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我们在父亲的骨灰里找到了这个。”
“十六年前……”李枯禅的身体剧烈地抖动了一下,“等等,你姓什么?”
“我姓郑!”
“姓郑?你父亲尊讳?”
“郑芸。”
“郑芸?郑芸?”李枯禅认真地端详着郑涵的面容,同时努力地在记忆中搜索,“芸芸众生的芸?”
“没错!”郑涵惊喜地问道:“李先生认识我父亲?”
“不认识,不认识……”李枯禅缓缓地摇了摇头,猛然间厉声大笑起来。
湘帘外的李祎璠惊骇得几乎要冲进去,郑涵也是一头冷汗,“先生,先生,您没事吧?”
岂料李枯禅越笑越凄厉,“人做事,天在看!人做事,天在看!”由于用力过猛,他剧烈地咳了起来。
李枯禅的反应如此奇怪,傻瓜也能看出来,他对这尊佛像有着相当的了解,似乎还牵涉到许多纠葛不清的往事,甚至,他似乎还认识自己的父亲郑芸呢?郑涵有些激动起来,“先生!这究竟是什么东西?家父的死与它有关吗?”
李枯禅慢慢平静了下来,他轻轻地摇了摇头,“我不认识你父亲!”
郑涵紧追不舍,“那先生认识这尊佛像吧?”
李枯禅颓然坐在椅子上,闭上双眼,缓缓地道,“我很累,很累……”
郑涵心急如焚,然而他只能耐着性子,恳切地道:“先生,我父亲客死它乡,死因又这么蹊跷,已经足有十六年了……我这个做儿子的,却对此一无所知,实在是不孝之至!我欲查清真相,却不该从何处下手。
先生学识广博,万望指点一二,学生感激不尽!”
半晌,李枯禅睁开双目,凄然一笑,“你一片孝心,我岂有不成全之理?”他的笑容里有一种轻松的味道,仿佛刚刚卸下一个沉重的包袱。
郑涵闻言,喜之不尽,“谢谢先生!”
李枯禅轻轻摆了摆手,“你们家的事,我并不知情。
你手中的这尊佛像,我倒是略知一二——”
郑涵不由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我的拙作《宝相选鉴》里,有所记载,只是这套书不被世人所看重,存世甚少,好在燕大图书馆现存一本,你去看看便知。”
郑涵还要再问,却被李枯禅打断,“祎璠,送客!”
李祎璠听了,忙卷帘入内,“郑涵,先生累了,你先回去吧!”
面对如此直接的逐客令,郑涵纵有满腹疑问,也不便再开口。
好在李枯禅已经说出了一条线索,他便礼貌地道谢,悻悻地转身离去。
李祎璠忙赶上前送他,“郑涵,这么大的事,你怎么瞒着我?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囿于视线,他并未见到郑涵手中的佛像。
郑涵步履匆匆,假意哼了一声:“原来你在偷听?”
李祎璠一把拍在他肩上,“太不够意思了,连我们也瞒着,让我看看是什么东西?”
郑涵急于离去,又不便推托,少不了开几句玩笑敷衍过去,于是便凑到他耳边,轻声道:“那位李先生,还真是玉树临风!”
李祎璠心中得意,微笑道:“那当然!”
郑涵猛地停住,李祎璠不知他是何意,也跟着停住脚步,谁知郑涵拍了拍他的肩膀,正色道:“兄弟,可不要犯错误!”
李祎璠一愣,蓦然领悟他所说何意,气得满脸通红,挥起拳头向郑涵打去,郑涵身子微微一侧,灵巧地闪过这一击,笑道:“兄弟,保重!”说完飞快地跑了出去。
李祎璠犹自气咻咻地站在那里,“龌龊!”
他转身向李枯禅的书房走去,此时已值黄昏,瑰丽如血的残阳洒入室内,窗外的风声啸然,竹梢影动,艳丽凄美得几近未世。
李枯禅在案后孓然而立,身上的月白色长衫被残阳染成粉紫色,清俊的脸上也仿佛涂了胭脂,衬上妙目修眉,萧然意态,恍若天外人物。
李祎璠有些目瞪口呆,李枯禅微微一笑,“刚才郑涵和我的谈话,你都听到了?”
李祎璠脸上微微一红,低下了头。
李枯禅颔首笑道:“知道了好,知道了好!今后你若有余力,也可以帮帮他!”
“是!”李祎璠连忙答应,“先生……”
“我想安静一会,”李枯禅用手轻轻抚着额头,“晚饭八点钟再送过来吧!”
李祎璠不敢再问,转身走了出来,“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他虽然一直在偷窥,却被郑涵的身影所挡,未能看到郑涵手中之物。
他一边走,一边思索李枯禅与郑涵的对话。
《宝相选鉴》!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转过身,疾步向楼上书房走去。
书房里皆是李枯禅的藏书,大多是古代典籍珍本,又多又杂,几乎都是厚厚的大部头。
好在李祎璠做事严谨,又研修过图书管理学,平日里将那些图书分门归类,整理得井井有条。
所以他几乎不费气力,就找到了那套《宝相选鉴》。
自己的书斋中已有,为什么还要郑涵去图书馆查找呢?难道……先生就是不想让郑涵知道实情?那为什么又要对他提供线索呢?李枯禅向来嗜书,又能随口说出书名,不可能是忘记了自己书房里就有这本书吧?以他的过人才智,怎么会做这样令人费解的事情?
李祎璠翻开那套书,里面是精选的历朝历代的佛祖、菩萨、金刚、罗汉、飞天等各色佛教人物的造像,图像乃是彩印,每尊造像下面皆有简短的说明,并从宗教、美学、造型、服饰、发髻等处分析其艺术特点和美学价值。
看来,郑涵手中所拿的是一尊佛教造像了。
这本书这么厚,共选鉴了大概几千尊佛像,会是哪一尊呢?
李祎璠低下头,努力追忆今天的情景:李枯禅见到那件东西后,厉声长笑:人做事,天在看!这短短的六个字究竟包含了怎样的意义?为何他会有如此种种反常的举动?难道,真的和那件事有关?他心中忽地一沉,又想起了压在心底的那个秘密……
他突然想起了今日的残阳,他进入“枯心斋”以来,一向只见天高月小,风淡云轻,莫若今日之残阳,红得如此凄艳凛冽,如此动人心魄,仿佛有所寓意,而李枯禅的笑容,又是那样凄然而倦怠……李祎璠突然心头一紧,向楼下跑去。
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在淡淡的月色下,李枯禅的书房里到处都是斑斑的竹影,一叠朵云轩纸一半镇在桌上,一半随着风“扑剌剌”地作响。
风声呜咽,如幽幽的箫声……
李祎璠开了灯,李枯禅结跏趺坐于杏黄蒲团上,双手结法界定印。
眉目端妙,法相庄严,殊无异状。
李祎璠不敢惊动,在一旁默默地侍立半晌,李枯禅却是半点不动,连呼吸之声亦不曾闻,李祎璠顿觉不妙,上前一探:竟无半点鼻息!李祎璠一惊,几乎瘫坐在地上,再仔细打量李枯禅:他面色苍白,浓黑的眉毛斜斜入鬓,眼窝已经有些微微下陷,却更添了单凤眼的妩媚,像凤凰展开斜飞的翅膀。
嘴角微微上挑,还是一贯的冷笑,却平添了几分轻松与满足。
他是怎么死的?李祎璠突然想起郑涵曾说过,他父亲火化后,骨灰中竟出现了一尊佛像……李祎璠蹲下身,试探着向尸体的腹部摸去,果然,果然……他一时如陷冰窟,踉跄着后退几步,跌坐到了地上。
对于李枯禅的死,李祎璠没有想像中的惊讶。
心中更多的是一种无助的愤怒、哀痛与悲凉。
李枯禅生前的种种,如同一格格电影胶片一般在他头脑中掠过:他略偏着头,带着点讥诮的微笑;他挺拔合体,甚至有些过于考究的衣着;他温柔的、有些抚慰似的微笑。
这个风度身量如修竹般挺拨俊朗,这个冷峻孤傲而又宽容温厚,这个自己深深仰慕崇敬的人,难道就这样去了吗?
他颓然坐到地下,将头深深地埋在自己胸前,却怎么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泪水,他知道会有这样一天,早晚会有这样一天,只是,是不是来得太突然了?他失神地望着李枯禅,喃喃地自语:我费尽心力,吃了多少苦头,受尽多少磨难,才来到你的身边,转瞬之间,却永远地失去了你……
也不知过了多久,理智将他从悲痛中唤醒,他挣扎着站起身来。
果不其然,在他的身后,书案上,李枯禅留下这样一幅字条:
祎璠:我一心求去,此事勿怪他人。
遗体火化,后事从简。
书信全部烧掉。
你我师徒一场,时日虽短,亦是缘分所在。
身后俗事,多累你照料,所余书籍文物,全部捐献燕大。
勿念,切切。
另:若遇郑涵,告诉他一句话:四时君子哭,兰陵妃子笑。
李祎璠轻轻念了一遍:“四时君子哭,兰陵妃子笑。”
这是什么意思?既不成章,亦不成对,又没头没尾。
四时君子是什么?最怪异的是“兰陵妃子”,这是一个代号吗?还是,一个女人?
李祎璠的瞳孔猛然收缩了起来,一时间几乎无法呼吸,那“兰陵妃子”四个字的下面,竟然有一个淡淡的血手印!
血手印?
那手印修长,纤细,像是一个女人的……
燕大图书馆。
图书借阅处的女老师听到书名后,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她不过四十岁上下,身穿蓝色过膝旗袍,外套白色针织罩衫,脑后低低一个圆髻,她扶了扶玳瑁边眼镜,瞪圆了眼睛,“同学,你不用找了,那本书早不见了!”
郑涵心头一沉,含笑问道:“老师,这本书被借走了吗?”
女老师面容沉重地摇了摇头,“其实,这本书在五年前就失踪了。”
“失踪了?”
“说来,这件事也怪我,”女老师内疚地叹了一口气,“那本书规定是不准学生看的。
可是,那个学生缠了我好几天,说他痴迷于宗教哲学,我被他的诚意所打动,又看他挺有礼貌的,就破例允许他在珍籍借阅室里看一天。
诺,就是那个小房间,他就在里面靠墙的第二张桌子读,谁知道晚上下班的时候再过去看,竟然连人带书都不见了!要知道,我一直守在这里,那个房间要是有人出来,我是能够看到的呀!”她充分发挥了中年妇女的特质,喋喋不休。
郑涵迅速扫了一眼那个小房间,几张书架靠墙排列,南向两扇大窗,没有其它的出口。
平整的大理石地面,中间摆着几排桌椅,连藏人的地方都没有,实在不是偷窃的好地方,“会不会是从窗子出去的?”
“这里可是四楼呀!”女老师连连摇头,“再说,对面就是教学楼,人来人往的,很容易被发现的。”
“是很奇怪,”郑涵皱了皱眉,“他是不是混在人群里走的?”
“四楼的图书比较生僻,很少有学生来借,那天又是周一,课排得比较多。
当时四楼只有他一个学生,”女老师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当天还有一个打扫卫生的小姑娘,可是,她也藏不下一个大小伙子呀!”
“那个借书的学生,他再也没上过课吗?”
“无影无踪,”女教师苦笑了一下,“他叫柳寒江,据说在数学系排名第一呢,非常聪明的一个小伙子。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唉!”
真是匪夷所思!郑涵怀疑地问道:“竟然有这种怪事?”
“你可以去档案馆查呀!”那个女教师看出了他眼中的怀疑,大声道:“要不是学校发出了失踪证明,我真怀疑自己作了一场梦,大白天的,竟然从我的眼皮底下蒸发了……”
郑涵皱了皱眉,截住她的话,“老师,北京还有其它图书馆有这套书吗?”
“没有!”女教师极其肯定地摇了摇头,“这套书是李枯禅先生的心血之作,我们燕大的井校长多方奔走,才得以出版的。
全部采用了德国最新的印刷技术,造价十分昂贵,内容对于普通人来说又过于生僻晦涩,不会有人来买,所以印数极少,主要送给一些行内的学者名家。
整个北京,公共借阅处也只有燕大的图书馆有这本书,至于私藏,李枯禅先生一定还有……”这位女老师倒也敬业,提起图书来如数家珍。
郑涵的心情越来越沉重,看来,事情远不想他所想的那样简单。
他向那位老师道了谢,快步走进“珍籍阅览室”,推开窗子四下望了望:露在外面的窗沿十分狭小,还不足一掌宽,墙上的石砖也较为平整,上面又满是湿滑的青苔,两窗之间是一根细细的排水管,根本承受不了成人的重量。
普通人要想沿着这里上下攀爬,几乎是不可能的。
对面不出十米便是教学楼,能看到教室里坐得满满的学生。
在周一的上午,众目睽睽之下,为了一本书而跳窗逃走,除非他是疯了!燕大数学系排名第一的柳寒江,又怎么会是个疯子?
燕大档案馆。
沈筠飞边听郑涵讲叙,一边飞快地翻查档案,突然“嗤”地一声笑了出来,“李祎璠这小子咋地了?不会是真看上李枯禅了吧,断袖之癖!断袖之癖!”他越想越可乐,忍不住捂着肚子,“哈哈”地笑了出来。
郑涵不满地拍了一下桌子,“严肃点!这里说正事呢!”
沈筠飞好容易忍住笑,“你说!你说!”
“如果档案馆的那个老师所说是真的,柳寒江的失踪一定与那本书有关,他会不会在那本书里发现了什么?李枯禅见到那个佛像以后,反应那么怪异,他一定知道什么重大的隐秘……你说,他们会不会和我父亲体内的佛像有关?”郑涵一脸严肃。
“你是不是想多了?”沈筠飞忙拍了拍他的肩,“你父亲死得有些蹊跷,这不假,可他一直在上海工作,而李枯禅一直住在北京啊!他又怎么会和你父亲扯上关系?还有那个柳寒江,他是个学生,最多二十郎当岁。
你不会以为他怕你今天找到那本书,五年前就把书偷走了吧,那就更扯了!”
“那你怎么解释柳寒江的突然失踪?”
沈筠飞不屑地笑了起来,“图书馆那更年期妇女的话你也信?大白天玩人间蒸发?没准是她瞌睡来了,被人把书卷走了,不好交待,又死要面子,非说人失踪了……”
郑涵点了点头,“你说的也有道理,这件事太离奇了!我们不能听她的一面之辞!”
沈筠飞突然一声大喊,“找到了!在这里!”
“兄弟,谢谢了!”郑涵一把抢了过来。
“不客气,东来顺!”
郑涵顾不上搭腔,翻开档案,聚精会神地看了起来:
柳寒江,清光绪三十四年(公历1908年)生人。
籍贯江苏,出生地上海。
民国十六年毕业于上海南洋中学。
家庭住址:
家庭成员:陈素斐(母亲)
柳迪(妹妹,上海南洋女子中学一年级)
……
民国十六年考入我校,另注:该生已失踪,下落不明。
可惜的是,像片处是一片空白,还有些微纸张破损的痕迹,似乎是贴过照片,又被人小心地揭了下去。
不管怎样,这位神秘人物长什么样,是无由得见了。
档案里另附了一份资料,和那个图书管理员所说一致,还有另一位图书管理员的证词。
郑涵看到“上海”两个字,心底升起一股寒意,“她说的是真的,这个人真的失踪了!”
沈筠飞被他的情绪所感染,“邪门!”
“清光绪三十四年生人,”郑涵又看了一遍档案,自言自语地说,“现在也二十三、四岁了,怎么就失踪了呢?”
“哎——”一旁的沈筠飞盯着档案,突然叫了起来,“我们国文系有一个叫柳迪的,不会是他妹妹吧?”
“你没记错?”
“怎么会呢?你忘了,我大三时就来档案馆帮忙了。
她是大一的,好像也是上海人,至于是不是柳寒江的妹妹,那我就不清楚了。”
“不对啊,”郑涵困惑地摇着头,“这档案是民国十六年建的,当时柳寒江的妹妹高中一年级,现在怎么也不可能读大一,中间空了两年。”
“管他是不是呢,”沈筠飞推了他一下,“去问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