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没什么啦。”狄安娜阿姨说,“我们老女人也跟你们年轻小姐一样,偶尔也会拌拌嘴的。卡蜜儿,说我们之间有代沟是骗人的。”
雅姬阿姨的话在我心头萦绕:看你妈现在这个样子,你还不如待在芝加哥比较好。都被这样警告了,我还要继续待在风谷镇吗?我好奇她跟妈是怎么闹翻的,不可能只是忘了寄卡片而已。我在心里记着,等雅姬阿姨酒醒了再去拜访她。只是她有清醒的时候吗?不过话说回来,我自己也没什么资格说人家。
我借着微醺的酒意,用便利商店的公共电话打去纳什家,是一个小女孩接的,她颤抖地说了声“喂”,然后就没了下文,不管我说请爸爸听,还是请妈妈听,对方都没有回应,我只听到细微的呼吸声,然后是悠长缓慢的一声“喀——哒”,电话就断了。我决定亲自去碰碰运气。
纳什家的车道上停了一辆厢型小货车,是迪斯科年代的产物,小货车旁边还停了一辆黄色轿车,烤漆锈得很厉害,看来夫妻俩都在。我按了电铃,大女儿来应门,但她就只是站在纱门里面,我问她爸爸妈妈在不在,她却呆呆地看着我的肚子。纳什一家个头都不高。眼前的是阿什莉,很娇小。我知道她今年十二岁,但她的外表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很多,行为举止也是,跟我上次来看到的胖小弟一样。她正在吃头发,小罗伯特晃到她身边,看到是我,立刻哇哇大哭起来,这个小姐姐听到弟弟哭了,眼睛却一眨也不眨。小罗伯特哭得更大声了。过了一分钟,贝琪·纳什才姗姗走到门边,表情跟两个孩子一样不知所措。我自我介绍一番后,她看起来更糊涂了。
“我们风谷镇没有地方报纸。”她说。
“对,但我是在芝加哥《每日邮报》工作。”我说,“我们是在芝加哥,位于伊利诺伊州北部。”
“呃……这种事都是我老公在处理。”她说着,伸手去梳理儿子的金发。
“我不是来推销报纸的,那个……纳什先生在家吗?能不能让我跟他说几句话?”他们三个一齐后退,远离纱门。过了几分钟,罗伯特·纳什领着我进入屋内,将沙发上的换洗衣物丢到一旁,挪出空间来让我坐。
“这地方简直是猪窝。”他刻意提高音量对他太太抱怨。“很抱歉家里这么乱,卜蕾小姐。自从安走了以后,事情就乱成一团。”
“不要紧。”我一边说,一边从屁股底下拉出一条男士内裤。“我住的地方也差不多像这样。”其实恰好相反。我跟我妈只有一点很像——就是洁癖。我必须很努力才能压抑自己熨袜子的冲动。刚出院那阵子,我把家里大大小小的东西都拿来煮沸消毒:镊子、睫毛夹、发夹、牙刷。这是我唯一的嗜好。但我后来还是把镊子扔了。它那尖尖的两端多么闪亮、多么温暖,常让我在半夜魂牵梦萦。
唉,我真是龌龊!
我暗自祈祷贝琪·纳什凭空消失。我指的是真的消失。她的存在感极低,低到我可以想象她从人间缓缓蒸发,在沙发边缘留下黏糊糊的印子。但她偏偏赖着不走,好像在想着要如何加入对话,眼神在我和她先生之间扫来扫去,我们根本都还没开口交谈呢。她的三个小孩也在一旁走来走去,像金头发的小幽灵,看不出来是懒惰还是愚蠢。老大很漂亮,可能还混得出一点名堂;但那摇摇摆摆走进客厅的老二,身材肥短,眼神呆滞,注定整天索求无度大啖小蛋糕;老幺长大后大概就只能蹲在加油站的停车场喝啤酒,愤世郁闷,跟我第一天来看到的那帮男孩子一样。
“纳什先生,我需要再跟你谈一谈安,写成一篇长篇报道。”我开口道,“谢谢你上次愿意拨冗,但我还有很多问题想要请教你。”
“只要能让社会大众多多关心这件案子,我们愿意配合。”他说,“你还需要知道什么?”
“安喜欢玩什么游戏?爱吃什么东西?团体中她是带头的还是跟班?是交游广阔还是只有几个知心朋友?她喜不喜欢上学?星期六休假都做些什么?”纳什一家人盯着我看了几秒钟,没人开口。“就先问这么多好了。”我微笑着说。
“这些问题大部分得由我太太来回答。”他说,“我们家她负责……带小孩。”他转头面向贝琪,她把一条连衣裙摊在膝盖上,折了又折,折了又折。
“她喜欢吃比萨和鱼柳条。”她说,“她跟很多女同学都很要好,但只有少数几个比较亲密,你懂我的意思吧。她常常自己一个人玩。”
“妈妈你看,芭比没有衣服穿了。”阿什莉说。她拿着裸体的塑料娃娃在妈妈面前晃来晃去,看我们三个都不理她,就把娃娃扔在地上,在房间里转圈圈,假装在跳芭蕾舞。蒂法妮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一把拾起地上的芭比,扳开那双古铜色的橡胶假腿,开合开合,开合开合。
“她很强悍,是我四个孩子里面最强悍的。”罗伯特·纳什说,“如果她是男生,一定可以当橄榄球员。她光是跑来跑去,就可以撞出一身伤,身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破皮擦伤都是家常便饭。”
“安是我的嘴巴。”贝琪静静地说完,接着就不作声了。
“什么意思,纳什太太?”
“安很爱说话,她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这是件好事。通常是好事。”她停了几拍,我看得出来她在思索,所以就静静地等她继续往下说。“你知道,我本来以为她会成为律师或是大学辩论社成员,我以为她将来会有一番成就,因为她……虽然她说话都不经过大脑,跟我一样,但我觉得我说的话都很蠢,但安却认为她说的话大家都爱听。”
“你刚刚提到学校。”罗伯特·纳什打岔道,“安就是因为话太多,才会在学校惹上麻烦。她可能有点霸道,有几次老师还打电话到家里来,说她上课表现不佳。这丫头实在是调皮了一点。”
“但有时候我会觉得,这是因为她太聪明的缘故。”贝琪·纳什补充道。
“她是有一点小聪明没错。”罗伯特·纳什点头说,“有时候我觉得她自认为比她老爸还聪明,有时候她真的自认为比她老爸聪明。”
“你看,妈妈!”肥短的蒂法妮决定不再咬芭比的脚趾,忽然跑到客厅中央表演翻筋斗。阿什莉不知哪来的怒气,发现妈妈的注意力转移到妹妹身上,立刻气得哇哇乱叫,用力推了妹妹一把,还用力扯她的头发。蒂法妮张大嘴号啕大哭,小罗伯特看到姐姐哭,也跟着哭了起来。
“都是蒂法妮害的。”阿什莉尖叫着,也开始大声叫起来。
我破坏了三姐弟之间微妙的平衡。小孩生得多的家庭,手足之间难免会为了小事争风吃醋,这点我很清楚,况且这几个小孩不仅要彼此较劲,还要跟死去的姐妹争宠,内心一定非常惊慌吧。我真同情他们。
“贝琪。”罗伯特·纳什轻声地说,稍稍挑起眉毛。贝琪把小罗伯特抱起来背在背上,接着一手拉起坐在地上的蒂法妮,一手挽着不听劝的阿什莉,四个人火速从客厅离开。
罗伯·纳什望着他们的背影,沉默了一秒。
“那两个女孩子,已经像这样一年了。”他说,“她们变得像小小孩一样,明明现在应该是要急着长大才对。安不在,整个家都变了,变得比我想的还……”他在沙发上挪了挪身子。“她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你懂我的意思吗?你可能会想,她才九岁,能怎样?羽毛都还没长齐呢!但是安很有个性。她碰到事情会怎么想,我大概都猜得出来。像我们一起看电视的时候,我知道她哪里会觉得好笑,哪里会觉得无聊,但其他几个小孩我就没办法猜了。唉,我连我老婆都没办法猜。安这个孩子,你就是能感觉得到她在那里。我实在……”罗伯特·纳什喉咙一紧,站起来,转过身,转回来,又转过去,接着绕到沙发后面,跟我面对面。“该死的,我要我的安回来。没有她,我要怎么办?这个家就只能这样了吗?”他挥舞着手,指着他太太和儿女离开的地方。“如果这个家就只能这样,那还有什么意思?一定要把那个男的揪出来,因为他欠我一个解释:为什么是安?我死都要知道!她是我唯一觉得将来会有出息的孩子。”
我安静了一秒,能感觉脖子上的脉搏跳动。
“纳什先生,有人暗示我说,安的个性——你刚刚也说过她很强悍——可能激怒了一些人。你觉得这和她的案子有没有关系?”我感觉出他对我起了戒心。他坐回沙发上,刻意靠着椅背,摊开手,装作一副不在乎的样子。
“激怒谁?”
“呃,我知道安和邻居家的鸟有点过节?她好像弄伤了那只鸟?”罗伯特·纳什揉揉眼睛,盯着脚尖。
“天啊,这里的人还真八卦。没有人能证明安弄伤了那只鸟。她和那家人本来就有仇。就是住在对面的乔伊·杜克。他家那几个女儿比安大几岁,动不动就来开她的玩笑,惹安生气。有一天,她们找安到她们家去玩,安玩回来以后,她们就一直嚷嚷说是安杀了那只该死的鸟。”他哈哈一笑,耸了耸肩。
“要是真是那样我也无所谓。那只老鸟,吵死人了!”
“你觉得安如果被激怒了,会做出伤人的举动吗?”
“哼,笨蛋才会去激怒安。”他说,“她对这种事是没法忍受的。她可不是什么淑女。”
“你觉得凶手是她认识的人吗?”
纳什从沙发上拾起一件粉红色的T恤,折成四方形,跟手帕差不多大。“我本来觉得不是,但现在我觉得是。我想她是跟着认识的人走的。”
“你觉得她比较可能跟男人走还是跟女人走?”我问,“你听说过詹姆斯·卡比西的故事吗?”我点点头。
“呃,小女生会比较相信有妈妈味的人,对吧?”这要看她妈妈是个怎样的人,我心想。
贝琪·纳什忽然出现在门口,低头看着膝盖说:“罗伯特,爱多拉来了。”我的胃不听使唤地揪了一下。
我妈像一阵微风旋了进来,散发着清爽的海水味。虽然她人在纳什家,但看起来却比纳什太太还要自在。这是我妈与生俱来的本领,她就是有办法让其他女人觉得微不足道。贝琪·纳什退出房间,像20世纪30年代电影里的女仆。我妈没有跟我眼神交会,径直向罗伯特·纳什走去。
“罗伯特,贝琪跟我说你们这里来了个记者,我马上就想到一定是我女儿。我很抱歉,不好意思打扰你了。”罗伯特·纳什看一看我妈,又看一看我。“这位是你女儿?怎么我完全不知道。”
“哦,这很正常。卡蜜儿不是那种恋家的人。”
“你怎么不早说?”纳什先生问我。
“我说过我是风谷镇人啊。我只是不知道你会想知道我妈是谁。”
“我没有生气,你不要误会。只是你妈是我们家的好朋友。”他说话的口气,好像我妈是帮助他们家的大善人。“她给安上家教课,教安英文和拼字。她跟安很亲。安很骄傲自己有一个大朋友。”我妈端坐着,两只手叠放在大腿上,裙摆在沙发上散开,她对我使了个眼色,好像在警告我不要多嘴,但天知道我能多嘴什么。
“这我怎么都不知道?”我终于吐出这几个字。这倒也是实话。我原本以为我妈又在过度渲染自己的哀伤,但其实根本不认识这两个女孩子;不过更令我讶异的,是我妈居然会为善不欲人知。不过她为什么要给安当家教呢?我小时候她是我们学校的辅导员,但她的目的,主要是想跟镇上其他主妇交游往来。我是知道她能者多劳,只是没想到她竟然肯花整个下午的时间,到风谷镇西区陪伴一个野丫头。我有时候真是小看我妈了,我想。
“卡蜜儿,我想你该走了。”我妈说,“我是来拜访朋友的。这阵子只要你在身边,我就没办法放松。”
“可是我跟纳什先生还没谈完。”
“不,你们已经谈完了。”她看着纳什先生,要他附和。他尴尬地笑了笑。人没办法盯着太阳看太久,最后总是要低头。
“不如以后再接着谈吧,卡……卡蜜儿小姐。”我眼前突然闪过屁股上的两个字:处罚。我感觉到字在发烫。
“谢谢你,纳什先生,抱歉占用你宝贵的时间。”我大步走出客厅,避免跟我妈目光接触,还没到车子旁边,泪水早已扑簌簌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