傻瓜!”

小傻瓜这三个字,有安慰,也有些怜惜的意味了。

柳迪低下头去。

深秋苍茫的大地上,照进了些许阳光。

“我怕李祎璠!”

“他?”郑涵感到意外,不屑地说,“他有什么好怕的?”

柳迪心中慌乱,两条浓眉纠结到一起,“他是不是能看穿别人的心思?还是,他也有预知未来的能力?”

“为什么这么说?”

“你忘了?他曾经问过我,有没有去过日本?”

“难道你去过?”郑涵惊讶地问。

同时感到,事情似乎比他想象得还要复杂。

“没有,郑涵,我从小在上海长大,除了上海和北京,我哪里也没去过。”

“那你为什么说,李祎璠能够看穿你的心思?”

“因为,因为……”柳迪又慌又怕,带着些哭腔,“我经常会在梦里,见到一个日本女孩。”

她抬起头,看到郑涵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是真的,在最近的两年里,我常常会看见她,她穿着浅蓝色的和服,站在樱花树下,带着微微的笑,她又漂亮,又高贵,有时看起来很高傲,有时又很温柔……”

郑涵还是一脸的不可思议,柳迪微微一笑,沉浸在她甜美的梦境里,“我真的没疯,但最近这两年,我常常会在梦里见到她。

阳光很温暖,樱花开得很灿烂,淡粉色的,周围是青青的绿草地,她头上带着一个浅紫色的发带,在微风中飘啊飘的,她长得很白,眉毛有点淡,脸圆圆的,下巴有点尖,很温柔的看着我笑……”她说完后,微笑着看郑涵,等待着他的反应。

事情有点诡异,郑涵一时无语,柳迪和她哥哥,究竟是怎样的人,又有着怎样的经历?

“郑涵,你相信我吗?”柳迪急切地等待答案。

“柳迪,”郑涵郑重地说,“我觉得,你应该去看看医生……”

“喔。”柳迪淡淡地应了一声。

她很平静,可是郑涵看得出她眼中的委屈、失望还有落寞,他有些不忍,可是自己不能骗她。

“柳迪,”郑涵温柔地说,“我是说,你不是经常头疼吗?生病了就应该去看医生,而不是自己扛着……”

“我看过,”柳迪平静地说,“医生说我应该去精神科,说我应该住院治疗,去疯人院!”

“柳迪……”柳迪平静的神情让郑涵不安,他一时不知该怎样安慰她才好。

“没有人相信我!没有人相信我!”柳迪突然哭了起来,“我是个疯子!我是个疯子!”她哭着跑回自己的房间,重重地关上了门,大哭了起来。

郑涵心烦意乱地踱着步,试图理性地分析这件事。

柳迪是有点“怪”,但怎么看也不是一个“疯子”。

她温和柔弱,也很善良,善于为别人考虑……还有,放眼中国,别说是女生,男生能考上燕大的,也是凤毛麟角。

一个“疯子”,怎么能考得上燕京大学?再说自己一路上所遇到的事,不都很奇怪?父亲的离奇去世,火化而出的“四面菩萨”,李枯禅的死亡,李祎璠的背叛,诡异的东方惨案,柳寒江的失踪,哪一件事不是光怪陆离,令人匪夷所思?而且,这些事都是真实存在的。

柳迪的“怪”,和这些事情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她所说的“预感”,不管是否真实,一定是有原因的。

看起来,她和哥哥童年时一定经历了一些不寻常的事,是否有一些沉淀在她的潜意识之中,而她自己已经忘却,所以形成了她的“预感”呢?郑涵在大学里选修过“精神分析学”,虽然他对弗洛伊德的那一套似信非信,但现在已经下意识地用其分析问题了。

不管怎样,他觉得自己还是应该安慰柳迪。

毕竟,她现在是除沈筠飞以外,最理解、也最能慰藉自己的人了。

“柳迪!”郑涵轻轻地敲了敲门。

“进来吧!”听起来她已经平静了许多。

“柳迪,”郑涵打开门,走了进去,“你见到的那个日本女孩,和你说过什么没有?”

柳迪的双眼微微发红,还有些肿,她默默地摇了摇头。

“你确定以前从来没有见过她?”

“没有,”柳迪清了清嗓子,“以我的经验,她以后一定会出现在我的面前……”

郑涵又有些无语了,他一向抗拒有些“灵异”的事情,感觉像农村妇女跳大神。

“我知道你不相信,”柳迪坚定地说,“不过它迟早会发生的。”

“我明天就要见到若希儿了,”郑涵玩笑地说,“你先‘预见’一下,她长什么样子吧。”

“谁?”

“若希儿,东方若希!”

柳迪摊开了双手,认真地说:“郑涵,我预见什么,并不是我所能控制的,我只是被动地接受。”

“那你有没有‘预见’过,你哥哥在哪里呢?”

“没有,”柳迪低下了头,“不过,在他走以后,我常常‘预见’一些奇怪的人和事。”

她静静地坐在床边,低着头思索,鬓角有些凌乱,橙红的斜阳照在她的身上,平添了几分艳异之美。

这个场景是如此的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但郑涵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一时间前世今生,轮回飞转的宿命感,让他心中有些怅闷。

“柳迪,我该走了……明天还有很多事呢,谢谢你!”窗外的斜阳提醒他时间已不早了。

虽然是受过现代教育的学生,但毕竟碍于国情,青年男女共处一室,也不太好。

“哦,那我送送你吧。”柳迪微微一笑,她眼中似乎有些淡淡的失落,不知怎地,郑涵看在眼里,心中有些不忍,觉得自己冷落了她。

“等等,”柳迪突然叫住了他,“你的袖口破了,我给你缝缝吧。”

经她提醒,郑涵方才发现自己西装的左袖破了一个很大的口子,大概是刚才打蛇的时候,不小心刮破的吧?他不便拒绝,脱下来递给了柳迪。

柳迪接过,拉开了灯,找出了针线,细心地对比着颜色,找出了一种最相近的线,将衣袖固定在绷子上,细心地缝补起来,她是那样地专心和稔熟,似乎已经忘记了郑涵的存在。

郑涵靠在一边的椅子上,细细地打量着她,柳迪低着头,专心地缝补衣服的神态,和自己的母亲惊人的相似,甚至她缝完一根线以后,用牙咬断线头的样子。

郑涵觉得似乎有一根微小而又尖锐的刺,扎到了自己内心最柔软的地方,那种疼痛是如此熟悉,让他感到温暖,又有一种最为熨贴的安慰。

“补好了。”柳迪微侧着头,咬断了最后一根线,她一扭头,郑涵正盯着她发呆呢,她忙低下了头。

“你想什么呢?”

“明天有一个重要的宴会,我却没有一件像样的衣服穿,”郑涵想起桑卫兰曾说过,要带他去参加若希儿的宴会,“你知道哪里有租礼服的地方?”

柳迪想了想,突然眼睛一亮,“我哥哥有一身很不错的礼服,你不会介意吧?”

“太好了!”郑涵惊喜地说,“你简直是有求必应的观世音菩萨!”

柳迪很轻易就在衣柜里面找到了柳寒江的礼服,布料的确不错,做工也很考究,款式也很耐看,郑涵兴冲冲地试穿时,却发现柳寒江的身量明显和他差得很多,柳寒江比他矮,比他瘦小一些,他不禁想:柳寒江真的像柳迪所说,是那么一个聪明绝顶,博学多才的美男子吗?还是柳迪对他哥哥的崇拜,有些盲目,以至于夸大了他哥哥的优点呢?

郑涵遗憾地换下衣服,“看来,是我无福消受啊!”

柳迪看起来比郑涵还要沮丧,她像是想起了什么,麻利地从衣柜里拿出一样东西,“郑涵,试试这个?”

那是一条深蓝色,带些浅色条纹的领带,款式很别致,郑涵一眼就看好了,带上以后,果然增色不少,把郑涵衬得分外帅气,两人都很满意,在镜子里相视而笑。

“多谢了,看来你哥哥的品味不错!”郑涵低下头,领带上有种特殊的香气,淡淡地。

他其实不是很喜欢这种奇怪的香气,因为柳迪的缘故,他没有说出来。

“那当然,”柳迪骄傲地笑,“这是他最喜欢的一条领带!”

“天很晚了,我该走了,打扰了你一天,真是有些过意不去!”郑涵诚恳地说。

“你再这样说,我就生气了!”柳迪噘起了小嘴,“分明不把我当‘哥们儿’!”

郑涵忍不住笑了,这么一个小丫头,还想学别人义薄云天,“好好好,我不说了。

把你哥哥的日记借我,我拿回去看行吗?一定不会弄丢的!”

他没抱希望,没想到柳迪痛快地答应了,“到时候还给我就好!”

他走了几步,突然转回身来,“你……不会害怕吧?”他想起了那条蛇,心中一沉。

“没事,没事!”柳迪故作轻松地说,“我们一起检查过的,没有什么了,我把门锁好就行了。”

郑涵很担心她的安危,但天色已晚,他不好再拖延,柳迪会误以为他想留宿,故意赖着不走。

柳迪一个人,会害怕和寂寞,但她未尝没有和郑涵一样的担心,两个人都有点不自在起来。

他接过那沉甸甸的牛皮日记,似乎一块阴云压在他的头顶。

柳寒江在日记所表现出的刻薄怨毒,和那条领带一样,像幽灵一样缠在他的身上,让他觉得背后发寒。

柳迪送他出大门,“天晚了,你要小心!”

他挥了挥手,“你也是,把门锁好!”

将出里弄,他下意识地回头望去,柳迪那娇小的身形只剩下了一个淡黑色的剪影,还在向他这边张望着,他觉得心里暖暖的,用力挥了挥手。

出了里弄,天上一轮将圆的明月,不知为何,郑涵突然想起柳寒江日记里的话:

月将圆,如毒妇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