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酒馆通常只迎合一种酒客,至于是哪种酒客,则形形色色:有的酒馆盖在郊区,竭诚欢迎大老粗,镇民外出喝酒感觉像在跑路;有的酒馆专门招待名流品酒,单单一杯金利克调酒也漫天要价,让穷人只能躲在家里喝闷酒;有的酒馆专攻贪小便宜的中产阶级,点啤酒附赠洋葱圈,搭配上名字新颖的三明治。
幸亏风谷镇民都爱喝酒,镇上的酒馆五花八门,比上面提到的三种还多。这个镇虽小,但镇民的酒量比其他地方都好。离我家最近的,是一家昂贵的独栋酒馆,四面是玻璃帷幕,供应美味的沙拉和气泡白酒,是镇上唯一一家高级餐馆。现在是早午餐时间,我又不想看亚伦吃那汤汤水水的蛋,于是索性去La Mère用餐。我的法文虽然只学到高二,但从店里浓浓的海洋风来看,老板应该是想取名为La Mer(海洋),而不是La Mère(妈妈)。不过话说回来,叫La Mère也挺恰当的,因为妈妈们常来光顾这家店,譬如我妈和她的三五好友。她们最喜欢点的一道菜是恺撒鸡肉沙拉,既不是法国风味,也没有海鲜,但我还是不要太计较了吧。
“卡蜜儿!”一位金发大婶从店里小跑出来,她身穿网球装,脖子上挂着金项链,耳垂上别了一副大耳环,整个人金光闪闪。她是我妈的闺中密友安娜贝·盖瑟,绰号小贝。大家都知道安娜贝讨厌她丈夫的姓,每次讲到就皱鼻子。不过她从没想过要去掉夫姓。
“嗨,小宝贝,你妈说你到镇上来喽。”安娜贝阿姨就是安娜贝阿姨,哪像雅姬阿姨,早就被我妈踢出朋友圈外,此时只见她坐在桌子一角,跟上次在葬礼上一样,喝得醉醺醺的。安娜贝阿姨在我左右脸颊各亲了一下,往后一步,上下打量我。
“怎么还是这么美。来,跟阿姨们一桌。我们开了几瓶酒,正在东家长西家短。你来了正好,可以拉低我们的平均年龄。”安娜贝阿姨把我拖到雅姬阿姨那桌,她正在跟另外两位金发大婶聊天,三个人都晒得一身古铜色。
安娜贝阿姨把我介绍给大家,雅姬阿姨兀自拉拉杂杂说个没完,絮絮叨叨地说着她新的卧室摆设,说到一半,定睛一看是我,吓得把水都打翻了。
“卡蜜儿?你怎么在这里!阿姨看到你太高兴了,小丫头。”她的语气真挚,身上飘散着黄箭口香糖的味道。
“她已经在这里五分钟啦。”其中一位金发大婶不耐烦地说,古铜色的手一挥,把水和冰块扫到地上。两根手指上的钻石闪了一下。
“对了,我想起来了,你是来这里报道谋杀案的嘛,小坏蛋。”雅姬阿姨继续说。
“爱多拉一定恨死你了。你这龌龊的鬼灵精,居然睡在她的屋檐下。”她轻轻一笑,那笑容也许二十年前会让人筋骨酥软,但现在看起来有点疯疯癫癫的。
“雅姬!”金发大婶用一双晶亮的铜铃眼瞪着她。
“在爱多拉当家以前,我们这几个龌龊鬼不也都睡在娇亚婶家?同一栋房子,只是管家的疯婆娘换人了。”她看着我,伸手摸一摸耳朵后面。是拉皮手术留下的疤吗?
“你从来没见过你外婆娇亚婶对不对,卡蜜儿?”安娜贝阿姨柔声说。
“唔!她是个狠角色啊,小丫头。”雅姬阿姨说,“很恐怖、很恐怖的女人。”
“怎么说?”我问。我从来没听说过关于我外婆的大小事。我妈只说外婆很严格,其余的就没再多说。
“哎呀,雅姬说得太夸张了。”安娜贝阿姨说,“大家高中的时候谁喜欢自己的妈妈?再说,娇亚婶后来就过世了。爱多拉没多少时间跟她建立起成人之间的感情。”听到这里,我心底悲哀地燃起一丝希望:也许这就是我跟妈那么疏离的原因吧?因为她没有机会与我建立感情。不过不等安娜贝阿姨帮我斟酒,希望的火苗就熄灭了。
“对了,安娜贝。”雅姬阿姨说,“我敢说如果娇亚婶还活着,她们母女俩就可以重温旧日的美好时光。至少娇亚婶会很陶醉,她那时候多喜欢逗卡蜜儿啊。你还记得她那长长的指甲吗?可是却又不涂指甲油。我一直都觉得这一点很奇怪。”
“换个话题吧。”安娜贝阿姨满脸堆着笑,每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都跟银铃一样清亮。
“我觉得卡蜜儿的工作一定很棒。”其中一位金发大婶尽责地说。
“尤其是手头上这一个任务。”另一位金发大婶说。
“对呀,卡蜜儿,告诉我们凶手是谁。”雅姬阿姨唐突地说。她又娇媚地笑了笑,一双褐色的圆眼睛眨呀眨的,让我联想起真人版的腹语娃娃。她脸部肌肉僵硬,看得到杂乱的毛细血管。
我本来打算先做几次电话采访,不过看来眼前的人选更优。四个毒舌的太太嫌待在家里无聊,相约出门喝酒,风谷镇的八卦,她们最清楚。反正就当是跟她们吃顿商务午餐。
“其实呢,我对你们的想法比较感兴趣。”平常应该很少有人会问她们的看法吧。
雅姬阿姨拿面包蘸一蘸田园沙拉酱,酱料滴到了胸口上。“这个嘛,你们都知道我怎么想。我认为是安她老爸——罗伯特·纳什。他是个变态啊。每次在店里遇到他,他都直盯着我的胸部看。”
“你哪来的胸部?”安娜贝阿姨戏谑地说,边说边用手肘顶了顶我。
“我是说真的啊,这很过分吧。我一直很想回家跟斯蒂芬说。”
“我要爆个料。”金发大婶说。是叫黛安还是黛安娜?安娜贝阿姨一介绍完我就忘了。
“哇,狄安娜每次都有劲爆消息,卡蜜儿。”安娜贝阿姨说着捏了捏我的臂膀。狄安娜阿姨顿了一下,故意吊人胃口,舔牙齿,又帮自己倒了一杯红酒,目光从杯缘上方扫视大家。
“约翰·肯尼从家里搬出去住了。”她宣告。
“什么?”金发大婶一号说。
“开什么玩笑!”金发大婶二号应和。
“不会吧!”金发大婶三号大吃一惊。
“而且……”狄安娜阿姨得意地笑着,好像益智节目的主持人,正准备揭晓冠军。“他搬进了茱莉·惠勒家,就住在她家后面加盖的小屋里。”
“太棒了。”梅丽莎(还是梅琳达)说。
“这样他们小两口进展到什么程度就很清楚喽。”安娜贝轻笑道,“玛芮斯也没办法继续当她的完美小姐喽。都忘了跟你说了,卡蜜儿。”她转头看着我。“约翰·肯尼是娜塔莉的哥哥,他们家刚搬来的时候,整个镇都迷他迷得跟什么似的。这男孩子生得很俊俏。真的很俊俏!茱莉·惠勒呢,是你妈跟我们的一个朋友。她一直到……好像是三十岁吧,都没有生小孩,后来生了一个以后,就没人想跟她做朋友了。她家那个女儿,无论你怎么挑,就是挑不出她的错处。结果,谁知道玛芮斯——也就是茱莉的女儿——居然钓上了约翰,哎哟,我的天啊,我们想她一定要唠叨个没完没了。模范生玛芮斯,我们纯情的小处女,居然跟风靡全校的大帅哥在一起。这种男孩子,尤其像他这个年纪,哪有办法忍受只跟纯洁圣女交往呢?光走清纯路线是行不通的。你看现在可好,他们想干什么都方便了。我们应该去找一台拍立得相机,固定在茱莉那辆车子的雨刷上。”
“我说啊,你也知道茱莉在玩什么把戏。”雅姬阿姨打岔道,“还不就想装好人,趁约翰服丧的时候收留他,给他一点喘息的空间。”
“可是他为什么要搬出去?”梅丽莎阿姨问。我开始觉得她是在座唯一还有理智的人。“我的意思是说,像这种时候,他不是应该跟自己的爸妈在一起吗?他干吗需要什么喘息的空间?”
“因为他就是凶手啊。”狄安娜阿姨脱口而出,全桌的人一起大笑。
“啊哈,要是玛芮斯·惠勒真的献身给杀人犯,那就大有看头啦。”雅姬阿姨说。全桌的人笑到一半突然打住。安娜贝阿姨打了个小嗝,看一看手表。雅姬阿姨用手支着下巴,吁了一口气,吹得盘子上面包屑纷飞。
“真不敢相信居然会发生这种事。”狄安娜阿姨说着,低下头去看指甲。“我们这个小镇,我们成长的地方,两个跟我们当年一样的小女孩。想到这里,我的胃都要绞在一起了。真是令人作呕!”
“还好我女儿已经长大了。”安娜贝阿姨说,“不然我一定难以接受。可怜的爱多拉,她一定很操心艾玛。”
我跟这些阿姨有样学样,小鸟似的取了一小块面包,像小女孩一样拿在手上,然后话锋一转,把话题从我妈身上带开。“大家真的认为,约翰·肯尼跟这件案子有关吗?还是只是爱说长道短?”我最后四个字字字带刺。我差点忘了,这些女人有本事让她们的眼中钉在镇上生不如死。“我会这样问,是因为我昨天碰到一群女孩子——大概是中学生吧——她们也跟我说了同样的话。”我想最好还是不要直说是艾玛比较好。
“让我猜猜看,是不是四个金发小女生,聒噪得要死,又自以为长得很漂亮?”雅姬阿姨说。
“雅姬老宝贝,你知道你这话是说给谁听的吗?”梅丽莎阿姨拍拍雅姬阿姨的肩膀。
“哎哟,我老忘记艾玛跟卡蜜儿的关系,这两个简直一个是前世,一个是今生,你懂我的意思吧?”雅姬阿姨正笑着,这时她身后传来“啵”的开瓶声,她便直接把酒杯举高让他倒酒,都没转头看待者一眼。“卡蜜儿,你大概已经听说了吧,你家的艾玛是个大——麻烦。”
“听说她们几个,只要有高中舞会都去参加。”狄安娜阿姨说,“而且来者不拒——想当年若男生没供奉几件珠宝,我们几个还不依呢。”她转动手腕上的钻石手链,一番话说得全桌人笑了起来,雅姬阿姨甚至拿拳头捶桌子,像小娃娃在发脾气。
“可是……”
“我不知道其他人是不是也觉得约翰是凶手,我只知道警方找他约谈过。”安娜贝阿姨说,“他们一家的确都是怪人。”
“哦,我还以为你们很要好呢。”我说,“我看你们葬礼结束后还到他们家去。”你们这群骚货,我在心里暗暗补上一句。
“当时全风谷镇的风云人物都在场啊。”狄安娜阿姨说,“那么重要的场合,我们几个怎么可以错过呢?”她本来是想逗大家开心,但雅姬阿姨和安娜贝阿姨却神情严肃地点了点头。梅丽莎阿姨环顾餐厅,一副巴不得坐到别桌去的样子。
“你妈妈呢?”安娜贝阿姨突然抛出这个问题。“有空多出来透透气对她比较好。自从事发以后,她就一直怪怪的。”
“她早在这之前就怪怪的了。”雅姬阿姨一边说,下巴一边动着。我在想她是不是快要吐了。
“哦,雅姬,别这么说。”
“我是说真的。卡蜜儿,你听我说,看你妈现在这个样子,你还不如待在芝加哥比较好。你最好赶快回去。”她的表情不再疯疯癫癫,而是一脸严肃,好像很担心我的样子。我再次对她心生好感。
“真的,卡蜜儿……”
“雅姬,闭嘴。”安娜贝阿姨拿起欧式餐包,用力往她脸上砸去。餐包打中她鼻子,弹了开来,咚一声掉回桌上。这种发飙来得快去得快,就像在公园遇到的那个小男孩用网球砸我一样愚蠢。痛不痛还是其次,会有这种举动才令人错愕。雅姬阿姨捂着鼻子,表示确实中弹了,但她还是继续往下说。
“我爱讲什么随我高兴,我偏要说爱多拉会伤害……”安娜贝阿姨起身走到雅姬阿姨旁边,拉着她的手臂,把她从座位上架起来。
“雅姬,你需要催吐一下了。”她说,半是诱哄半是威胁。“你喝多了,不能再喝了,再喝就真的会不舒服喽。我带你去洗手间,让你好过一点。”雅姬阿姨先是把她的手挡开,但是安娜贝阿姨加重手劲,两个人便摇摇晃晃地走远了。餐桌上鸦雀无声。我愣得一张嘴合不起来。